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山燕居申禪師語錄卷第四
源流著頌(係師在眾時,破山老人垂問著語,復命頌出)
六祖下第一世南嶽懷讓禪師,金州杜氏子,生時有白氣應于玄象,性惟慈讓,父乃安名懷讓。十五出家,參六祖。祖問:「甚處來?」曰:「嵩山。」祖曰:「甚麼物恁麼來?」師無語。遂經八載,乃有省。白祖曰:「某甲有箇會處。」祖曰:「作麼會?」師曰:「說似一物即不中。」曰:「還假修證否?」師曰:「修證則不無,染污即不得。」曰:「秪此不染污,諸佛之所護念。」
問:「如何是諸佛之所護念?」師答:「特地一場愁。」
頌:
歸來八載竟何如,坐斷嵩山一物無,脫體風流俱賣盡,只今[1]贏箇觜盧都。
第二世馬祖道一禪師,[2]諡大寂,漢州䦹邡人,姓馬。幼于羅漢寺出家。唐開元中,習禪定於衡嶽。讓和尚知是法器,往問曰:「大德坐禪,圖作甚麼?」師曰:「圖作佛。」讓乃取一磚,於菴前石上磨。師曰:「磨作甚磨?」讓曰:「磨作鏡。」師曰:「磨磚豈能成鏡?」曰:「磨磚既不成鏡,坐禪豈能成佛?」師曰:「如何即是?」曰:「如牛駕車,車若不行,打車即是?打牛即是?」師聞示誨,如飲醍醐。侍奉十秋,日益玄奧。
問:「除卻牛車,作麼生道?」答:「相隨來也。」
頌:
千斤垂餌在鉤頭,惟釣獰龍不釣鰍,既是衝雲挐霧客,鉤竿折卻任遨遊。
第三世百丈懷海禪師,[3]諡大智,福州長樂王氏子。四歲離塵,三學該煉。參馬祖,一日侍祖行次,見一群野鴨飛過。祖曰:「是甚麼?」師曰:「野鴨子。」祖曰:「甚處去?」師曰:「飛過去也。」祖把師鼻扭,負痛失聲。祖曰:「又道飛過去也。」師於言下有省。次日祖陞座,眾才集,師出捲卻蓆,祖便下座。
頌:
鼻頭扭住豁然傾,哭笑聲摧平不平?座下攃開清白眼,滿堂依舊可憐生。
第四世黃檗希運禪師,[4]諡斷際,閩人。幼於本州黃檗山出家,參馬祖。值祖遷化,時百丈廬於塔傍,運乃請問祖平日得力句。丈舉再參因緣曰:「老僧昔被馬大師一喝,直得三日耳聾。」師聞,不覺吐舌。
頌:
一喝當陽吐舌回,鐵山當面勢崔巍,誠然不是閒家具,忤逆聞之響似雷。
第五世臨濟義玄禪師,[5]諡慧照,姓邢,曹州南華人。幼負出塵志,落髮進具,便慕禪宗。在黃檗參侍三年,行業純一。睦州為首座,勉令問話。師乃三問佛法的的大意,三度被打。遂辭首座曰:「早承激勸問話,惟蒙和尚賜棒。所恨愚魯,且往諸方行腳去。」首座白運曰:「義玄雖是後生,卻甚奇特。若來辭和尚,當方便接伊。」來日師辭,運指見大愚。愚問:「甚處來?」師曰:「黃檗。」曰:「黃檗有何言句?」師曰:「某甲請問佛法的的大意,三問蒙和尚三打,不知某有過無過?」愚曰:「黃檗恁麼老婆心,為汝得徹,困猶覓過在。」師於言下大悟,乃曰:「黃檗佛法無多子。」
頌:
為人徹骨得人愁,業識忙忙向外遊,直待是非來入耳,從前知[6]己反為讎。
