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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菴僼禪師語錄卷第十二

舉古

舉:「洞山云:『貪瞋癡,太無知,賴我今朝識得伊。行便打,坐便槌,分付心王仔細推。無量劫來不解脫,問汝三人知不知?』諲禪師道:『神鼎即不然。貪瞋癡,實無知,十二時中任從伊。行即往,坐即隨,分付心王擬何為?無量劫來元解脫,何須更問知不知?』」

師云:「語漸也,返常合道;論頓也,不留朕跡。若人於諲祖句下明得,不歷僧祇獲法身,然自救即得;若於洞山句下明得,將此深心奉塵剎,帶水拖泥有分。就中較量將來,一對無孔鐵鎚,兩箇生光漆桶。何故?不見道:直饒返其常,論其頓,也是抑而為之。秖如兩頭不涉,中道撒開底,又作麼生吐露?」良久,云:「既無其人,山僧吐露去也。貪瞋癡,阿誰知?識得元來不是伊。行不往,坐不隨,分付心王好善為,解脫深阬如跳出,收放縱橫知不知?」

舉:「僧問長興:『如何是古佛道場?』興云:『行便踏著。』又僧問汾陽:『如何是古佛道場?』陽云:『下腳不得。』」

師云:「奇怪!諸禪德!古人一等恁麼問,為甚畣處不同?有等商量道:『行便踏著,豈不是經行及坐臥常在於其中?』似則似,要且認驢鞍橋作阿爺下頷。有等見說下腳不得,便謂擬向即乖,動步即錯,卻似老鼠入牛角。大抵識情未破,秖是意想卜度,未免累他古人鬚眉墮落。是汝諸人畢竟作麼生?要知麼?點石化為金玉易,勸人[1]卻是非難。」

舉:「僧問雲門:『如何是雲門一曲?』門云:『臘月二十五。』」

云:「雲門一曲可謂調高白雪,人世稀聞,韻出獅絃,眾音絕響,其奈千古之下無人節拍?神鼎不惜狗尾續貂,貴圖要圓此話。」拍香几,云:「還會麼?若將耳聽終難會,眼底聞來始是親。」

舉:「千巖長祖云:『江月照,松風吹,面面青山展笑眉。經有經師,論有論師,莫怪老僧無法說,勞汝諸人立片時。』」

師云:「千巖老祖大似抱贓叫屈。神鼎要且不然,細雨下,冷風吹,青山遠近鎖愁眉。經有經師,論有論師,山僧不惜拖泥水,鈍置諸人立片時。」喝一喝,下座。

舉:「藥山夜參不點燈,垂語云:『我有一句子,待牸牛生兒即向你道。』時有僧云:『牸牛生兒也只是和尚不道。』藥山云:『侍者點燈來。』其僧抽身入眾。」

師云:「藥山與麼一場特地,大似龍頭蛇尾。神鼎晚參,暗即點燈,無甚遮掩。有一句子,任從滄海變,終不為君通。何故?見之不取,思之千里。」

舉:「南泉道:『牽牛擬向溪東牧,未免食他國王水艸;牽牛擬向溪西牧,亦未免食他國王水艸。不如隨分納些些,總不見得。』山僧要問南泉:『秖如隨分納些些,還出得他國王水艸也無?』眾中有為南泉作主者麼?」

久,云:「但見皇風成一片,不知何處是封疆?」

舉:「鹽官國師一日喚侍者:『將犀牛扇子來。』者云:『破也。』國師云:『還我犀牛兒來。』者無語。投子代云:『不辭將出,恐頭角不全。』資福代畫一圓相,中心書牛字。石霜代云:『還和尚即無也?』保福代云:『和尚年尊,別請人好。』」

云:「四大老來風深辨,各擅家聲,簡點將來,仁義道中則不無。若是臨濟兒孫,捋虎鬚且非分外,眾中還有捋虎鬚者麼?」良久,眾無對。師云:「山僧順毛捋去也。」驀拽一僧鼻孔,云:「者不是。」

舉:「馬祖不安,院主問云:『和尚尊候如何?』祖云:『日面佛,月面佛。』」

師云:「奇怪諸禪德!馬駒踏殺天下人,讖不虛言。後來諸家拈頌,無不著五彩畫虛空,秖有雪竇較些子,解道:『日面佛,月面佛,五帝三皇是何物?』雖然,也是看錮鏴著生銕。山僧近日不安,設有人問:『尊候如何?』但向他道:『一回寒,一回熱。』還有動絃別曲者麼?為山僧頌出。如無,自拈自弄去也。一回寒,一回熱,佛法身心俱泯絕,枕頭𨁝跳笑呵呵,憍梵缽提驚吐舌。休吐舌,春有百華秋有月,但無閒事挂心頭,便是人間好時節。」

