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揆禪師語錄卷六（師諱元揆）
明州瑞巖首座寮秉拂小參
結制，秉拂。問：「鑪鞴弘開即不問，如何是萬法歸一？」師云：「霜風如箭急，枯木作龍吟。」進云：「畢竟一歸何處？」師云：「識取鉤頭意，莫認定盤星。」進云：「大地無寸土，學人向甚麼處立？」師云：「你即今在甚麼處？」僧便喝，師云：「好一喝，未有主在。」僧禮拜，師便打，乃云：「獅子窟中獅子，無異爪牙；栴檀林裏栴檀，香風匝地。便恁麼去，要且奴郎不辨、黍粟不分，長連床上逞顢頇，白日青天恣儱侗。衲僧家，頂門眼正、肘後符靈，辨龍蛇、明緇素，識邪正、分妍醜，拈折箸、攪滄溟，要魚龍、知性命。若不如此，白雲巖畔終沉出格之英，芳艸渡頭久滯他鄉之客。是以，秉拂上座遠從永隆三千里外省覲堂上老人，承命表率堂中，既爾符到令行，爭敢麻纏紙裹？今當結制之始耶，與諸兄弟約法三章以為鞭影，一期之內，第一、不得會如來禪；第二、不得明祖師意；第三、不得處無魂必死之地。於斯薦得，獨步雲霄，向外馳求，白雲萬里。更聽一偈：由來入水見長人，出色還須大冶金，任是三頭并六臂，也教白汗出通身。」
冬夜，秉拂。問：「地轉天旋即不問，應時及節事如何？」師云：「山深雲霧重，天與地相連。」進云：「昔日溈山示眾云：『仲冬嚴寒年年事，晷運推移事若何？』仰山進前叉手，意旨如何？」師云：「此心能有幾人知？」「溈云：『情知你答者話不得。』是肯伊？不肯伊？」師云：「還他識盡髑髏漢。」「香嚴云：『某甲遍答得。』亦進前叉手，又作麼生？」師云：「一對無孔鐵錘。」進云：「莫謗古人好。」師云：「你又作麼生？」僧云：「錯認定盤星。」師打，云：「你又謗古人在。」問：「臨濟大師在黃檗問佛法大意，喫三頓痛棒，意旨如何？」師云：「焦磚打著連底凍。」進云：「畢竟如何是的的大意？」師云：「棒頭有眼甚分明。」乃云：「群陰剝盡，烈焰發冰河；一氣潛回，鐵花生碓嘴。劫外真機獨露，化工密運無私，三賢十聖到此猶迷，碧眼黃頭於斯罔措。殊不知？形興未質，名起未名，人人頂𩕳上飛大寶光，箇箇腳跟下縱橫歷落。其奈情生智隔，分明月在梅花上；想變體殊，看到梅花早[1]已遲。說甚麼葭管灰飛，驗陰陽之通塞；蒼松挺翠，較萬卉之榮枯。若是衲僧分上，轉山河國土歸自己，詎資餘力？轉自己歸山河大地，更藉其誰？君子道長、小人道消即且置，不涉消長一句又作麼生？六陰今日盡來，目是書雲」
天童西堂寮秉拂小參
至節，秉拂。「銅頭鐵額聚翩翩，太白家風振凜然，新出紅爐金彈子，誰能八臂請當先？還有共相出手者麼？」良久，乃云：「與麼散去，彼此鈍置，將下面皮試看熱瞞去也。向上一事，千聖不傳，是處寒梅皆有色，誰家灶裏火無煙？向上一事，千聖不言，萬象熾然無間斷，泉聲落落鳥關關。所以道：釋迦不出世，四十九年說；達摩不西來，少林有秘訣。是以，威音那畔不異今朝，一段靈明貫通今古，說甚一陽來復、萬象昭蘇？