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岳繼起和尚大宗堂錄彙自序
庚戌長夏,病榻山中,念行腳高士囊缽蕭然,不獨古人語錄不能購,與我同生此世者,尚不得讀我全書,秪因卷帙浩繁,慨然於諸會錄中,取其語之簡直者,釐為十卷,曰大宗堂錄彙。其實如樹泉、報慈、甲辰、湘雲館散錄、堯封後錄,皆於古人說不到處盡心而出,一字不可捨者,無以得此失彼,反使老僧賺卻闍黎。
壬子九月霜降第一日,退翁自序。
南岳繼起和尚語錄總目
住常州夫山祥符寺語
到寺陞座,舉:「臨濟大師初住鎮州,一日謂普化、克符二上座曰:『我欲於此建立黃檗宗旨,汝二人成褫我。』二人珍重下去。三日後,普化上來問:『和尚三日前道什麼?』濟便打。三日後,克符上來問:『和尚三日前為什麼打普化?』濟亦打。」師曰:「寰中天子,塞外將軍,古之既爾,今之亦然。我欲於此建立萬峰宗旨,諸上座不得向三日前後躲根,即今作麼生成褫?」良久,大喝一喝,下座。
上堂。舉:「雪峰和尚曰:『望州亭與汝相見了也,烏石嶺與汝相見了也,僧堂前與汝相見了也。』」師曰:「看看,三千大千世界被這老子一時搖動,祥符只是熱不睬。管他齊楚燕趙千里萬里來底,直饒過得太湖登古竹岸了,尚不知什麼處是夫椒山。即使從水平王廟前一逕西來到寨前灣了,不知那裡是祥符寺。極靈利漢子入門看額,認得祥符寺真了。行得三兩步,又被堵泥墻換卻眼睛。及至僧堂前,知客接著,放下腰包,引上方丈,揖侍者通報,尚不許你相見,等閒容你途路邊耽閣。」驀亞身曰:「且道即今與諸人相見也未?」眾擬議,以拄杖旋風打散。
結夏,上堂。「山前麥熟,現前可以忘飢;筐裡蠶繰,將來可以適體。何消萬慮撓其神,千憂苦其志?非不非,是不是,燈籠三,露柱四,然燈佛授記。三月安居,九旬結制,直待中元那日,蠟人無纖毫過患,方與你坐草自恣。」
上堂。舉:「僧問瑯琊:『清淨本然,云何忽生山河大地?』琊曰:『清淨本然,云何忽生山河大地?』其僧有省。」師曰:「雪裡送冰不無他瑯琊。可惜這僧,月明簾外不解轉身,至今猶坐在光影頭邊。殊不知琉璃殿上行,撲倒也須粉碎。」喝一喝曰:「將知此門中事,不是等閒。」
上堂。問:「一月落清溪,千峰凜寒色時如何?」師曰:「壁立萬仞此心真。」進曰:「拶破面門天地黑,剔開耳孔海山傾。心在什麼處?」師曰:「倒懸千尺瀑花新。」進曰:「恁麼則衲僧巴鼻草頭風,師子爪牙空外電也。」師便喝,僧禮拜。師曰:「金鐘玉漏相酬酢,疑殺滔滔天下人。」乃曰:「江湖無礙人之心,時人過不得,卻成礙人。雅埠到這裡,有什麼阻隔?佛祖無謾人之意,時人透不得,卻成謾人。山僧心膽在舌尖上,何曾覆藏?鐘作鐘鳴,不雜鼓響;鼓作鼓響,不雜鐘鳴。透得者,如賊入空室;透未得者,無繩而自縛。忽有個衲僧出眾曰:『道也太煞道,要且無祖師西來意。』山僧呵呵大笑曰:『盡從這裏去。』」
上堂。「先師道:『三峰門下一雙箭,撥著透過髑髏。有甚神力拾得全身?』」師點胸曰:「這個漢子當年於箭鋒上三迴九轉,你看還損得他一毫毛許也無?而今冷地思量,直是通身汗血。若不是個老子,什麼人下得這副手?山僧出手也。你若活得身來,便安在六纛旗下。」驀召大眾,眾回首,師曰:「看箭。」
