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關禪師語錄卷之七
禪鏡語（附禪鏡偈）
義理禪
何謂義理？有等不能超出情見二途真參實究，將謂宗門中事沒巴鼻無撈摸，便欲討尋義路引發知解，或被宗乘教理玄妙沉埋、或在經史外學穿鑿幾過，依稀相似彷彿不同，不能打翻窠臼別立生涯，秪愛依傍道理，病在逼真，故開口落筆不是騰波瀾于舌本，便乃走珠玉於毫端，註腳分明惟恐不了，或奧旨淺解、淺說奧求；或偏好奇特之談；或單取平實之致；或強分皂別白一文一句，皆有分劑頭數；或例和麩糴麵，麤言細語渾崙輥作一團。究竟將來，最初不從實落工夫透頂徹底七穿八穴，做箇掀天揭地漢子，打開父祖寶藏，運出無盡家珍，未免都在文字見解上作活計，不被古今方便言句羅籠，便不曾向得羅籠中透出。直饒總不恁麼，又墮在淨白地上面墻擔版，為可憐怋也。古德云：「靈光獨耀，萬古徽猷，入此門來，莫存知解。」又曰：「見河能漂香象。」蓋見不透脫，所以日用應酬，或簾纖搭滯，有黏皮綴骨之病；或偏枯滲漏，無掣電奔雷之機；或直遂欠回互之作、或輕脫乏沈毅之用，皆繇泥于情解義理，故不知機位旋轉之妙耳！所以臨濟大師道：「驅耕夫之牛，奪饑人之食。」敲骨取髓，痛下針錐。能知此意，方為當家種草，自然道出常情，迴視義理禪，如宿食不消，彼悟底人非無義理妙解，他如無病人，喫得消得也，若是平日百不知漢，此劑返為毒藥，識者宜詳慎之。
極則禪
何謂極則？有等利根聰辯、識性疏通，將如來五時所說教理，條分縷析，偏圓半滿之說、頓漸小大之殊，莫不麤知梗概，綸貫殆盡矣！直饒因解起行修到行成解絕，亦不過法身邊事，乃教家極則地位，況未易到者耶？故開口便笑禪者有參無學、有宗無教，不信參話頭起疑情底道理，將謂禪是箇鶻崙磚打不破，麻三斤、乾屎橛，是宗師家要人猜三枚光景。不見杜順和尚是教乘中義虎？其作法身頌云：「懷州牛喫禾，益州馬腹脹；天下覓醫人，灸豬左膊上。」今人以教意平實，疑禪宗為高誕者，獨不思此偈出自講主之口，為何等奇怪？又可不為之倒參以徹其閫奧乎？若以多聞博辯為得者，如香嚴問一答十、問十答百，及被溈山折倒，因擊竹大悟，雖仰山毒辣之手亦把遏不住。當時問他：「父母未生前一句作麼生道？」翻盡經本無可秪對，若不是自解翻身尋箇瞥地處，莫道會得祖師禪，連如來禪也未夢見在。德山老人初不識禪，聞南方知識有直指人心見性成佛之說，遂憤然不平，挑《青龍疏鈔》出遊，欲摟碎諸方魔子窠窟、推倒宗門大老剎竿。及到龍潭氣魄喪盡後，因吹紙燭光滅，遂豁然大徹，且焚[1]卻疏鈔曰：「窮諸玄辨，若一毫置於太虛；竭世樞機，似一滴投于巨壑。」可謂珍寶滿船，遇長風而到岸也，自爾鋒辯峻捷，多用棒喝接機。今人縱或棄教參禪，多不能撥轉向上關捩，蓋錯認如來禪以為極則者，又安得如二老似透網金鱗不墮漁人之手乎？所以病在鹵莽、不肯求人決擇，雖高標自許終類犛牛愛尾，不到古人境界，究竟何所成歟？若果掀翻徹底，得箇大慶快處，此人出頭地來斷勝枯禪百倍，然自負者多，可惜耳！
話頭禪