第六世興化存獎禪師,參臨濟為侍者,後到大覺為院主。一日,覺喚云:「我聞你道向南方行腳一遭,杖頭不曾撥著一箇會佛法底人,你憑箇甚麼道理與麼道?」獎便喝,覺便打;獎又喝,覺又打。獎曰:「某甲於三聖師兄處學得箇賓主句,總被師兄折倒了也,願與某甲箇安樂法門。」覺云:「者瞎漢來這裏納敗闕,脫下衲衣痛打一頓。」獎於棒下薦得臨濟先師於黃檗處喫棒底道理。
頌:
連喝分明不較遲,卻來納敗復停思,衲衣脫下才堪打,剔起先師兩道眉。
第七世南院慧顒禪師,河北人。上堂云:「赤肉團上,壁立千仞。」時有僧問:「赤肉團上,壁立千仞,豈不是和尚道?」師曰:「是。」僧便掀倒禪床。師曰:「你看這瞎驢亂作!」僧擬議,師便打趁出。
問:「如何是赤肉團上,壁立千仞?」答:「出入往來,奈何不識?」
頌:
風吹日炙幾千般,妙在當人赤肉團,擬議不來直打趁,秪教忍氣又吞酸。
第八世風穴延沼禪師,餘杭劉氏子。一應進士不第,乃依本州開元寺智公披剃。參南院,顒曰:「入門須辨主。」師曰:「端的請師分。」顒於左膝一拍,師便喝。顒拍右膝,師又喝。顒曰:「左邊一拍且置,右邊一拍作麼生?」師曰:「瞎。」顒便拈棒。師曰:「莫盲加瞎棒,奪打和尚,莫言不道。」顒曰:「南方一棒作麼生商量?」師曰:「作奇特商量。」師問:「此間一棒作何商量?」顒拈拄杖曰:「棒下無生忍,臨機不見師。」師於言下大徹玄旨。
頌:
纔到叢林奪打師,等閒商確豎降旗,干戈卸盡全機露,日用騰騰任所之。
第九世首山省念禪師,萊州狄氏子。受業于本郡南禪寺,常密誦《法華》。晚於風穴門下克知客。沼上堂,舉世尊以青蓮目顧大眾,乃曰:「正當恁麼時,且道說箇甚麼?若道不說而說,又是埋沒先聖。且道說箇甚麼?」師乃拂袖下去。沼擲下拄杖,歸方丈。侍者隨後請益,曰:「念法華因甚不抵對和尚?」沼曰:「念法華會也。」
頌:
舉起青蓮目顧人,一番拈出一番新,坐中幸是攀花手,不犯枝頭一點春。
第十世汾陽善昭禪師,太原俞氏子。一切文字,不由師訓,自然通曉。十四薙髮受具,杖策遊方,歷參知識七十一員,最後乃到首山。一日,首陞座,師出問:「百丈捲蓆,意旨如何?」念曰:「龍袖拂開全體現。」曰:「師意如何?」念曰:「象王行處絕狐蹤。」師於言下大悟,遂提坐具,顧視大眾曰:「萬古碧潭空界月,再三撈摝始應知。」禮拜歸眾。有僧問:「見何道理,便爾自肯?」師曰:「正是我放身命處。」
問:「如何是他放身命處?」答:「一毛頭上罷功勳。」頌。
當時捲蓆是何意,倒腹傾腸說向君,攃手去來登大任,太平寰宇宿將軍。
第十一世石霜楚圓禪師,全州清湘李氏子。廿二依湘山隱靜寺得度。其母有賢行,勉令遊方。聞汾陽道望為天下第一,決志親倚。經二年,未許入室。每見必詬罵,或毀詆諸方。及有所訓,皆流俗鄙事。一夕訴曰:「自至法席,不蒙指示。念歲月飄忽,[7]己事未明,有失出家之利。」語未卒,昭叱曰:「是惡知識,敢裨販我!」怒舉棒逐之。師擬申究,昭掩其口。師大悟,乃曰:「是知臨濟道出常情。」師後出世,室中插劍一口,以草鞋一雙,水一盆,置在劍邊。每見人入室,即曰:「看!看!」有擬議者,師曰:「險喪身失命了也。」便喝出。
頌:
尋常詬罵探根源,掩口分明不必言,凡入門來但教看,莫教[8]刺腦入膠盆。
