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愚斯禪師語錄卷第十一
住宜興國山善權禪寺語錄
順治庚子秋，在佛日寺受請，上堂。拈疏云：「山僧腳跟一向佛祖搖撼不動，今日為甚被者箇轉卻？」喝一喝，云：「大人境界普賢知。」陞座。「一葉落，天下秋；一塵起，大地收。白髮翁翁著繡履，不妨隨處賣風流。眾中還有共相委悉者麼？」問：「剎剎分身，本無來去，即今陞座又作麼生？」師云：「明月影分千澗水。」進云：「與麼則雲從龍、風從虎去也。」師云：「孤松聲任四時風。」進云：「善權示現隨機叩，處處元來是一家。」師云：「不為分外。」乃云：「有時不擇地而安，佛界魔界渾融一團；有時檢所在而住，者邊那邊本無二致。能如是，正好壁立萬仞、坐斷千差，忘物我、絕能所，泯是非、息迷悟，權開五位、善接三根，翻身鳥道、撒手玄途，驟鐵馬於雲端，了無變異；放烏雞於雪裏，不涉功勳。頭頭廓示人天正眼，在在闡揚佛祖真宗。大眾且道：是甚麼人行履？」卓拄杖，云：「蝸牛角上三千界，雲月溪山總一家。」
壬寅春，入院。「三門蒼煙匝地，古木參天，青山列錦屏而互拱，綠水分玉帶以重圍，且作麼生道箇跨門句子？」卓拄杖，云：「千年古徑今重闢，龍象憧憧任往來。」
佛殿。「凡名聖號，總是虛聲；劣相殊形，皆為幻色。只如拈卻聲色，又向甚處見瞿曇面目？」以坐具搭肩，作女人拜云：「顛倒顛，新婦騎驢阿家牽。」
伽藍。「神靈顯赫，氣宇威嚴，掌一寺之權衡，為眾僧之捍衛。何以見得？護惜常住物，猶如眼中珠。」
祖師。「震旦西乾，成群作隊，派列枝分，葉聯花綴。」拈香，云：「者箇還是酬恩耶？雪屈耶？鴛鴦枕上兩行淚。」
方丈。「摩竭掩室，罅縫披離。毘耶杜詞，漏逗不少。擎杈舞笏，已是好肉剜瘡。架箭張弓，不免傷鋒犯手。善權一總不恁麼，且道有甚奇特？○當軒寶鏡無回互，照徹佛魔心膽寒。」
開堂，拈疏：「字挾風霜，篇聯月露，非文言之所及，豈耳目之能窮？驅逐魔外波旬，闡揚正法眼藏，苟或停思，更聽宣讀。」指法座：「向上一路，千聖不傳，眾中還有把手同行者麼？莫怪山僧獨自稱尊去也。」陞座，拈香，云：「此一瓣香，不假功勳，天然尊貴，祝延聖躬，明喻日月，德合乾坤；此一瓣香，調和鼎鼐，燮理陰陽，專為闔朝文武、府縣檀那，永為風后、力牧，恒作稷、契、夔、皋，世諦、道諦以周圓，國恩、佛恩而并報；此一瓣香，產於中原，長在江右，不受雨露滋培，寧容鉗鎚煆煉？今八回拈出，供養前住江西崆峒山子仙堂上瑞白雪老和尚，用酬法乳之恩。」就座，白椎竟，師云：「盡大地是箇第一義，遍虛空是箇正法眼，若具如是眼，方觀如是義。眾中還有具如是眼者麼？」問：「高提祖印，古剎重輝，時至理彰即且止，弘揚法化事如何？」師云：「▢蛟膽壯宜忘水。」進云：「群芳鬥麗，百鳥爭歌，還是神通耶？法爾耶？」師云：「逐鹿心狂不見山。」進云：「人天仰賴，荊水騰波，共相踊躍去也。」師云：「與闍黎無涉。」