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子智淙、智沇編

序記

鄰木和尚白雲語錄序

白雲和尚向化鹿山前拾得個肘後靈符，二十年中青嶂碧巖拈來便用。昔牛頭百鳥啣花、雲居天神送供，無端醜拙貽笑方來。阿兄年十六、七便^[1]已眼睜睜地將他神頭鬼面一手掀翻。及至上天童、入東山，踏著銕蛇豁條古路，末後愚庵出世，髑髏粉碎，公驗分明，果然善慧重來這裏別開生面。尋常有語：「白雲橫谷口，歸鳥盡迷巢。」分付時人，好生著眼。

東山晴雲和尚法華拈頌小序

剎竿倒卻，慶喜得個轉身。四十九年，不妨築著磕著。韓盧逐塊，打做兩開，錯會不少。晴雲和尚將他優缽羅華、芬陀利華、麻三斤、柏樹子一線穿成，信口頌出，信手拈來，乃知燉煌菩薩特地翻經，為他金色頭陀微笑因緣出一鼻孔。當時五百弟子，人人丈夫，無端受彼塗污，壓良為賤。這也罷了，可可的他方此土，許多羅剎夜叉，從地獄縫裏劈空走來，都與黃面瞿曇眉毛廝結，弄得耆闍崛山不乾不淨，八歲女子粧妖作癡。多寶塔內何物老古錐，一往攙行奪市。仔細檢點將來，放光雨華，^[2]已自多少狼藉，更復如何若何，釋迦老子三十棒，先自領去了也。晴雲和尚漫逞風流，個裏橫吹玉笛。

寶壽夢庵和尚語錄序

余住河渚，夢庵住禹航，^[3]刺舟往來可三四十里，兩人輒相見。夢庵襟期超逸，中懷坦粹，髮長不剪，落落殊有致。每一過往，且歌且笑，竟日忘疲。山林中語，不足為外人道也。我宗自荷玉以還，白雪高吟，難為擬和。投子、丹霞，鼎呂雜陳，玄黃並設，殊方異躅，邁往開來，然語錄不多。有夢庵和尚，過蔥嶺而知歸，望乳峰而投契。波浮淥水，盡愜秘思；花落碧巖，並參高鑒。入廛寄跡，而妙旨散於機杼；掩室絕倫，而不言司其符契。語錄若干卷，誠向上之玄津，後來之寶筏矣。先宗沉密，如璞未彫。世之學者，昧所適從，謬白為黑。今得此錄，啟昭曠之修途，發尊嚴之深扃。況彼群言，實所希覯。傳之其人，宜善保護也。

天愚和尚紫雲語錄序

黃閣簾垂，苔生玉殿，尊貴一路，千聖不傳。天愚法兄，弘燮理之功勳，秉樞密之深旨，衣縑十載，積代簪纓，紫雲錄成，君臣道合矣。或曰：「雲無定體，龍匪常儀，不露崔嵬，恒籠嶽頂，昔人所以表尊貴也。」洞山不云乎：「有時鬧市，到處文明。」紫雲白雲，是同是別？

天目古平禪師語錄序

古平為石老人侍者，得法於夢庵和尚，住天目，未幾化去，語言具在也。新豐一曲，和者還希；白雪巴歌，誰知清濁？斷拂老人驅寶馬以凌空，鞭銕牛而駕海，誕生秀實，篤產靈苗。惜乎！劍杳瑟亡，蘭催玉折。然而巴陵三語，既足生平；石霜一色，乃矜末後。學者覽卷知歸，聞言興感，始識龍門巨浸，逆翻天目一堂，千古火盡薪傳矣。在昔風驚白月，漫憶龍山；露冷華亭，空悲船子。余于古平亦云。

古龍和尚語錄序

鹽官扇子，冷地生風；鳥窠布毛，乘時吐燄。先愚庵老人門庭高峻，往往肯諾不全，得大機、顯大用，如師子兒全身歸父，古龍有之。古龍十載巾瓶，盡窺堂奧，飛鳶嶺上、擇木堂前，公驗分明，重重拈出，語錄具在。劍林雪子謀以壽世，問敘於余，余曰：「龍潭信、龍牙遁，皆龍也，古龍何擇？」雪子曰：「龍牙無眼，幾乎埋沒。古人親到龍潭，當時未免太煞，同條生、同條死，惟命之耳。」余曰：「如是哉！誕生有父也。悔！悔！」雪子曰：「悔作麼生？」余曰：「悔不獲同時識祖。」

