百愚斯禪師語錄卷第十三
示眾
住嘉定古昭慶寺，示眾。「春光已去夏初臨，綠暗紅稀匝地陰，夜雨滴開頑石眼，幽禽啼破落花心。頭頭獨露真三昧，處處恒談不二音，若擬箇中玄會得，依然猶是隔千岑。大眾！既是會得，為甚麼猶隔千岑？莫有跳出重關者麼？出來試道看。」
示眾。「雲門餅，趙州茶，覿面拈來驗作家，若是飽參禪和子，須知別有好生涯。生涯別，有誰徹？問取中天一輪月，燈籠拍手笑呵呵，露柱低頭哭未歇。燈籠笑且置，未審露柱哭箇甚麼？」眾無語，師云：「蒼天，蒼天。」
戒期，示眾。「乍雨乍晴麥正秋，薰風暗度柳梢頭，許多好景無人會，空使殘紅滿地愁。不須愁，急抬眸，看取青山水上浮。」拈尺，云：「見麼？非來、非去、非今，即戒、即定、即慧，磨而不磷、涅而不淄，百千法門、無量玅用總在裏許，直饒說箇止持作犯、輕重開遮，三千威儀、八萬細行，亦是陞高步遠之方便。如何是不假方便，迥超階級？」撫尺，云：「蹋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住青龍隆福寺，示眾。「昔雲居云：『爾等直饒學得佛邊事，早是錯用心了也。何況從朝至夕，妄想紛飛，雜念攪擾，無明煩惱，人我是非？』近來有等見人之貢高，不知自己之貢高；見人之長短，不知自己之長短。蓋謂明於責人，昧於責己。若是真正衲子，自識好惡，眼不被色惑，耳不被聲誘，鼻不為香塞，舌不被味瞞，身不被觸惱，意不被法亂，百花叢裏過，一葉不沾身。上古為道之士，廢寢忘餐，不惜身命，釋迦捨全身而求半偈，神光斷一臂以乞安心，浮山遠、天衣懷，不以撒灰潑水而動其離師之念。如上俱載方冊，茲不繁引。今時行腳，若遇惡辣鉗錘本分宗師，便云：難為人事，與我無緣，不如他去。或撞儱侗長老，菽麥不分，雌雄不辨，即謂有些子慈悲方便，打哄過日，虛消信施。如此參學，有何利益？不見玄沙道：『縱似澂潭月影，靜夜鐘聲，隨扣擊以無虧，觸波瀾而不散，猶是生死岸頭事。』到此必須忘名利，無人我，大死一番，始於箇事稍有相應分。不然，皆是錯用心。如何得不錯用心？」良久，云：「不起一念修學心，無相光中常自在。」
示眾。「若論此事，直饒萬里無片雲，青天也須喫棒，不容低眉側耳，安用進前退後？青龍不得已，聊露一線，如能搆得，一任入廛垂手，接物利生；不然，直須坐斷兩頭，中間放下，掀翻世網，打徹情關，在天堂不為樂、處地獄不為苦，雖在世間而常行出世問事、行出世間事而不離世間、教化眾生而無一眾生可化、雖則淨佛國土而無一國土可淨，然後吹劫火、吸風輪，一為無量、無量為一，於一微塵包裹十虛，正眼看來大似隔靴搔痒，猶未親得受用在。大眾！如何是親得受用的事？」良久，云：「井底螺螄吞大象。」
住弁山龍華寺，示眾。「夫道絕方所，非趣向之所能到；禪離視聽，非耳目之所能及。晃晃焉迥出思議之表，歷歷然永超是非之端，直饒荊軻、聶政莫能施其勇，烏獲、孟賁不能加其力，苟能直下承當，始知本來是佛。是以洞山睹水影而悟徹，太原孚聞鼓聲而了明，靈雲見桃、香嚴擊竹，莫不於六根門頭了此一段大事。然此大事，不拘賢愚不肖、蠢動含靈，無所欠少，若是箇決烈漢子，只教一念無為、千差坐斷，不須結制而一期圓滿，勿勞斂念而萬行具足。其或未然，以今日為始，發大精進、奮大勇猛，不顧危亡、不計年月，以悟為期，儻或一旦豁然，始知本來現成，可以報父母養育之恩、可以酬師長提攜之德，豈不慶快平生？若也遲疑，山僧曾記雲門師翁有一偈，今晚拈出舉似諸兄：挺起脊梁生鐵鑄，放下面皮莫回顧，猶如香象脫金鎖，若不如是何劫悟？」