問：「如何是善權境？」師云：「數堆怪石如蹲虎，一徑蒼松似老龍。」「如何是境中人？」師云：「短髮婆娑人不識，手拈拄杖示全提。」進云：「釋迦未現西乾，達磨未來東震，向上還有佛法也無？」師便打。進云：「有意氣時添意氣，不風流處也風流。」師云：「更要喫棒在。」乃云：「殿閣玲瓏，峰巒磊落。墀中偃柏，形猶投壑之神蛟；柱上雷書，勢若衝霄之彩鳳。幾片白雲橫洞口，夜半正明；一輪皓月照峰頭，天曉不露。塵塵剎剎，全彰列祖真機；蕩蕩巍巍，總是當人境界。我本無心有所希求，今此寶藏自然而至，直得皇風浩蕩、祖運昌隆，抱識含靈齊現大人之玅相，依艸附木共轉不退之法輪。雖然，只如祝聖開堂又作麼生？五湖四海歸王化，萬億斯年賀聖朝。」復舉：「善權法智禪師上堂云：『明月高懸未照前，雪眉人倚玉闌干，夜深雨過風雷息，客散雲樓酒碗乾。』智祖可謂理事兼帶、玅協宏通，非獨光前耀後，亦乃唱高和寡，數百年來幸獲觀光新善權也。有一偈不敢關富競奢，但要據款結案：一句迥超空劫前，三更曙色滿闌干，回途木馬追風急，折角泥牛飲海乾。」下座。
佛誕日，上堂。「滿堂燈燭影輝煌，花雨繽紛遍界香，珍重諸人高著眼，莫教錯過好風光。大眾！還委悉麼？若是特達英靈、出群豪傑，如慶喜見阿閦佛，一見不勞再見，直得箇箇眼蓋乾坤、人人口吞佛祖，壁立萬仞，氣宇如王，一切戒門、定門、慧門、三昧福德門、解脫玅義門、百千萬億陀羅尼門一時現前，無不具足、無不現成，不假外求，本來是佛，故曰：彼既丈夫我亦爾。又豈待毘嵐園中、無憂樹下周行目顧，指天指地為哉？大眾！還有承當者麼？止止不須說，我法玅難思。」
貫慈大師請上堂。「野寺連雲接斷橋，滿床風雨冷蕭蕭，不須縮頸頻嗟怨，幸有人來破寂寥。而今有般兄弟家，纔見山僧與麼道，不將佛法商量，便作世諦流布，到者裏須是家裏人方諳得箇中事。且道那是家裏人？看取佛川獅子子，不須哮吼也驚群。」
汝總戎薦祖考，請上堂。「一句無私，千差截斷；大用現前，隨處自在。誠能如是，一任翻身北斗、轉步南辰，挂寶劍於眉端、懸靈符於肘後，發一令而撼蕩乾坤、施一機而奠安家國，非神通所致，豈法爾如然？」卓拄杖，云：「者裏薦得，古之天地即今之天地、古之日月即今之日月、古之人物即今之人物，無始無終、無成無壞、無迷無悟，亙古今以常存、歷塵劫而不朽，盡虛空界都盧是箇大莊嚴海，說甚化熱惱作清涼、轉泥犁為淨域？直得三代祖考、累世宗親而獲超生、俱登極果，乃至諸天魔梵、水陸空行，凡有血氣者悉悟無生，永不退轉。大眾見麼？」喝一喝，云：「一葉落，天下秋；一塵起，大地收。擊碎虛空無內外，倒騎箕尾出閻浮。」
薦亡，請上堂。「諸佛未出世，亦無有涅槃；祖師不西來，佛法遍天下。水鳥樹林，咸提玅旨；月柯風渚，皆演真常。向此瞥地，自然眼蓋乾坤、氣吞萬象，無生死可斷、無輪回可出，三際平等，浩然大均。所謂：彈指圓成八萬門，剎那滅卻三祇劫。且道：德裕禪人去世一周，向甚麼處覓他蹤跡？滿目飛塵無影相，黃金世界桂花秋。」問：「如何是正位一色？」師云：「歷劫鳥棲無影樹。」「如何是大功一色？」師云：「雪花影裏鷺鷥飛。」「如何是今時一色？」師云：「玉帶橋邊水自流。」進云：「人人意氣沖霄漢，箇箇威光射斗牛。」師打，云：「更要喫棒。」