何謂話頭禪？上代祖師雖不曾明白教人看話頭起疑情，然彼時禪宗方興，其傳法之士多圓機利智，故入此道如香象渡河截流而過；亦如大富長者將盡底家財付與當家之子，兩手分付接得便行，更不消費許多叮囑教伊生受。昔百丈被馬祖一喝，直得三日耳聾；黃檗聞舉便吐舌悟去，貴在能明大機大用，方為克紹箕裘。故遇人則途中授與；不遇人則終身緘嘿。所以針芥相投，必須機理齊契；師資道合，方能敲唱俱行。後來法久弊生、根器漸劣，承當大事，罕遇全鋒制勝之人；龍象蹴踏，非驢駑之所能堪矣！今人多自稱有悟門，[2]卻又不信提話頭做工夫底道理，如人自生兩翅翀舉，便笑他著草鞋走千里枉受奔波，不及其身輕有翼能追飛鳥，是豈通論也哉？圓悟老人謂妙喜曰：「不疑言句，是為大病。」故疑有十分則悟有十分。又古德云：「不疑不悟。」長慶坐破蒲團七箇，即是疑此事悟此事者也；香林四十年打成一片；趙州三十年不雜用心，亦是疑此事悟此事者也。所以尊宿道：「今人非但不善悟，要亦不善疑。」彼不信有疑情可起者，是決不知有悟門可入也。余初看話頭無所入，及乎疑情發起，如大闡提漢提把刀要殺人放火相似，因請益先師，師曰：「直須殺盡燒盡，敢保大事了畢。」予從此信及，日有趣向處。時有僧問：「和尚秪今作麼生？」答曰：「瀾漫春光無影像，柳條穿起拂東風。」
業識禪
何謂業識？謂禪人雖欲參究此道，不曾做死心工夫，將自[3]己本命元辰如生冤家相似刻苦勵志從頭整頓一番，故無明習氣時時發現。所以貪慾、嗔恚、好樂等事乃學道人之蟊賊，欲斷而偏熾、好正而固邪，良繇積劫熏染，此等情弊惡覺在八識田中根深蒂固，卒未易能拔。又或秉質軟弱者，思欲聳壑昂霄，不勝夫懦夫之態；賦性剛戾者，擬學慈和柔順，時復現修羅之相。或掉舉心，多把捉不定；或調戲意重，放逸難收，心裏[4]卻明明知得如此過患，雖痛自懲艾，無可奈何！諺云：「山河易改，稟性難移。」《楞嚴》云：「理雖頓悟，事假漸除。」正謂此業識心不是小小神通容易奈何！所以古人參禪得力處，正要將這奈何不得底奈何得下，纔見工夫有神驗；若一向恣肆不顧，任其生滅流注轉變不常，便是被業識使，安能使得業識耶？必須靈符到手，雖造化繇我斡旋，還如大冶烹金，因煆煉愈加光彩，妙在融化此箇氣質，自然轉物為道。若真正參究之士用心激切，此般若智力如大火聚，何蚊蚋而敢洎薪草而得存乎？僧問梁山老祖云：「家賊難防時如何？」山云：「識得不為冤。」進云：「識得後如何？」山云：「貶向無生國裏。」進云：「莫是他安身立命處也無？」山云：「死水不藏龍。」進云：「如何是活水裏龍？」山云：「興波不作浪。」進云：「忽遇傾湫倒嶽時如何？」山下座，握手云：「闍黎莫教濕[5]卻老僧袈裟角。」靈利漢向這裏全身領荷得去，若有向伊道這箇喚作業識，便可驀面唾。何故？虎口何妨飛活雀？龍門正待躍華鯨。
俊秀禪
何謂俊秀？以禪者有天資聰敏氣宇明茂，論其學可以窮汗牛充棟之富、觀其神有水壺秋水之朗，具此美質，豈不謂之英標衲子乎？然惜乎不肯努力辦道，向門外打野梩、或有愛明窗淨几，惟耽於染翰操觚；或有修邊幅儀容，受用些清福樂事，養成驕惰，玩劇光陰。用志既無臥薪嘗膽之苦，操心豈若封衾轉枕之憂？所以乏經久遠大謀猷，秪忻小效罕見全成。如世俊秀子弟，秪一措大青衿便沾沾自足，更不思巍科高擢以圖發軔。至有心極靈利，一切祖佛言教舉起如會，以人品清秀，故煩惱無明亦稍爾輕微，其視見道也似乎容易，求其徹法底蘊與事理相應，則不勝矛盾之病，況堪砥柱法門乎？如人愛惜琉璃缾子，喜其晶瑩皎潔，忽欲與伊捏破便捨不得，以有寶重之心在也。故參禪無決烈底志氣、學道無猛利底心腸，毒氣未能攻出、命根不曾嚗斷，若趁入水牯牛隊裏，便不解向異類中行。所以道「若無舉鼎拔山力，千里烏騅不易騎。」何也？芝蘭玉樹止可榮堂陛之觀，要為佛法棟梁必當盡力擴充，具翻轉乾坤手段始得。不然，如《法華》授記作佛尚在遠劫，倒被廣額屠兒占[6]卻第一座也。
