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虛雲和尚年譜序~光緒二十二年丙申五十七歲

虛雲和尚年譜序

虛雲和尚年譜之編輯,凡分三期:一期成於癸巳,二期成於丁酉,三期編於師己亥示寂之後。自玆篇編竣,年譜全部暫告完成。

壬辰春,雲門事變後,師於重傷重病中,目不能視,耳患重聽,語音艱澀,神志昏沈,諸弟子慮有變也。伺師稍清醒時,環請述生平事蹟,備編年譜,忽遽集多手分錄草稿,拆開舊經書一本,錄於紙背;復裝訂成冊,密交學呂編輯;以港中乏書參考,乃四出搜集,其中整編文字,多由諸方叢林展轉錄出,至於法語及事蹟,亦多由師之弟子於曩日親聞者,分別寄來。惟年譜中之重要事實及向所蘊而未彰者,皆為師之口述,故仍稱自述年譜也。

一二期所編年譜已印行者,共有三版。癸巳春,法彙及年譜初稿成,同人請速付印,是為第一版。不數月,書冊流通告罄,又於是歲秋間,照原書重印為第二版。未幾發覺書中有錯誤處,乃將印成書冊,呈師鑒定。以關山阻隔,文字滋疑,書信屢付浮沈,不得已乃將年譜拆開分寄上海友人,親帶至江西雲居,始達師覽。經師令侍者略為簽出正誤,於丙申歲八月,專人帶來,已閱四年矣。因此將後來所得資科,增訂編入,於丁酉七月付印,是為第二次增訂之第三版。

越二年己亥冬,師於示寂之前一月,將近年蒐得之佚稿及弟子錄存之法語等交來,諭中有惜別及勉勵語,鄭重囑付,重編法彙全集。謂:「歷代祖師,惟期與人共明此事,原無意於語言文字之間。然而曲為今時,聊爾門頭,遂不惜造出許多羅索,不過欲以此一點一滴,與四眾共嘗此味而已。今重編全集,記載務須真樸,勿涉浮誇。至於文字繁瑣,段落失次,可予以刪改」等語。因玆讎勘,略有點竄,稟承遺言,非敢僭越。故於文章潤色,妙義風翻,渲染在所不無,而妄言實所不敢。今雖結集成帙,惟散佚孔多,補闕拾遺,俟之異日。在昔承平之世,採訪不厭其周,歲月不嫌其遠,從容著述,藏之名山;其或時際亂離,苟任曠持,深虞散佚,天人眼目,易墜重淵,使望影歸心見形折節者,獲一滴法乳而不可得矣!學呂仰承師命,隨順同緣,不知自量,率爾操觚,甘受麤製濫造之愆,實為廣泛流通之計,區區微意,諒荷鑒原。伏冀

諸山大德,四梅名公,不吝教言,匡予不逮,析疑正誤,傳此法音,遙望九種慈雲,遍垂甘露,定荷六方贊歎,普潤群生,是為序。

虛雲和尚述年譜

予俗姓蕭。系出蘭陵。梁武帝之後。世居湖南湘鄉。父玉堂。母顏氏。清道光初年。父宦游閩。戊戌己亥間。佐治永春州幕。父母年逾四十。憂無後。母赴城外觀音寺祈子。見寺宇殘破。及東關橋樑失修。發願興建。父母同夢一長鬚著青袍者。頂觀音跨虎而來。躍臥榻上。驚起互告。遂有娠。翌年父移佐泉州府幕。

道光二十年庚子一歲(一八四○年)

七月二十九日寅時。予誕生於泉州府署。初墮地。為一肉團。母大駭慟。以今後無復舉子望。遂氣壅死。翌日有賣藥翁來。為破之。得男。由庶母王氏撫育。

〔是年大事〕鴉片戰爭起。清道光一十九年。(西曆一千八百三十九年)粵督林則徐禁鴉片。焚英商藏煙。英國進兵廣東。

道光二十一年辛丑二歲

道光二十二年壬寅三歲

〔是年大事〕江甯條約成。開五口岸通商。割香港給英國。

道光二十三年癸卯四歲

以上四年在泉州。

道光二十四年甲辰五歲

道光二十五年乙巳六歲

道光二十六年丙午七歲

道光二十七年丁未八歲

道光二十八年戊申九歲

道光二十九年己酉十歲

以上六年在漳州福寧。

道光三十年庚戌十一歲(一八五○年)

父復回泉州。祖母周氏。年老。以予兼祧繼叔。為定二室。一田氏。一譚氏。二家皆湘籍宦於閩者。世交也。冬月祖母周氏去世。父丁憂守制。

〔是年大事〕洪秀全起義於金田。

咸豐元年辛亥十二歲

二月。予父以事往臺灣。攜予行。初乘小洋船。由廈門出發。於茫茫大海中。現一物大如山。高出海面數丈。全船人均合掌念觀世音菩薩。船行半小時。始見魚尾形。其長不知若干里也。

〔是年大事〕洪秀全陷永安。稱太平天國天王。

咸豐二年壬子十三歲

予隨父送祖母生母靈柩。回湘鄉安葬。請僧人至家作佛事。得見三寶法物。生歡喜心。家中藏有佛經。初看香山傳。觀音菩薩成道事。熏染於心。八月。隨叔父蒲堂。進香南嶽。遍游諸剎。若有夙緣。不欲回家。以畏叔嚴。不敢言。