結制，上堂。「善權今日開爐，不將佛法挂人齒牙，唯有者箇木上座大有逕庭，不近人情，大眾切須好看。」問：「越格超群即不問，今日開爐事若何？」師云：「劈碎銅頭，擊破鐵額。」進云：「或有描不成、畫不就的來，如何相為？」師云：「腳下好與三十棒。」進云：「一種沒絃琴，唯師彈得玅。」師云：「波斯讀梵書。」問：「衝開碧落松千尺，截斷紅塵水一溪，未審承誰恩力？」師云：「一句無私語，令人毛骨寒。」進云：「今日親見作家。」師云：「倭國文章。」乃云：「山僧始自三吳，次之兩浙，迨今七處住持十有六載，也曾撒布網於漫天，羅龍打鳳；也曾垂月鉤於巨浸，撈蟹摝蝦。欲圖一箇半箇續佛慧命，奈何風移俗易，法久弊生？今日只得機行別路，令斬新條，不勞肯綮，克日取證。」卓拄杖，云：「者裏薦得，直教功滿三祇，位超諸聖，化蒺藜為甘露，變伊蘭作栴檀，共整數百載[1]已頹之古剎，亦圓三千年不了之舊案。然此猶是衲僧門下雕蟲末技，須知更有把斷牢關一句子在。大眾還知者一句子麼？」顧眾，云：「待玉帶山點頭，卻向你道。」
上堂。「風吹細雨似飛塵，十月山城見早春，隴上梅花開笑口，少林心印付何人？禪家者流，正如俊鷹搏兔、獅子咬人，入水不動波、入林不動艸，蝸牛角上開闢乾坤、藕絲孔中倒藏山嶽，呵佛罵祖、斥電鞭雷，總非分外，因甚到此停思佇機，返生鈍置？蓋因情生智隔、想變體殊，心心如念水之龜、處處似奔燄之鹿，所以百姓日用而不知者，此也。」豎拂，云：「大眾知麼？二三子以我為隱乎？吾無隱乎爾。」喝一喝，云：「是何言歟？」
上堂。「積之者厚，其量也寬；培之者深，其力也大。若然者，可以乘萬里之長風，破千尋之巨浪，驅役鬼神，撼蕩乾坤，乃理之當然，亦性分之固有。況衲僧家口似血盆，牙如利劍，頂門具眼，肘後有符，驗凡聖於機先，辨龍蛇於格外。大眾！你道是誰行履？」喝一喝，下座。
上堂。「用之則行，舍之則藏，唯我與爾有是夫。昨夜蚯蚓穿過香水海，螻螘拽倒須彌盧，直得天地覆墜、日月潛輝，三千大千世界悉皆震動。正恁麼時，眾兄弟還覺腦門痛也未？若也不覺，少選入堂，謝居士齋。」
冬至，上堂。「陽極則陰生，陰盡則陽復，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豎拂，云：「只者箇，晷運所不能移，否泰所不能至，無寒無暑，無古無今，拈來則冰冱雲凝，裂膚墮指，處處閉龍蛇之戶；放開則律轉灰飛，風和日暖，人人見天地之心。只如不拈不放，未審承誰恩力？」揮拂，云：「九天閶闔開宮殿，萬國衣冠拜冕旒。」
