禪心首頁
字級

嵩山野竹禪師語錄卷五

示眾

住安順府長壽菴,監院太極領眾作禮,求睹長松所付《臨濟正宗記》,並請師陞座。師既不獲辭,集眾登座,拈記示眾云:「會麼?者箇不從天得,亦非地涌,本是山僧於平越府長松菴瞌睡𠂤頭得得來底,今日不妨和囊解出。」遂展開。拂一拂,云:「當場舉起師王令,瓜瓞綿綿萬古春。」眾作禮,師便下座。

示眾。「吐霧吞雲,衲僧巴鼻;丁一卓二,祖佛家風。雖然,二六時中也須向碗底箸頭具一隻眼始得。」遂拈起一莖菜,云:「會麼?大家拾取一莖好。」

示眾。「月上金峰,物色秀麗,指物傳心,誰曰不備?支支動珊瑚,寸寸飄桂气,雖然無比倫,與我常相對。天下大醫王提此第一句,仁者為甚不會?不是所得遲,只為分明極。」

示眾。「雪花菜,脫粟鬻,看來[1]已過人天福。不是山僧愛清貧,先德高人如是屬。東坡云:『富莫富於常知足。』」

示眾。舉善財參彌勒因緣畢,乃云:「過去諸佛在者裏、未來諸佛在者裏、見在諸佛在者裏,無量文殊、無量普賢、無量觀音、無量彌勒、無量善財、無量梵王帝釋、無量香水海、無量須彌盧、無量有情無情,乃至不可說不可說一切世界俱在者裏,各說如是無量種種法門,汝諸人作麼生見?若見得,則生死二字總與汝沒交涉,亦可與者一隊把手共行。久立,珍重。」

示眾。「廣大門風將委地,可惜無人肯立志,慈雲彊出扶綱常,勞筋苦骨何指示?黃花韡韡露真機,翠竹竿竿明祖意。親切句,只者是,大道自如如,癡人全不識。迦維有箇老師翁,一花垂示付衣偈,三千年來有長松,此師剛柔而並濟。長松會下十餘人,慈雲最愚人還忌,薶名絕跡已多年,今日形蹤無處避。大眾請我轉法輪,白棒一條無所諱,只要人人道眼開,不負參尋學聖智。」

示眾。「春雷疾,春雨密,吹萬正怒哮,耳根浮逼逼,忽然雲霽晴空,刁調普息。我居此所見,實百花香撲鼻,或時遣興過東林,腳跟動處印成跡,此話說向諸人前,直教聞者笑溺滴。」

示眾。「我此大眾,各宜洗滌六根妄宰、一切虛習,將第一義著實審諦。者裏也不怕念起,祇恐不識。上上根人舉一知十,中下之流依舊無據。者樣底如何教誨?即有箇方便為渠指示。金屑雖貴,落眼成翳。」

示眾。「凡所有相皆是虛妄,若見諸相非相則見如來。」豎起拂子,云:「者是相,作麼生是非相?者裏見得,始知先佛肝膽已為諸人傾出了也;如見不得,孤負古人者段風光。總之,諸人見一切物便作一切物會,未見一箇兩箇向者裏理會是相邪?非相邪?如今既不能了明大事,正好向佛未出世、祖未西來時自己眉毛上識取金剛正眼好。如此,始不枉相聚一番,亦免得他日受閻羅折挫。還知落處麼?」遂擿下拂子。

過寶臺山禮立禪大師塔示眾。拈拄杖敲桶云:「會麼?」時端峰塔主便喝,師云:「且漫與麼,此是大師生平不坐不臥驀於不坐不臥處拾得來底,今日落在者箇桶子裏,要教他出也由山僧,要教他隱也由山僧,且道利害在甚麼處?」峰又喝,師打云:「汝恁麼不惟孤負大師,亦且孤負山僧。」复敲桶云:「明明一具黃金骨,留與世人作樣看。」