第十二世楊岐方會禪師,袁州宜春冷氏子。少警敏,不事筆硯。及出家,閱經輒自神。會參慈明,自南源徙道吾、石霜,師皆佐之總院事。依之雖久,未有省發。每咨參,圓曰:「庫司事繁,且去。」他日又問,圓曰:「監寺異日兒孫遍天下,何用忙為?」一日,圓適出,雨忽作。師偵之小徑,既見,遂搊住曰:「這老漢今日須與我說,不說打你去。」圓曰:「監寺知是般事便休。」語未卒,師大悟,即拜於泥塗,問曰:「狹路相逢時如何?」圓曰:「你且躲避,我要去那裏去。」
問:「一朝搊住,見箇甚麼?」答:「逢人切莫錯舉。」
頌:
幾日[9]已前尋不見,一朝搊住卻相逢,相逢底事如何舉,一箇金剛蟲蛀空。
第十三世白雲守端禪師,衡陽葛氏子。及冠,依茶陵陏和尚披剃,往參楊岐會。一日,會問:「受業師為誰?」師曰:「茶陵陏和尚。」會曰:「吾聞伊過橋遭攧有省,作偈甚奇,能記否?」師誦曰:「我有明珠一顆,久彼塵勞關鎖。今朝塵盡光生,照見山河萬朵。」會笑而趨起,師愕然,通夕不昧。黎明咨詢,適歲暮,會曰:「汝見昨日打敺儺者麼?」曰:「見。」會曰:「汝一籌不及渠。」師復駭曰:「何謂也?」會曰:「渠愛人笑,汝怕人笑。」師大悟。
頌:
見得分明悟得親,拈來猶涉眼中塵,如何打動敺儺鼓,一笑令人破口唇。
第十四世五祖法演禪師,綿州鄧氏子。年三十五,祝髮受具,習唯識。後參白雲,舉僧問南泉摩兄珠話,端叱之,師領悟,作偈呈端,乃印可,令掌磨事。未幾至,語師曰:「有數禪客自廬山來,皆有悟入處,教伊說亦說得,有來由舉因緣問伊亦明得,教伊下語亦下得,秪是未在。」師於是大疑,私計曰:「既悟了,說亦說得,明亦明得,如何卻未在?」遂參究累日,忽然省悟,從前寶惜一時放下。後曰:「吾因茲出一身白汗,始明得下載清風。」
問:「如何是下載清風?」答:「滄海盡教枯到底,青山只得碾為塵。」
頌:
從前寶愛盡掀翻,獨自無依曉夜寒,下載清風空寂寂,輪王不戴寶花冠。
第十五世圓悟克勤禪師,彭州駱氏子,世宗儒,日記萬言,因見佛書如獲故物,即出家參五祖演,盡其機用,演皆不諾,乃謂演強移換人,出不遜語,忿然而去。後因染病困極,以平日見處試之,無得力者,追繹演言,病痊尋歸五祖。演見而喜,令參堂,入侍者寮,方半月,會部使者解印還蜀,詣演問道,演曰:「提刑少年曾讀小豔詩否?有兩句頗相近,頻呼小玉原無事,秪要檀郎認得聲。」提刑應諾諾,演曰:「且仔細。」師適歸,侍立次,問曰:「聞和尚舉小豔詩,提刑會否?」演曰:「他秪認得聲。」師曰:「秪要檀郎認得聲,為甚麼卻不是?」演曰:「如何是祖師西來意?庭前柏樹子聻?」師忽有省,遽出,見雞飛上欄杆,鼓翅而鳴,復自謂:「此豈不是聲?」遂袖香入室,通其所得,呈偈曰:「金鴨香消錦繡幃,笙歌叢裏醉扶歸,少年一段風流事,只許佳人獨自知。」演遍謂山中耆舊日:「我侍者參得禪也。」
問:「畢竟在聲色裏作得窠臼麼?」答:「動容揚古路,不墮悄然機。」
頌:
問聲指出庭前柏,悟得庭前柏是聲,試問此中端的旨,黃鸚啼散柳煙輕。