上堂。「山僧不敢平地陷人,大眾切忌望空啟告。此個寶華王師子座上,若一微塵許證驗不過,豈惟遭人笑怪,亦且善因而招惡果。」拍禪床一下,曰:「三十年後,鼻孔撩天,謾人眼不得。」
晚參。「七十二峰各住本位,三萬餘頃去不至方,我輩林下人,月聽其自白、風看他自清,一向申申夭夭,樂此太平時節,有粥、有飯,諸人還甘也無?若甘去,驀地卒風暴雨,如何避得過?若不甘,無事不可生事,千個作團、萬個作塊,我也不敢錯怪你、你也不要錯怪人。」
上堂。「盡乾坤剎海,都盧是個自[1]己。而今撮向眉毛眼睫上,因什不絕毫絕釐,如山如嶽去?往往桑樹上著箭,柳樹上出汁。」喝一喝曰:「和尚子莫妄想。」
上堂。舉:「汾陽曰:『識得拄杖子,參學事畢。』泐潭曰:『識得拄杖子,入地獄如箭射。』」師拈起拄杖曰:「壁立直條拄杖子,強生節目。山僧自先三峰手中接下,年來放在冷壁角裡,動也不曾動著。諸人道是識得識不得?參學事畢也未?將來入地獄否?簡得出,汾陽入地獄如箭,泐潭參學事畢;點不出,拄杖子在汝眼裏為災為祟。爭得如金鱗透網,游泳波瀾,俊鳥離籠,翱翔碧落?夫山有個方便。」遂拗折拄杖曰:「大眾即不得話作兩橛。」
普請,上堂。「諸方老宿盡道接物利生,開門七件事尚不知來處,又爭知匾擔腳籮一向在雜收寮裡?」喝一喝,曰:「夫山今日一齊搬出,手親眼辨底接得便行,千五百人善知識不愁不隨他去。其或縮手縮腳,怕寒畏熱,無位真人在鼓聲裏惡發,莫怪!」
上堂。「地搖六震,既不為祥;天雨四華,亦豈曰瑞?夫山門下來一個衲子,與他七尺地鋪,橫也繇他、豎也繇他,但只是夢中不得與人交頭接耳。」喝一喝,曰:「好人家男女,肯遍相說夢。」
上堂。舉:「鼓山上堂曰:『鼓山門下不得嗽咳。』有僧出來咳嗽一聲,鼓山曰:『作什麼?』僧曰:『傷寒。』鼓山曰:『傷寒即得。』琅琊拈曰:『雷聲甚大,雨點全無。』」師冷笑曰:「天大底病,你還作小小看承。夫山若遲到一刻,幾乎!幾乎!」良久,乃搖手曰:「不妨,待伊出身白汗了再看。」
上堂。「有句無句,如藤倚樹,斫得倒是好手。忽遇樹倒藤枯,扶尚扶不起,說甚句歸何處?館驛裡撮馬糞漢,趁向無尾巴隊中,不怕伊不甘。要問大眾,卻使溈山笑轉新。者還具眼麼?」眾無對。師呵呵大笑,歸方丈。
上堂。舉:「僧問曹山:『雪覆千山,為什麼孤峰獨露?』曹山曰:『須知有異中異。』進曰:『如何是異中異?』曹山曰:『不覆千山頂。』琅琊和尚曰:『曹山慈悲濃厚,接引群生,要會即不可。山僧這裏不然。如何是異中異?片片梅花飛落地。』」師曰:「一劍揮盡,始得和同,那許你異中有異?墮在語滲漏裡,雖則慈悲濃厚,未免[2]己命自傷。設問夫山:『雪覆千山,因甚孤峰獨露?』但向道:『偶爾成文。』不惟令他不疑去,省得諸方盡把格則,以致究妙失宗,機昧終始。即今但有透過語滲漏,於不變異處端的得下,不論曹山、琅琊、夫山,大展三拜。」
上堂。舉:「僧問風穴:『寶塔元無縫,金門即日開時如何?』風穴曰:『智積佐來空合掌,天王捧出不知音。』『如何是塔中人?』風穴曰:『萎花風掃去,香水雨飄來。』琅琊拈曰:『風穴若無後語,大似紀信詐降。』」師曰:「猛火不藏蚊蚋,大海那宿死尸?饒伊後語驚群,爭如先機撲倒?」