魯公臺上書雲、漢女宮中添線，無非世諦論量；慈明揭堂上之榜、洞山截座元之機，未免已成特地。殊不知，本非生住異滅，那論春夏秋冬？直得四七二三傳言送語，徒然力盡神疲；德山、臨濟棒喝交馳，也則花鋪錦上。伶俐漢向者裏直下承當，撩起便行，一踏鴻門開兩扇，移身靠倒五須彌，坐斷千聖頂𩕳，不落有無階級，便可隨處作主，遇緣即宗，不妨淺艸平田拋三放兩，人間天上為瑞為霖。此猶是順水推舟，時人蹊徑；逆風把柁，誰是知音？忽有箇性燥漢聞恁麼道，出來掀倒禪床，喝散大眾。且道：此人還許他具眼也無？」卓拄杖，云：「相逢自有知音知，何必清風動天地？」下座。
秉拂。僧問：「向上宗乘即不問，如何是應時及節底佛法？」師云：「三冬枯木秀，九夏雪花飛。」進云：「如何是法中人？」師云：「有眼無耳朵。」僧云：「與麼則禮拜去也。」師云：「不妨伶俐。」問：「三乘教、五味禪即不問，如何是天童境？」師云：「峰高太白磨今古，廿里松陰鎖翠寒。」進云：「如何是境中人？」師云：「散髮夷猶忘管帶，松門倚杖聽流泉。」進云：「如何是奪人不奪境？」師云：「紅葉染霜中，倚天長劍冷。」「如何是奪境不奪人？」師云：「晴空轟霹靂，煙雨不關春。」「如何是人境兩俱奪？」師云：「懷中藏日月，袖裏統乾坤。」「如何是人境俱不奪？」師云：「是法住法位，世間相常住。」「人境已蒙師指示，向上一句請師宣。」師云：「海底泥牛吞白月。」進云：「一句曲含千古韻，優曇花發四時春。」師云：「休將閒學解，埋沒祖師心。」進云：「不因漁父引，爭得見波濤？」師云：「分明記取。」乃云：「正令全提，倒握吹毛明殺活；當陽坐斷，半尋楖栗絕疏親。佛祖潛覷無門，魔外鋒亡舌結，便見七佛塔觸月摩雲，咸呈箇裏威光；玲瓏嵒七達八通，吞吐劫前風月。此是我堂上老人於此開鑿人天、規繩祖武，尋常徹骨為人之處。諸兄弟！若向壁立萬仞處著眼，又[2]卻平坦坦地；若於平坦坦處插足，又[3]卻壁立萬仞。遂使昂藏龍象掉臂而前者罕測其涯，彷彿名流望巖而退者不可勝數。今日揆上座別資一路應箇時節，且道是甚麼時節？近有新督師按臨兩浙，傳來王令稍嚴，不許搶行奪市，家家燕飲、戶戶笙歌，狼煙既靖，且喜海晏河清，朝市山林共樂太平景象。忽有箇傍不甘底近前云：『揆上座！惺惺著，天童門風從來壁立萬仞，你既承入室之子，因甚向人天座上世諦流布，旋打之遶？』不覺呵呵大笑，向他道：『癡人面前無端說夢。』還會麼？當門不用重栽棘，水到渠成處處通。」
除夕，秉拂。問：「臘月三十日到來，箇箇憂攢百集，何故長汀子笑口不合？」師云：「嘉州吞大象。」進云：「年窮歲盡，事事休心，遊子未歸家時如何？」師云：「[4]陝府灌鐵牛。」進云：「有一物，歲盡不帶愁容，春來自添喜色，未審是甚麼物？」師云：「急須抖擻眼中塵。」進云：「棋逢敵手著方玅，琴遇知音正好彈。」師云：「知音知後更誰知？」乃云：「四山青又黃，曆日一回數，歲序既云窮，祖關誰透取？一年又一年，容貌安長睹？珍重參玄人，井藤危二鼠。冷灰荳爆也，平步雲霄；瞬目揚眉底，泥裏洗土。思量誰不丈夫兒？移舟何事釘樁櫓？莫因循，休莽鹵，一簇破三關，分明箭後路。北禪烹露地，犯手傷鋒；王老夜燒錢，倚門傍戶；天童別家風，不打者破鼓。煎瀑花，添松火，缽裏飯，桶裏水，現前兄弟隨分納些，不與諸方誇靡鬥富。恁麼分歲，還有佛法道理麼？普忽遇鐵面老子打算飯錢時如何？」揮拂子，云：「依稀似曲纔堪聽，又被風吹別調中。」