示眾。「九層之臺，起於壘土；千里之行，在於初步。今晚是結制之初，不拘堂內、堂外，務要箇箇起大精進、發大勇猛、憤大信力、立大勢願，痛念生死，徹法源底，直至於不疑之地而後已。或在諸方學得尖新語句、巧玅知見，乃至賓主玄要句、偏正回互句、有句無句、是句非句、死句活句、一百八句，盡情收來，[1]束作一團，拋向太湖波底，更莫回顧，打掃得胸中乾乾淨淨、虛虛廓廓，然後提起箇[2]本參話頭，如秉吹毛寶劍相似，佛來也揮、魔來也揮，只教心心無間、念念無虧，纖塵不立、前後際斷，此是放身命處、此是罷參處，尤不可認著一機一境、一拳一喝以當平生，須知有古人無量差別因緣、無邊差別門庭一一透過始得。所以，釋迦老子從無量劫來難行能行、難忍能忍，乃至三千大千世界無有芥子許不是捨身命處，是以福足、慧足，故云兩足尊也。大眾！如是行到、如是見到，則不負梯山航海、尋師擇友一片苦心，堪報不報之恩、共助無為之化。珍重。」
示眾。「古人道：『祖師西來，只是要覓一箇不受惑的人。』者般說話，早已剖腹剜心，傾腸倒肺，只要諸人當面會取，不須他求。何也？你欲求佛求祖，則被佛祖所惑；窮玄體玅，則被玄玅所惑；至於菩薩，被六度萬行所惑；緣覺、聲聞，被十二因緣、四諦所惑；天、人、阿修羅，被福報瞋恚所惑；地獄三途，被苦惱業障所惑。所謂貪他一粒米，失卻半年糧是也。有等人纔聞與麼道，即便經也不看，佛也不禮，行也不行，福也不作，話頭也不參，一味死堆堆地，謂之一切不著。若恁麼，縱是佛祖，也惑亂不動我。殊不知，不是者箇道理，早已錯會了也。大眾！畢竟如何是不受惑的人？」良久，云：「相逢目說三分話，未可全拋一片心。」
至天醫禪院，請示眾。「昔年曾向此中過，今日重逢話更多，欲識目前端的意，數株古柏挂煙蘿。大眾！還會麼？果是頂門具眼、腦後見腮的，自然未舉先知、未言已曉；儻是箇[目*麻][目*麻]瞇瞇、懵懵懂懂的，只得從頭註破。此天醫蘭若，山僧昔年曾到，紺宇巍峨，僧眾濟濟，誠為湖城一梵剎也。自兵燹之後，雲廚傾頹，清眾寥落，雖則廢之有時，實乃興之在人。古云：『為眾如為己身，彼此事辦；情念若同道念，成佛久矣。』為己者，貪圖口腹，滋養四大，為子孫計是也；為眾者，綱維內外，黼黻叢林，接待往來，招賢納眾是也；情念者，日營於聲色貨利，時逐於妻財子祿，不知厭足，孳孳於念是也；道念者，痛念生死，回心向道，悲佛法之難期，惜光陰之迅速，紹隆正宗，續佛慧命是也。大眾！若將為己反於為眾之切，情念移於道念之中，如是則無事不辦、無願不遂，何患法門之不興、道業之不成？」豎拂，云：「只如者箇，還是情念耶？道念耶？劍為不平離寶匣，藥因救病出金瓶。」
示眾。「十方世界諸眾生，念念皆證善逝果，彼既丈夫我亦爾，何得自輕而退屈？此事人人本具、箇箇不無，良由一切眾生隨境飄流、迷己逐物，所以聞不出聲、見不越色，處處牽纏、時時罣礙，又如春蠶作繭自縈自縛、秋蛾赴火自燒自爛，皆是自生輕賤、自生退屈。若是夙有靈骨，一聞此說，直下擺脫塵勞、掀翻世網，一念無為、十方坐斷，孤迥迥、峭巍巍、淨裸裸、赤灑灑，隨處逍遙、任運放曠，富不為樂、貧不為憂，貴不為榮、賤不為辱，人我是非不能動其心、好惡長短不為奪其志，達則兼濟天下、不達則獨善其身，彼既丈夫我亦爾，何差別之有？雖然，猶是途路中事。大眾還知到家受用處麼？霜月雲開千戶曉，木樨風送滿城香。」