上堂。舉:「僧問三峰先師:『如何得真慧現前?』畣曰:『聞板聲喫飯。』又問:『如何得法性空?』畣曰:『洗足上眠床。』」師顧左右曰:「學般若菩薩,須是不滯玄解始得。法性寬,波瀾闊,纔有毫忽異見,奴緣未斷,爭能觸處閒閒?而今要透前兩轉也不難。聞板聲喫飯,太煞不尋嘗。更擬玄解會,洗足上眠床。」喝一喝曰:「大哉三峰師,巍巍法中王。」
上堂。舉:「五祖演和尚上堂曰:『舉則公案,事事成辦。向外馳求,癡漢癡漢。』」師曰:「若是夫山肯恁麼道,有什公案,抵死要辦,頂天立地,須讓個漢。」
上堂。「江月照,松風吹,永夜清宵何所為?行盡東西廊,幾多人未歸?堪悲為著誰?」
因事上堂。舉:「趙州和尚曰:『不閒過,念佛、念法、念僧。』」師曰:「原來討事做。夫山即不然,但閒過,不得無事生事。設有衲僧出眾道:『和尚聒鬧殺人。』但合掌道:『某也幸,苟有過,人必知之。』」
上堂。「永日蕭然坐,澄心萬慮忘,欲言言不及,林下好商量。原來古人大有商量,夫山孟孟浪浪,只恁麼一直頭,一字是一字、一句是一句,他時後日撞著個俊辨衲子,問著三峰屋裏事,小脫空尚自打不來,何況大脫空?」驀召曰:「大眾試請驗看。」眾辟易,師曰:「筭來只是一直頭使得快。」遂打散。
上堂。舉:「演和尚上堂:『頻頻喚汝不歸家,貪向門前弄土沙。每到年年三月裡,滿城開盡牡丹花。』」師召曰:「大眾,五祖師翁惟恐汝輩樂著嬉戲,將好日子等閒送去,太煞不惜兩片皮。若是夫山,撒沙撒土尚討不得閒,有什工夫頻頻相喚?三月四月牡丹落盡,少不得有個回頭。當爾之時,與你個隨流認得性,快樂永無憂底妙訣。」喝一喝曰:「莫誓速。」
上堂。舉:「龍門和尚上堂曰:『山僧今日與諸人同參一個真善知識。』便下座。」師拈起拄杖曰:「住住,真善知識來也。爾輩到處行腳,討個什麼?若向赤水求珠,珠沉赤水。就荊山覓玉,玉隱荊山。討方便,討法門,討安樂耶?真善知識者,從無一法與人,那來安樂法門與你方便?久參上士,聞與麼說,自然心死。初機後學又作麼生?」卓一卓曰:「怎奈何。」
上堂。舉:「百丈一日侍馬大師山行次,見一群埜鴨子飛過,大師曰:『是什麼?』百丈曰:『埜鴨子。』大師曰:『什處去也?』百丈曰:『飛過去也。』大師遂把鼻頭扭,百丈負痛失聲,大師曰:『又道飛過去也。』百丈有省。龍門遠頌曰:『草裏尋常萬萬千,報云飛去豈徒然?鼻頭是什閒皮草?十字縱橫一任穿。』」師曰:「眾中還有鼻孔端正者麼?試自家摸看。大師手裏底、龍門口裡底,與你面門上個,是一樣?是兩樣?人人只顧撩天,不信大頭向下,未到透皮徹骨,爭得出入息內?承事恒沙諸佛,無一空過者。夫山今日雖與你捩轉鼻頭,還須照顧眼下。」以拂子驀直指,曰:「埜鴨子聻?」擊一下,曰:「飛過去也。」復頌曰:「娘生鼻孔,一模脫出,氣宇如王,阿誰委悉?」
元旦上堂。拈香祝聖畢,喝一喝曰:「此是庚辰年最初第一杓惡水,潑得著底一花開五葉,潑不著底結果自然成。且覆蔭天下人這株大樹,新新無住一句作麼生?」復喝一喝曰:「路上行人口是碑。」
上堂。問:「千聖不到處,萬法用無虧。拈卻拄杖,請和尚道。」師便喝。進曰:「塞斷咽喉又作麼生?」師曰:「不靠你一個。」進曰:「老老大大,全無準的。」師曰:「失口道著。」乃曰:「失口道著,天下無敵。塞斷咽喉,有什準的?萬法用處無虧,千聖齊討棒喫。」喝一喝,曰:「這副手腳什處尋覓?」