咸豐三年癸丑十四歲

父窺予有出塵志。欲因勢利導。留於家中。請一位先天大道王先生。教在家修行法。令看各種道書。及教內外氣功。心弗善也。然又不敢言。冬父服闋。付予屬叔父管教。自往福建。佐廈門關事。

〔是年大事〕洪秀全定都南京。曾國藩募湘軍。

咸豐四年甲寅十五歲

咸豐五年乙卯十六歲

父在廈門關二年。又回泉州。

咸豐六年丙辰十七歲

予在家讀道書三年。認為非極則事。如坐針氈。乃佯博叔父歡。助理家政。以懈其防。一日乘叔父外出。予念離家時至。乃打包向南嶽去。歧路多。半途被截回。將予及從弟富國送至泉州。未久。父將田譚二氏接回。舉行婚禮。將予禁錮。與二氏同居而無染。予為二氏說佛法。亦能領悟。見從弟富國有超俗志。亦時與說法。閨中堂外。胥成淨侶。

咸豐七年丁巳十八歲

〔是年大事〕英法聯軍攻陷廣東。

咸豐八年戊午十九歲

予決志離俗。從弟富國同此志。暗探福州鼓山路程。作皮袋歌一章。(見法彙詩偈篇)。留別田譚二氏。與富國同逃至福州鼓山湧泉寺。禮常開老人。為披剃。

〔是年大事〕英法聯軍陷大沽。天津條約成。

咸豐九年己未二十歲

予依鼓山妙蓮和尚。圓受具戒。名古巖。又名演徹。字德清。時父在泉州。派人四出尋訪。富國於圓具後。行腳參方。去後不知蹤跡。予隱山後巖洞。禮萬佛懺。不敢露面。時遇虎狼。亦不畏懼。

咸豐十年庚申二十一歲(一八六○年)

居山洞中禮懺。

〔是年大事〕英法聯軍陷北京。帝幸熱河。訂北京條約。九國通商。

咸豐十一年辛酉二十二歲

仍居山洞禮懺。

同治元年壬戌二十三歲

予在山洞禮懺。已滿三年。一日鼓山職事來告。謂泉州蕭老太爺。已告老還鄉。汝可不必匿避。妙老和尚稱汝恆心苦行。但修慧還須修福。汝可回山任職。為眾作務。予遂回山門。任職事。

〔是年大事〕常勝軍擊敗太平軍於上海。越南割南部支那與法國。

同治二年癸亥二十四歲

予任職鼓山。

同治三年甲子二十五歲

仍任職鼓山。冬十二月。聞父在湘鄉原籍病故。從此不探問家事。斷絕音書。

〔是年大事〕洪秀全服毒死。太平天國亡。

同治四年乙丑二十六歲

仍任職鼓山。

同治五年丙寅二十七歲

有鄉人來言。謂予父歿後。庶母王氏。領二媳出家為尼。王氏法名妙淨。田氏法名真潔。譚氏法名清節。詳見下宣統二年

予任職鼓山。已滿四年。所當職務。自水頭。園頭。行堂。典座。皆苦行事。中間曾派膴事。弗為也。即寺中常住。時有單嚫。亦不領受。每日僅粥一盂。而體力強健。時山中有古月禪師。為眾中苦行第一。時與深談。既而自思。任職多年。修持不無少礙。又思昔日玄奘法師。欲求經西竺。於十年前。先習方言。日行百里。復試絕粒。先由一日起以至若干日。以防沙漠荒磧。絕水草也。古德苦行。有如此者。我何人斯。敢弗效法。乃辭去職事。盡散衣物。僅一衲。一褲。一履。一簑衣。一蒲團。復向後山中作巖洞生活。

同治六年丁卯二十八歲

同治七年戊辰二十九歲

同治八年己巳三十歲

以上三年住山洞。此三年中。居則巖穴。食則松毛。及青草葉。渴則飲澗水。日久褲履俱敝。僅一衲蔽體。頭上束金剛圈。鬚髮長盈尺。雙目炯然。人望見之以為魅。怖而走。予亦不與人言談。

初一二年。時見勝境。不以為異。一心觀照及念佛。處深山大澤中。虎狼不侵。蛇蟲不損。不受人憐。不食人間煙火。幕天席地。萬物皆備於我。心中歡悅。自以為四禪天人也。夫世人之患。為口體耳。古人有所謂以一缽輕萬鍾者。我今並一缽而無之。無礙自在。因之胸次灑然。體力日強。耳目聰明。步履如飛。自問亦不自知其所以然。後一年。乃隨心所欲。隨意所之。有山可住。有草可食。行行重行行。不覺又一年矣。

同治九年庚午三十一歲(一八七○年)