天寧道和穆禪師語錄序

子期死矣，高山流水至今在也。道和禪師為龍唐高弟，獨朗性靈，志行卓絕，思有以振起祖道者，奄然長逝，語句不多。昔孫登獨嘯，終日無言；李耳出關，未聞餘響。在彼且然，況尊貴耶？讀遺錄者，於楮墨間親見道和，雲門一字，臨濟三玄，並於是遇矣。

淨性紫仙和尚語錄序

斷拂老人秉佛祖威權，開人天正眼，有個未了公案，留與兒孫。紫仙陽禪師向夜明簾外獨運神符，寶鏡堂前重穿玉線，能使洞水逆流，須彌倒卓，贓物具在，不可誣也。懷清海公挈杖提鞋有日矣，向故紙頭邊搜出明珠千斛，室中真子，海公有之。昔報恩秀和尚法語偈頌盈十萬言，為法嗣隆公所收，歿不復見。侍者佛國乃獨振起于時，使新豐一宗傳久不滅，功在授受非淺耳。

好木和尚西江頌古序

丹霞、投子，語錄失傳，獨頌古尚在。自悟空、智宏而下，分蔥嶺之餘暉，繼曹溪之絕響，有敲有唱，蓋未嘗不以歌詠相高矣。言在乎此，意形乎彼，或追琢於玄中，或遊行於象外，嬉笑怒罵，皆成文章，予奪抑揚，無非佛事。頌者，美盛德之形容者也。言之不足，故長言之；長言之不足，故嗟嘆之；嗟嘆之不足，故詠歌之。當世之人，多有未可告語者，亦傳之頌古而^[4]已矣。此西江主人意也。是為序。

恒修捨禪師源流頌序

新豐一曲，拍拍古今。自鹿門、青州後，道出燕雲，曾不得與高峰、斷崖並驅吳越。非佛法有差殊，阻于時、格於地耳。以報恩秀之賢，辨驗古今，圓悟、碧巖直當望而窘步。當時門下得一耶律楚材，尊重法門，焚燒道藏，蓋至今為烈矣。雪軒起土窟為帝師，洪、永兩朝側席問道，高皇有「不荅來詞、西歸隻履」之句，一時重之。及闍維，舍利無算。方至正以來，天魔作舞，佛法若存若亡，西來一絲懸於九鼎，天如楚石，至于久彌著者，雪軒之力未可誣也。今人不辨來源，徒以耳食，謂少室一宗掃地都盡，抑何不深考哉？讀捨禪師源流頌班班可見。捨禪師為寶壽嫡子，初從斷拂老人剃落，^[5]已事夢庵石頭。本出六祖，祖謂曰：「尋思去。」因往青原，得鈯斧。捨住山亦云。

題泥金法華經後

法華會上，如來放光。迄今二千餘年，遍滿虛空，渾然未散。我友慎庵居士，承佛慈力，驀地相逢。一字一句，皆放無量寶光。如佛說法時多寶塔前，百千化佛一時併現。先是倪文正公，得此本於秘府，殊獲神應。譬如長者一子，有大家業，悉以畀之。不特普門示現，不可意計云爾也。大通智勝，十劫不成。龍女獻珠，證等正覺。慎庵以不思議力，佛法現前。固知無垢世界，寸步不移。黃金色相，大白毫光，輒與衣裏明珠，影形注射。善哉善哉，吾助汝喜矣。