上堂。舉:「僧問長沙:『如何轉得山河大地歸自[3]己去?』長沙曰:『如何轉得自[4]己歸山河大地?』徑山拈曰:『轉山河大地歸自[5]己則易,轉自[6]己歸山河大地則難。有人道得不難不易句,卻來徑山手裡請棒喫。』」師曰:「只是個自[7]己轉一轉,便說難說易,棒又教阿誰喫?長沙轉自[8]己歸山河大地,可謂將此身心奉塵剎。這僧轉山河大地歸自[9]己,何得將常住物歸衣缽下?夫山也不管你轉得轉不得,且山河國土與自[10]己是一個是兩個?速道!」
上堂。舉:「黃檗見僧來,乃曰:『諸方老宿盡在我拄杖頭上。』僧便禮拜。僧後到大樹處,舉前話,大樹曰:『黃檗與麼道,曾夢見諸方也未?』其僧卻回,舉似黃檗,黃檗曰:『我這話[11]已行遍天下。』琅琊拈曰:『大樹與麼道,大似有眼如盲。黃檗一條拄杖,天下人咬嚼不碎。』」師曰:「若據琅琊,太煞高黃檗門風,然未免討他棒喫。當時大樹豈無出人之眼,一旦以非罪加之,何以服諸方之心?曾不聞咬人矢橛不是好狗,管他嚼得碎嚼不碎。」驀拈拄杖卓一卓,曰:「我這話[12]已行遍天下了也。」
許定于中丞斷七,陞座。「大人具大見、大智得大用,天下老和尚一氣道:『我在這裡。』還諦當也無?若果具大見,則不受人謾;果得大用,則不受人欺。秪如釋迦老子初從母胎墮下,氣宇如王,為什千餘年後遭他跛腳阿師劈頭一棒?這裏一氣拽得轉,始好說個天上天下獨尊底大人。果然具無師大智,打瞌睡也是繁興大用。若言達磨西來,事久多變,不消恁麼,只要才能足機劃,自然逢著有通塗。莫誓速,楊岐栗棘禪且置一邊,權借南公下平實禪一問:『撥草瞻風,秪圖見性,阿那個是諸上座底性?識得自性,本脫生死,眼光落地時作麼生脫?既脫生死,便知去處,四大分張向什麼處去?三句作一句道將來。』你若道:『生也,石火電光,舉必全真;滅也,玉轉珠回,通身無影。』祥符門下有棒到你喫麼?莫說他日奮大機、顯大用,提從上正印印天下叢林善知識,要望我山主定于居士,八千里未是遠在。居士自山僧言下打開個安樂法門,所以捐館之際如脫敝屣,澄澄湛湛,不動不搖,舒卷以時,去來無礙。至於功業書於竹帛、遺德在於生民,又是他第三四頭底事。山僧恁麼道,還是提獎大眾?還是欺謾大眾?直饒一時透過,千七百則總作個切腳。我要問你:本文在什麼處?」喝一喝,曰:「千古萬古與人看。」
上堂。拈起拄杖曰:「諸方盡謂這上座近傍不得,各各望崖而退。今日實情說向你,你等皆是祥符門裏人,臂腕肯向外曲。」隨卓一下曰:「只有這些伎倆。」
住台州天台國清寺語
上堂。僧問:「何時得聖人復起?」師曰:「難為國清,也不消如此。」僧作禮,曰:「某甲罪過。」師曰:「奉勸兄弟,以後不可隨人言語走。」乃曰:「佛法二字,不道難,不道易,但於一切處尋著勘著,無去住處,直下將法王跟法王苗一時斫斷,誰不道你是法王?」良久,拈起拄杖,曰:「不是國清今日特地勘驗兄弟,且道法王還喫這個麼?」隨卓一卓,曰:「便請。」
上堂。「當人分上,各有什麼事?這裡道得一句,國清以後不消得開口也。」良久曰:「諸人既爾堅秘不發,事不獲[13]已,道一句。」落座,乃曰:「白大眾,國清方丈不比諸方,容易出入。」
上堂。「天上天下,自古自今。」僧出曰:「如何?」師曰:「總不得如何若何。」良久曰:「不知是不是,是即也大奇。」