一日行至溫州某山。棲息巖中。一禪人訪至。頂禮問曰。「久聞高行。特求開示。」

被伊一問。深感慚惶。乃曰。「智識愚昧。少所參學。望上座慈悲指示。」

曰。「你如是行徑。有多少年。」乃告以經過。

曰。「我亦少有參學。不能與汝說。你可到天台華頂龍泉庵。請問融鏡老法師。他是天台第一有道德者。必能饒益汝也。」

予直上華頂。至茅庵外。見一僧。問老法師在否。答。「補衣的是。」

即近前頂禮。法師全不顧視。曰。「學人特來親近老法師。望祈垂慈」

師顧視良久。曰。「你是僧耶。道耶。俗耶」

答曰。「僧」

問。「受戒否。」

答「已受具。」

問。「你這樣。試有多久。」予略述經過。

問。「誰教你如此做。」

答。「因見古人每多苦行成道。故此想學。」

問。「你知道古人持身。還知道古人持心否。觀你作為。近於外道。皆非正路。枉了十年功夫。巖棲谷飲。壽命萬年。亦不過如楞嚴十種仙之一。去道尚遠。即進一步。證到初果。亦不過自了漢耳。若菩薩發心。上求下化。自度度人。出世間不離世間法。你勉強絕粒。連褲子都不穿。未免顯奇立異。又何怪功夫不能成片呢。」

予被老人痛處一錐。直透到底。復頂禮求開示。師曰。「我教你。若聽。在這裏住。不聽。任去。」

曰。「特來親近。焉敢不聽。」師即贈以衫褲衣履。令剃髮沐浴。作務去。并教看「拖死屍是誰」的話。予從此試粥試飯。及學天臺教觀。勤勞作務。得師嘉許。

同治十年辛未三十二歲

在龍泉庵侍融鏡法師。時有啟發。法師年已八十餘。精嚴戒律。宗教並通。令予多參講座。以利遊方。

同治十一年壬申三十三歲

奉老法師命。往國清寺參學「禪制。」至方廣寺習『法華。』

同治十二年癸酉三十四歲

同治十三年甲戌三十五歲

以上二年。在國清寺習經教。時往茅庵伴鏡老人

光緒元年乙亥三十六歲

至高明寺聽敏曦法師講『法華經』畢。辭別鏡老法師。不無依戀。談數夕。珍重而別。下山經雪竇。到岳林寺。聽『阿彌陀經』畢。渡海朝普陀山。在後寺度歲。

住普陀時。遍參各寺剎。是年十月。潮來一大魚。在千步沙上。不能去。長數十丈。眼大如盆。漁人取肉。破出兩支小木船。有髮及釵釧等物。以魚脊骨作柱墩。其大骨可作棟樑。又大潮時於潮陽洞來一龍。鱗甲作金光色。四足全身皆現。惟不見首。其尾似魚尾。久之乃去。

光緒二年丙子三十七歲

由普陀回寧波。至阿育王寺。寄火食。三元一月。拜舍利二藏。以報父母劬勞之恩。至天童寺。聽講『楞嚴宗通。』

光緒三年丁丑三十八歲

自寧波至杭州。朝三天竺。及各處聖境。於半山禮天朗和尚。及長松西堂。在西天目過冬。當予自寧波至杭途中。時際三伏。船小人多。無奈與青年婦女臥鋪相連。夜深熟睡。有撫摩予體者。驚醒。見鄰女卸衣相就。予不敢聲。急起趺坐。持咒。女亦不敢動。斯時倘失覺照。敗矣。勉諸修行人。不可不慎也。

光緒四年戊寅三十九歲

至天寧寺。禮清光和尚。在寺過冬。

光緒五年己卯四十歲

至焦山禮大水和尚。時彭玉麟宮保督水師駐此。曾邀予數次談論佛法。及修行途徑。深生敬信。

〔是年大事〕日本併琉球

光緒六年庚辰四十一歲(一八八○年)

至金山寺親近觀心和尚。新林大定等和尚。禪坐過冬。

光緒七年辛巳四十二歲

至揚州高旻寺。禮朗輝和尚。是年在高旻過冬。禪功尤進。

光緒八年壬午四十三歲

予割愛辭親。出家二十餘年矣。道業未成。隨風飄蕩。心生慚愧。欲報劬勞。擬再東朝南海。北禮五臺。住普陀數月。靜中稍見勝境。發心朝臺。於七月初一日由普陀法華庵起香。三步一拜。以直拜至五臺為止。時附香者。有遍真。秋凝。山遐。覺乘。等四禪人。渡海後。每日行路不多。中間曾停湖州。及至蘇州常州。四人漸皆退去。予仍向前拜。至南京禮牛頭融祖塔。渡江。止浦口獅子山寺。過年。

〔是年大事〕法據安南東京灣。

光緒九年癸未四十四歲

由獅子山起香。從蘇北入河南省。經鳳陽毫州。昊陵。嵩山。少林寺。至洛陽白馬寺。曉行夜宿。風雨晦明。如是行。如是拜。一心念菩薩聖號。苦樂飢飽。不縈念矣。臘月至黃河鐵卸渡。(又名鐵謝)過光武陵。初一住店。初二渡河。泊岸。天已晚。不敢行。四無人煙。於路旁有一擺小攤之茅棚。亦無人居。歇足此間。趺坐而坐。夜寒甚。大雪漫漫。次早舉目一望。化為琉璃世界。雪深盈尺。無路可行。過往無人。更不知去向。先則枯坐念佛。飽受飢寒。因草棚並無遮欄。蜷伏一角。既而雪愈大。寒愈甚。腹愈飢。僅存一息。而正念不忘。一日。兩日。三日。如是雪。如是寒。如是飢。漸入迷態。初六午後。雪止。微見日影。然已病莫能興矣。初七日來一丐者。見予臥雪中。致問。予亦不能言。知是凍傷。將雪撥開。以圍棚草烤火煮黃米粥。令食。得煖氣復生。問。「何來。」