示眾。舉：「洞山云：『堪歎今時學道流，千千萬萬認門頭，恰似入京朝帝主，祇到潼關即便休。』古人與麼道，大似胸納須彌、眼空四海，但知有己，不知有人。弁山也有四句，不唯與洞山相見，亦要與諸人出氣。堪羨滿堂學道流，英雄怎肯認門頭？玄途鳥道俱掀卻，北斗藏身笑不休。」喝一喝，云：「還有不甘者麼？」問：「格外提持即不問，如何是堂奧中事？」師云：「言前無的旨，句後絕追尋。」進云：「既是鴛鴦繡出從君看，因甚不把金鍼度與人？」師云：「當陽未得機先手，恐向人前亂舉揚。」僧一喝，師直打出。
除夕，示眾。「昔北禪烹露地白牛，唱村田樂，與眾分歲。弁山亦無露地白牛可烹，亦無村田樂可唱，今晚聊請幾位無情上座為諸人發明現前一著子。大眾會麼？龍岡蜿蜒，奔騰起伏，有時斂爪藏牙，拏雲攫霧；獅崖磊落，氣勢稜層，風生則哮吼驚人，日出則繡毬輥地；寶珠池澂澂湛湛，觸目生輝，夜浸滿天之星斗，朝映花裏之樓臺，離婁莫能窺，罔象安可得？花石澗玲玲瓏瓏，涵光燦麗，波翻爛熳之春，魚戲萍藻之影，王維徒羨其巧，僧繇莫加其工，牧唱樵歌於天井嶺上，鳥啼花發於嘯月臺邊，象王峰斂鼻高眠，彌勒峰披襟默坐，松竹風敲時戛笙簧之韻，雲霞曉散空懸錦繡之圖，物物闡明向上，頭頭揭示全提，於斯會得，一任痛飲曹山酒、饑餐雲門餅，可謂無來無去、無故無新，自昔至今未曾動著。雖不曾動著，又不妨應箇時節。大眾且道：是甚麼時節？燭燦金花爐篆煙，團圞共話興忘眠，今宵莫當尋常過，彈指韶光又一年。」
住大能仁寺入院，當晚示眾。「學道先須有悟由，還如爭鬥快龍舟。雖然舊閣閑田地，一度贏來方始休。諸禪德！只如者片田地，自從威音那畔以至今日，本自圓成，了無欠缺。蓋緣此事不明，爭人競我，說是論非，妄立疆界，不惟荒了田園，亦乃失卻祖[3]券。能仁今晚要與諸人拆去藩籬，不留牆塹，都盧共為一箇大圓覺伽藍，使一切人經行坐臥、喫飯穿衣、迎賓待客、周旋動容總在裏許，了無爾我之跡，安有彼此之情？如大能仁相似，昔年失人，廢為俗舍；今日得人，頃作叢林。所謂消長有數，克復在人。誠能如是，非獨自己道業成辦，且不負德公長者、無量老宿一番捐金之誠、肯綮之力。諸禪德！且道如何是安家立業一句？相交若似初相識，到老終無怨恨心。珍重！」
住雲門顯聖寺，收稻畢，示眾。「者一著子正如種稻相似，若也種子夾雜、人力怠惰，耕種不深、風雨不時，兼之操三歇五、一暴十寒，非唯焦芽敗種，亦乃荒卻祖父田園，正所謂空守荒田朢有收。若是成家立業漢子，先要種子真實、工力勤健，耕也宜深、種也以時，鼓之以雷霆、潤之以風雨，除其荒薉、耘其稊稗，然而未有苗而不秀、秀而不實者矣。是以今日收穫到家，不唯大眾饘粥有繼、倉廩生色，可謂工不浪施。昔百丈展兩手而說大義、仰山插鍬而人數分明，地藏道：『任他諸方商量浩浩地，不如我者裏種田博飯喫。』大眾！只如種田博飯喫，還有為人處也無？」良久，云：「不是飽參人不知。」