秉拂。問：「四眾臨筵，人天交接，未審大師有何相為？」師云：「生鐵蒺藜當面擲。」進云：「人天罔測，四眾茫然，過在甚麼處？」師打，云：「[5]卻怪我不得。」進云：「是法平等，無有高下，為甚大師高座，某甲低立？」師云：「你自不唧溜。」僧便喝，師又打，云：「且過一邊。」問：「向上一事，千聖不傳，既不傳，未審佛法在甚麼處？」師云：「庚峰頭倒卓。」進云：「若人識得心，大地無寸土，大師識得心也，因甚土依然在？」師云：「你試為我拈出看。」僧云：「覓火和煙得，擔泉帶月歸。」師云：「杜撰禪和。」乃云：「一舉便知，千差透脫，拈來便用，截鐵斬釘，不是目前法，亦非目前事，非耳目之所到，非智識之能明，三家村裏臭猢猻甚生標格，十字街頭廖鬍子脫體風流，古佛與露柱交肩，金剛與泥人楷青，直得太白峰頭起舞，雨驟雲興，鼓滔天之浪，玲瓏嵒𨁝跳，風行艸偃，轟動地之雷，是汝諸兄弟九十日內打七打三，二六時中折旋俯仰，還知有恁麼事麼？若也知得，頭上安頭；若也未知，顢頇不少。要得覿體圓融，直須上無攀仰、下絕己躬，驀然卒地斷、爆地折，撒手那邊因行掉臂，自然開口道著、動步踏著，管取包天括地、籠古絡今，其如應時應節、契理契機，秉拂上座退身有分。何故聻？嶺上寒梅猶帶雪，溪邊嫩柳欲拖金。」復云：「昨日方丈和尚垂問，末後云：『以上七問，有人下語，轉轉相契，分付缽袋子；如轉轉不相契，亦付缽袋子。』眾中兄弟家商量道：『醍醐毒藥，一道而行。』又有道：『粟菽不辨，緇素不分。』又有道：『口甜心吝。』又有道：『慣設陷虎機關。』若然者，總未搔著老漢癢處在。殊不知，如將梵位直授凡庸，其奈捨父逃走者眾，遂致搭卻者話了也。揆上座今日將缽袋子一時搬向諸兄弟面前，力為保任去也。還有直下承當得底麼？」以拄杖拋下，云：「長安風月貫今昔，那箇男兒摸壁行？」
秉拂。僧問：「朔風凜凜侵人面，寒雨霏霏透衲衣，公案現成且置不問，如何是寒暑不到處？」師云：「一九二九，相逢不出手。」進云：「秪如寒時寒殺闍黎，熱時熱殺闍黎，又作麼生？」師云：「又是從頭起。」進云：「與麼則有二也。」師打，云：「且道是一？是二？」進云：「天地與我同根，萬物與我一體。」師云：「作麼生是你同根體處？」進云：「六鑿未分誰擾擾？一爻纔動便紜紜。」師云：「不易念將來。」問：「拷鐘伐鼓，棒喝交加，無非是光影門庭施設邊事，枑如七佛[6]已前，威音那畔更那畔，請師一句。」師云：「總被你道了也。」僧禮拜，云：「謝師答話。」師云：「切莫便承虛。」進云：「亙古亙今去也。」師便打，云：「下坡不走，快便難逢。」問：「箇箇金毛師子子，師今秉拂又何宣？」