曰。「南海。」

問。「何去。」

曰。「朝五臺。」我問丐者貴姓名。曰。「姓文名吉。」

問。「往何處。」

曰。「來自五臺。回長安去。」

問。「既是五臺。寺中有來往否。」

丐曰。「人皆識我。」問。「此往五臺。路經何處。」

曰。「由孟縣懷慶黃沙嶺新州太谷太原省代州峨口即到山。若先到祕魔巖。此處有南方僧名清一者行持甚好。」

予問。「由此到山多少程。」

丐曰。「二千零。」

及至天晴。丐煮黃米粥。取雪代水。丐指釜中問。「南海有這個麼。」

予曰。「無。」

丐曰。「吃甚麼。」

曰。「吃水。」

釜中雪溶後。丐指釜中水曰。「是甚麼。」予無語。

丐曰。「你拜名山何求。」予曰。「生不見母。以報親恩。」

丐問。「你背負行李。路遠天寒。何時能達。勸你不必拜香了。」

予曰。「誓願早定。不問年月遠近也。」

丐曰。「你願難得。現今天氣好轉。雪尚未化。無路可尋。你向我來的足跡行去罷。此去二十里有小金山。再二十里孟縣。有寺可住。」

遂揖別。因雪深不能拜。顧禮足跡。抵小金山掛單。翌日起香過孟縣。由孟縣至懷慶(沁陽)途中將到洪福寺。有一老者名德林。見予在路拜香。近前將香凳接著。曰。「請上座進寺。」喚徒將行李搬入寺。殷勤招待。茶飯後。問。「上座由何處拜起。」略述為報親恩由普陀拜起至此。已兩年矣。

談次知予出家鼓山。老者不覺下淚曰。「我有同參三人。一衡陽。一福州。三人相伴朝山。同住林下三十年。後各分手回家。消息斷絕。今聞上座湘音。又是鼓山佛子。恍如見我同參。不覺動念。我今年八十五矣。本寺原甚豐富。近歲稍歉。此場大雪。明年必豐收。上座可留住這裏。」

至誠懇切。勉留在寺過年。

光緒十年甲申四十五歲

正月初二日由洪福寺起拜香。抵懷慶府。復回寺寄宿。初三日告別德林老人。大哭不捨。珍重後期而別。是日到府。城內小南海。不許掛單及留宿。即出城外宿路邊。是夜腹痛極劇。初四早仍拜行。晚發冷病。初五起痢疾。每日仍勉強拜。至十三日抵黃沙嶺。山頂祇一破廟。無遮蔽。至此已不能行。歇下。不進飲食。日夜瀉數十次。起動無力。廟在山頂。無過往行人。瞑目待斃而已。無悔念也。十五深夜見西邊牆下有人燃火。疑為匪類。細看久之。見是文吉。心中大喜。呼文先生。彼執火來照曰。「大師父你怎麼還在這裏。」

予將經過向伊說。文即坐身邊安慰我。拿水一杯給我喝。是夕得見文吉。身心清淨。十六日。文吉將予之污穢衣服換洗並給一杯藥與予喝。十七病退。食黃米粥二碗。大汗內外輕快。十八病愈。予謝文吉曰。「兩次危險。都蒙先生救濟。感恩不盡。」

文曰。「此小事。」

問文「從何處來。」曰。「長安。」

問。「何去。」

曰。「回五臺。」

予曰。「可惜我在病。又是拜行。不能追隨先生。」

文曰。「看你從去臘到今。拜路不多。那年能到。你身體又不好。決難進行。不必定拜。朝禮亦是一樣。」

予曰。「先生美意可感。但我出世不見母親。母為生我而死。父僅得我一子。我竟背父而逃。父因我而辭官。而促壽。昊天罔極。耿耿數十年矣。特此發願朝山。求菩薩加被。願我父母脫苦。早生淨土。任他百難當前。非到聖境。死亦不敢退願也。」

文曰。「你誠孝心堅固。也算難得。我今回山。亦無甚急事。我願代你負行李。伴送行程。你但前拜。輕累許多。心不二念。」

予曰。「若能如此。先生功德無量。倘我拜到五臺。願以此功德。一半回向父母。早證菩提。一半奉送先生。以酬救助之德。如何。」

文曰。「不敢當。你是孝思。我是順便。不必表謝。」

文吉在此照應四日。病已大退。

十九日扶病起香。從茲荷物作食。都由文負擔。予妄想頓息。外無物累。內無妄念。病亦日愈。體亦日強。辰旦至暮。可拜行四十五里。亦不覺苦。至二月底到太谷縣離相寺。住持參學林下。見知客禮畢。顧文吉問予曰。「這位是你甚人。」告以故。