住善權寺，起偃柏，示眾。「積代塵埋久，今朝特地開，理彰時節至，臘盡喜春回。其偃也，雷輷電擊，雲行雨施，蓋揭當陽之玅用；其起也，誅茅闢土，舞钁揮鍬，盡顯格外之真機。如是，則昔日因地而倒亦未曾倒，今日因地而起亦未曾起，可謂無倒、無起，無動、無靜，非故、非新，非變、非遷，佛祖以之而退位，鬼神以之而潛蹤，萬化隨施，百無禁忌。大眾且道：憑箇甚麼？」以钁頭鋤地三下，云：「千年偃柏今朝起，萬古徽猷絕覆藏。」
小參
住嘉定昭慶寺周護法薦室，請小參。「金風乍起，玉露初垂，黃葉飄而真機露，白雲散而面目彰。性若虛空，不生不滅；體似金剛，無變無異。本自圓成，不假莊嚴。所以道：一念回光，即同本得。豈待獻珠而成佛、聞懺以生天？直得渾忘尊貴，紅輪那墜於澂潭？不守功勳，金鳳安棲於靈木？雖然，如何是超凡入聖一句？」擊拂，云：「閨閣掀翻絕滲漏，金蓮隨處任徘徊。」
洞庭山席啟兆薦考，請小參。「身從無相中受生，猶如幻出諸形像，幻人心識本來無，罪福皆空無所住。」豎拂，云：「今日過去古佛特為太僕少卿亞中大夫寧侯席公現大神變、放大光明、轉大法輪、作大佛事，即將娑婆世界山林、谿澗、溝壑、瓦礫、荊棘、坑坎、堆阜、便利、不淨，一時變為金、銀、琉璃、硨磲、瑪瑙、珊瑚、琥珀、金繩界道、金沙布地、七寶行樹、八功德水、寶網交羅、天樂自響、鸚鵡、舍利、迦陵頻伽、白鶴、孔雀、情與無情一時共演無生法忍。何謂無生法忍？不見一法生相、不見一法滅相、不見一法去來相、不見空相、有相、煩惱相、無明相、諸佛相、眾生相、菩提涅槃相，三際平等，一道情虛。正恁麼時，直得盡虛空、遍法界都盧是箇當人正體、自己光明，於中所有無量香水海、無量華藏界、無量佛剎、無量樓閣、無量莊嚴、無量寶聚、無量眷屬總在一毛孔中，一切毛孔亦復如是，所謂十世古今始終不離於當念、無邊剎海自他不隔於毫端，然後回觀三萬六千頃之浩渺、七十二峰頭之巍峨，又不啻艸頭一滴、毛端一塵，於其廣狹、高低烏得較量？豈不為奇特中奇特、殊勝中殊勝？雖然，須知更有轉身一路始得。」揮拂，云：「斫卻月中桂，清光轉更多。」
住青龍隆福寺，小參。「佛法祇在日用處、在迎賓待客處、在喫茶喫飯處、在語言動問處、所作所為處，你纔舉心動念又不是了也。古人恁麼慈悲與你分明說破，你若於二六時中不起一念，自然常光現前，無一絲毫遮障、無一絲毫蓋覆，盡大地無一處不是佛法，豈待山僧鼓兩片皮方名說法？即今目前青松奏瑟、修竹鳴絃、嫩柳抽絲、梅花吐玉，門外群峰露清淨之法身、屋後流水舒廣長之舌相，以及樵歌牧唱、燕語鶯啼、風柯月渚、牆壁瓦礫，情與無情共轉法輪，可謂塵說、剎說、熾然說、無間歇。者裏一念瞥地，正好休去、歇去、放身命去，有何禪道可學、工夫可做、佛可成？但只隨緣放曠、任性自適，復有何事？雖然，正眼看來，猶是那寒蟬抱枯木的活計，直須頭頭上了，物物上通，只喚作了事的人，終不喚作尊貴，尊貴一路自別。是以曹山立三種墮：一曰類墮，二曰隨墮，三曰尊貴墮。何謂類墮？了卻那邊，還來者裏行履，雖作畜生行，不行畜生事，故曰類墮。頌云：負鞍銜鐵久亡疲，拖水何妨又帶泥？正恁麼時原不昧，青黃滿目卻云誰。何為隨墮？了道人於一切時中超情離見，騎聲蓋色，不滯一隅，故曰隨墮。頌云：闤闠堆頭好避秦，笙歌叢裏且安身，了知聲色非聲色，聲色從來不礙人。何謂尊貴墮？不居正位，寧守大功，取正命為食，故曰尊貴墮。頌云：等閒慵坐黃金殿，那復低垂翡翠簾？六國遍遊人不識，夜深倒著破藍衫。三墮且置，即今曹山卻在甚麼處？」顧左右云：「看看。」擲拂子，歸方丈。