師云：「拄杖重重為你決。」進云：「秪如掀倒禪床，喝散大眾，又作麼生？」師云：「三十年弄馬騎，今日[7]卻被驢子樸。」進云：「與麼則雪獅火裏翻身轉，石馬河頭飲水回。」師云：「不信道。」乃云：「山頭浪潑天，海底紅塵起，面壁老臊胡，何曾有直指？有直指，耳裏何曾容滴水？無直指，眼裏無筋貧。一世恁麼舉揚，還有共相委悉底麼？若也相委，連城不必重添五彩；若也未委，且聽葛藤曲直。」驀展拂子，云：「若論當人者著子，當陽無向背，歷劫絕盈虧，頂門頭輝天鑑地，腳跟下十字縱橫，日月未喻其明，冰雪難方其潔，天不能蓋、地不能載，何堪不自知休？無端受人處分，累他千聖出興，說白道黃，指鹿為馬。若是箇不受惑底血性男子，更不之乎者也點著便解知歸，如白衣拜相、平地登僊，便能推倒剎竿子、扶起破砂盆，直得兵隨印轉、將逐符行，發大機、顯大用，手眼通身，牛頭沒、馬頭回，突出難辨，握乾坤樞要換斗移星，用向上鉗鎚羅龍打鳳，奪饑人之食、驅耕夫之牛，殺活臨時，捲舒自在，直下如王秉劍，誰敢當鋒？如獅子吼，百獸腦裂。然雖如是，枑如即今連朝雨雪不止，凍破釋迦鼻孔、滴穿達磨眼睛又作麼生？」拈拄杖，卓一卓，云：「三尺浪高魚化龍，癡人猶戽夜塘水。」
禪眾打七畢，秉拂。「般若如大火聚，近之則燎[8]卻面門。誠哉是言，到者裏卜箇五雙，無你湊泊咀嚼處、無你思量卜度處。有般依艸附木底漢，見說青青翠竹無非法身、鬱鬱黃花無非般若，一據據定，更不移易絲毫。殊不知，一句合頭語，萬劫繫驢橛。所以道：『言前薦得，猶迷顧鑑之端；句下明機，亦是觸途狂見。』假饒不承言、不滯句，脫略窠臼，別轉機關。」卓拄杖，云：「中心樹子猶未屬你在，放開也在我、捏聚也在我。放開一線也，紫羅帳裏撒珍珠，剝名品荔枝安汝口內，只要滋味親知；捏聚將來時，活逼生蛇頭戴角，要令石女當下生兒，只教卓地無錐。雖然，費醬傷鹽，笑破老胡脣吻，其如鴈過長空、影沉寒水，鴈無遺蹤之意、水無留影之心，說甚麼麻三觔、乾矢橛、鋸解稱鎚、即心非心，大如兄、小如弟，庭前柏樹、青州布衫、金剛圈、栗棘蓬。」驀喝一喝，云：「者些祭鬼神茶飯不消秉拂一喝，百雜碎了也。且超然獨脫一句又作麼生？舉手攀南斗，回身倚北辰，出頭天外看，誰是我般人？」復舉高峰大師墮枕因緣，師云：「有際天之雲濤，乃可容吞舟之魚；有九萬里之風，乃可負垂天之翼。當時大師[9]已是受屈不少，昨見本師和尚要諸兄弟通箇消息，今朝突向秉拂拄杖頭上高聲唱言：『去[10]年梅，今[11]年柳，顏色馨香依舊。』大眾！大師恁麼道，且道：有悟耶？無悟耶？」復卓拄杖，云：「點石化為金玉易，勸人除[12]卻是非難。」