舉:「趙州道:『我在南方行腳,火爐頭有箇無賓主句,直至而今,無人舉著。』」

師云:「垂鉤四海,為釣獰龍;格外玄談,惟尋知識。檢點將來,趙州老漢掩耳偷鈴。山僧今日開爐,亦有箇無賓主句,不妨與諸人道破。」良久,便歸方丈。

舉:「慈明問翠巖真:『如何是佛法大意?』真云:『無雲生嶺上,有月落波心。』明訶之云:『頭白齒黃,作者般見解。』真問:『如何是佛法大意?』明云:『無雲生嶺上,有月落波心。』真於言下大悟。」

師云:「慈明雖解就窠打劫,爭奈與賊過梯?翠巖悟則不無,管教有屈無叫處。何故?早知燈是火,飯熟[2]已多時。」

舉:「僧問曹山:『學人通身是病,請師醫。』山云:『不醫。』僧云:『為甚麼不醫?』山云:『教伊求生不得,求死不得。』」

師云:「者則公案,且道曹山還有為人處也無?若道有,因甚不醫?若道無,參學眼在什麼處?諸人試檢點看。檢點得出,通身是病通身藥;檢點不出,總是涅槃堂裏客。」

舉:「世尊因調達謗佛,生身入地獄,遂令阿難問:『你在地獄中安否?』曰:『我雖在地獄,如三禪天樂。』佛又令阿難問:『你還求出否?』曰:『我待世尊來便出。』阿難云:『佛是三界大師,豈有入地獄分?』曰:『佛既無入地獄分,我豈有出地獄分?』」

師云:「一人肝腸似雪,一人意氣如雲。雖然,若要作人天榜樣,須是調達始得。」

舉:「南陽忠國師因西天大耳三藏到京,自謂得他心通,肅宗皇帝命國師試驗。三藏見,拜起,立于右。師問:『汝得他心通那?』藏云:『不敢。』師曰:『汝道老僧即今在甚麼處?』藏云:『和尚是一國之師,何得去西川看競渡?』師良久,又問:『汝道老僧即今在甚麼處?』藏云:『和尚是一國之師,何得向天津橋上看弄猢猻?』師良久,又問:『汝道老僧即今在甚麼處?』藏罔知,師叱曰:『者野狐精!他心通在什麼處?』藏無對。」

師云:「國師良久,非但大耳三藏罔測,直饒大悲千手眼也摸索不著。雖然,曙色未分人盡望,及乎天曉也尋常。」

舉:「青原思因荷澤神會參,乃問:『甚處來?』曰:『曹溪。』原曰:『曹溪意旨如何?』會振身而立。原曰:『猶帶瓦礫在。』曰:『和尚此間莫有真金與人麼?』原曰:『設有,汝向甚麼處著?』」

師云:「者則公案,透得過,瓦礫盡是真金;透不過,真金還同瓦礫。秖如道:『設有,向何處著?』但云:『滯貨,不勞拈出。』何故?從門入者,不是家珍。」

舉:「僧問風穴:『干木奉文侯,知心能幾人?』穴云:『少年曾決龍蛇陣,老大還聽稚子歌。』」

師云:「賢君尚良佐,聖主貴勞謙。采葑之義,可謂得矣。較諸無為而治,何啻萬里崖州。」

舉:「長沙因三聖令秀上座問:『南泉遷化向甚麼處去?』沙云:『石頭作沙彌時曾見六祖。』秀云:『不問石頭見六祖,南泉遷化向甚處去?』沙云:『教伊尋思去。』秀云:『和尚雖有千尺寒松,且無抽條石筍。』沙默然。秀云:『謝和尚荅話。』沙亦默然。秀回舉似三聖,聖云:『若恁麼,猶勝臨濟七步。然雖如是,待我更驗看。』至明日,三聖上問:『承聞和尚昨日荅南泉遷化一則話,可謂光前絕後,今古罕聞。』沙亦默然。」