上堂。僧問:「四大分張,計將安出?」師曰:「計將安出?」僧曰:「爭得不辜於[14]己?」師曰:「岸谷無風,徒勞瞪目。」僧曰:「與麼即不勞究竟也。」師曰:「瞥地。」僧問:「如何是先佛本意?」師曰:「這裡即易。」僧曰:「在學人分上大難。」師曰:「如是用心,真實難得。」僧擬議,師喝出,乃曰:「鬥行則十萬八千也是輸,鬥坐則寸步不移也是輸。何況這裏那裡四大分張,尚圖別生計較,豈先佛世尊之本意?欲得不負先佛,不辜[15]己靈,究竟非什難事?」喝一喝曰:「這裏瞥地,則岸谷無風,何勞瞪目?」
上堂。大眾[16]已集,師厲聲曰:「山僧今日大以為不然,此後更不得依諸方樣子施行。設法不嚴,道化日見凌替,罪歸阿誰?未若眾中得一人出來,真贗虛實向這裡定當得下。活活底虛空,搖杌不動,何患天下不太平?」一僧巍巍堂堂而出,師曰:「不是你。」便落座。
先皇帝諱日,上堂。拈香[17]已,就座。良久,乃起立曰:「年年此日,不得忘卻。」下座。
上堂。舉:「鼓山和尚因僧問:『如何是西來意?』山曰:『石人筆下看。』」師曰:「大哉!從上之心髓。又問:『如何是作家?』山曰:『你行腳為什麼?』」師曰:「亦不是戲論。僧曰:『與麼即某甲不疑也。』山曰:『你何處得作家?』」師曰:「亦不是亂塞人口。」良久,長聲歎曰:「追遠之誠,何可忘也?」隨顧一眾曰:「汝等從前所作殺、盜、[18]婬、妄諸罪,一一如湯消冰,應念化成無上知覺。苟或毫末不靈,秪因聽響各流傳,又從今日起。」跳下座,旋風趁散。
住蘇州靈嵒崇報寺語
到寺上堂。「靈源獨耀,千日蔽其光輝;一岳盤空,萬象失其相好。大丈夫!秉慧劍,般若鋒兮金剛燄,非但空摧外道心,早曾落卻天魔膽。釋迦[19]已過去,彌勒猶未來,如來正法眼藏委在今日,捏聚放開總繇這裏。放開也,無量諸佛國土一時現前,且聽諸人飽足觀光;捏聚也,天下老和尚鼻孔一串穿卻,又向什麼處出氣?」喝一喝,曰:「巍巍乎!惟天為大,惟堯則之;蕩蕩乎!民無能名焉。」卓拄杖,下座。
上堂。僧問:「上來納個不審作家禪客,下去賞個珍重本分宗師。秪如雲興百問、缾瀉千酬底,當得何名?」師不畣,僧曰:「欲得不辜來意,更請別轉一機。」師亦不畣,僧曰:「某甲也是譬如閒。」師哂之,乃曰:「三世諸佛說夢,有事有理;六代祖師說夢,無黨無偏。靈嵒今日說夢,黃連未是苦,黃柏可為憐。何故?近來世界大非昔比,行腳高士朝也妄想、暮也妄想,收得安南又憂塞北,那討閒心情來聽說夢?縱饒勉強築在他耳竅裏,生門易過、死門難出,今日也恁麼、明日也恁麼。雪竇道得好:『第三、第四不問你,後五日事作麼生?』說到這裡,未免二乘膽戰、十地魂驚,老漢更不與你方便,直待驢年諾惺惺著,吾行爾隨、吾喚爾應,一隨一應,無少無剩。」
上堂。舉:「趙州和尚示眾曰:『金佛不度爐,木佛不度火,泥佛不度水,真佛屋裏坐。』」師曰:「至道無難,惟嫌揀擇。選佛場開,是聖是凡一齊來。心空及第,所作所為絕猜忌。不見石頭土塊,草木叢林,以至昧略飛搖,我皆令入無餘涅槃而滅度之。況乃具正遍知底大聖人,無往不自得,而不能入水入火入大爐鞴。老漢今朝豈敢掩是飾非,將佛法當人情。秪要他隨處出生,當處寂滅。金佛入爐,根塵一如;木佛入火,彼我無殊;泥佛入水,全身歸父;屋裏真佛,一場露布。百念歲個老古錐,直得手足無所措。靈嵒病叟沒伎倆,閒把虛空缺處補。」喝一喝曰:「報諸仁,舉即顧,無差互。」