青龍寒松操長老請上堂。「高超物外，還他出格英靈；蔭覆寰中，須是淩霄巨木。到者裏，一任用險崖句、施陷虎機，列君臣、明滲漏，分玉石、驗龍蛇，說甚見過於師、智邁於古？正好佩諸佛不凋之心印、續列祖無盡之慧燈。不見雲門直欲打殺瞿曇、嵒頭一生不肯德嶠？且道誰是知恩者？自有青龍長老在。」
上堂。「縱滅一切見聞覺知，內守幽閒，猶為法塵分別影事。」乃云：「將謂瞿曇多少奇特，猶作者箇見解。善權則不然，古洞巉岏，蒼松靉靆，疊嶂如屏，湍流映帶，鐘韻共鳥韻爭先，雪花與梅花並賽，紙窗破而清風頻來，茅屋穿而明月常會，無始無終，何罣何礙？不起一念修學心，無相光中常自在。」
杲目靜主請上堂。「霜寒月苦正隆冬，擁毳蒲團睡正濃，日上三竿驚犬吠，雲廚午後打齋鐘。世尊三昧，迦葉不知；迦葉三昧，阿難不知；阿難三昧，商那阿修不知；山僧三昧，諸人不知。所以，法法不相到，各各不相知。既不相知，因甚大眾聽板聲齊赴齊堂、聞鐘響俱集佛殿？通方達士一任掩鼻而笑，孟浪之流不免重費鹽醬。今是杲目靜主為眾請法，山僧只得別展家風，聊通一線。」顧左右，云：「大眾看看。」擲拂子，下座。
紫峰大師請上堂。「今是臘月初八，乃世尊成道之時。○諸昆仲！且道者箇與明星是同？是別？若分析得出，與世尊同一修證、同一莊嚴、同一受用、同一三昧，功流萬世而不磨，名垂千古而常在，豈不慶幸？設或狐疑，更添絡索一上：衍慶室中一寶鏡，雲埋霧鎖紫峰頭，等閒突出無人識，夜靜寒光射斗牛。」
楊狀元洎眾縉紳就寂光菴請上堂。「風蟬咽咽，弘開不二法門；綠樹森森，全彰第一義諦。見聞不昧，今古歷然。於斯會得，一任掩耳攢眉；若也未會，只得聊通一線。○大眾見麼？只者箇，五車莫能載、三藏不可收，仲尼默而識之、瞿曇茫然無措。果能透徹，直下無疑，始知盡大地是箇寂光殿、遍法界是箇菩提場，語默施為不離其中、折旋俯仰常在裏許。其出也，雲行雨施，救生民於水火；其入也，風清月霽，潛剎海於毫芒。指麾佛祖、羅籠古今，總不分外。古云：非常之事，必有非常之人。若是非常之人，則建非常之功。此猶是建立門庭邊事。祇如人境不涉、功業俱泯又作麼生？夜半玉人巧畫眉，慣從鏡裏摘花枝，堪憐無限真消息。」喝一喝，云：「覿面相呈付阿誰？」
至弁山，元潔和尚請上堂。「森圍翠繞，煙水重重；虎踞龍蟠，風雲匝匝。千燈以此而發燄，萬派以此而分流，尊貴殊常，嘉聲遠布。若是慷慨丈夫、英靈豪傑，勿勞移步躊躕，正好全身擔荷，同紹廣大門風，共行潑天活路。所以，方丈和尚在此脫珍著弊，激濁揚清，經天緯地，爍古凌今。正恁麼時，如何委悉？神駒那待揮鞭影，千里追風喚不回。」
上堂。「雨澌澌兮風淡淡，鳥寂寂兮雲片片，曼殊室利跨獅子向藕絲孔裏藏身，普賢菩薩騎象王從楊柳眼中出現。好大哥！見不見？堪笑當年老睦州，逢人慣道𨍏轢鑽。」
上堂。豎拂，云：「者是諸佛列祖無量劫來生生世世受用不盡的，果能見得，兩手分付；設或遲疑，不妨重宣。」揮拂，云：「惟此龜毛拂，真實不思議，亙古亦亙今，不常復不斷，壽命等虛空，福慧如大海，具恒沙三昧，解脫亦復爾，譬喻與言辭，窮劫說不盡。大眾會麼？春到園林花似錦，世間無物不沾恩。」