師云:「長沙雖善舒卷臨時,若非三聖到來,幾乎不得圓話。三聖固能舍[3]己從人,若非長沙放過,豈能全璧而歸?雖然,俱不是好心,好與二十拄杖。」

舉:「良遂訪麻谷,谷一見便去鉏艸。」師問眾云:「且道麻谷還有為人處也無?良遂連三日敲門,至第三日纔敲門,谷云:『阿誰?』遂云:『和尚莫謾良遂好,良遂若不來禮拜和尚,洎被經論賺過一生。』」師云:「良遂見箇什麼道理便恁麼道?良遂歸,謂學人云:『諸人知處,良遂總知;良遂知處,諸人不知。』」

師云:「如何是良遂知處?」眾下語不契。師代麻谷鉏艸處云:「霹靂過頭猶瞌睡。」代敲門省處云:「苦屈之詞最難吐。」代良遂知處云:「踏著秤錘硬似鐵。」

舉:「雲門道:『舉不顧,即差互。擬思量,何劫悟。』」

師云:「者箇跛腳阿師,盡道伊坐斷報化佛頭,元來從朝至暮,只在回頭轉腦處鼓弄人家男女。而今叢林撞頭磕額,盡是動絃別曲、葉落知秋底靈利禪和,設使要箇未舉先知、未言先會底,亦如稻麻竹葦相似,打破大唐國,正討箇舉不顧底不出。你道要他何用?」良久,云:「罔象到時珠燦爛,離婁行處浪滔天。」

頌古

世尊因波斯匿王問:「勝諦義中有世俗諦否?若言無,智不應二;若言有,智不應一。一二之義,其義云何?」佛言:「大王!汝於過去龍光佛時曾問此義,我今無說,汝亦無聞。無說、無聞,是名一義、二義。」

一枝濃艷露桃紅,上苑春風處處同,堪歎夢隨蝴蝶去,不知身在百花叢。

世尊因耆婆善別音響話。

手擎魚目當明珠,遇見真珠[4]卻不知,打破髑髏前見解,世尊伎倆只如斯。

世尊因調達謗佛,生身入地獄。

白玉琢成西子骨,黃金鑄就伍員心。山河翻覆如雲雨,莫把興亡論古今。

世尊因文殊忽起佛見、法見,被世尊威神攝向二鐵圍山。

佛法誰知是禍胎,鐵圍山裏去安排。若將世事論公道,好把瞿曇一窖埋。

僧問古德:「如何是佛?」德云:「不辭向汝道,恐汝信不及。」云:「和尚誠言,焉敢不信?」德云:「即汝便是。」云:「如何保任?」德云:「一翳在眼,空華亂墜。」其僧言下大悟。

利刀有蜜不須舐,蠱毒之家水莫嘗,不舐不嘗通不犯,端然衣錦自還鄉。

烏臼和尚問僧:「近離甚處?」曰:「定州。」師曰:「定州法道何似者裏?」曰:「不別。」師曰:「若不別,更轉彼中去。」便打,僧曰:「棒頭有眼,不得艸艸打人。」師曰:「今日打著一箇也。」又打三下,僧便出去,師曰:「屈棒元來有人喫在。」曰:「爭奈杓柄在和尚手裏。」師曰:「汝若要,山僧還與汝。」僧近前奪棒打師三下,師曰:「屈棒。」曰:「有人喫在。」師曰:「艸艸打著箇漢。」僧禮拜,師曰:「卻與麼去也。」僧大笑而出,師曰:「消得恁麼,消得恁麼。」