題而化居士西方畫像後

西方在近乎？迢迢過此十萬八千，長安可到，西方不可到也。西方在遠乎？舉足駐足，開眼合眼，在在是，處處是，西方不復遠也。西方是有乎？癡人前不得說夢，妄想極樂，厭離此間，情存向背，淨穢兩岐，即此揀擇，是生煩惱。西方未必有乎？阿彌陀佛現在說法，往昔劫中，曾與釋迦老子，一為國王，一為大臣，發願度生，一生娑婆，一生西土阿鞞跋致，補處稱尊，非影響也。而化三兄，耑修淨業，往與十八高賢，眉毛廝結，寢斯食斯，覺斯夢斯，語斯默斯，動斯定斯，念之所結，發而為形，墻壁瓦礫，白鶴孔雀，鸚鵡舍利，時時出現，乃至四色蓮花，大如車輸，常接心目。好事者因而圖之，傳諸後來，當與《龍舒淨土》，同一觀仰。客曰：「火輪垂髮，乾達婆城，盡幻也。施諸繪事，不^[6]已幻乎？」余曰：「幻可真，真可幻也。山河大地，明暗色空，真耶？幻耶？西方可真，東方可幻；東方可真，西方可幻；生可真，死可幻；死可真，生可幻；悟可真，迷可幻；迷可真，悟可幻；淨可真，穢可幻；穢可真，淨可幻；去可真，來可幻；來可真，去可幻。吾兄而化，直出入于死生淨穢、去來迷悟之中，不知真，不知幻，孰是真，孰是幻？謂西方為圖畫可，謂圖畫為西方可。接引大士文殊、普賢，與一幅巾布袍無知老翁，呼之欲出，是遠耶，是近耶？是有耶，是不有耶？請以質之觀者。」

題活埋歌

「三間茅屋，一道神光。」此龍山住庵語也。自洞山見龍山漏洩個賓主句，祖禰不了，殃及兒孫。天愚和尚攜鈯斧子住山，向活埋庵自舞自歌，傳語他人：「莫把是非來辨好。」然雖如此，藏身處沒蹤跡，沒蹤跡處莫藏身。若向天目山東畔西畔摸索面門，臨濟道的：「諸方火葬，這裏活埋。」屈！屈！

漆園指通自序

「古今註《南華》者，無慮數十百家，略備矣。道人何心復取而稱述之，不^[7]己贅耶？」曰：「吾取其說之近禪而為之解也。禪不可說，不可解也。清涼判老莊為外道，即何取外道之言而呶呶。」曰：「是如來意，是祖師意耶？」曰：「百家皆禪也，豈獨猶龍？豈獨漆吏？《大權經》云：『老子是迦葉菩薩，化遊震旦。』道家之言曰：『老聃之師為釋迦。』是較著者矣。又東土聖賢，不如西天外道。良馬見鞭影，不特殃崛產難，五通仙人，并迦毘、鶴勒諸公，傳持正法也。善言禪者，即倩女離魂，明皇斬閬州守，百家小說，無往不是，況漆園吏耶？漆園文章妙天下，屈原、莊周、司馬子長、劉安，固當與五千言共垂不朽。白馬翻經，少林面壁，可於有字句求之，即可於無字句求之，是作者意也。郭象註莊，不免莊生註郭，此書亦云。」