至寶積寺，陞座。「春風浩蕩，萬卉爭奇，岸柳蕭騷，群芳鬥麗，流水奏伯牙之琴，青山開摩詰之畫，時時敷第一義，物物發向上機。正恁麼時，若更說心、說性，論玅、論玄，即俗明真，即心是佛，早與通人達士了無交涉。還有其人麼？幽禽啼罷斜陽外，一櫂隨流過霅溪。」
元旦，上堂。「節屆孟春，時維元旦，淑氣彌空，天花撩亂。彈指頓成琪樹瑤臺，瞬目盡是瓊樓玉殿。文殊師利巧賣風流，普賢菩薩大逞神變。若作新年頭佛法會也好，作舊年頭佛法會也好，若一總不恁麼會也好。因甚如此？不知何處是封疆，但願皇風成一片。」
解制，上堂。豎拂，云：「舉不顧，即差互；擬恩量，何劫悟？眾中有不思量者麼？」問：「把住，海晏河清；放行，龍吟霧起。今日把住是？放行是？」師云：「梅花嶺上頻含笑，楊柳溪邊未展眉。」進云：「有佛處不得住，無佛處急走過又如何？」師云：「須知更有春寒甚，珍重行人漫解衣。」進云：「水流東海去，雲定覓山歸。」師云：「錯認定盤星。」乃拈拄杖，左卓，云：「者裏薦得，常在途中，不離家舍。」右卓，云：「者裏薦得，常在家舍，不離途中。」畫一畫，云：「掀翻鳥道，截斷玄途，迥超階級，不立功勳。向此轉得身、吐得氣，一任穿虎穴、碎魔宮、拔天根、塞尾閭，花柳巷不妨遊戲神通，管絃樓正好大作佛事。若從善權門下過，拄杖不在手，笤帚柄好與三十。且道淆訛在甚麼處？山僧未曾向你紫羅帳裏撒珍珠在。」
送化士，上堂。「今朝二月十六，嫩碧嬌紅眩目，聲聲▢鳥遷喬，片片白雲出谷。」卓拄杖，云：「衲僧家不妨擎頭戴角，攫霧拏雲，帶水拖泥，入廛垂手，孤峰頂上密張網羅，十字街頭打開布袋，化滴水作長河，拈莖艸為玉殿，豈不為奇特中之奇特、希有中之希有？祇如山僧不出戶庭又作麼生商量？」卓一卓，云：「明窗淨几閒終日，坐倚春風聽鳥歌。」
總營請上堂。卓拄杖云：「者著子正如軍中密令，鬼神莫測、人天罔聞，須是披三玄甲冑、布五位旗鎗的手段，正好發大機、施大用、建大業、立大功，衝鋒拔幟、克敵破圍，列土分茅、安邦定國，者邊那邊了無二致，祖意教意融作一團，世出世間莫不由此而建立。且道誰是其人？佛祖位中留不住，倒騎鐵馬出長安。」
誕日，天華存焉睿長老請上堂。「虛空無變異，日月自流遷，惟有山中客，疏慵不記年。」拈拄杖云：「此事離婁無以睹其形，師曠無以辨其響，君不能授之與臣，父不能傳之與子，釋迦不得而先，彌勒不得而後，不墮諸數，迥絕名言。雖然，只如趙州道：『常州有，蘇州有。』是箇甚麼道理？昔日磻溪垂釣叟，須知意不在深淵。」
至法界菴，上堂。「春回夏入，荷葉浮水面之青錢；綠暗紅稀，楊花舞空中之白雪。燕語雕梁，善譚實相；風生殿閣，獨露法身。到者裏，勿論魔宮佛國，那分城市山林？正好帶水拖泥，入廛垂手，或向孤峰頂上棒月敲雲、或於十字街頭羅龍打鳳，所謂恁麼也得、不恁麼也得、恁麼不恁麼總得。又，古人道：『鬧市叢中識取天子，百艸頭上薦取老僧。』鬧市叢中則且置，還識百艸頭上老僧麼？」擊拂子，下座。