知客厲聲曰。「出門行腳。不達時務。這幾年北地飢荒。朝甚麼山。甚麼大老官。要人服侍。欲想享福。何必出門。你見何處寺門。有俗人掛單。」

當下聽其呵責。不敢回聲。予認錯告辭。

知客曰。「豈有此理。由你自便。誰叫你來。」

予聽話頭不對。即轉過話說。「這位文先生。請到客店住。我在此打擾一單何如。」

知客曰。「可爾。」

文曰。「此去五臺不遠。我先回去。你慢慢來。你的行李。不久有人代你送上山的。」

予苦留不得。取銀酬伊。不受。辭去。後知客改顏悅色。和氣送單。到灶房熱坑上茶。親做麵。陪吃。奇其舉動。又顧左右無人。問曰。「此間常住多少眾。」

曰。「我在外江多年。回來住持。連年歲荒。僅留得我一個。糧亦止此。適才舉動。是遊戲耳。幸勿見怪。」

予十分難過。啼笑皆非。勉吃麵半碗。即行告辭。彼留住亦無心答應也。遂到街上旅店找文吉無著。時四月十八。夜月正明。予欲追文吉。星夜向太原府拜香前進。心急起火。次日腦熱。鼻流血不止。二十日到黃土溝白雲寺。(此寺為孚上座道場)知客見予口流鮮血。不准掛單。勉強過一夜。二十一早進太原城。至極樂寺。飽受責罵。不掛單。二十二早出城禮拜。北門外遇一青年僧。名文賢。見予近前招呼。接過拜凳行李。請進寺內。愛敬如親。領到方丈。陪茶飯。談次予問。「大和尚似廿餘歲。又係外省人。何以在此住持。」

曰。「我父親在此做官多年。後在平陽府任上。被奸臣所害。母亦氣殞。我含淚出家。此間官紳舊有往還。故邀至此。早想擺脫。今瞻上座道風。心甚傾服。請在這裏長住親近。」

予告以發願拜香緣由。住持甚敬信。堅留十日乃放行。送衣物旅費。予概弗受。臨別代攜拜凳相送十餘里。灑淚而別。時五月初一日也。予向忻州前進。一日早。在途中拜香。後面來一馬車。緩行不越前。予覺避之。車中官人下車。問。「大師在路拜甚麼。」告以故。官人亦湘人也。談甚暢洽。

彼曰。「若此。我現住峨口白雲寺。你朝臺必經之地。你之行李。我代你先送到。」予感謝之。上車逕去。仍是每日拜香。別無延誤。五月中到白雲寺。代送行李者。即該營營官也。見予歡迎至營部。優待。休息三日。告辭。送路費禮物不受。彼另派兵將行李銀物逕送顯通寺。予起香到圭峰山祕魔巖。獅子窩龍洞等處。山水奇蹤。說之不盡。予以拜香故。未能領略也。五月底至顯通寺。兵弁已將行李送來。下山去矣。

到顯通寺住下。先到附近各剎進香。遍問文吉其人。無有知者。後與一老僧說及情由。老僧合掌曰。「文殊菩薩化身也。」予即頂禮謝。二十二日起香。兩日拜至東臺。月朗星輝。進石室上香。在室內朝夕禮誦。禪坐七日。下臺拜那羅延窟。裹糧已盡。六月初一日回顯通寺。初二起香。上華嚴嶺。過夜。初三拜北臺。在中臺過夜。初四拜西臺。過夜。初五回顯通寺。初七拜南臺。在南臺打七。十五下臺回顯通寺。參加六月大佛會。至是為超生父母。拜香三年願畢。

此三年中。除為疾病所困。風雪所阻。不能拜香外。一心正念。禮拜途中。歷盡艱難。心生歡喜。每每藉境驗心。愈辛苦處。愈覺心安。因此纔悟古人所謂消得一分習氣。便得一分光明。忍得十分煩惱。便證少分菩提。

又於中途所歷諸名勝。自普陀而江浙。而中州。而黃河。而太行。勝地名山。說之不盡。古今遊記。言之甚詳。然不及身歷其境者之為快。若五臺為清涼聖境。文殊放光。千丈寒巖。萬年積雪。石橋橫鎖。樓閣懸空。則非他處所及。予以拜香期內。不及觀賞。還願已畢。稍為涉足。不欲靈山笑也。

大會圓滿。上大螺頂。拜智慧燈。第一夜無所見。二夜見北臺頂一團火。飛往中臺落下。少頃分為十餘團。大小不一。第二夜又見中臺空中三團火。飛上飛下。北臺現四五處火團。亦大小不同。

七月初十日。拜謝文殊菩薩下山。由華嚴嶺向北行。至大營渾源南境。朝北嶽恆山。至虎風口。直上。有「朔方第一山」石坊。詣廟雲級插天。穹碑森立。進香下山。至平陽府(臨汾)朝南北仙窟。城南有堯廟。甚壯麗。南至蒲州(晉西南)盧村。禮漢壽亭侯廟。渡黃河。越潼關。入陝西境。至華陰。登太華山。禮西嶽華山廟。所經攀鎖上千尺幢。百尺峽。及老君犁溝。名勝甚多。留八日。慕夷齊之聖。遊首陽山。至陝境西南香山觀音寺。觀莊王墳。入甘蕭境。經涇川平涼等。至崆峒山。歲云暮矣。回香山過年。