探賊劫賊,將機就機。天關撥轉兮星辰互換,地軸掀翻兮海嶽更移。頂門既能著楔,腦後亦解抽錘。拳踢相應,首尾完全。咦!蛟龍一鬥乾坤動,鼎沸寒聲徹大千。

南院顒禪師上堂曰:「赤肉團上,壁立千仞。」僧問:「赤肉團上,壁立千仞,是和尚語否?」師曰:「是。」僧便掀倒禪床。師曰:「者瞎驢亂做。」僧擬議,師便打。

對面白拈,就窠打劫。惡人須是惡人磨,翻身鏃落胡天月。雖然南院復回春,也是女媧補天缺。

深、明二上座同行,見捕魚,忽一魚跳出網。深曰:「俊哉!一似箇衲僧相似。」明曰:「爭似當時不入他網?」深曰:「你猶欠悟在。」明行二十里方省。

明兄未悟,乘虛即破,真烈丈夫,鉏金不顧。者回吞下銕崑崙,傑出叢林二上座。

雲門偃禪師因僧問:「父母不聽,不得出家。如何得出家?」師曰:「淺。」曰:「學人不會。」師曰:「深。」

雲開東嶺,月在西巒。翻轉清平十二調,陽春別入曲中彈。淺不會,深更難,句外之機海口乾。

雲門偃因乾峰上堂,法身有三種病話。

三種病,二種光,透得依然死水藏。向上竅,呵呵笑,知機須是遼天鷂。明中劍去暗戈來,各各轉身機善玅。電影分緇,潮音別調,弄蛇手段生來峭。

洞山价禪師因僧不安,欲見師,師遂往看。僧曰:「和尚何不救取人家男女?」師曰:「你是誰家男女?」曰:「我是大闡提人家男女。」師良久,僧曰:「四山相逼事如何?」師曰:「老僧日前曾在人家屋簷下過來。」曰:「還回互也無?」師曰:「不回互。」曰:「畢竟向甚麼處去?」師曰:「粟畬裏去。」

四山相逼休捏怪,屋下過來曾無礙。金闕鐵圍未盡空,有一毫兮一毫在。粟畬裏去現優曇,撒手那邊千聖外。

百丈禪師因僧問:「抱璞投師,請師一決。」師曰:「昨夜南山虎咬大蟲。」曰:「不謬真詮,為甚麼不垂方便?」師曰:「掩耳偷鈴漢。」曰:「不得中郎鑑,還同野舍薪。」師便打。僧曰:「蒼天!蒼天!」師曰:「得與麼多口。」曰:「罕遇知音。」拂袖便出。師曰:「百丈今日輸[5]卻一半。」至晚,侍者問:和尚被者僧不肯了便休。師便打。者曰:「蒼天!蒼天!」師曰:「罕遇知音。」者禮拜。師曰:「一狀領過。」

全殺活,能縱奪。血烹紅鼎中,放出遼天鶚。聊把玉竿垂,收歸攪海鱷。地軸天關轉握中,或明或暗許誰度。

谷隱聰禪師因達觀穎問:「如何是夜半正明,天曉不露?」師曰:「牡丹華下睡貓兒。」

牡丹華下睡貓兒,石女菱華夜半窺。絕國風流渾不艷,倒拈禿帚畫蛾眉。

懷志上座問真淨文禪師:「古人一喝不作一喝用,意旨如何?」師叱之。志趨出,師笑曰:「浙子齋後遊山好。」

星馳電激,白日青天。放出大蟲吞白額,無毛銕鷂舞風前。軟如石,硬如綿,一口吞乾濟北川。

襄州洞山初禪師因僧問:「目睹瞿曇,猶如黃葉,意旨如何?」師曰:「襄州土宜,不出別物。」

明逾日月兮彌昏,功高天地兮不仁。權挂垢衣云是佛,莫將黃葉認為金。襄州風土無殊物,啼鳥山華一樣春。

雲門偃禪師因僧問:「如何是途中受用?」師云:「七九六十三。」曰:「如何是世諦流布?」師曰:「江西湖南,新[6]渤海。」

四五百條華柳巷,二三千處管絃樓。日日與君華下醉,更嫌何處不風流。

長慶暹禪師因僧問:「離上生之寶剎,登延聖之道場。如何是不動尊?」師曰:「孤舟載明月。」曰:「忽遇櫓棹俱停時如何?」師曰:「漁人偏愛宿蘆花。」

楚水吳山不繫情,一身去住任飄萍。槎浮星漢秋空遠,棹宿蘆花雪練明。何處樓臺非縹緲,誰家風月不幽清。閒雲一片長空裊,蒼狗白衣自變更。

九峰乾禪師因僧問:「古人云:『直得不恁麼來者,猶是兒孫。』意旨如何?」師曰:「古人不謾語。」曰:「如何是來底兒孫?」師曰:「猶守珍御在。」曰:「如何是父?」師曰:「無家可坐,無世可興。」

不立孤危道始丕,纔居尊貴落今時。劫前風月人誰薦,化外春光自不知。忘朕兆,絕機宜,寥寥金殿綠苔滋。洪鈞一氣從教轉,那更重添眼上眉。

夾山會禪師因僧問:「十二分教及祖意為甚麼不許人問?」師曰:「是老僧坐具。」曰:「和尚以何法示人?」師曰:「虛空無挂針之路,子虛徒撚線之功。」又曰:「會麼?」曰:「不會。」師曰:「金粟之裔苗,舍利之真身,罔象之玄譚,是野狐之窟宅。」