上堂。「神光不昧，萬古徽猷，入此門來，莫存知解。」喝一喝，云：「適來一喝，不覺虛空粉碎、大地平沉，釋迦、彌勒叫苦連聲，臨濟、德山逃竄無地。大眾還見麼？聞麼？若道不見不聞，當面錯過；若見若聞，又向甚處蹲立？」喝一喝，云：「泥牛走入新羅國，達者須知暗裏驚。」
上堂。「頂有異峰雲冉冉，源無別派水泠泠，遊山未到山窮處，終被青山礙眼睛。古人恁麼道，務使一切人向萬仞崖前撒手、百尺竿頭進步。若不如斯，盡是把纜放舟、抱橋柱洗腳漢，有甚用處？須知祖師門下玅在轉機，機不離位，墮在毒海。故曹山曰：『學道先須識自宗，莫將真際雜頑空，玅明體盡知傷觸，大在逢緣不借中。出語直教燒不著，潛行須與古人同，無身有事超岐路，無事無身落始終。』到者般地位，能所渾忘、情識莫及，掀翻佛國、擊碎魔宮，猛虎口中敲牙、驪龍頭上截角。」拈拄杖，云：「眾中還有其人麼？如無，山僧不免倒行此令去也。」拈拄杖，一時打散。
上堂。舉：「初祖達磨一日命門人曰：『時節至矣，爾等盍各言其所得？』最後慧可大師禮三拜，依位而立。祖曰：『汝得吾髓。』遂付衣。薦福懷曰：『祖師與麼說話，無計較中卻成計較，無途轍中翻成途轍。當時教伊蹋著德山、臨濟門，免見九年冷坐，被人喚作壁觀胡僧。直饒如是，也未免殃及兒孫。』善權道：『曾受雪霜苦，楊花落也驚。』太陽玄曰：『祇如更有一人出來道，又得箇甚麼？』自曰：『不得，不得。』又曰：『意況不到。』善權道：大似把髻投衙。翠嵒芝曰：『二祖被他當面糢糊，說甚得髓？皮也未曾摸著，因甚麼卻紹祖位？』善權道：多少人疑著。五祖演曰：『當時若見他四人與麼說，好與三十棒。雖然，白雲也合喫二十九棒，留一棒與你諸人喫。其間若有箇知痛痒的，不唯不辜先聖，亦乃得見白雲。儻或未然，堂裏喫粥喫飯，也須爛嚼多見，囫圇吞卻。』善權道：也是以己方人。正眼看來，薦福、太陽、翠嵒、五祖總是些氀㲣無意智漢，一味虛張聲勢，渾無箇咬豬狗的手腳。何故？祖師西來，貴乎教外別傳，不立文字，直指人心，見性成佛。若恁麼說話，何處有祖師來？當時善權若見他與麼道，也不用棒、也不用喝，直將條龜毛索子把他五人縛作一團，輕輕拋向東西氿裏，萎魚萎鱉都不為分外，亦免後來說皮說髓。」顧左右云：「大眾！還知善權用處麼？」以手拍香，凡云：「珊瑚枕上兩行淚，半是思君半恨君。」
上堂。「大道只在目前，流水落花滿川；要且目前難睹，南山大蟲咬虎。欲識大道真體，雲散長空如洗；不離聲色言語，逢人切忌錯舉。若乃停思，白雲萬里。大眾！今是琴川禹舟陸居士，不憚跋涉，入山設供，結般若緣，冀無漏果。般若緣且置，將甚麼喚作無漏果？龐公箍籬、清平木杓一齊拈來。」喝一喝，云：「勿勞卜度。」