第十六世虎丘紹隆禪師和之,含山人。九歲出家,初參長蘆信以沾法味,後參圓悟。勤問曰:「見見之時,見非是見,見猶離見,見不能及。」舉拳曰:「還見麼?」師曰:「見。」勤曰:「頭上安頭。」師聞,脫然契證。勤叱曰:「見箇甚麼?」師曰:「竹密不妨流水過。」勤肯之,俾掌藏。有問勤曰:「隆藏主柔易若此,何能為人?」勤曰:「瞌睡虎耳。」
頌:
口念楞嚴手握拳,大都不是老婆禪,當機幸有通霄眼,未免遭他把鼻穿。
第十七世應菴曇華禪師,蘄州黃梅江氏子。遍歷諸方不契,後至雲居參佛果,果痛與提策。及果入蜀,指見彰教隆。隆遷虎丘,師侍半載,頓明大事。後住歸宗,時虎丘忌日,師拈香云:「平生沒興撞著這無意智老和尚,做盡伎倆,湊泊不得。從此卸卻干戈,隨分著衣喫飯。二十年來坐曲彔床,知他有甚憑據?雖然,一年一度燒香日,千古令人恨轉深。」
頌:
醉把番書一筆塗,逢人賣弄逞規模,若非李白知肝膽,安使蠻兵毛骨蘇。
第十八世密菴咸傑禪師,福州鄭氏子。參應菴於明果庵,孤梗難入,屢遭呵叱。一日,華問:「如何是正法眼藏?」師遽答:「破沙盆。」華領之。
頌:
正法眼藏不可論,只堪一箇破沙盆,玲瓏八面無根軃,撞著崑崙一口吞。
第十九世破菴祖先禪師,廣安王氏子。先[10]已工夫穩實,見地明白。密菴住杭州靈隱,分師半座。有道者請益:「胡孫子捉不住,願聞垂示。」師曰:「用促他作麼?如風吹水,自然成紋。」時無準侍傍,大悟。
頌:
胡孫自古任那和,一丈風高一丈波,擬要一拳直打殺,不因年久卻成魔。
第二十世無準師範禪師,蜀之梓州雍氏子。參育王佛照,照問:「何處人?」師曰:「劍州。」照曰:「帶得劍來麼?」師隨聲便喝,照笑曰:「這烏頭子也亂做。」復至靈隱,時破菴居第一座。有道者請益胡孫子話,師侍傍大悟。
頌:
路逢人問胡孫子,驀地牽來秪這是,晝夜忙閒任去留,從茲不受他人使。
第廿一世雪岩祖欽禪師,婺州人。雖在徑山無準會下多年,並無一語打著心下事。每室中舉主人公,便可𨁝跳過得;若舉衲僧巴鼻、佛祖爪牙,更無下口處,此病礙在胸中。十年後過浙東天童育王,一日佛殿前閒行自思忖,忽然抬眸見一株古柏,觸著向來所得境界,和底一時[11]颺下,礙膺之物撲然而散,如在暗室中出、在白日下走一轉相似,方見得徑山老人立地處,正好三十拄杖。
問:「如何是徑山立地處?」答:「窄。」
頌:
抬眸唯見一株柏,觸著當人頂門窄,礙膺無邊當處消,徑山老漢無蹤跡。
第廿二世高峰原妙禪師,吳江徐氏子。始參斷橋倫,次謁雪巖。纔入室請益,被一頓痛棒打出。後凡入門,便問:「誰與你拖這死屍來?」聲未絕,便打出。一日,睹演祖真讚日前拖死屍句子,驀然打破。後侍欽於天寧。一日,欽問:「日間浩浩時作得主麼?」師曰:「作得。」曰:「睡夢中作得主麼?」師曰:「作得。」曰:「正睡著時,無夢無想,無見無聞,主在甚麼處?」師無語。欽囑曰:「從今日去,也不要你學佛學祖,也不要你窮古窮今,但只饑來喫飯,因來打眠。纔眠覺起來,卻抖擻精神:我這一覺,主人公畢竟在甚麼處安身立命?」師奮志入龍鬚,自誓曰:「拼(此生)做箇癡獃漢,決要這一著子明白。」越五載,忽同宿友推枕墮地作聲,廓然大徹。