椎魯禪
何謂椎魯？以禪者多有根性遲鈍語言蹇澀，與之語死工夫輒容易信及，若談向上關捩一著，事存函蓋合、理應箭鋒拄，便不知是何境界？蓋其有一味誠實之心，醇樸太過，或情執膠固不能圓活，故雖提話頭參究，奈癡著心重，盡力抖不下耳！必須奮求利智伺察機宜，磨其昏、斤其滯，解其黏輟、出其依倚，自然胸襟廓蕩妙運無方。斫倒繫驢之橛，神駿不羈；撥轉走盤之珠，石人拊掌。到此境界，雖終日放憨放癡無可不可，尚匪利鈍可及，此乃大智若愚非真愚也。
文物禪
何謂文物？有等秪從文字中尋究義路，心力柔弱、氣魄不偉，或因最初做得細膩工夫，便喜純粹精密，以為圓悟如儒者，認惟微一貫之旨極為精妙，便為微細纔是真脈，麤重則非。余嘗見一居士快論此義，因笑曰：「昔盤山入市，見屠兒操刀，有買肉者曰：『精底割一斤來！』屠兒遂釋刀[7]叉手云：『你道那一些不是精底？』盤山豁然省悟。」似此可博居士一粲。苟能具擇法眼揀辨明白，則知麤中有細，不可以麤重而獨喻其旨；當細中有麤，不可以微細而專探其賾。又麤中極麤無別細；細中極細無別麤。向此套數裏熟諳步驟，然後精麤同致，方為究竟妙道矣！不然，則打入陰界區宇、墮在精妙窠窟。古德云：「知解入微，不名見道。」故謂之文物禪者，以其血脈深細無有力用也。
道者禪
何謂道者禪？蓋真正道學者，應不拘執其操守，自有一種磊落氣象，超放時便自謹飾、委曲處[8]卻又挺勁，雖不泥于道學，亦不離于道學。其不得道學之妙者，不帶些迂闊便著少矜持，或動輒牽經引史，印證玄理。又有一等裝就道學模樣邀人稱譽，道學之士是豈當然？雖然時當末法，求一真實抱道衲子如星中揀月。湛堂云：「祖庭秋晚，林下人不為輕囂者固自難得。」審如是！秪今邪風遍地訛態襲人，禪道無復取重，要尋一兩箇假道學禪出來也絕少。何故？彼雖未極透脫，即人品莊重幾分亦足鎮亹亹頹俗之風，然責備求全正在此輩。
三教禪
何謂三教？有等多智好學，喜作世間通人，將三教墳典都簡閱幾過，錯綜義理無所不窺，然多有博而不精強異為同，不能深入堂奧。或將經傳相似之說穿鑿禪理；或援宗教向上之語筌解老莊，是皆情識比量非為究竟，乃最初欲撮集三家奇緒以成廣學，不過逞[9]己英明，博取一時虛譽耳！所以善為道學者，要先從一門深入，然後百千法門無不洞徹，又豈止三教而[10]已哉？蓋心地明白如握秦宮玉鏡，照見群僚肺肝，彼千古聖賢奧域悉是吾心鏡中影像。佛不云乎：「制之一處，無事不辦。」好博而不精者，病在雜用心耳！
效顰禪
何謂效顰？有一等未到真實悟處，或蹈襲古人陳跡、或竊取先德言句，假裝虛頭套數、賣弄古怪行藏，將謂古人如此我亦如此，古人在某處得箇脫灑，我也在某處得箇快活。或看拈頌便學替古人翻案；或見問答便喜鬥轉語機鋒；或胡喝亂棒，鼓粥飯氣；或擎拳豎指，弄鬼眼睛；或機器不逮，妄擬德山、臨濟之門風；或學識短闇，謬闢天台、賢首之著述。強說幾椿好事，令人傳為行實；捏出幾件怪異，要令名播諸方。殊不知高明賢哲之流，皆道全德傋名實俱稱，若著意摹倣則弄巧成拙。因此輩初無實地工夫，以虛偽心東撈西摸，拾別人殘唾視為珍饌、描他家影像認作阿爺，正如西子捧心，醜女效其顰耳！可不嗤哉？或曰：「道不師古，孰為指南？今若鄙其效尤，禪人將何取則？」余曰：「形骸之學去古愈遠，善師古人者，妙在法法印心不泥其轍；若不得其精神融貫，徒以彷彿依違，終無所補，如解做賊人，不露些子贓證纔有手段也。」