示眾。「眼如電,口如吶,問禪不知,問教不孰。似此等禪人在者裏住著,有甚用處?會麼?若不會,知事打鼓普請看。」

出隊,示眾。「一杖昆明已十旬,未曾持缽下嶙峋,昨夜偶然饑火發,燒著東西南北人。大眾!莫有把臂共行底麼?」曳杖便行。

示眾。「山前好松,山後好柏,中間是甚麼?諸人下語看。此語下得,恰與汝一箇鈯斧子住山;不然,擔柴去。」

分衛,示眾。「山僧適才午睡,夢入給孤獨園,見阿難白佛云:『六度何先?』佛言:『善哉!六度者,首檀波羅密。何以故?吾從住此已來,皆用此法,此法令我得無上道故,令我具無量諸功德故,令我滅除三有結習故。』大眾!據世尊此說,喚甚麼作此法?莫是檀波羅密麼?三生六十劫在。」

示眾。「寸絲不挂、粒米不餐底衲僧,正好痛與三十棒。為甚如此?為他祇解潔白地上作涽,未解一切處流通。雖然,且到者裏著。」

示眾。「要取便取,要舍便舍,取舍兩忘時如何?大唐國裏安他不下。」复以拂畫一畫。

示眾。「才是八月中秋,又到重陽菊破,百代光會過客,一瞚生死傳火。欲出三界旅亭,打開識情關鎖,中有一竅通玄,天上地下惟我。」良久,云:「禾山四打鼓,護國三懡。」

示眾。「不餐粒米,不披寸絲,人若識得,不離四儀。實言相告,切莫多疑,腦後堂堂絕是非。」

機緣

師在長松領維那,有居士問:「如何是祖師西來意?」師云:「高藍山水間,四面翠微滴。」士云:「不得以竟示人。」師震威喝之。又問:「如何是浮塵野馬?」師云:「黃雁飛過去,胡僧夜看書。」

僧問:「清淨本然,云何忽生山河大地?」師云:「昨日也好雨,今日也好雨。」

僧問:「萬法歸一,一歸何處?」師云:「太華山頂雲片片,羅漢寺前水潺潺。」

僧問:「江梅破玉,春信方來。設問:如何是生機一句?」師云:「山僧口門窄。」

師在長松時,老人上堂,師向前展具,卻云:「也不消得。」便收起。老人豎起拂子,師云:「渾然含理事,何用歷三祇?」老人复豎拂子云:「者箇用得恁麼快。」師禮拜歸位。一日,長松老人問乾谿僧:「月映千江,因甚乾谿不到?」僧無對。師出坡歸,老人舉問師,師云:「某甲今日勞倦。」老人云:「勞倦且置,作麼生是映底道理?」師以手作擎叉埶而出。

士問:「和尚幾時來此?」師云:「天曉月初出,夜半日當空。」士云:「莫是臨濟宗麼?」師喝,士亦喝,師噓一聲。

因士舉古人云:「你不見閻君,閻君要見你。」師云:「何必南山起雲,北山下雨?」

經行次,師顧壁上畫,謂雲谷曰:「此是丹青巧手。」谷云:「巧即不得。」師云:「如何才得?」谷擬對,師云:「掠虛漢。」

師過廣陵萬壽寺,翫月次,問僧:「名甚麼?」僧云:「無隱。」師云:「當月照山河時,忽生雲霧,而輪不可見,是隱是無隱?」僧無語。

師歸獨山,遇無臧,臧問:「欲何處去?」師云:「獨山。」臧云:「獨山關吏甚嚴。」師云:「未到關,早教伊倒退三千里。」

眾參次,師舉古德因緣畢,有聶玄一居士云:「此事正如弟子於中塗目顧四方,不知山水地名。或曰:此某處也,此某處也。弟子當下即了然一般。」師云:「似則也似,是則未是。祇如四方不知名時,種種名色未常不在。及遇人指示,目即了然,種種名色未常始出。此正是取舍之見,何有於道哉?」士禮拜,乞師究竟。師示偈云:「見山當見雲,看水須看月。徘徊涂路中,莫教築著石。」士跽謝而退。

師仝混源遊山,見黃雁飛過,師指云:「闍黎見麼?」源云:「不見。」師云:「不見即得。」

善慶居士求開示,師云:「女名甚麼?」士云:「善慶。」師云:「父母未生前名甚麼?」士無對。師云:「女云名善慶,善慶不善解,若達善慶理,泥牛奔出海。」

士問:「大千世界被人坐卻,和尚向那裏坐?」師云:「向居士頭上坐。」

師訪嵩目禪師不遇,歸遇諸涂,目問:「和尚何來?」師云:「長松。」目云:「長松近日有何言句示人?」師云:「一味平常。」目云:「衲僧門下好痛與三十棒。」師云:「未開口前,你自合喫一頓。」目擬對,師云:「苦哉佛陀邪!」