風日熙熙雞犬淳,孫吳謀略若施陳,五丁鑿路先亡蜀,萬里築城早喪秦。塵淨一盤珠湛湛,機生四海浪津津,廓清寰宇無瑕翳,花笑鶯啼處處春。

笑巖寶月禪師因僧問:「一言道盡,更不容其言時如何?」師曰:「武陵溪畔杜鵑語,十里桃花血染紅。」

武陵谿畔杜鵑鳴,萬語千言無別聲。回首若知歸去好,天涯遊子盡回程。

洛浦禪師因僧問:「諸聖恁麼來,將何供養?」師曰:「土宿雖持錫,不是婆羅門。」

一道神符一劍橫,從他萬聖與千靈。免教打鼓江邊祭,四海妖氛盡廓清。

烏牙彥賓禪師因僧問:「螮蝀飲雲根時如何?」師曰:「金輪天子下閻浮,銕縵頭上金華異。」曰:「正當恁麼時如何?」師曰:「當今不坐靈明殿,畫鼓休停八佾音。」

螮蝀橫空五彩新,碧天初霽絕纖塵,金輪千輻無私運,七寶光生大地春。頭頭異,處處尊,宸廷不御奏天鈞,皇風蕩蕩無窮極,萬國熙熙化自淳。

長水問琅玡:「清淨本然,云何忽生山河大地?」琅玡應聲云:「清淨本然,云何忽生山河大地?」長水有省。

古老相傳鬼叫阬,看來人鬼不多爭。早知鬼即是人做,昨夜三更也可行。

雲巖因僧問:「二十年在百丈侍巾瓶,為甚麼心燈不續?」巖云:「頭上寶花冠。」僧云:「頭上寶花冠,意旨如何?」巖云:「大唐天子及冥王。」

功勳不假一毫頭,生長深宮坐鳳樓,頭戴花冠離少室,萬年天子不封侯。

清泉守清禪師因僧問:「古人面壁為何事?」師曰:「屈。」曰:「恁麼即省心力。」師曰:「何處有恁麼人?」

離騷一曲最哀吟,腸斷江干為國深。千古月明空逝水,賈生辭挽更傷心。

廣德周禪師因僧問:「承教有言,阿逸多不斷煩惱,不修禪定,佛記此人成佛無疑。此意如何?」師曰:「鹽又盡,炭又無。」曰:「鹽盡炭無時如何?」師曰:「愁人莫向愁人說,說向愁人愁殺人。」

兜率長街無去留,袒肩露膊逞風流。秦不管,漢不收,珍珠亂撒無人識,赤手空提破袋頭。

洞山价禪師因僧問:「三身之中,阿那箇身不墮諸數?」師曰:「吾常於此切。」僧後問曹山:「先師道:『吾常於此切。』意作麼生?」山曰:「要頭便斫去。」又問雪峰,峰以拄杖趁出,云:「我亦到洞山來。」