雲溪問易序

《易》之為書也，有言象者，有言數者，有言理者，有言事者。余論《易》屢矣，言之重，辭之複，每進而愈詳焉。雜而無章，往而不可極，大約輒任胸臆，不狗耳目之尚者也。雲溪者，余瓢笠所遊也。二三道侶，箕踞科頭，揮麈之餘，優游問易，或累詞而未終，或一言而遂了，或據傳，或引經，或三代以前，或秦、漢以後，意之所至，率爾為言，不古不今，不儒不墨，非有當於聖人之書也。好事者從而述之，過矣。客曰：「子毀形容，棄逢掖，非聖人之徒也。而竊竊然周、孔，自擬楊雄作《法言》，不^[8]己^[9]僭耶？」余曰：「余非敢為^[10]僭也，余之不能奉聖人也久矣。昔遠公居廬山，結蓮社，與逸民道士相往來，暇則講《老》、《莊》，誦《周易》，各從所好。余願托遠公以沒世耳，非敢偽為聖人也。」客曰：「老、莊、周、孔，言人人殊，從乾竺學者，往往謬其指歸，目為外道。子顧何見而左招柱史，右引漆園，且抵掌龜龍，稱說堯、禹也？」余曰：「人尊師說，家定一尊。儒以佛為異端，佛以儒為外道，是燕人責越人之舟，越人憎胡人以毳也。伏羲、黃帝，即何敢斥之曰外道哉？孔、孟、老、莊，奉羲、軒以為歸，終身守其師說者也，余何厭之有耶？」客曰：「子譚老、莊，則扶掖恒河，比儗少室，固^[11]已徹其籓籬，合其樞軫，絕兩家之異同矣。子登高座，說第一義，間引百家，偶及周、孔，援儒入佛，往往有之。今《問易》數千言，六合之內，六合之外，靡不兼及，而獨關蔥嶺於不言，置迦文於勿道，豈亦有指耶？規規焉奉一先生之言，不敢意為出入耶？」余曰：「余意亦各有指也。儒者好為異同，峻為之防，而未敢浸淫其說也。且羲、文、周、孔，言無不備矣。以經解經，即何所不足者？豈必取信於迦文，更端於蔥嶺耶？語之至者，不能筆之於書；其淺者，又不足道也。」客曰：「知儒學佛，聞之稔矣。羲、文、周、孔，豈無合於佛乘者？子顧闕而不言，未可以為信也。」余曰：「羲、文、周、孔，皆佛也。余嘗以不言言之，顧悉數之未盡也。」客曰：「何也？」余曰：「伏羲畫卦，一手指天，一手指地也。太極，圓相也，太極以前不容說，父母未生也。黑白，正偏也。河圖、洛書，以字不成，八字不就也。中五𠁼，三點也。摩醯首羅亞，一目也。一而二，二而四，四而八，五時說教，列五位，具三玄也。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千七百則也。一一口乂四料揀，一四二三，四賓主也。參伍錯綜，六六三十六，九九八十一也。天地水火，即地水火風也。法象，猶法界也。牛、馬、龍、魚、龜、蛇、鱉、蚌，十二類眾生也。藏往，知過去也。知來，知未來也。天神人鬼，四禪六欲，餓鬼畜生也。原始要終，生從何來，死從何去也。精氣遊魂，前陰絕，後陰生，示輪轉也。變化者，身上出水，身下出火，男子身中入定時，女子身中從定出也。群龍無首，玉象騰空也。萬物化光，飛光三界也。天地之心，覓心了不可得也。不耕穫，不菑畬，禾稻自生，不由稼穡也。行人之得，邑人之災，二祖鄴都，師子白乳也。載鬼一車，是獨影境，非帶質境也。乘龍御天，文殊、普賢、大人境界也。寂然不動，感而遂通，惺惺寂寂，寂寂惺惺也。艮其背，不獲其身，無眼、耳、鼻、舌、身、意也。行其庭，不見其人，無色、聲、香、味、觸、法也。齋戒神明，波羅提木叉也。神武不殺，不殺生也。通晝夜，知幽明，故夢覺一也。父乾母坤，多生父母也。易知簡能，無邊剎海，不隔毫端，十世古今，不離當念也。天在山中，火在天上，十法界無不兼也。吉凶悔吝，報應彰也。明得失之報，果報不可思議也。遏惡揚善，眾善奉行，諸惡莫作也。嘿而成之，不言而信，棒喝交馳，左匝右匝也。不疾而速，不行而至，空手鋤頭，步行水牛也。八卦象告，爻彖情言，無語中有語，有語中無語也。引而伸之，觸類而長之，八萬四千阿僧祗那由他，不可說不可說也。悉數之，何能盡哉？」客曰：「如是乎！如是乎！儒者讀其說而不察其理，禪者信其道而不審其言，故儒佛觕也。微子之言，無以發吾覆也。子言辨矣，二篇之辭，何有及有不及耶？」余曰：「有問則荅，無問則卷舌而退。問所及者及之，問所不及，余故未暇及也。且前此有言矣，播之篇章，形之楮墨者，余未暇多舉也。」客曰：「施、孟、梁、丘以來，言易者多有，或言象，或言數，或言事，或言理，子胡所安？」余曰：「余非古人，余不敢有比於古人也。余學佛者也，其言或近于佛，或不近于佛，余亦不得而知也。請以問之天下後世之人，有志于聖人之學者可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