有居士從雲腹來,師驀拈拄杖問云:「雲和尚有者箇麼?」士云:「有。」師云:「作麼生用?」士禮拜,師劈脊打云:「汝不會,問取雲和尚去。」

師坐次,有居士至榻前作禮,師鳴指一下,士便出。師召居士,士回首,師复鳴指一下,士拍一拍,師云:「作麼?」士佇思,師厲聲叱之。又一士作禮云:「禮拜和尚。」師云:「恰值和尚不在。」士云:「應者為誰?」師云:「歸也!歸也!」士便出。師召居士,士回首,師云:「作麼!作麼!」士佇思,師亦厲聲叱之。

師仝僧坐次,有居士來,僧以手指云:「者居士不打,更待何時?」師劈口便打僧一下,僧喝,師云:「嫌少那?」隨後又打。

有居士參,適師閱天童老人頌古,士問:「是甚麼葛藤?」師云:「莫眼花。」士云:「某甲不眼花。」師云:「不眼花卻道是葛藤。」士拍一拍,師喝出。

師指庭花問僧云:「古德道:『如夢幻相似。』汝作麼生?」僧云:「仝。」師云:「是甚麼道仝?」僧云:「和尚如何?」師复指云:「者支恁麼紅,者支恁麼白。」复問:「當時臨濟在黃檗處得力,枉大愚處得力。」僧便喝,師云:「喝即不無,畢竟事作麼生?」僧又喝,師打一拂子云:「將謂是底。」

有婆子問:「如何是祖師西來意?」師垂足云:「與山僧脫腳。」婆擬議,師便喝出。

又婆子問:「昨夜生箇孩兒,請師安名。」師云:「不昧。」婆云:「意旨如何?」師云:「阿邪!阿邪!」婆云:「叫屈作麼?」師便喝。

有居士謁,師下禪床,以手加額云:「莫是不二居士麼?」士云:「是。」師云:「天晴不來下雨來。」士云:「聞和尚至,破雨奉謁。」師云:「路上遇人也未?」士罔措,師指狗子云:「者是子湖底?趙州底?」士云:「一任安名。」師云:「明日來,與汝一坑藐卻。」

僧問:「和尚從那裏來?」師云:「看腳下。」僧云:「猶涉程塗在。」師云:「憐兒不覺醜。」僧擬進語,師便喝出。

士問:「如何是父母未生前面目?」師劈口掌云:「是生邪?未生邪?」

婆問:「如何是水中月、鏡中相?」師云:「分明道破。」婆云:「如何是未動腳跟前薦取?」師云:「喫棒了也未?」

師問僧:「甚處來?」僧云:「帝釋菴。」師云:「來時帝釋出善法堂未?」僧云:「卻請和尚道。」師云:「我不從帝釋菴來。」复顧侍僧云:「者僧欠棒在。」侍僧擬進語,師云:「一等可憐生。」有居士作禮,師與驀頭一蹋,士云:「者蹋也用不著。」師云:「見箇甚麼便與麼道?」士云:「無入處。」師以手指地云:「者裏入。」

僧問:「和尚承嗣何人?」師云:「諸佛非我道。」僧擬進語,師叱之。

僧問:「學人從偏位中來,請和尚正位中接。」師劈頭一[2]棒,僧接住,師便掌。僧喝,師复掌之。

師因僧呈偈,師接得,复申手云:「還有麼?」僧擬議,師便掌云:「丙丁童子來求火。」

有婆子問:「成佛消息在甚麼處?」師云:「腳跟下。」婆云:「除卻腳跟下又如何?」師云:「腦後看取。」

有居士指狗子云:「和尚快道。」師云:「者畜生!」士踢狗子,師云:「適才為汝道甚麼?」士無語。

僧問:「如何是水中月?」師云:「祇教你撈摸不著。」

士問:「弟子工夫不得力,就師請益。」師云:「汝從甚處來?」士云:「關嶺。」師云:「雲和尚處有甚因緣?」士云:「曾舉瑞巖主人公話。」師云:「你甚處見瑞巖?」士佇思,師云:「汝不識瑞巖落處在。若知瑞巖落處,則知雲腹落處;知雲腹落處,則見得山僧;見得山僧,則從上諸佛被汝一口吞卻。」