上堂。眾集嘿然,經食頃,乃曰:「諸仁不是畏縮不將來,老僧不是吝惜不祗對。」擊禪床,曰:「坐了這個位次,不與諸仁說難說之法,教你一個個直下作師子兒去、成佛成祖去、入如來藏去,反教你如鄉頭、保正、耆長、大戶參雜在資生產業裏去、祈神告佛打入福利門頭去。如是,則袈裟下多藏毒藥,把諸相完具底活佛沉埋向穢廁坑裏,將來老僧頭破作七分,如阿黎樹枝也不足償其罪過。即今世事如麻,空門路賒,布裙一截泥,努出膝蓋子,看這老和尚說什難說之法?」復擊禪床,曰:「今年桃李熟,一顆值千金。」
上堂。舉:「達觀穎和尚住聖因,一日陞座曰:『諸方鉤又曲,餌又香,奔湊猶如蜂抱王。聖因這裏鉤又直,餌又無,猶如水底捺葫蘆。』舉拄杖作釣竿勢曰:『深水取魚長信命,不曾將酒祭江神。』」師曰:「尼山夫子,世間聖人,猶自罕言利命。穎老出世祖師,乃爾怨天尤人,尚得謂之達觀哉?靈嵒今朝不圖翻局,要見得失平懷。」良久曰:「柳絮隨風,自西自東。本無定法,遇緣即宗。取得魚來還自放,羞憑鉤餌立奇功。」
建侍者母氏三十周年,請上堂。僧問:「佛法二字總不敢問著,秪如臘月三十日到來如何打算?」師曰:「好向人前恁麼問。」僧曰:「不意和尚見到這裏。」師曰:「老僧有口也難開。」僧曰:「今日可謂小出大遇。」師曰:「且待別時來。」僧問:「既然黃檗佛法無多,因什臨濟不肯得少為足,垂老更思一頓?」師曰:「上人慣自生鐵團上尋縫。」僧曰:「真個那!」師曰:「老僧爭肯虛空罅裡釘橛?」僧曰:「和尚大似不知。」語未竟,師便喝,僧亦喝。師曰:「學語。」僧問:「香嚴道:『子啐母啄,子覺母殼。』如何是子?」師便喝。「如何是母?」師曰:「正覓起處不得。」「作麼生啐?」師曰:「哀!哀!」「作麼生啄?」師曰:「舊日事不須提起。」僧無語。師曰:「老僧患聾,闍黎患啞。」乃舉:「臨濟大師曰:『你一念心疑被地礙,你一念心愛被水溺,你一念心瞋被火燒,你一念心喜被風飄。』」師曰:「據老僧看來,大師正欠悟在。學道人真到不疑之地,自謂腳腳踏實,豈非地礙?縱饒恩愛全消,如髑髏裏眼睛乾不盡,豈非水溺?驢踐馬踏,刀斫斧砍,木石泥土相似,覓瞋心如芥子許不可得,秪這不可得底無明忒煞,豈非火燒?喜識盡時,自謂消息盡也,豈非風飄?果真達得四大如夢如幻,隨處解脫,疑心愛心瞋心喜心,總是你屋裡真佛顯現底心光。把得便用,即是殺人刀活人劍,一任人間天上縱橫自在,應物無拘,隨緣得妙。一人如此,眾多亦然。生者如此,死者亦然。今生父母、多劫父母,盡達煩惱結使如空無所依,向這裏還歇去得麼?你若又引將大師道:一念心歇處,喚作菩提樹。」喝一喝曰:「和根截倒。」
契侍者請上堂。舉:「僧問曹山:『佛未出世時如何?』曰:『曹山不如。』『出世後如何?』曰:『不如曹山。』後來我演祖拈曰:『若以世諦觀之,曹山合喫二十棒;若以祖道觀之,白雲合喫二十棒。』」師曰:「老大祖師這回救不得也。道樞綿密、智域困深底曹山,好以世諦責之,前來二十棒自領出去。然曹山老漢亦不無大智人前三尺暗,若於出世、未出世觀佛,爭能截斷情塵、裂開見綱?要得類中混跡、炭裡藏身猶未在,何況青天轟霹靂、陸地起波濤?遠之遠矣。今日設有問靈嵒:『佛未出世時如何?』道:『不曾貶剝諸方。』『出世後如何?』道:『一任諸方貶剝。』若更以世諦、祖道論量,七十二棒且輕恕,一百五千難放君。」