空洞禪
何謂空洞？有等天性虛曠、物不留情，故眼界空闊，外不見有圭角可露；胸次乾淨，中不見有城府可窺。飯來張口、倦來倒床，認著箇赤裸裸、淨灑灑一段光景便為了事。若與語從上祖佛閫奧一切玄妙關鍵，竟掉頭不顧了沒交涉，可謂空空一鄙夫耳！豈知古人道：「無為無事人，猶是金鎖難？」蓋此事直須知有，若不知有，如人處安閒自在境界綽爾有餘，忽有人從屋背後殺將來震撼連天，手無寸刃卒莫禦敵，其人不遭攘劫之患者幾希？蓋平日不知有而安閒，故臨機縱奪不能應變多有錯認。六祖道「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等語，執以為病，遂不服藥。殊不知祖師實怕人落在空見，乃闢曰：「不見一法存無見，大似浮雲遮日面；不知一法守空知，還如太虛生閃電。此之知見瞥然興，錯認何曾解方便？」今愚昧之人多起此病，喚作墮坑落塹，不遇真知識用打破虛空底手段，施煆煉生鐵鉗鎚，未免流入空見魔網橫生邪解，一切佛事因果掃蕩空無毀斥殆盡，恰似箇破糞箕禿掃帚底精怪出世，卒不可救也。悲夫！
俊快禪
何謂俊快？此謂靈利衲僧善通機變，纔聞舉著宗乘下事，其精思敏速趠得便行，閃爍機如掣電，把攔不住；飄忽眼似流星，惟恐鈍置喪鋒死在別人手裏。凡有問答更不遲疑忖度衝口即說，或進門便喝一聲，逢人揕胸要你速道速道，稍若失利就擘口築你一拳、攔腮摑你三掌，一向以為奇特，自謂迅捷無比。此等意智，雖有幾分明利性習，[11]卻帶一種輕囂，如快鷂衝天捉他不得；赤鯉擺尾活動難當。然火性躁急不能耐久持煩，故參禪未能深入理性，但資狂見；看教未必剖析幽徹，秪成涉獵；學問未能窮極淵源，巧于剽竊；人品未必堪作模範，近于流俗。苟不肯虛心改過折節求師，業識未能陶鎔、實際無從造詣，縱得箇粥飯因緣牽強為人，原無含蓄氣象，不惟無補于教門，亦恐有招于禍辱，惟識法者懼，定不鹵莽耳！昔洛浦機鋒俊快人莫敢當，臨濟嘗對眾稱之，後來撞遇夾山方入虀甕裏淹殺。佛果當時不識演祖，何等倔強？大慧不見圓悟，命根不斷，後來聲光赫奕，皆師勝資強之力，所以鉗鎚之下器器成金。秪如唐宋[12]已前宗匠紛出多正法眼，豈謂今日大唐國裏獨無禪師乎？蓋何代無才？何人非品？惟伯樂不遇，即良驥亦服鹽車；王良在御，雖駑駘皆可遠駕。實以師法相成，遂令世無乏賢耳！不然，雖有上根利智，亦未免為入爨之焦桐；切泥之利劍，可不惜哉？或問曰：「機鋒快捷方稱英俊，衲僧今獨裁而抑之，豈非壓良為賤耶？」余曰：「非也。雪堂云：『爪牙欲其利；肘臂欲其重。非重無以權衡佛祖；非利無以開拓人天。』故密師伯見一白兔走過曰：『俊哉！恰似白衣拜相。』洞山不然之，乃云：『積代簪纓，暫時落魄。』所以不知奉重者，一味趁俊便不好也。」
擔版禪
何謂擔版？若禪者悟非洞達、見不圓融，秪會得自[13]己禪、不會祖佛機，單明空劫事、不識賓主句，秪知法身邊是枯樁，不知法身向上非枯樁也。或有繫心在境，多執事而迷理；有沈思空寂，惟順理而廢事，情存取捨，見處偏枯。古德云：「一法若有毘盧，墮在凡夫；萬法若無普賢，失其境界。」又有為雖假，棄之則佛道難成；無為雖真，執之則慧性不朗。皆此等人之偏癖病耳，故參究用心多滯于一邊。如今要治此病，除是踢倒須彌吸乾滄海，坐斷毘盧頂上橫行，荊棘林中通身活眼，始可與雪峰擔版漢相見。不然，秪作徐六擔版，不干雪峰事。