士問:「如何是東山水上行?」師云:「兩岸蘆花翻野色,一江風月弄波光。」

婆子問:「如何是佛?」師云:「相好光明。」婆云:「如何是真人?」師云:「滿口道不出。」婆云:「如何是海底撈鍼?」師云:「正好著力。」

僧問:「一口气不來,向甚麼處去?」師良久,云:「甚麼處去?」有俗士豎起扇子,云:「速道!速道!」師云:「販私鹽漢。」士展開扇子,師云:「販私鹽漢。」士歸位,師云:「好柄扇子,祇是少風。」

童子問:「如何是學?」師云:「勤而行之。」

尼善逝求開示,師喝一喝,尼不喻旨,侍僧云:「為汝開示已竟。」師打侍僧三棒。

僧問:「先有和尚?先有天地?」師云:「山僧後天地,天地後山僧。」

士問:「如何是肉眼?」師云:「眉毛腳下看。」士云:「如何是天眼?」師云:「河山也覷透。」士云:「如何是慧眼?」師云:「妍媸景自分。」士云:「如何是法眼?」師云:「一一鑒如日。」士云:「如何是佛眼?」師云:「鐵壁也須通。」士云:「五眼蒙師指示,即今事作麼生?」師召居士,士應諾,師云:「喫茶去。」

玄初居士問:「如何是一味馨香出菊林?」師云:「不是飽餐人不知。」

僧作禮,師與驀頭一棒,云:「是甚麼?」僧不審,師云:「悔!悔!」僧云:「悔甚麼?」師云:「悔適才錯打闍黎。」僧云:「棒頭有眼。」師云:「眼在甚麼處?」僧無對,師呵呵大笑。

僧問:「水盡山窮時如何?」師云:「者是拄杖子。」僧禮拜,師便打。

僧問:「諸魔頓盡時如何?」師云:「且不向汝道。」

馬居士騎驢入山,師問云:「既是馬,因甚騎驢?」士罔措,師呵呵大笑。

僧問:「如何是的的意旨?」師云:「石馬夜嘶風。」僧作禮,師云:「有先鋒,無殿後。」便打。

僧辭師,師以拂子畫一畫,云:「過得者裏便去。」僧云:「怎過不得?」師云:「作麼生?」僧禮拜,師打,云:「好好記取。」

彌勒高檀越入山供大眾布,師提起云:「天龍恭敬,不以為喜。若下得一轉語,便與他布。」時竹元首座出云:「某甲定不得布。」師云:「作麼生?」元趨出。

僧問:「如何是萬象之中獨露身?」師卓拄杖,僧禮拜,師云:「者裏放過即不可。」便打。

士問:「如何是安身立命處?」師云:「拄杖子卻知,問取一轉語。」士擬議,師便打。

師問元首座:「臨濟有箇賓主句,汝作麼生?」元便喝,師云:「是賓是主?」元又喝,師云:「汝再喝看。」元云:「得恁麼不識好惡?」師云:「者漢卻來者裏捋虎須。」元掩耳而出。

師問磷西堂:「臨濟枉黃檗處得力?枉大愚處得力?」磷云:「和尚也不得無厭生。」師云:「末後如何?」磷云:「落得一場笑。」師云:「未在,更道。」磷舞坐具便出。

佛果高居士問:「西來的旨可得聞乎?」師云:「得,得。」果禮拜,師以扇𢮁之,果云:「從今更不問和尚也。」師云:「汝見箇甚麼道理?」果再拜而去。

僧光遠謁師,師云:「汝名光遠邪?」僧云:「是。」師云:「設遇覆盆下又作麼生?」僧云:「諸佛仝一鼻孔。」師喝云:「甚麼所在,說仝說別?」僧云:「通身放下。」師直打出。