頌:
堪笑高峰伎倆窮,琉璃坑塹時時有,枕子撲落在床頭,蝦跳原來不出斗。
第廿三世中峰明本禪師,錢塘孫氏子。參高峰,因誦《金剛經》至荷擔如來處,恍然解開。二十五歲,觀流泉有省,即詣妙求證,妙打趁出。既而民間訛傳官選童男女,師因問:「忽有人來問和尚討童男女時如何?」妙曰:「我但度竹篦子與他。」本於言下洞然徹法源底。
頌:
分明一箇竹篦子,擬議思量折卻齒,佛祖鼻頭秪半邊,及乎觸碎不相似。
第廿四世千巖元長禪師,越之蕭山人,姓董。十九棄家,因隨眾入丞相府飯僧。中峰遙見師,呼至,謂曰:「汝日用何如?」師曰:「念佛。」曰:「佛今何在?」師擬議,本厲聲叱之。師跽求法要,本授以狗子無佛性話。師即縛茅於靈隱山中,脅不至席者三年。因過亭,聞雀聲有省,亟見本,具陳所悟。本復叱之,師憤然歸。時夜將寂,忽鼠翻食貓之器,墮地有聲,恍然開悟,覺身躍起數丈,如蟬蛻污濁之中,浮游玄間,上天下地,一時清朗。
頌:
夜聞老鼠翻貓器,忽爾話頭俱打失,污濁浮游直下無,儼如蟬蛻飛天疾。
第廿五世萬峰時蔚禪師,溫州樂清金氏子。參虎跑止巖和尚,付三不是公案,參究累月,未得其旨。正在疑網中,忽聞寺僧舉:「百丈問溈山云:『不可喚作淨瓶,喚作甚麼?』山踢倒淨瓶便行。」師驀然打破疑團。後聞千巖和尚偈有「寄語諸方參學者,莫教錯過好時光」之句,徑過千巖。一日,普請斫松次,蔚拈一圓石作獻珠狀,云:「請和尚酬價。」長曰:「不值半文錢。」師曰:「瞎。」長云:「我也瞎,你也瞎。」師云:「瞎!瞎!」長命居堂中第一座。
頌:
淨瓶踢倒絕周由,獻出明珠索價酬,不值一文瞎瞎瞎,燈籠露柱鬧啾啾。
第廿六世寶藏普持禪師,萬峰付師偈曰:「大愚肋下痛還拳,三要三玄絕正偏;臨濟窟中獅子子,燈燈續燄古今傳。」
問:「如何是窟中獅子?」答:「駭殺人。」
頌:
臨濟窟中獅子子,吟風嘯月何其美。逢人露爪奮全威,一唼血流千萬里。
第廿七世東明慧旵禪師,湖廣王氏子。參寶藏持,一日持問:「心不是佛,智不是道,汝云何會?」旵向前問訊,叉手而立。持呵之曰:「汝在此許多時,還作這箇見解?」師乃發憤,忘寢食。至第二日,驀然徹法源底。遂呈偈曰:「一拳打破太虛空,百億須彌不露蹤。借問箇中誰是主?扶桑湧出一輪紅。」持笑曰:「雖然如是,也須善自護持。」
問:「虛空作麼生打破?」答:「彈指云:『破也,破也。』」
頌:
打破虛空秪一拳,頂門擊碎髑髏穿,須彌倒走無蹤跡,明月蘆花色儼然。
第廿八世海舟普慈禪師,常熟錢氏子。因聽《楞嚴》「但有言說,都無實義」,乃曰:「言說今日愈多。」遂參萬峰蔚,拜求示實義。蔚便劈頭兩棒,攔背兩踏,復兩踢,曰:「只者是實義。」慈曰:「好則好,太費和尚心力。」蔚與偈,自以為得,遂廬於洞庭。廿九年,有僧問曰:「曾見何人?」曰:「我與寶藏同參萬峰。」僧曰:「有何所見?」慈舉前話,曰:「但要人知痛癢的是實義,是妙心,言說盡屬皮毛。」僧笑曰:「據此見解,生死尚未了,何得云悟?」乃激見東明。及至,適設齋,便問:「今日齋是甚滋味?」