上堂。「大功不宰，至化無為，迥超名言，渾絕對待。百艸頭邊，全彰無位真人；萬象光中，獨露本來面目。不問本來面目，還識無位真人麼？」豎拂，云：「看，看！適來龜毛上座化作阿修羅王，足蹋海底，身高須彌，撼蕩乾坤，捫摩日月，統無量眷屬與帝釋天共戰，不覺敗衄而退，走向諸人鼻孔裏去也。正恁麼時，若摸索得著，始知簷聲不斷前宵雨；摸索不著，電影還連後夜雷。」
上堂。「半陰半晴，不寒不熱，文殊普賢無地容身，彌勒釋迦亡鋒結舌。」拈拄杖云：「只如雲門放洞山三頓痛棒，臨濟喫黃檗六十烏藤，且道是同是別？春風吹落碧桃花，滿地殘紅滿地血。」
道林和尚訃至，上堂。「佛真法身，猶若虛空；應物現形，如水中月。者裏見得，始知鏡愚和尚三十年前開闢道峰、闡揚弁嶽，於一微塵現寶王剎，不見有一毫生相；三十年後不假聲色、不動威儀，入三摩地、示大涅槃，不見有一毫滅相。既無生滅，安有去來？且道他即今在甚麼處？煩惱海中為雨露，無明山上作雲雷。」
蔣太史請上堂。「宣尼不識字，可知禮也；達磨不會禪，猶較些子。」豎拂，云：「大眾！者箇如何薦取？莫是第一義諦麼？莫是向上提持麼？莫是言發非聲、色前不物麼？莫是直指人心、見性成佛麼？與麼商量，安知我祖師門下事在？果是通方達士、格外英靈，正好掉臂而去，柝大地作鄰虛而鄰虛不為細，將滴水化滄海而滄海不為寬，極大同小不見邊表，極小同大渾忘境界，無古無今、無成無壞，盡虛空界都盧是箇清淨廣大伽藍。昔年三李丞相共出手眼，今日諸大護法重整家風，龍吟霧起、虎嘯風生，千載一時，世尊在靈山會上將佛法付囑國王、大臣、有力檀那共相護持，正當今日又如何？全憑格外經綸手，撥轉如來正法輪。」
上堂。「風飄飄，雨瀟瀟，梅吐馨香柳弄條。隔岸數聲吹牧笛，恰逢黃鳥正遷喬。」卓拄杖，下座。
祈雨，上堂。「若論此事，正如杲日當空，轟雷震地，無一人而不睹，無一人而不聞。」豎拂，云：「者箇迥超聲色，不落見聞，如何話會？」良久，云：「綠暗紅稀四月天，池塘荷葉放青錢，不知山雨來何處，滾滾珠璣萬顆圓。」
薦親，請上堂。「鳥語風聲，總是慈音玅旨；深紅淺綠，無非極樂家風。步步則勢至隨身，頭頭則觀音撞額，直得罪山瓦解、業海冰消，轉薉邦而為淨域、化熱惱而作清涼，息輪回、絕生死，了去來、窮古今，盡大地是箇平等無礙解脫法門，豈有自他之相、男女之形？雖然，且道德宏優婆夷在甚麼處？春眠不覺曉，處處聞啼鳥，面目甚分明。」顧眾，云：「不必打之遶。」
薦慈，請上堂。「今朝三月初九，端的與君細剖，菜麥半青半黃，溪煙乍無乍有，聲聲幽鳥啼花，陣陣狂風弄柳，分明觸目西方，何必彌陀垂手？」豎拂，云：「一毫端涌玉樓臺，艸木盡成獅子吼。」喝一喝，下座。
保童男，請上堂。「三月暮春天，遊人看不了，風來樹有聲，雨過山轉好。池畔燕泥香，水面花飛繞，一一盡天真，何須向外討？若是箇有本領的，一任你括古囊今、騎聲蓋色，正如春回大地，無一物不獲其濡；月朗中天，無一人不蒙其照。有求皆遂，無願不從。○只如者重關，還有人透得過者麼？試看荊溪千古月，亂雲擎出國山高。」