僧問:「如何是單傳之旨?」師云:「一箇髼鬆兩箇丫。」

僧問:「古德云:『三臧十二部,從者裏流出。』又云:『從者裏流入。』未審出底是?入底是?」師卓杖云:「不得喚作拄杖子。」僧禮拜,師便打。

僧問:「本常理即不問,如何是迥脫根塵句?」師云:「棒頭自有驚人句,喝下何須覓指歸?」僧云:「恁麼則橫身踊躍去也。」師便打。

僧問:「如何是三玄的旨?」師云:「重陽九日菊花新。」

師常呼僧名,僧應諾,師云:「汝名甚麼?」或呼僧,僧至,師云:「我不曾叫汝。」或呼僧,僧擬議,師云:「可憐生!」复云:「嵩山有的旨,但呼汝名字,汝不恁麼來,我便恁麼去。」

僧問:「如何是正法眼臧?」師云:「六月裏炭團。」

僧問:「慈雲、嵩山二監院齊到,還有賓主也無?」師云:「賓主歷然。」僧禮拜,師打一棒,云:「恰倩汝用。」

士問:「如何是成佛底事?」師云:「殺人放火。」

僧問:「臧身處沒蹤跡,沒蹤跡處莫臧身,意旨如何?」師云:「皓月當空照無聊。」僧云:「還照學人也未?」師云:「將謂闍黎早薦得,不知猶在覆盆中。」

僧問:「終日商量,明甚麼邊事?」師云:「油鹽錢乞我一文。」

僧問:「學人桼桶破也,請和尚驗。」師云:「汝桼桶破也。」僧擬開口,師劈脊便打。

普說

普說。「若論者箇事,人各自具,人各不無。既人各自具,人各不無,又要山僧說箇甚麼?盍人雖自具,人雖不無,而人人不識自性,無始劫來認賊為子,薶沒家珍,妄自馳求,由此枉入諸趣,輪轉不休。故勞我先佛出來,示此一大事因緣,種種譬喻,無數善巧,喚作開方便門,示真實相,使人人悟明心地,了達諸緣,識取自家一段光明,以為修證之驗,自具不無之理於是乎得矣。奈何人人又於文言中泥滯,不知言外取討,是又勞我祖師西來,特唱幽宗,單明教外,喚作專接上機,使人人不落文字,直下承當,了達罪性本空,不涉言詮,以為直截之徑。故曰:教外別傳。遞相流布,綿綿繼續,楷模後人。自南嶽、馬祖、百丈、青原、石頭、藥山、臨濟、溈仰、曹洞、雲門、法眼,皆傳此印也。其他七破蒲團,四十年不雜用心,三二十年打成一片,三登九上,種種勤勞,無非為此大事耳。今之初學,才進門來,便作自了自悟,[3]已修已證想,甘心於無事甲裏、妄想叢中,終日食信心檀越食,衣信心檀越衣,取快過時,何有實落?烏乎!豈古人不若時輩之甚與?你輩既為生死事大,與山僧相伴,切勿學此般人無廉無恥、無慚無媿,須是實心達本,方為沙門極則。不然,終是虛妄之心窺竊祖位、欺罔良善、地獄種子。山僧住慈雲時,見有稱天童法嗣、稱萬峰衣缽,高談闊論,或有箇問著,便東指西畫、胡喝亂打,如此欺忤賢良、辱沒先德,百醜千態不堪屈指。山僧此說,只要人人識取自家本具一著,共相委悉,使佛祖一脈流通,作人天眼目,起迪後昆。复次,大眾!若以坐為禪,禪非坐臥,昔馬祖在南嶽二十年,諄以打坐為業,一日被讓和尚磨磚打車之喻,方才了達性空,穌通前後。若以棒喝為禪,禪非棒喝,棒喝若是禪,則十字街頭、三家村裏,擔來負去、掄拳喝罵者,亦應是禪邪?若以能言能說為禪,禪非言說,言說若是禪,則演禽賣卜、經紀貿易者,亦應是禪邪?若以義理講論為禪,禪非論義,論義若是禪,則經師律虎、文人墨士,亦應是禪邪?故教中道:我所說法,如筏喻者。又曰:指南一路,智者知疏。因你輩初入法門,假此重重指示,非為與人逞驢脣馬嘴,作地獄種子耳。珍重,珍重!」