光緒十一年乙酉四十六歲

春。離香山。西出大慶關。入陝境。經耀州三原。至咸陽。觀召伯甘棠樹。至長安。城垣雄偉。古跡甚多。城外東北慈恩寺內大雁塔。浮屠七級。有唐代以下題名碑。大秦景教碑。府學宮前為碑林。有七百餘種。城東為灞橋。環有七十二孔。橋亭折柳。有陽關三疊處。至華嚴寺禮杜順和尚塔。清涼國師塔。至牛頭寺興國寺禮玄奘法師塔。到終南山東五臺。響鼓坡。寶藏寺。白水浪。此處有兩聖僧隱此。到嘉五臺銀洞子五祖窯。

至南五臺。晤覺朗。冶開。法忍。體安。法性。諸上人。在此結茅庵。留予同住。法忍住老虎窩。冶開居捨龍椿。法性住湘子洞。予與覺朗體安同住大茅蓬。

三月初一日早殿後。忽見群星亂飛。天帚星現。久之始沒。不知何兆也。

〔是年大事〕去年中法戰事起。本年和約割安南屬法。

光緒十二年丙戌四十七歲

〔是年大事〕英併緬甸。設臺灣省。

光緒十三年丁亥四十八歲

以上兩年餘。在南五臺茅蓬。與諸師同參究。甚有饒益。

二月下山至翠微山。禮皇裕寺。青華山。後安山淨業寺。禮宣祖塔。至草堂寺。禮鳩摩羅什法師道場。遊太白山。高一百八里。六月不溶雪。至二板寺大板寺。上大龍池頂。水分四流。經子午鎮。至漢中府(即南鄭)漢高祖拜將台。包城諸葛廟。張飛萬年燈諸名勝。經龍洞背。天雄關。小峨嵋。劍門關。缽盂寺。白馬關。龐統墳。以達四川梓潼縣文昌廟。途中經七曲山。九曲水。劍門關。削壁中截。兩崖相嵌如劍。誠所謂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之概。上有姜維城。即伯約駐兵處。棧道難行。如上青天。古人不虛語也。至廣漢之南新都縣。在寶光寺過年。本年入川。踽踽獨行。三衣一缽。都無繫累。徜徉山水。境亦澄心。

光緒十四年戊子四十九歲

正月由寶光寺起程入成都省會。禮昭覺寺文殊院。草堂寺。青羊宮。經華陽雙流南下眉山縣。洪雅縣。至峨嵋山下。由伏虎寺九老洞。(趙公明修行處)上至峨嵋金頂進香。畢。夜看佛光。萬盞明燈。如天星繁聚。其中勝境。說之不盡。於寶光寺參應真上人。住十日。循萬年寺。禮毗廬殿。下山。至雅州。經榮經縣入瀘定。過此即川邊境矣。(從改西康省)五月渡瀘。雅安中有大渡河。用鐵索駕瀘定橋。長達三十餘丈。人經其上。搖曳動蕩。有戒心焉。向西行經打箭爐裏塘。(即理化)巴塘。(即巴安)北至察木多。(即昌都)西至碩督經阿蘭多。以及拉里。(即加黎)其間地廣人稀。漢藏蕃蒙夷及猺獞等等種族。語言複雜。能通漢語者百之一二耳。裏塘有貢噶神山。為喇嘛聖地。巴塘多險峻高山。察木多多河流。各種族多奉喇嘛教。由拉里南行至江達。(即太昭)過此即為西藏境界矣。

入西藏境。過烏蘇江。越拉薩河。即為西藏首都拉薩。全藏政教之中樞。西北達布拉山。有高十三層之達布拉宮。殿宇莊嚴。金碧耀目。為達賴活佛坐床之所。有喇嘛僧二萬人。附近有葛爾丹。別蚌。色拉。三大寺。亦各數千人。予以言語難通。祇於各寺進香。及一禮活佛而已。又西行經貢噶。江孜。至日喀則。(即扎什倫布)其西有扎什倫布寺。建築宏麗。廣及數里。為後藏政教領袖班禪活佛坐床之所。有喇嘛僧四五千人。

由川入藏。行及一年。日出而行。日入而息。登山涉水。每數日不遇一人。鳥獸異於中原。風俗堪稱殊異。僧伽不守戒律。多食牛羊。道服劃分紅黃。各立門戶。憶及祇園會時。不知涕之何從也。以歲暮回拉薩過年。

光緒十五年己丑五十歲

予不欲留藏。開春南行。經拉噶。亞東。(即茅屯)為由藏往印第一門戶。經不丹國。越重山峻嶺。不知其名。或稱蔥嶺。或稱雪山。(即喜馬拉雅山)有詩云「何物橫天際。晴空入望中。這般銀世界。無異玉玲瓏」之句。至楊甫城朝佛古跡。至孟加拉大埠。渡錫蘭。朝聖地後。即附航至緬甸。朝大金塔。至摩羅緬吉帝利。此處有一巨石至奇。稱是目連尊者安置。朝禮甚眾。