上堂。「滿園桑柘綠含煙，蘭若新開傍水邊，雨後蛙喧芳艸岸，月明漁唱落花天。教外旨，鼻祖禪，看破從來值甚錢？神駒何待揮鞭影？千里追風去不還。」
上堂。「北牖涼生夏月天，閒來移榻且高眠。紅石榴開花似火，綠荷葉放影如煙。好消息，有誰憐？夢破玉人時乍起，月隨流水過前川。」
結制，上堂。「衲僧家須向格外翻身、機先運步，呼喚不回、羅籠不住，等閒不飛，飛則衝天；等閒不鳴，鳴則驚人。豈可守一知一解、會一機一境以當平生？直須行佛祖之所未行、說佛祖之所未說、證佛祖之所未證、發佛祖之所未發。若也如是，方入得善權爐韝、受得善權鉗錘；苟或未然，饒具六臂三頭、千變萬化，揮霍成雲、咳吐如雨，看來猶是金州路上客，巨道淆訛在甚麼處？未經大海休誇水，行到須彌始見高。」
上梁，蔣豸史請上堂。「開疆展土，全憑大力維持；興廢起墜，必藉金湯作略。行一令而魔外驚心，發一言而波旬落膽，所以大人必有大智，大機必有大用。若也目擊道存，正好建立法幢，玉轉珠回，鸞翔鳳舞，化伊蘭為栴檀之樹，變蒺藜作甘露之園，千餘年古剎重光，數百載宗風再振，不是神通，亦非法爾。然此猶是建立門庭邊事，須知有向上一著。大眾！要見向上一著麼？」揮拂，云：「扶起剎竿憑眾力，國山氣象喜重新。」
上堂。「至道無難，唯嫌揀擇，智不如愚，巧不若拙。慈悲佛家冤，鄉愿德之賊，達磨老野狐，釋迦乾矢橛，善權不覆藏，此是真實說。者裏薦去，直教現前一會，曰緇、曰素，曰耆、曰艾，見者、聞者，讚者、毀者，波旬、闡提一時成佛而無遺孑。且道以何為驗？飲大海了無殊味，到須彌皆同一色。」
上堂。「連朝頭痛腦熱，肚腸幾欲斷絕，氣力全沒些兒，那有佛法可說？」拈拄杖，云：「幸有木上座，卻乃體悉善權，行則同行、坐則同坐，入水不動波、入林不動艸，萬機普赴而不亂其神、千難殊對而不勞其慮，撐門拄戶全得渠力。大眾！還信得及麼？如信不及……」擲拄杖，云：「向者裏辨取。」
至日，上堂。「燒瘢青，溪解凍，五雲書物陽初動，說甚麼刺繡工添一線長？試看那窗前明月梅花弄，不萌枝上曉啼鶯，無影林中飛綵鳳。好大哥，休打鬨，此情不與尋常共。眾兄弟！正恁麼時，還有佛性義也無？」擊香案，云：「癡人面前不得說夢。」
上堂。「一九與二九，相逢不出手，朔風徹骨寒，凍殺紫胡狗，碧眼黃頭猶未惺，黧奴白牯卻知有。阿呵呵！會也否？」喝一喝，云：「賣鞋婆子赤腳走。」
解制，上堂。「向上一著，佛祖罔窺；末後牢關，人天莫測。非情識所到，豈言思可通？其捏聚也，電捲星馳，山崩海沸，直得釋迦掩室於摩竭、淨名杜詞於毘耶；其展演也，雨霽雲收，風恬浪靜，一任定光招手於金地、智者點頭於江陵，可謂把住也在我、放行也在我。大眾！只如二俱不涉又作麼生？雲漠漠，浪悠悠，大家跨▢上揚州，他年八月金風起，再到荊溪下釣鉤。」
（茹珍、德坤、儀鳳、孫氏、陳氏、行▢、衍常，敬刻 百老和尚語錄第十一卷。）
百愚斯禪師語錄卷第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