吳太史建道場，請小參。「鐘鼓交參，大啟圓通之戶；香雲繚繞，豁開華藏之門。左之、右之，全歸寶所；舉足、下足，無非覺場。圓音落落而無窮，玅境重重而不盡。於斯會得，不妨掉臂即行；若也未然，試看缽盂安柄。○大眾！看看過去無量諸佛、現在無量諸佛、未來無量諸佛，盡於此中一時出現，復有無量聲聞、羅漢、諸大菩薩而為眷屬。爾時，諸佛各各坐寶蓮花，放大光明，作大佛事，出廣長舌相，遍覆三千大千世界，異口同音而作是言：『善男子！諦聽！今是吳護法發希有心，作大佛事，冤親普利，幽顯均資，所獲功德不可思議、智慧不可思議、莊嚴不可思議、眷屬不可思議、利益不可思議，復有如是不可思議因緣，特來至此而作證明。』說是語已，於彈指頃還歸本土。大眾！還見麼？還聞麼？既見、既聞，現前有何祥瑞？」揮拂，云：「千指回環繞法筵，真風覿面不勞宣，桂開地布黃金粟，蘆擁江飛白雪天。五彩祥麟來日下，千年銀鶴舞庭前，今朝喜遇清秋節，歌舞樓臺月正圓。」
住弁山龍華寺，小參。「六門把定絕追攀，晝夜爐錘煉聖凡，縱向箇中能透得，○須知更有者重關。結制不覺七日，眾中有透關者麼？誠能來歷清楚、公驗分明，一任掉臂而行；若是雞鳴狗盜妄通消息，不免罪犯邏人之手。今日弁山不惜眉毛為眾協力，直得八字打開，總教已過關者、未過關者一齊縱橫去也。大眾！且道關在甚麼處？」拈拄杖一時打散。
至平政院，請小參。「本是弁山山裏人，暫為寶筏堂中客，清風明月兩悠悠，城市山林總不隔。隔不隔，擬議重添眼裏屑。」豎拂，云：「諸仁者！者裏徹去，正好入廛垂手，接物利生。雖在十字街頭，不離於孤峰頂上；雖在孤峰頂上，不離於十字街頭。只如截斷兩頭，中間不立，又如何話會？須知遠煙浪，別有好商量。」
住大能仁寺，除夕，小參。「去歲華林辭舊臘，今宵越國送殘年，現前佛法如親薦，日月何曾有變遷？所以，古人道：『深山嶮崖有深山嶮崖中佛法，紅塵鬧市有紅塵鬧市裏佛法。』向住弁山時，只見碧嶠雲生、寒潭月印，魚遊水面穿花石而徘徊，猿嘯松梢戲紫藤而跳躑，芒鞋拖幽蕙之香，袈裟染煙嵐之色，曉隨芳艸去，晚逐落花回，野鳥關關善談實相，流泉咽咽恒演真常，渾忘歲月，並不知有人問世。今住能仁時，只見越城壘壘、樓閣層層，鐘鼓雜管絃之聲、燈火連車馬之道，錦衣公子鳴鑾佩玉於花街，紅粉佳人玅舞清歌於畫館，酒樓上不礙明心，肉案頭何妨見道？所謂：浩浩紅塵裏，頭頭是故人。大眾！且道：深山嶮崖中佛法與鬧市紅塵裏佛法還有差別也無？若道有，動靜未忘；若道無，菽麥不分。於此薦得，今晚一任諸人打禾山鼓、輥雪峰毬、唱新豐曲、弄雲嵒師子，亦不虛度一年。山僧分付典座細切清風、薄㓟明月，爛煮泥牛、活剝玉兔，滿盤托出與諸人分歲，還有其人麼？若也未然，但知事逐眼前過，不覺老從頭上來。」
居士誕日，請小參。「鑑水澂渟，涵萬象而靡滲；越山峻峙，歷塵劫而不磨。高超有頂之天，迥出威音之外，巍巍乎！蕩蕩乎！不可得而思議焉。大眾！委悉麼？今是居士華誕，叵耐能仁淡薄，無物為壽，權借須彌為舌、虛空為口，宣說維摩不二法門，即時十方世界、山河國土、艸木叢林、有情無情，異口同音讚言：『善哉！善哉！希有！希有！』大眾！何謂希有？上大人，丘乙己，化三千，七十士，尒小生，八九子。」擊拂，云：「佳作仁，可知禮也。」