普說。僧問:「和尚未出方丈,學人未到法堂時如何?」師云:「由前山後雨瀟瀟。」乃云:「霧重重鎖寂寥,山前山後雨瀟瀟,為要普滋三艸茂,甘霖從此應今朝。大眾!若論三艸二木,不獨大支小葉、拖綠垂青,以喻天人十善、小果四諦、緣覺十二法、菩薩六度,即聖之與[4]凡、頓之與漸、迷之與悟、愚之與慧、利之與鈍,總此喻中收,然亦不出箇自性自度。何也?你若從見聞識得自性,便是見聞自度;從覺知識得自性,便是覺知自度;從色聲識得自性,便是色聲自度;從觸法識得自性,便是觸法自度。故三艸二木之喻,無非為人指衣下明珠、宅中大駕,豈有他邪?後來祖師家種種利生,亦是艸木之喻。昔僧問趙州云:『學人乍入叢林,乞和尚方便指示。』州云:『喫鬻了也未?』僧云:『喫鬻了也。』州云:『洗缽盂去。』僧從斯省悟。又僧請益葉縣省庭前柏樹子話,省云:『吾不辭語汝,恐汝不信。』僧云:『和尚誠言,安敢不信?』省云:『汝聞簷前雨滴聲麼?』其僧不覺失聲云:『[口*邪]!』省云:『汝見箇甚麼?』僧對以偈曰:『簷前雨滴,分明歷歷,打破虛空,當下心息。』又廣額屠兒於涅槃會上颺下屠刀云:『世尊!我是千佛中一數。』世尊云:『如是!如是!汝是千佛中一數。』又外道:『不問有言,不問無言。』世尊良久,外道禮拜讚歎云:『世尊大慈大悲,開我迷雲,令我得入。』又僧問一尊宿:『學人要覓箇去處,向甚處去?』宿以手指云:『向那裏去。』其僧佇立,宿云:『汝不去,怎怪得老僧?』如此都是見聞覺知、色聲觸法悟去底樣子,都是艸木喻中悟得底樣子。所以悟得念佛,則念佛底是;悟得誦經,則誦經底是;悟得持咒,則持咒底是;悟得禮拜,則禮拜底是;悟得持戒,則持戒底是;悟得參禪,則參禪底是。何故?盍都是諸佛之本源、祖師之命脈。所謂開方便門、示真實相者,此也。若萬派朝宗、千江一月,此悟之一字,乃起迪之源也。洛浦云:『單明自己法眼,未明此人,祇具一隻眼。若要雙眼圓明,除是不居陰界、不涉眾緣,無景林中高縣日月、不萌支上暗辦春秋始得。』諸仁者!倘若依而行之,將他佛祖玄言玅句、三臧十二部、千七百則一一坐斷,然後向人天眾前大抹高揮,豈不快哉?雖然如是,也要知衲僧門下別有轉身處始得。今日為我眾居士來叢林裏飯僧,不覺忉忉怛怛,汝等還見麼?若也未見,待來日普請看。」

普說。「夫諸佛祖師,惟為此一大事因緣故,出見於世。諸人還知大事也未?勿論僧之與俗、男之與女、貧之與富、貴之與賤,人人貴在識破生死二字。若識破生死二字,則曰輪迴、曰顛倒、曰涅槃、曰真如、曰佛性、曰煩惱、曰苦樂、日善惡、曰取舍,總是賸語,何有繫縛哉?不然,盡是安立知見,隨業漂沈,汩沒四生,輪迴三界,不能舍妄歸真、從凡入聖。所以佛祖千萬方便,或行棒行喝、或示機示竟,只要使人當下冰消無始劫來種種窠窟,拾取自家一段光明,七花八裂,徹底玲瓏,始知從前錯用許多痴福。故古者道:『佛即是塵,塵即是佛,心佛眾生,三無差別。』豈虛語哉?又曰:『佛真法身,猶若虛空,應物見形,如水中月。』雖然,如何說箇應底道理?莫是穿衣喫飯、屙屎放溺麼?莫是營家治業、教子訓孫麼?莫是高車大馬、呼奴使婢麼?莫是迎賓送客、折旋頫仰麼?莫是運水般柴、跨南走北麼?殊不知一一俱是,只是你諸人業識茫茫,無本可據,祇為從前不曾段鍊一回,依人作解,障自悟門,盡是經論邊、語言裏熱謾了,虛過一生,從劫至劫,無有出身之路。若是英靈上士,直下便知,安肯被他老婆舌頭轉卻面門,使不得玅邪?珍重。」