旵曰:「到口方知,說即遠矣。」曰:「如何是到口味?」旵打滅燈,曰:「識得燈光落處,味即到口。」慈罔措。旵次日問:「曾見何人?」曰:「見只一人,說出恐驚。」旵曰:「但說何訪?」曰:「萬峰。」旵曰:「為敘先後耶?為佛法耶?若敘先後,萬峰會下不止千人;若論佛法,老闍黎未夢見在;若親見萬峰,萬即今在甚麼處?」慈面赤罔然,於是三晝夜寢食俱忘。偶值燈繩斷,墮地大悟。旵曰:「闍黎承嗣萬峰去麼?」曰:「你今為我打徹,豈得承嗣萬峰?」旵遂出關,陞座付囑。
知他落處命根斷,後面拈來渾沒算。兩眼洞開空劫前,一場好事無人判。
第廿九世寶峰智瑄禪師,蘇州吳江范氏子。居南京高峰寺,天奇瑞來參,瑄問:「四川境界與我此間境界如何?」曰:「江山雖異,風月一般。」瑄豎拳曰:「還有這箇麼?」曰:「無。」瑄曰:「因甚卻無?」曰:「非我境界。」瑄曰:「如何是你境界?」曰:「諸佛不能識,誰敢強安名?」瑄曰:「汝豈不是著空?」曰:「終不向鬼窟裏作活計。」瑄曰:「西天九十六種外道,汝是第一。」瑞拂袖便出。
問:「喚甚麼作鬼窟?」答:「龍袖拂開全體現,象王行處絕狐蹤。」
頌:
等閒接物問緣因,鐵額銅頭峻莫禁,只看目前多意氣,不知足下水泥深。
第三十世天奇本瑞禪師,江西鍾陵江氏子。參一歸何處,後往南京,過軍縣,偶行問,如夢而惺,始覺從前所悟所證一場懡㦬。乃往見寶峰,瑄和尚為之印可,付之偈曰:「濟山棒喝如輕觸,殺活從茲手眼親;聖解凡情俱坐斷,曇華猶放一枝新。」
頌:
拄杖生瘡拂子疼,其中病痛叫誰論?若將此話傳天下,石女聞之也斷魂。
第三十一世無聞正聰禪師,邵武光澤奚氏子。參天奇瑞,問:「苦樂皆心,因何外取?」師曰:「秪為不了。」瑞曰:「是非皆事,因何妄承?」師曰:「錯認定盤星。」瑞曰:「迷悟皆人,因何不懂?」師曰:「早知燈是火,豈向四方求?」瑞乃付師偈曰:「導者心同慈嫗心,爭教赤子困群陰?輔成架海金梁子,佛缺方知補浩仁。」
頌:
垂慈一曲和歌聲,打破群陰赤子生,苦樂悟迷總不得,絲毫不掛太伶仃。
第三十二世月心德寶禪師,金臺吳氏子。參聰和尚,便問:「十聖三賢[12]已全聖智,如何道不明斯旨?」聰乃厲聲曰:「十聖三賢爾[13]已知,如何是斯旨?速道!」師下語不契,心路俱絕,乃乞聰代語。聰呵曰:「著實參始得。」師洗菜次,忽一菜葉墮水,逐水轉,捉不著,乃有省,攜籃歸。聰見師喜躍,便問:「是甚麼?」師曰:「一籃菜。」聰曰:「何不別道一句?」師曰:「請和尚別問來。」後再參,值雨寒烘爐,聰問:「人人有箇本來父母,子之父母今在何處?」師曰:「一火焚之。」聰曰:「恁麼則子無父母耶?」曰:「有則有,只是佛眼覷不見。」聰曰:「子見麼?」曰:「亦不見。」聰曰:「子可不見?」曰:「若見則非真父母。」聰曰:「善哉!」師遂呈偈,聰曰:「即此一偈,堪紹吾宗。」
問:「一籃菜作麼生酬?」答:「錯!錯!」
頌:
菜葉翩翩水上浮,當人[14]刺瞎一雙眸,如云父母今何在?佛眼難覷一偈酬。