小參。「眉間挂劍，須是其人；肘後懸符，還他作者。苟能如是，鈯斧子正好磨礱，折腳鐺信手提挈。雞足分燈，乃萬人之榜樣；景純夜夢，實千載之嘉猷。綱紀以此而明，規繩以此而整，可以和融內外，燮理陰陽，共鑒人天眼目，同闡佛祖風規。又古云：『若立一塵，家國興盛；不立一塵，家國喪亡。』且道：立者是？不立者是？從前汗馬無人識，只要重論蓋代功。」
住雲門顯聖寺，入院當晚，小參。「大廈之材，非一丘之木；千金之裘，非一狐之腋；錦繡之美，非一縷所成；簫韶之樂，非一音能和。到者裏，正好同其心、協其力，黼黻叢林、綱維大眾，彼此無殊、動靜一致，扇祖風於界外、耀佛日於天心，詎不為法社之股肱、宗門之良弼者哉？更有慧命永繼一句又如何道？惟祈此際同舒力，共挈當年折腳鐺。」
小參。「蜾蠃負螟蛉而為子，蜘蛛網蜻蜓以充食，貓狸慣愛捉鼠，鸚鵡生就能言，雞以報曉，犬以司夜，至於蠢蠢肖翹，不教而能，悉具無師自然之智。唯有衲僧家，隔山見煙便知是火，隔牆見角便知是牛，及乎問著衣線下事，十箇有五雙目瞪口啞。且道病在於何？只為情關深閉，識鎖難開，時時似念水之龜，處處若奔燄之鹿，如來說為可憐憫者此也。到此只須腦後開隻眼，一覷覷破，始知世界未有之先、諸佛未出之際、達磨未來之時，早有者箇消息。大眾！畢竟是箇甚麼消息？」驀豎拂，云：「只者是。」
住皋亭山佛日寺，當晚小參。「為眾如為己身，彼此事辦；道念若同情念，成佛久矣。古人者般說話，正是棒打石人頭，嚗嚗論實事。諸兄弟！固肯將為己切於為眾、道念易於情念，管教禪不待參而自悟、道不待修而自成，可以轉凡成聖、點鐵為金，何患法門不振、祖道不揚？然此猶是衲僧尋常活計，須知衣線下別有事在。如何是衣線下事？佛法無多子，久長難得人。」復舉：「同安丕禪師因僧問：『如何是和尚家風？』丕云：『金雞抱子歸霄漢，玉兔懷胎入紫微。』『忽遇客來，將何祗待？』丕云：『金果早朝猿摘去，玉花晚後鳳銜來。』」乃云：「同安丕祖大似轉輪聖王，百寶隨身、千子圍遶，忒煞賣富。今有問：『如何是新佛日家風？』『山田脫粟飯，野菜澹黃虀。』再問：『客來將何祗待？』『喫則從君喫，不喫任東西。』眾兄弟！且道富貴家風好？清儉家風好？竿頭絲線從君弄，不犯清波意自殊。」
住國山善權寺，當晚小參。「山前一片閒田地，叉手叮嚀問祖翁，幾度賣來還自買，為憐松竹引清風。大眾！者片田地從本以來無古無今、無成無壞，了無疆界之分，亦無彼此之辨，良由一切眾生迷己逐物、背覺合塵，無明之艸隨識浪而滋生、般若之苗逐境風而凋悴，是以三世諸佛、歷代祖師以及天下老古錐興慈運悲、建宗立旨，種種方便、種種施設，用盡許多婆心，無非發明者片田地而[4]已。若要搆取者片田，須共出手眼，戮力精勤，渾忘人我，泯絕是非，內不見有根塵意想，外不見有大地山河，孜孜矻矻，年深月久，㘞地一聲，始知者片田地本來現成，不從人得。雖然，也要收得祖翁原本契書始得。大眾！將甚喚作原本契書？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