吾常於此切,堪笑堪悲向君說。鶯啼處處煖風生,愁客鬢邊不消雪。柳眉細,花容悅,香飄雲外同時節。

南陽忠國師驗西天大耳三藏他心通。

三度相逢盡脫空,到頭不識主人公,蠻夷貊狄分諸國,盡屬吾王化育中。

大顛擯首座。

烏飛雲盡月臨空,那許澄潭臥毒龍,一曲離騷江上冷,悲風千古動英雄。

風穴沼禪師因僧問:「如何是一稱南無佛?」師曰:「燈連鳳翅當堂炤,月影娥眉面看。」

春機初聽擲鶯梭,百幅溪山錦繡鋪,是處樓臺皆可寓,醉眠公子不須扶。

韶國師因僧問:「櫓棹俱停,如何得到彼岸?」師曰:「慶汝平生。」

當下自能休歇去,大千那有一毫頭?項王早肯咸陽立,一片皇風八百州。

地藏和尚問僧:「什麼處來?」曰:「秦州來。」師曰:「將得甚麼物來?」曰:「不將得物來。」師曰:「汝為甚麼對眾謾語?」其僧無對。

東風花笑帶春陽,蜂蝶枝頭只逐香,杜宇一聲垂緣暗,不知歸路幾多長。

陸亙大夫謂南泉曰:「弟子亦薄會佛法。」泉便問:「大夫十二時中作麼生?」陸曰:「寸絲不挂。」泉曰:「猶是階下漢。」復云:「不見道,有道君王不納有智之臣。」

擊碎驪龍珠,踏破澄潭月,尋常日用中,佛祖難超越。走盤珠,活潑潑,萬煆爐中銕蒺藜,輕輕拶出虛空骨。

機緣

師問僧:「併[7]卻咽喉唇吻,道將一句來。」僧云:「不會,請師道。」師云:「併[8]卻咽喉唇吻,問將來。」僧擬議,師便打。

問:「弟子初參,乞師開示。」師云:「麤餐易飽,細嚼難饑。」

方丈檢漏次,僧請益云:「十二時作麼生用功?」師云:「屋破見青天。」云:「畢竟如何?」師云:「衣穿瘦骨露。」

僧禮拜次,師問云:「你行堂時,普賢菩薩常在你木杓邊、飯桶裏磕著撞著,今日因甚不與他同來?」僧云:「請和尚展出缽盂來。」師云:「道什麼?」僧擬議,師便喝。

師舉:「韶山見多口白頭,因問云:『莫是多口白頭因麼?』因云:『不敢。』韶云:『有多少口?』因云:『通身是。』韶云:『大小二事向甚處屙?』因云:『向韶山口裏屙。』韶云:『有韶山口即許你,無韶山口又作麼生?』因無語。」師命眾代,不契,自代云:「猶待第二次那?」

師問僧:「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是箇什麼?」僧云:「畫不就,描不來。」師云:「你者句從那裏來?」僧無語,師便打。

居士問:「牛頭未見四祖時如何?」師云:「石中有玉。」云:「見後如何?」師云:「沙裏無油。」

惻侍者請垂示,師云:「山僧口啞。」惻便禮拜,師云:「你見箇什麼道理便禮拜?」云:「某甲耳聾。」師云:「學語之流。」惻擬議,師便掌。

除夜茶次,師云:「趙州鬥劣不鬥勝,我者裏相席打令。」驀伸拳云:「拏三道三時如何?」一僧云:「惑亂人不少。」一僧云:「好手手中呈好手。」師不肯,代云:「賊贓[9]已露。」

問:「趙州十八歲見南泉,因甚八十猶行腳?」師云:「毘婆尸佛早留心,直至而今不得玅。」

問:「玄沙未徹,意旨如何?」師云:「知音知後更誰知?」

師挑瓦次,僧問:「搬磚運瓦即不問,未審什麼人得力?」師云:「挑瓦去。」云:「恁麼某甲從便去也。」師云:「來!替我挑一肩。」僧近前,師挑擔便走。

溈山慧山禪師請師開堂,辭別,問云:「靈山一會,驗在此時;此時一別,驗在何時?」師云:「卻與今日不別。」師即把住云:「老姪又在何時再相見?」慧喝,師拓開云:「惡發作麼?」

師問眾:「牛過窗櫺,頭角四蹄俱過了,因甚尾巴過不得?」一僧云:「臨崖看滸眼,特地一場愁。」師云:「那裏學來底?」僧擬議,師便打。

有僧守雲外禪師塔,作偈呈閱,師閱至「白棒當年惜太輕,於今下手更何人」處,便問:「汝還知痛癢麼?」僧無語,師劈面掌云:「莫道無人下手好。」

僧呈百丈野狐頌云:「不落與不昧,勿自妄分別,濟水透新羅,北地用邠銕。」師云:「既不分別,畢竟淆訛在什麼處?」僧無語,師云:「你底『濟水透新羅,北地用邠銕』那裏去了?」

師問僧大車:「白牛聻?」車云:「高著眼。」師云:「黑底。」車無語,師打云:「者畜生三歲使不得。」

僧問:「如何是正法眼?」師云:「村田阪裏牛腳跡。」

師問眾,舉:「《法句經》云:『若起精進心,是妄非精進。但能心不妄,精進無有涯。』如何是你不妄底心?」一僧云:「從來不向他人覓。」師云:「爭如饑來喫飯困來眠?」

師問眾:「三冬陽氣盛,九夏雪華飛,且道明什麼邊事?」一僧云:「意氣不從天地得,英雄豈藉四時推?」師云:「我即不然,大用現前,不存規則。」

師舉:「睦州凡見僧,便喚:『大德!』僧回首,州云:『擔板漢!』後有尊宿云:『者僧既喚得回,為什麼[10]卻成擔板漢?』」令眾下語,不契。師自代云:「選佛若無如是眼,宗風那得到於今?」