七月起程回國。由臘戌過漢龍關。即雲南境。而免寧龍陵景東蒙化。趙州下關。至大理。觀洱海銀濤。聲聞數里。歎為奇觀。回國初願。為朝雞足山。禮迦葉尊者。(入定待彌勒下生)渡洱海。向東北行。經挖色。百擔。平沙。山角。安邦大王廟。至靈山一會坊。即雞足山麓也。半山有鳴歌坪。相傳尊者入山。八國王送至此。不忍去。在山修行。成護法神云(即大王廟)直上至迦葉殿。殿中奉尊者像。傳阿難尊者來朝。石門自開。至聖境懸巖。石壁生成一道石門。名華首門。迦葉在內入定。宛若城門。高數十丈。廣十餘丈。雙門關閉。門縫顯然。是日遊客。及導引之土人頗多。予進香禮拜時。忽聞大鐘三聲。土人均歡呼禮拜。稱有異人至。則聞鐘鼓魚磬聲。我等曾聞一二次鼓磬聲。未聞大鐘聲也。今師傅禮拜聞大鐘聲。其有道乎。予謝弗敢。時己丑年七月三十日也。

再上山頂。名天柱峰。此為全山最高處。從山下至此。約三十里。有銅殿一所。楞嚴塔一座。據山志載。全山有三百六十庵。七十二大寺。今則全山不足十寺。僧伽與俗人無殊。子孫相承。各據產業。非本山子孫。不准在山中住。並不留單。予念往昔法會之盛。今日人事之衰。歎息不已。思欲有為。而不知機緣之何在也。

下山由梁王山。九峰山。至雲南縣。經水目山。靈鷲山。紫溪山。至楚雄府。在西門外高鼎寺住。初到未幾。聞蘭香滿室。執事僧向予致賀。上座至。仙蘭放香。異數也。府志載。山有仙蘭。不見其形。遇真人而放香焉。今日蘭香滿山。上座德感。招待殷勤。堅留久住。予以回湘急。卻之。一宿即行。經昆明府。曲靖府。以達貴州省之平彝。循道東行。經貴陽鎮遠入湘西之麻陽芷江。經寶慶府。達衡陽。禮恆誌和尚於岐山。留旬日北行。

至湖北武昌。禮志摩和尚於寶通寺。學『大悲懺』法畢。赴九江入盧山。禮志善和尚於海會寺。參加念佛會。過安徽境。遊黃山後。朝九華山。禮地藏王菩薩塔。百歲宮。禮寶悟和尚。此老戒行精嚴。定力第一。渡江至寶華山。禮聖性和尚。留住過年。

此兩年間。身行萬里。除渡海須航外。餘皆步行。水驛山程。霜風雪雨。磧砂峻嶺。島嶼榔椰。境風日變。心月孤懸。體力增強。步履輕捷。不特不覺行旅之苦。反思昔日放逸之非。古人謂讀萬卷書。須行萬里路。良有以也。

光緒十六年庚寅五十一歲(一八九○年)

到宜興。禮仁智和尚。時修顯親寺。是密祖出家處。在此過夏。到句容禮法忍和尚。助其修赤山。住此過冬。

光緒十七年辛卯五十二歲

在金陵伴松嚴上人助修淨成寺。時與楊仁山居士往來。參論因明論。般若燈論。住淨成寺過冬。

光緒十八年壬辰五十三歲

約普照。月霞。印蓮諸師。同上九華山。修翠峰茅蓬。同住。由普照師主講『華嚴經。』弘五教儀。賢首一宗。歇墜已久。各處聞講教儀。多來赴會。江下賢教。從斯再暢。

光緒十九年癸巳五十四歲

仍在翠峰研究經教。是夏諦閑法師。來此同度夏後。自往金山過冬。

〔是年大事〕英法成立協約。割暹羅南掌地。許暹羅獨立。

光緒二十年甲午五十五歲

仍在翠峰茅蓬研究經教。

〔是年大事〕中日戰役起。

光緒二十一年乙未五十六歲

揚州高旻寺住持月朗到九華。稱今年高旻有朱施主法事。連舊日四七。共打十二個七。赤山法老人已回寺。仰諸位護持常住。都請回山。將屆期。眾推予先下山。至大通荻港後。又沿江行。遇水漲。欲渡。舟子索錢六枚。予不名一錢。舟人逕鼓棹去。又行。忽失足墮水。浮沈一晝夜。流至采石磯附近。漁者網得之。喚寶積寺僧認之。僧固赤山同住者。驚曰。「此德清師也。」畀至寺。救甦。時六月二十八日也。然口鼻大小便諸孔流血。居數日。逕赴高旻。知事僧見容瘁。問。「有病否。」曰。「無。」乃謁月朗和尚。詢山中事後。即請代職。予不允。又不言墮水事。祇求在堂中打七。高旻家風嚴峻。如請職事拒不就者。視為慢眾。於是表堂。打香板。予順受不語。而病益加劇。血流不止。且小便滴精。以死為待。在禪堂中晝夜精勤。澄清一念。不知身是何物。經二十餘日。眾病頓愈。旋采石磯住持德岸送衣物來供。見容光煥發大欣慰。乃舉予墮水事告眾。皆欽歎。禪堂內職不令予輪值。得便修行。從此萬念頓息。工夫「落堂。」晝夜如一。行動如飛。一夕。夜放晚香時。開目一看。忽見大光明如同白晝。內外洞澈。隔垣見香燈師小解。又見西單師在圊中。遠及河中行船。兩岸樹木種種色色。悉皆了見。是時纔鳴三板耳。翌日。詢問香燈及西單。果然。予知是境。不以為異。至臘月八七。第三晚。六枝香開靜時。護七例沖開水。濺予手上。茶杯墮地。一聲破碎。頓斷疑根。慶快平生。如從夢醒。自念出家漂泊數十年。於黃河茅棚。被個俗漢一問。不知水是甚麼。若果當時踏翻鍋灶。看文吉有何言語。此次若不墮水大病。若不遇順攝逆攝。知識教化。幾乎錯過一生。那有今朝。因述偈曰。