冬至，秉拂。僧問：「一陽來復，萬象咸新，本來面目即不問，應時及節請師宣。」師云：「今晨天子拜南郊。」進云：「如何是本來面目？」師云：「腳跟下好自薦取。」進云：「把得繩頭在手，從教任運騰騰。」師云：「你那裏得者消息來？」僧云：「意氣不從天地得，英雄豈逐四時推？」師打，云：「也少你者棒不得。」問：「昔日世尊拈花，迦葉微笑，請問大師未審笑箇甚麼？」師云：「目前無闍黎，座上無西堂。」進云：「世尊云：『吾有正法眼藏、涅槃玅心付囑於汝。』如何是正法眼藏？」師云：「切忌韓盧逐塊。」進云：「如何是涅槃玅心？」師云：「胡餅裏討汁。」進云：「如何是大師所傳底正法眼藏？」師打，云：「從來不解捏目。」僧擬進語，師以拄杖約，云：「速退，速退。」乃云：「霜清水肅，雪老冰枯，群陰剝盡之時，一陽萌動之候。天不言而四時行，直得花開鐵樹；地不言而萬物生，誰知石筍抽條？雲拖五色束山腰，劫外真機獨露；春漏一痕舒柳眼，無文心印全彰。明明及節應時，一一超今邁古。如斯見得，截玄機於未兆，盡在當人；藏冥運於即化，不資餘力。拈一機而機機普應，示一法而法法該通，但只管一日缽孟兩度溼，冬至寒食一百五，只恐不是玉，是玉也大奇。然而只有變通，且無通變，若解通變，便見日添一線長，佛法長一線，也是蝦為子曲。仰山叉手近前，香嚴近前叉手，畫虎成狸。紫羅抹額繡裙腰，描邈不得；赫赤布褌無換替，脫體風流。者一隊漢雖則各露風規，要且無衲僧巴鼻，試看揆上座別露消息去也。」以拄杖向空中連畫云：「書雲何似我書空？熨斗煎茶銚不同。打瓦鼓，應黃鐘，風從虎兮雲從龍。」
戒期，秉拂。僧問：「法不孤起，仗境方生；令不虛行，隨機攝化。秪如臨濟有四喝，如何是一喝如金剛王寶劍？」師云：「照顧頂門。」「如何是一喝如踞地獅子？」師云：「百獸潛恐。」「如何是一喝如探竿影艸？」師云：「喫得棒也未？」「如何是一喝不作一喝用？」師云：「且去，別時來。」僧一喝，云：「且道者一喝是那一喝？」師打，云：「合取口好。」進云：「與麼則當陽寶劍揮今古，袖裏金鎚驗正邪。」師云：「知音有幾人？」問：「若得不經閻老案，直須參透祖師關。如何是祖師關？」師云：「暖日爍開巖畔雪，何山松柏不青青？」進云：「如何是閻老案？」師云：「一棒一條痕。」進云：「祖師關與閻老案相去多少？」師云：「幾人於此忙然？」進云：「踏著故鄉田地穩，不風流處也風流。」師云：「猶落半途在。」問：「德山棒、臨濟喝即不問，有所說法即為謗佛，作麼生得不謗去？」師云：「以上所供并是實詣。」進云：「不謗不讚又作麼生？」師云：「跕過一邊著。」進云：「大修行人本脫生死，因甚命根不斷？」師云：「吾嘗於此切。」進云：「一破一切破，因甚又教百尺竿頭進步？」師以拄杖畫一畫，云：「還過得者裏麼？」僧云：「東村王老無思算，笑倒傍觀道不平。」師云：「閒言語。」乃云：「禪用參，道須學，鐵壁銀山當面閣；戒可受，律能持，青松常抱歲寒枝。道不學，禪不參，初生孩子口喃喃；戒不持，律無犯，樹倒猢猻依舊散。此二種人各執一病即且置，更有有眼無足底，只知禪而不明戒……」以拄杖左邊一卓，云：「且過者邊著。有足無眼底，只明戒而不知禪……」以拄杖右邊一卓，云：「且過者邊著。」橫按拄杖，云：「若是盡令而行，好各與三十拄杖，未免盡法無民。還知世界與麼闊，為甚鐘聲披七條麼？若向者裏挨開一線、見徹根源，自然水乳同源、千差一致，[13]卻無彼此之分，寧有戒、禪之異？