師問僧:「你參箇什麼?」僧云:「父母未生前面目。」師云:「你有幾箇面目?」僧無語。時悟堂司云:「一箇也是多底。」師云:「與麼你是箇無面目漢。」悟云:「[11]卻被和尚道著。」師打云:「也不可放過。」

師問眾:「臨濟道:『一人在孤峰頂上無出身路,一人在十字街頭亦無背向。且道那箇在前?那箇在後?』」悟堂司云:「太尊貴生。」師云:「十字街頭亦無向背聻?」悟云:「隨類現身。」師便休去。

師舉:「玉泉皓布褌,因蘇學士過訪,泉云:『官人高姓?』蘇云:『姓秤,稱天下長老之秤。』泉便喝云:『重多少?』蘇無語。」命眾代。巖維那云:「不勞再驗。」師云:「落在第二。」玉侍者云:「一釣便上。」師便休去。

師問眾:「雲盡歸時,因甚青天也須喫棒?」學書記云:「放過即不可。」師便打。

師問眾:「火燄裏轉大法輪,是何玅諦?」一僧云:「作者須知暗裏驚。」師云:「恁麼道又爭得?」自代云:「明破即不堪。」

小食次,師問眾:「供養百千諸佛,不如供養一箇無心道人。未審諸佛有何過?無心道人有何德?」眾下語不契,師代云:「塞北千人帳,江南萬斛船。」

師問眾:「一聞千悟得大總持,多聞不悟又作麼生?」一僧云:「從門入者不是家珍。」師云:「如何是你底家珍?」僧喝,師便打。

師落堂,擲下拄杖云:「不得動著,動著三十棒。」唯侍者拈起作舞,師云:「向你道不得動著。」唯打師一拄杖云:「看者老漢喫棒。」師云:「你者一棒什麼意旨?」唯云:「正令當行。」師云:「正令須是山僧行始得。」奪過拄杖便打。

問:「文殊七佛之師,因甚出女子定不得?」師云:「金不博金。」云:「罔明初地菩薩,因甚[12]卻出得?」師云:「看孔穿楔。」云:「女子分上又作麼生?」師云:「不風流處也風流。」

杜子濂海憲、張詞臣邑侯入山,茶次,觀密老人所書新新堂,杜公云:「此密老和尚新之又新也。如何是和尚斬新條令句?」師舉手云:「請護法喫果子。」杜公云:「昨日在育王喫果子,今日在天童喫果子,其中還有同別也無?」師云:「到口方知。」同到法堂,杜公云:「何謂白椎?」師云:「肅眾聽法。」杜公云:「世尊陞座,文殊白椎,世尊便下座,此那說?」師云:「和盤托出了也。」杜公向張邑侯云:「只此一轉語,便該禮拜隨喜弘覺老人像。」張公云:「因甚只把如意,無有拄杖?」師云:「只此一著,受用不盡。」杜公云:「不須頭上更安頭。」師微笑。

毛鶴舫司李過訪,問:「弟子親到寶山,不可令我空手回去。」師云:「你欠箇什麼?」司李擬議,師便喝。

僧問:「如何是老鼠多年變作牛?」師云:「升子裏𨁝跳。」「如何是金毛獅子變作狗?」師云:「斗子裏轉身。」

師舉:「太陽問僧:『甚處來?』云:『洪山。』陽云:『先師在麼?』云:『在。』陽云:『在即不無,請渠出來,我要相見。』僧云:『聻?』陽云:『者箇猶是侍者。』僧無對。陽云:『喫茶去。』」命眾代。曙侍者云:「無人識得渠。」賢知客云:「寧可截舌,不犯國諱。」師云:「一人洞下來底,一人濟北來底。」

師落堂,問眾:「善哉三下板,知識盡來參,爾既知時節,我今不再三。且道意旨如何?」一僧云:「知之一字,眾禍之門。」一僧云:「瞞他一點不得。」一僧云:「從門入者,不是家珍。」一僧云:「請和尚歸方丈。」師打僧一棒,歸方丈。

結制,落堂,云:「參承虛接響禪底,固是不必論量;參水浸石頭禪底,天童門下亦用不著。只要一語相應,便乃兩手分付。今日山僧拄杖與你鼻孔相築,拂子與你眉毛撕結,情知你迴避不及。你若劈得破、解得開,山僧別甑炊香供養你。」見知客云:「不貪香餌味,始是碧潭龍。」師云:「山僧昨日道過底。」見云:「某甲今日用得著。」師便付拂一枚。