第三十三世幻有正傳禪師,姓呂,籍溧陽。十九于荊溪顯親寺依樂安祝髮,即發願曰:「若不見性明心,誓不將身倒臥。」一夜聞琉璃燈花熚爆聲,有省。直造北方,參寶和尚於京都觀音菴。寶問:「上座何來?」師曰:「南方。」寶曰:「來此擬需何事?」師曰:「乞和尚印證心地。」寶曰:「若果認得心地便休,更有何印證耶?」師曰:「雖然,不得不舉似過。」寶曰:「一一明說來。」師具實語。到中間,寶驀趯出一隻鞋,曰:「向這裏道一句看。」遂把師話頭一齊打斷,通夕不寐。明晨猶佇立檐下,寶見喚師,師回顧,寶翹一足作修羅障日月勢,師乃豁然大悟。
頌:
喚伊翹足作修羅,撥轉方知不較多,獨立千峰明大用,逢人擊碎瞎驢窩。
第三十四世密雲圓悟禪師,世族蔣,籍宜興。在俗時,挑柴過一山灣,忽見一堆柴突露面前,有省,遂依龍池幻和尚祝髮。二六時中,看得心境兩立,乃請益傳,傳曰:「你若到這田地,便乃放身倒臥。」師益昏惑,嗣後愈加罵詈,師慚悶交感,至汗流二七日方甦,只是恍惚不穩。一日,自城歸,過桐棺山頂,忽覺情與無情煥然等現,覓纖毫過患不可得,正所謂大地平沉底境界。時傳遷北京,師往省覲,傳問:「老僧離汝三年,有新會處麼?」師曰:「一人有慶,萬民樂業。」傳曰:「你又作麼生?」師問訊云:「某甲得得來省覲和尚。」傳曰:「念子遠來,放汝三十棒。」師便出。後傳上堂,付師衣拂。又一日,喚師入室,曰:「老僧昨夜起來走一回,把柄都在手裏了,汝等為我扶持佛法。」師便出,呈偈曰:「若據某甲扶佛法,任他○○○○○,都來總與三十棒,莫道分明為賞罰。」
問:「桐棺山頂見箇甚麼?」答:「普。」
頌:
踏破桐棺山,日輪正當午,普,有情拍手無情舞。一條拄杖血腥腥,或是或非劈脊摟。
第三十五世破山海明禪師,蜀大竹簡氏。十九依大持律師祝髮,從慧然法主聽講《楞嚴》,至「一切眾生皆由不知常住真心」處發起疑情,將十卷熟讀一遍,於七處徵心、八還辯見文中恍有入處,只是一味道理印證。一日詣講主請益,主以因緣譬喻種種開示,只是不決其疑,遂出書偈曰:「我為生死來出家,何須更算海中沙?無常殺鬼卒然至,錦繡文章亂似麻。」遂出蜀,終日悶悶疑著此事,每看古人公案如銀山鐵壁相似,誓願住山,若不明此事,終身不下山。遂住破頭山,草衣木食三載,一生伎倆盡情般弄驗過,只是胸中廝結不開,昏沉散亂打並不下。看高峰錄以七日為限,刻期取證,依他法則做了四五日,兩眼昏花、腳手無力,行路似雲浮空,亦不驚恐怕怖,只是這些無意味語疑不自決,如有氣死人一般。一日發激,到懸巖上立定,自誓云:「悟不悟,性命在今日了。」辰時立起,立到未時,眼前惟有一平世界,更無坑坎堆阜,舉足經行不覺墮落巖下,損傷一足,至夜翻身忽痛有省,密舉從前所疑所礙者如獲故物,方放身睡,到天明高聲叫云:「屈!屈!」時有一居士詣前云:「師腳痛麼?」即與劈面一掌云:「非公境界。」足一百日後如舊,復遍參憨山、博山,後到金粟參密雲悟和尚,乃受印記。
頌:
懸巖失足腳頭輕,擲地惟聞痛快聲,更有樵人來借問,迎風一掌罷南征。
燕居禪師語錄四卷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