水銀墮地，顆顆皆圓；杲日當空，無幽不燭。禪也，道也，千峰勢到嶽邊止；戒也，律也，萬派聲歸海上消。到者裏，便見清淨行者不入涅槃、破戒比丘不入地獄。所以道：『得之于心，伊蘭作栴檀之樹；失之於旨，甘露乃蒺藜之園。』秪如俱胝得天龍一指頭，一生受用不盡；丹霞纔聞授戒，便乃掩耳而去。且道：此二老是如蟲禦木耶？越格超宗耶？要會麼？自從舞得三台後，拍拍元來總是歌。然雖如是，臨淵羨魚，不若退而結網。」
值雪，秉拂。僧問：「片片無聲白，山山燦玉珂，幾觀青嶂影，未見出頭多。未出頭且置，如何是出頭底句？」師云：「覓即知君不可見。」進云：「清風生八面，歸客有餘歡。」師云：「易開終始口，難保歲寒心。」進云：「棋逢敵手著方玅，琴遇知音正好彈，十智同真，願聞旨的。」師云：「子期去後孰知音？」進云：「如何是一同一質？」師云：「耳朵兩片皮，牙齒一具骨。」「如何是二同大事？」師云：「日餐要飽，夜眠要足。」「如何是三總同參？」師云：「銅頭鐵額漢，盡在我山中。」「如何是四同真智？」師云：「蝦蟆𨁝跳上天。」「如何是五同遍普？」師云：「蚯蚓驀過東海。」「如何是六同具足？」師云：「春風寒徹骨。」「如何是七同得失？」師云：「弄潮須是弄潮人。」「如何是八同生殺？」師云：「霹靂過頭猶瞌睡。」「如何是九同音吼？」師云：「聾人爭得聞？」「如何是十同得入？」師云：「且緩緩忙忙。」「四海人無數，那箇男兒是丈夫？與甚麼人同得入？」師云：「把手相牽行不得。」「風清浪靜，與誰同音吼？」師云：「禾山解打鼓。」「海底泥牛啣月走，巖前石虎抱兒眠。作麼生同生殺？」師打，云：「一串穿[14]卻。」「古今不變異。何物同得失？」師云：「照顧袈裟下。」「舉目無相識。那箇同具足？」師云：「引水澆蔬五老前。」「太白峰高，玲瓏巖低，何物同遍普？」師云：「葉落盡皆秋。」「推不前，約不後，何人同真智？」師云：「魚行水濁，鳥飛毛落。」「獅子遊行，不假伴侶。孰與總同參？」師云：「山形拄杖子。」「一物不為，那箇同大事？」師云：「一莖艸上定乾坤。」「認著依前還不是。何物同一質？」師云：「禮拜了退。」進云：「十智同真蒙指示，梅香雪裏意如何？」師云：「刺瞎闍黎眼睛。」進云：「作家手段天然別，一回舉著一回新。」師云：「知時識宜，堪作闍黎。」乃云：「大地渾成銀色界，文殊忽地埋蹤；山河化作淨琉璃，普賢全身獨露。隨色摩尼皎潔，差珍異寶齊舒，法輪轉剎那間，酥酪醍醐一味。水精宮殿元非海上擎來，白玉樓臺豈是從天降下？好箇消息，十分現成，達摩忍氣吞聲，釋迦讚嘆不及，[15]卻笑吁嗟縮項，好不丈夫堪憐，斷臂求心，平空落賺。不見道：『我本無心有所希求，法王大寶自然而至，不萌枝上散作璚花，無影樹頭飛來玉蝶。』且道：日出後一場懡㦬又作麼生？」以拄杖卓一卓，顧左右，云：「長恨春歸無覓處，不知轉入此中來。」