猶豫禪
何謂猶豫？此謂禪者疑情不決、見處不明，心中未有穩當，平日不曾猛向實際理地打徹一迴，秪以識心揣度，故現前瞥爾相似，及轉腦又覺光景不同，所以腔次熒惑了無主宰，欲作恁麼解會不敢承當；不作恁麼解會別無趣向，進無新證、退失故居。學人當此境界，未免狐疑滿肚、懊惱迷悶，正如路到中途艱險之處，火坑燄前、豺虎逼後，左列刀兵、右叢荊棘，真箇憂惶無措，直須不顧危亡，撒手懸崖之下、翻身絕壑之中，如靈雲見桃花便悟，打破疑團，無一業惑而不冰消瓦解，此回方到不疑之地耳！不然，則被見思無明等惑，如紙裏麻纏剝了一重又一重，直饒淨盡無餘，敢保老兄未徹在。何故？眼花山影轉，依舊路迷人。或曰：「此等惑心何時可止？」余曰：「千峰勢到嶽邊盡，萬派聲歸海上消。」曰：「恁麼即是不疑之地耶？」曰：「待骨爛皮銷即向汝道。」
黏帶禪
何謂黏帶？有等參得箇入路光不透脫，如刺腦入膠盆，出氣則鼻孔礙人、開口則心膽戰虛，不能橫衝直撞，做箇灑落底漢子。觸事如冤債臨門、避世如鵝頭縮頸，其病在不能轉身吐氣，故粘綴搭滯展拓不開。又有一等臨機應事也解活潑潑地，鬧市裏卻曾識得天子、百草頭也會薦取老僧，然其情嘗附物，未免目前包裹，其病在熟處難忘，故根塵識陰未能迥脫，時為境風所飄。所以中峰云：「悟非情盡莫能曉，情非妙悟莫能忘。」洞山云：「峰巒秀異，鶴不停機，靈木迢然，鳳無依倚。」洞山此語為癡兀忘情，被玄境留礙者痛與腳跟一錐，令知竿頭進步也。臨濟云：「沿流不止問如何？真照無邊說似他；離相離名人不稟，吹毛用了急須磨。」臨濟此語為隨波逐浪者，令知退步藏鋒，別尋向上一路也。種種心病不同，要皆不曾徹證，除是得不思議三昧表裏融通，如雪消春水來，然後[14]卻粘帶些子病都是藥。
光影禪
何謂光影？有等參禪不解方便，純在妄想上作活計，依稀彷彿捏出許多光景，或見華臺寶座樓閣莊嚴、或見山河國土人物異常，種種境像隨意識，到處無不顯現在前，終日搬弄，正是活了死不得。古德云：「顏色規模恰似真，人前拈弄越光新；有時入火重烹鍊，到底終歸是假銀。」此等如抽傀儡相似，直待線斷方休，若還被業識所使，一向心欣勝妙境界，不覺非真耽玩不捨，遂有外魔從想陰中潛入心腑，愈滋顯現，以至偈頌詩賦衝口便成，漸到年深月久無人警覺陷入邪網，殆不可救者，此光影禪之病也。《楞嚴》云：「若著聖解，即受群邪。」如人途路經過，雖流覽山川景物終不戀著，必以到家為樂也。
機境禪
何謂機境？有等做工夫漸有省發，或因事上覷破些子作略、或在言句上薦得少分光景、或於棒喝上承當、或在聲色中透露，如洗面摸著鼻孔、兜鞋捉著腳跟，秪在一機一境上得箇瞥地，其實不曾到七通八達如空中樓閣面面玲瓏，所以心裏卻似分明，口中要道不得。若一向執認為是，不肯求明眼人決擇，卻似深侍者拈起火柴頭得箇省處，不曉得別有好商量，故下稍又不免鬼搬弄，被湛堂躂倒如瓦礫塔子響也。此等喚作機境上生涯，不知有淆訛差別底道理，被自[15]己境量局了也。
印板禪