師問眾:「黃檗大師云:『不道無禪,只是無師。』黃檗與麼道,打作兩橛。既是無師,禪從甚處來?」昱侍者云:「選佛若無如是眼,宗風那得到如今?」師云:「略較些子。」

僧問:「空手把鉏頭即不問,如何是步行騎水牛?」師云:「莫顛倒。」云:「人從橋上過,橋流水不流,又作麼生?」師云:「莫眼花。」

又僧問:「如何是空手把鉏頭?」師云:「閒家具。」云:「如何是步行騎水牛?」師云:「破艸鞋。」

師問眾:「直透萬重關,不住青霄內,在什麼處?」智維那云:「遍界不曾藏。」師云:「蝦跳不出斗。」那云:「不得壓良為賤。」師云:「大眾笑你。」那云:「解笑者,具隻眼。」

師問眾:「古人見人為甚麼面壁?」天石云:「此心能有幾人知?」靈徹云:「不風流處也風流。」師代云:「也是憐兒不覺醜。」

師問眾:「懸崖撒手,自肯承當,作麼生承當?」函侍者云:「終不敢孤負和尚。」師云:「絕後再甦,欺君不得聻?」者云:「不可打作兩橛。」師休去。

師問眾:「太陽門下,日日三秋;明月堂前,時時九夏。到此境界,門外艸菴秖可一宿,作麼生得大休大歇處?」一僧云:「長安多市上,只在酒家眠。」師云:「得恁麼落托,何不道饑來喫飯困來眠?」

師問眾:「山僧昨晚使燈籠來問你諸人,你因甚不荅話?」宗侍者云:「知音不必頻頻舉。」師云:「爭奈露柱不點頭。」者便喝。師云:「惡發作麼?」

僧問:「虎以肉為生,因甚不食其子?」師云:「金不博金。」云:「魚以水為命,因甚死在水中?」師云:「伸腳原在縮腳裏。」云:「是法平等,無有高下,因甚觀音坐,善財立?」師云:「是法平等,無有高下。」云:「因甚觀音坐,善財立聻?」師云:「問事即得。」

僧問:「文殊是七佛之師,因甚出女子定不得?」師云:「大海不勞杓子舀。」云:「罔明為什麼[13]卻出得?」師云:「虛空特地安耳穴。」又問:「趙州訪二菴主,一樣豎拳,為甚肯一不肯一?」師云:「一池淥水,兩處洪波。」

師問眾:「日裏往來總不疑著,半夜裏道將一句來。」一僧云:「窗外一天星。」一僧云:「千江有水千江月。」師不肯,自代云:「長伸兩腳眠。」

師問眾:「昔有一僧於經堂打坐不看經,藏主問云:『上座云何不看經?』僧云:『某甲不識字。』主云:『何不問人?』僧近前叉手鞠躬:『是什麼字?』藏主無對。」命眾下語,不契,自代云:「切忌詐明頭。」

師問眾:「髑髏無識,道眼精明,因甚仰面不見天,低頭不見地?」揆侍者云:「賊不打貧兒家。」師云:「依俙相似。」復自代云:「諸識盡時消息絕,十身圓處剎塵空。」

師問眾:「枯木開花即不問,冷灰豆爆時如何?」定侍者云:「平地一聲雷。」師云:「嚇殺山僧。」

遠菴僼禪師語錄卷第十二

校勘註

  1. 【CBETA】卻【CB】,郤【嘉興】
  2. 【CBETA】已【CB】,巳【嘉興】
  3. 【CBETA】己【CB】,巳【嘉興】
  4. 【CBETA】卻【CB】,郤【嘉興】
  5. 【CBETA】卻【CB】,郤【嘉興】
  6. 【CBETA】羅【CB】,【嘉興】
  7. 【CBETA】卻【CB】,郤【嘉興】
  8. 【CBETA】卻【CB】,郤【嘉興】
  9. 【CBETA】已【CB】,巳【嘉興】
  10. 【CBETA】卻【CB】,郤【嘉興】
  11. 【CBETA】卻【CB】,郤【嘉興】
  12. 【CBETA】卻【CB】,郤【嘉興】
  13. 【CBETA】卻【CB】,郤【嘉興】

【經文出處】CBETA 電子佛典《嘉興大藏經(CBETA 選錄)》JB386《遠菴僼禪師語錄》,版本日期 2026-03-11。依 CC BY-NC-SA 4.0 授權轉載,內容未經變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