秉拂。僧問：「佛法即不問，如何是萬法歸一？」師云：「衝開碧落松千尺。」進云：「畢竟一歸何處？」師云：「截斷紅塵水一溪。」進云：「祖師西來大意，大師又如何指示？」師云：「雲開千嶂淨，葉落一枝分。」進云：「與麼則何處有大意？」師云：「日輪當午照，猶待曉雞啼。」進云：「可謂選佛場中及第歸也。」師打，云：「者裏是甚麼所在？」進云：「立地成佛又作麼生？」師云：「屙屎見解。」僧擬議，師又打，云：「伎死禪和，如麻似粟。」乃云：「我宗無語句，實無一法與人。老凍儂與麼告報，大似此處無金三十兩，口縫未開早已話墮。不見道：言而足終日，言而未嘗言，言滿天下，未有口過。爭如天童者裏大施門開，五日一參，主賓互換，權實雙彰，說亦得，不說亦得，如珠走盤，不留朕跡，輩輩龍驤虎驟，愈見光輝，琅琅玉振金聲，元非分外，不妨隨流得玅，作戲逢場，拈須彌槌，擊虛空鼓，坐法空座，撫沒絃琴，直得梵音清雅，令人樂聞。只要諸兄弟不作道理會，不以眼耳聞。」乃良久，云：「還有善音別調者麼？孟春猶寒，伏惟大眾起居納祐。」復云：「昨日我眉兄舉鏡清、明教二禪師新年頭佛法有無公案，已一一為眾據款結案了也。隨有箇兄弟入室請益，揆上座只得於灸瘡瘢上重加艾炷，其奈者兄弟依舊如大虫看水磨，於有無上轉見忙然。今當新年，法令開封，重翻此案，且圖發箇利市，[16]卻不如何若何？只將者兩箇古錐項上各與大鐵枷一面，送到豐都城裏，與調達同受三禪天樂。何謂如此？謗斯經故，獲罪如是。」驀豎拄杖，云：「眾中莫有為鏡清、明教作主者麼？出來與拄杖子相見。如無……」乃卓一卓，云：「掀翻海嶽求知己，揆轉乾坤見太平。」
秉拂。「開鑪結制，半月來也，寒山子、水牯牛莫有瞥地者麼？試呈頭角看。」良久，揮拂子，云：「一鎚便就，猶多鈍鐵頑銅；不假一鎚，便見猢猻沒尾。與佛祖為師、與人天為師，一句、二句是甚繫驢橛子？豁開戶牖，當軒者誰？潦水淨而寒潭清，煙光凝而暮山紫。於斯時也，驀鼻拽回水牯，蹄角分明；乘時鞭起瞎驢，追風大隊。踏翻華藏海，坐斷大毘盧，諸天無路散花，千聖下風俱立。若是三搭不回頭底，向道：石中有玉，飯籮邊餓殺多少人？沙裏無油，平地上死人有甚數？直饒出得荊棘林底，要且自救不了。諸兄弟！既是出得荊棘林底，不妨好手，因甚[17]卻自救不了？嗟乎！夏蟲難可與語冰霜，井蛙安可與語東海？」驀拈拄杖，云：「還委悉麼？善財參遍諸知識，依舊東山水上行。」
秉拂。問：「臨濟三玄即不問，浮山九帶請師宣。」師云：「我行荒艸裏，汝又入深村。」進云：「五千餘卷詮無及，八臂那吒眼𥉌眵。如何是佛正法眼藏帶？」師云：「日灸風吹繫驢橛。」「埜色更無山隔斷，天光直與水相通。如何是佛法藏帶？」師云：「錢貫井索，不勞拈出。」「金藥銀絲承玉露，高僧不坐鳳凰臺。如何是理貫帶？」師云：「鷂子過新羅。」「霜眉雪鬢火中出，堂堂終不落今時。如何是事貫帶？」師打一棒，云：「漆桶胡不快。」「玉女拋梭機軋軋，石人打鼓韻鼕鼕。如何是理事縱橫帶？」師云：「一條拄杖兩人扶。」「醍醐既消身病愈，性海玄途不假舟。如何是曲屈垂帶？」師云：「此心能有幾人知？」「木人嶺上方歌舞，石女溪邊暗點頭。