杯子撲落地響聲明瀝瀝

虛空粉碎也狂心當下息

又偈

燙著手,打碎杯家破人亡語難開

春到花香處處秀山河大地是如來

〔是年大事〕馬關條約成。割臺灣遼東半島給日本。俄德法勸日本歸還遼東半島。

光緒二十二年丙申五十七歲

夏。至鎮江金山寺過戒期。大定老和尚留住過冬。

光緒二十三年丁酉五十八歲

由金山往朝狼山。禮大勢至菩薩回。被道明和尚請到揚州。助理重寧寺。四月通智法師在焦山講『楞嚴經。』聽眾千人。命予講偏座。講經畢。別眾下山。

予以生而無母。未見慈容。僅於在家時睹真儀耳。每思之。輒覺心痛。夙願往阿育王寺。禮舍利。燃指供佛。超度慈親。遂往寧波。時幻人法師。及寄禪和尚(八指頭陀)等維護天童。海岸和尚修育王山志。俱邀予助。予以有願而來也。悉婉謝之。

拜舍利。每日從三板起。至晚間開大靜。除殿堂外。不用蒲團。展大具。每日定三千拜。忽一夜在禪坐中。似夢非夢。見空中金龍一條。飛落舍利殿前天池內。長數丈。金光晃耀。予騎上龍脊。即騰空至一處。山水秀麗。花木清幽。樓閣宮殿。莊嚴奇妙。見母在樓閣上瞻眺。予即大叫母親。請你騎上龍來到西方去。龍即下降。夢即驚醒。覺得身心清爽。境界憭然。平生夢母。祇此一次。

從此每有人睹舍利。皆參加。眾說非一。予觀多次。初見大如綠豆。紫黑色。至十月半兩藏拜完。再看。大亦如前。己變為赤珠有光。再拜。急於求驗。遍身痠痛。看舍利大逾黃豆。色黃白各半。至此確信舍利之因根境而示現也。急於求驗。增加禮拜。至十一月初大病頓發。全不能拜。病近沈重。進如意寮。服藥罔效。臥不能坐。此時承顯親首座。宗亮監院。與盧姑娘等。多方施救。費財費力。終不見效。眾皆以為世緣盡矣。予亦聽之。第以燃指不成。心生焦慮。

至十六日有八人入寮視予。皆為燃指來者。以為予病尚不重而求伴也。予聞之。知明日為燃指期。堅請參加。首座等皆不贊許。恐危險。予不覺淚如泉湧。曰。「生死誰能免者。我欲報母恩。發願燃指。倘因病中止。生亦何益。願以死為休矣。」宗亮監院。時年祇二十一歲聞之。亦流淚曰。「你不要煩惱。我助你成就。明日齋歸我請。我先為你布置。」予合掌謝之。

十七早。宗亮請他師弟宗信幫燃。數人輪流扶上大殿禮佛。經種種儀節禮誦。及大眾念懺悔文。予一心念佛。超度慈母。初尚覺痛苦。繼而心漸清定。終而智覺朗然。念至『法界藏身阿彌陀佛。』予全身八萬四千毛孔。一齊豎起。指已燃畢。予自起立禮佛。不用人扶。此時不知自己之有病也。於是步行酬謝大眾。回寮。咸歎希有。即日遷出如意寮。翌日入鹽水泡一天。亦未流血。不數日膚肉完復。漸漸恢復禮拜。留住阿育王寺過年。

〔附註〕寺原名阿育王。後改為廣利。在寧波鄞縣南鄉四十里鄮山。昔佛滅度百年後。中天竺阿育王治國。將佛舍利八萬四千。藏之寶塔。役使鬼神。分置地中。東震旦國有十九處。次第出現。如五臺育王是也。五臺閟於大塔中不易見。育王於晉武帝太康三年。慧達禮拜請求。乃從地湧出。遂建寺藏於石塔中。塔門常鎖。有欲觀舍利者。先通知塔主。殿中禮佛。跪殿外階沿。凡欲睹者。依次而跪。塔主請塔出。塔高一尺四寸。周圍亦祇尺餘。塔之中級內空。中懸一實心鐘。有一針。舍利附於針端。觀者大小多少動定不一。平常有見一粒或三四粒者。青黃赤白各異。有見蓮花及佛像者為勝緣。明萬歷間。吏部尚書陸光祖。與親友來參。初如小豆。次如大豆。次如棗。次大如瓜。更大如車輪。光明朗耀。心目清涼。時舍利殿壞。陸重修之。莊嚴至今。如來大慈。留此法身真體。使後世眾生。生正信心也。

〔是年大事〕德租膠州灣。朝鮮王稱大漢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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