小參。「眾兄弟連日發憤打七，欲明生死大事，不覺瞬息之間七日[5]已竟。今且同你衣線下還曾相應麼？腳跟下還曾穩當麼？涅槃心、差別智還曾明得麼？一切佛祖言句還曾不疑麼？一切逆順境界還曾過得麼？人我、是非、生死、去來、利衰、毀譽、稱譏、苦樂還曾不動心麼？乃至於一切時中舉措施為還曾寤寐一如、動靜不二麼？直饒你到者般田地，此名塵勞暫息，少得輕安，未是到家活計。所以經中道：『縱滅一切見聞覺知，內守幽閒，猶為法塵分別影事。』何況人我山高、是非海深，雌黃交戰於胸中、妄念紛飛於意地？直須絕名利、忘人我，大死一番方堪湊泊。不見黃面老子棄金輪之寶位、舍萬乘之尊榮，入雪山修苦行，六年睹星，始成正覺神光。參初祖於少林，夜跪雪中，利刀斷臂，遂獲印可。浮山遠，不以撒灰潑水而動念；五祖演，不以毀辱詆訾乃二其心。從上先德為法忘軀，十折九剉，其道念愈固；千鎚百鍊，其光彩彌新，可謂人天模範、今古標榜。豈似而今纔入叢林，戴高簷帽，穿厚底鞋，擊絲絛，曳長裙，以房舍穩便為安逸，飲食次第為快活，到處作模作樣，便道我是禪師，被人頂門一鎚，不覺直下粉碎。此乃是磁器禪、琉璃禪，有甚用處？是為真可憐愍者。如此修行，正是蒸沙作飯，縱經塵劫，終不能得現前。兄弟欲要急切相應，慎勿效顰此輩，只須按下雲頭，痛著精彩，勿論年月，以悟為期。況我善權山水頗佳，風景不俗，古洞幽深，長松偃蓋。喜清韻之悠揚，珍禽弄舌；樂佳味之恬淡，幽蕙生香。頭頭則迦葉門風，步步則文殊智地，實為初機之方便，亦乃助道之因緣。山僧者般說話，正是嚼飯萎嬰兒，明眼人前不免一笑。到者裏，直須壁立萬仞，截斷千差，上無攀仰，下絕己躬，八風吹不動，群魔攪不渾，鞭起泥牛，回途復玅，喚醒石女，轉位施功，大用現前，不存軌則，以塵勞為伴侶，將魔外作眷屬，是非海裏高建法幢，人我山頭弘揚祖道，所謂我為法王，於法自在。大眾還委悉麼？」良久，云：「孟春猶寒，各自歸堂。」
住維揚善慶禪院，當晚小參。「寒梅破玉，放開劫外春風；岸柳舒金，漏洩當人境界。會得者，理無二致；不會者，事有千差。諸昆仲！於此會得，可以總法界為一家、促塵劫為一念，直得無我無人、何彼何此，盡虛空都盧是箇圓覺大伽藍，無量法門以之而透脫、百千三昧以之而現前、恒沙解脫以之而無礙。到恁麼時，正好向我祖師門下共出隻手，煮無米飯、炊不溼羹，接待十方往來，然後與他拈卻炙脂帽子、脫卻鶻臭布衫，使一切人作箇灑灑落落的衲僧，如是功德豈不博哉？然此猶是功行邊事，須知更有佛祖不傳向上一著子始得。諸昆仲！要知向上一著子麼？」良久，云：「佛法無多子，久長難得人。」
薦師，請小參。「古云：『生則畢竟生，死則實不死。』既云不死，未審盤谷去世半月，大眾還知他的落處麼？果能知得，方許你說一切諸佛皆如幻化、一切國土皆猶影響、一切眾生亦是假名、一切涅槃悉如昨夢。到者田地，不離煩惱而證菩提、不斷塵勞而成正覺、不出魔界而入佛界、不離薉邦而即淨邦，驢胎馬腹皆為道場、柳巷花街任作佛事，所謂諸佛眾生皆為賸語，有何生死去來之相、塵勞煩惱之纏？今因自警請法薦師，適來善慶如是說、大眾如是聽，坐立儼然，見聞不昧，畢竟盤谷得何受用？」喝一喝，云：「撒手無依千聖外，銀河影裏泛慈航。」
（吳士林、谷澤、孫耀、龍心泰、行真、行滿、行雄、 慶玅、寂定、彬雅，備資敬刻 百老和尚語錄第十三卷。）
百愚斯禪師語錄卷第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