如何是玅協兼帶？」師云：「雲散家家月，春來處處花。」「四海浪平龍睡穩，九天雲淨鶴飛高。如何是金針雙鎖帶？」師云：「曹溪波浪如相似。」「時挑埜菜和根煮，旋斫生柴帶菜燒。如何是平懷常實帶？」師云：「無限平人被陸沉。」進云：「九帶已蒙大師指，續焰聯芳事若何？」師云：「折角泥牛驀鼻牽。」僧禮拜，云：「與麼則沒絃琴上知音少，父子彈來格調高。」師云：「直須旨外明宗，莫向言中取則。」乃云：「道遠乎哉？觸事而真，偏好雨點點，不落別處；聖遠乎哉？體之即神，莫動著動著，打折驢腰。一向恁麼去，未免死守善道，劍沒豐城。轉山河國土歸自[18]己，富嫌千口少；轉自[19]己歸山河國上，貧恨一身多。要且鏤冰無琢玉之談、結艸乖道人之意，明眼漢沒窠臼，如虎插翼、似鶻提鳩，拈雙瞳為日月、轉一氣作洪鈞，展足於威音王前、掉臂於樓至佛後，到者裏說甚全提半提？直得拈花微笑，秪是小兒子戲；斷臂安心，也是小兒子戲；磨磚作鏡、打車打牛，小兒子戲；黃檗喫棒、大愚還拳，小兒子戲。其餘小兒戲劇如稻麻竹葦，固是不堪枚舉。」拈拄杖，云：「[禾*互]如秉拂上座拄杖子列列挈挈，今日指東話西，為復是蕭何制律耶？別展旗鎗耶？於此明得，子牙慶遇風雲之會、韓信登大將之壇，一任竿木隨身，逢場作戲；脫或未然，八十翁翁入場屋，真誠不是小兒戲。」
秉拂。「一冬乾暴暴，掬水不成冰，瑞雪敷殘臘，年豐足可徵。山山如琢玉，樹樹盡刊銀，眼裏重添屑，猶自樂欣欣。既是眼中屑，又欣箇甚麼？記取來年蠶麥熟，羅睺羅兒與一文。」復云：「言多去道轉遠。雖然，千種言、萬般喻，只要勸君早歸去。若也歸去，何用繁詞？然而，鑪鞴之所，鈍鐵猶多；良醫之門，病夫更甚。所以，曲說、直說，不覺舌頭拖地；塵說、剎說，萬象熾然說、虛空孟浪說，也應頑石點頭。獨傷乎！白雲巖下多沉出格之英，芳艸渡頭久滯他鄉之客。有般漢便道：『無路可歸，無家可到。含元殿上不問長安，慈氏宮中那尋內院？』如斯之輩，病入膏肓，必死之驗，奚堪共語？不見道：『直得如澄潭月影、靜夜鐘聲，隨扣擊以無虧、觸波瀾而不散，猶是生死岸頭事。』又且如何免得此過？聽取一頌：雪裏梅梢遍泄機，春風坐待豈非愚？頂門突出超方眼，大丈夫兒肯自欺。」
秉拂。「快人一言，快馬一鞭，連朝拜賀新年，只見山門頭合掌、佛殿裏燒香底，一隊來、一隊去，鍾馗解舞十八拍，就中幾箇知音？李公喫酒醉張公，知他是凡是聖？獨怪脫空寒山子，東兜西搭，逢人便道：『聚頭喧喧，那事如何？』道了，復自驀口一摑，云：『口是禍門。』大笑而去。諸兄弟！還知落處麼？毒似砒霜，甜如白蜜，須是追風良驥、拈頭會尾底，乃能見義勇為、一舉千里，便見得天之高、地之厚，皇風蕩蕩，帝道平平，五嶽鎮靜以崢嶸，百谷朝宗而浩渺。全機展拓即且置，眾中莫有見義勇為者麼？」拍禪床一下，云：「鶴有九皋難翥翼，馬無千里謾追風。」
一揆禪師語錄卷第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