普說。「吾祖之道,不立文字尚矣。所以臨機顯晦,出格超群,若壯士屈臂,不借他力。臨濟大師云:『大凡舉唱宗乘,一句語須具三玄門,一玄門須具三要路,有權有實,有照有用。』如今去聖時遙,薶沒宗旨者比比,而禪衲盜竊祖位者亦比比,且返訕正知正見為文字,以己知己見為聖諦,蠱惑愚癡,謂大道無言,只枉清修苦鍊,甘於無事甲裏,黑山鬼窟,瞠眉動目為極。或有問,不是無根之言,便是胡打胡喝。若如是,則教外別傳之旨埽地矣。不見一貫之旨,非顏曾莫能顯;抱一守元,非老莊莫能措。惟此一事,實非迦葉諸祖莫能相傳。三教聖賢莫不以此燮理陰陽,入無何有鄉,游覺苑之場。嗟乎!清修苦鍊,甘於無事甲裏者,尚何如哉?古人云:『今人不疑古人言句,學者大病。』余雖不敏,大眾請事斯語矣。」

普說。「上古淳風,居巢處穴,大智而後,布列叢林,養育才器,陳規矩,修繩墨,雖則可觀,而去聖愈遠矣。烏乎!看來如今不是無禪,祇是無師,古人豈欺我哉?獨是余身微言輕,不能為諸人張之。雖然,略舉數人行履,為諸人楷式。若楊岐監院、應菴副寺、寒山菜汁、拾得埽地、法昌行腳、圜悟歸侍、太原知浴、育王掌記、真牧維那、牛頭負米、大鑑打碓、石霜篩簸、雪峰飯頭、溈山典座、巖頭帶鋤、廣慧築圃、靈巖馳書、虎丘臧主、首山典客、龍牙庄役、夾山開堂、洞山生薑、道吾把鍼、寶壽街坊、明招烹茶、芙蓉提拏、普化生菜、智勇籬笆、雲峰乞炭、仰山種畬、蔣山槽廠、馬足推車、佛鐙封衾、興陽爛瓜、天童摩懺、盧陂當衙、香嚴拾垢、世奇聽蛙、海舟鐙繩、小塘袈裟、石鞏牧牛、嵇山柴頭、南泉行鬻、天衣汲湫、保福直歲、石門耕疇、重雲侍藥、洞山整灼、華藥持缽、華嚴鋤钁者,一路老古錐,得非諸人楷式邪?谷隱云:『如人學書,點畫可效者工,否者拙。』然山僧識淺德薄,不能新意,但取從上楷模,以結眾緣。倘諸人卒地折,嚗地斷,始知古何人也?今何人也?唾罵山僧有日在。」

普說。舉:「什邡方水禪師示眾云:『方水潭中鱉鼻蛇,擬心相向便榆椰,何人拔得蛇頭出?』後來大隨元靖禪師舉了云:『方水潭中鱉鼻蛇。』昭覺克勤禪師舉了云:『雲門胡餅趙州茶。』靈隱慧遠禪師舉了云:『嚤呢噠哩吽癹吒。』靈巖完璧老師舉了云:『霜葉紅於二月花。』者四尊宿可謂斗運於上,事立於下,斗指一方,四塞俱成,只是中間猶有點淆訛,若不為諸人說過,未免淆訛到底。且道淆訛在甚處?」乃顧左右云:「者裏無人證盟。雖然,嵩山又作麼生?」遂舉了云:「依然者事隔天涯。」

嵩山野竹禪師語錄卷五終

校勘註

  1. 【CBETA】已【CB】,巳【嘉興】
  2. 【CBETA】棒【CB】【嘉興-CB】,捧【嘉興】
  3. 【CBETA】已【CB】,巳【嘉興】
  4. 【CBETA】凡【CB】,几【嘉興】

【經文出處】CBETA 電子佛典《嘉興大藏經(CBETA 選錄)》JB224《嵩山野竹禪師語錄》,版本日期 2025-06-03。依 CC BY-NC-SA 4.0 授權轉載,內容未經變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