弟子祝本圓莊嚴先慈,請上堂。僧問:「一不得有,二不得無。新年頭佛法作麼生商量?」師曰:「空裡忙忙書卍字。」僧曰:「還諦當也未?」師曰:「是真草?是隸篆?」僧曰:「謾某甲一人即得。」師喝曰:「從不謾人。」僧作禮曰:「分明舉似。」師曰:「切不得作永字八法。」僧問:「見得滿地黃金,何妨即此用離此用?明知通身錦繡,因什觸不得背不得?」師曰:「且讀本文。」僧曰:「陳年底拈過一邊,斬新底再請垂範。」師曰:「莫尋註腳。」僧作禮曰:「某甲且自領話。」師曰:「身上著衣方免寒,口中說食終難飽。」僧問:「一冬燒不盡,春風吹又生。未審湖南草作何顏色?」師曰:「昨日鬧鬨鬨。」僧曰:「大有人疑著。」師曰:「今朝靜悄悄。」僧曰:「何妨細而詳之?」師曰:「果是俊快衲僧,定不回頭轉腦。」僧曰:「不是某甲,幾被惑亂。」師曰:「大唐國裏老婆禪,一等與君注破了。」僧問:「大眾也如是,某甲也如是。和尚作麼生?」師曰:「直得天雨芬陀華。」僧曰:「還著得這一句也無?」師曰:「試看玉階長瑤草。」僧隨顧左右曰:「今日看破這老漢。」師曰:「一年一度春風來。」僧一喝,師曰:「大地何人眼不開?」乃曰:「一年一度春風來,大地何人眼不開?空裏忙忙書卍字,青山拍掌歎奇哉!且讀本文,莫尋註腳。身上著衣方免寒,口中說食終難飽。昨日鬧鬨鬨,今朝靜悄悄。天雨芬陀華,玉階長瑤草。子母各不相知,事理依然兼到。」卓拄杖曰:「大唐國裏老婆禪,一等與君注破了。」
祖侍者請上堂。大覺溟長老出問:「若有欲知佛境界,當淨其意如虛空。虛空來,連架打,某手不如腳。還有畣話分也無?」師無語。溟曰:「早知與麼,悔不與麼。」酇侍者問:「某甲不問話,和尚作麼生?」師亦無語。酇曰:「果然三寸甚密。」師仍無語。酇曰:「三十年後,此語上碑去在。」乃曰:「古德道:『橫按莫邪全正令,太平寰宇斬癡頑。』何異靈龜負圖,自取喪身之兆?大似鳳縈金網,擬趨霄漢以何期?汾陽無業禪師曰:『佛法在日用處,在著衣喫飯處,在迎賓送客處,屙矢撒尿處。』美則美矣,未盡善也。著衣但著衣,喫飯但喫飯。佛之一字,尚不喜聞,更起法見,展轉不堪。況又道個舉心動念,便不是了也。尋嘗向汝等諸人道:『舉心動念,華雨四天;逐惡隨邪,香飄塵剎。貪欲瞋恚,是值種德之本;邪見煩惱,是嚴佛土之門。擬心學佛學法,便不是了也。』經中謂地獄、餓鬼、畜生、盲聾瘖啞、世智辨聰、佛前佛後、北俱盧洲、長壽天為凡夫住事八難。靈嵒道:『禪宗亦有八難,真佛、真法、真道,三塗也;不見一法,名為北洲;念念心不間斷,如長壽天;權實照用,是世智辯聰;獨脫無依,乃諸根不具;石火電光,同佛前佛後。』所以《楞枷》曰:『斷二根本,名害父母;諸使不現,名害羅漢;斷彼異相諸陰積聚和合,名為破僧;斷彼七種意識身,名為惡心出佛身血。以此行五無間業,不墮無擇地獄。』今日祖侍者為父圓慧居士三十周期,特請老僧舉揚實際莊嚴報地,不惜口業,破盡從上家私。汝等諸人倘能不斷無明,直見真父;不滅貪愛,直見真母;行於非道,通達佛道,則老僧箭不虛發。其或尋逐古人言句,心念一起,不惟自被波旬撲倒,和老僧一時打入鐵圍城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