何謂印板？有等靠墻摸壁，自無真正見解，全藉古人言句做拄杖子。如看《高峰語錄》，胸中便有一副高峰印板解路；如看《檀經》，便喜其直捷，一向作直捷會去。如看大慧、中峰等錄，便喜大慧機用痛快、中峰警勵激切，不知自心初無如是見解，因看久漸熟，刻意摹擬，不覺影子落在八識田中，亦如孫叔敖學優孟，抵掌談笑無不相似，未能刻鵠似鶩，多半畫虎類狗，遂有許多不唧溜做出來。殊不知古人真實受用處非一，未必能學。或固信一家之長，以病諸家之短；作勝負是非之論，以其見不瞥脫。學乃膚受，不善搆語脈，左袒一邊，喚作印板禪耳！善看祖佛言教者，不被方便語句牢籠，則種種有益，可謂抽筋不動皮、換骨不見血，纔是學悟兼通有蘊藉者也。
狂子禪
何謂狂子？有等品地狹劣根器不正，原非聖賢資格道德丰骨，纔跨禪門不知調伏身心循守規繩靜探理致，便涉獵古今公案胡亂穿鑿。或謂佛法一切現成，不消苦心參究，如人在路傍，忽撞著箇驢兒騎得便走，[16]卻快活不徹；翻笑蒲團上做工夫，都是伎死禪和。繇此少分謬解邪見，歡喜發狂自稱大悟，我知見作略過人，便豎起大我慢幢大言無慚，呵佛罵祖，恨不一棒打殺釋迦老子與狗子喫。長時掣風掣顛見神見鬼，如人染癇症目中無人可意，除是平日喜他打東瓜印子，許他底老和尚且讓三分，不然，縱有宗匠如德山、臨濟輩，亦掃向糞坑中，怕謗不殺你耶！逢人掉三寸舌頭，向平地上翻浪滔天；走筆作千首偈頌，如患鴉臭當風而立。病在不知惶愧，做出千般惡敝殊可憎厭。繇此引發一類狼子狐兒漢狂悖猖獗，使法門凋喪邪穢熏天，為可痛哭流涕者也。世丁末法，此等歪邪種草無所不至，往往櫛比不遇真正明眼宗師，用咬豬狗手腳，施毒辣當慈悲、行折挫為調御，導以醇正平易之風、示以高遠精邃之旨，使其磨稜削角革穢去滓，以復還一片清白心地；不然，自損損他千佛難救，其殃禍矣！初心若不識破，一為魔氣所鍾，打入狂子禪種族無藥可療，智者其慎諸。
山蠻禪
何謂山蠻？有等內無智識自任偏僻，性情執拗一味糊塗，目不識丁無義理以宅心；不親師友，乏良模而陶鑄，故梗概之胸莫能融化，即使入道究理，未免胡解亂說，設或出頭為人，亦秪剛腹自用，既素無學解機智，則不達權宜事變，豈能與佛祖妙道冥契不二乎？晦堂云：「誰謂秤尺平？直中還有曲；誰謂物理齊？種麻還得粟。」若秪一條硬直，剛而不能柔、直而不知曲，就如一箇山蠻子倔疆無比，全沒些子通方，故呼之為山蠻禪。
嫩鶵禪
何謂嫩鶵？有等進步參究，或稍知影響落處，秪是參不徹悟不透，不思陶汰煆鍊深加操履，以求實證境界，恣向人前開口亂道，惟恐人不知他有箇見處。縱有見處如蝦蟆不過幾跳、似蚱蜢豈有多油？喜做詩偈判論古今，到處去印證人，復覓人印證。或輕慢尊宿，口業重於泰山；或舉動囂浮，福氣薄于蜨翅。此蓋不知深含遠占養霧培風，故毛羽未成豐翰，如嫩鶵學飛雖翔而不遠也，豈能及大鵬展翮一舉直上九萬里哉？古云：「山不厭高，上有重巖積翠；海不厭深，下有四溟九淵。」非識力遠到，未易語此。
油觜禪
何謂油觜？有等不肯做死心工夫，腳跟未曾點地，因見古德道：「欲識大道真體，不離聲色言語。」又云：「未了之人聽一言，秪這如今誰動口？」《華嚴》剎說、塵說、橫說豎說、三世說、熾然說無間歇，便鹵莽承當，逢人即賣弄觜頭，心裏熱忙動輒亂統，妄謂此事貴宗通說通，每以問答為務，如風吹草動犬見便吠，不想說得一尺不如行取一寸。洛浦云：「末後一句，始到牢關；把斷要津，不通凡聖。任從天下樂欣欣，我獨不肯。何哉？高明上士不把佛法貼在額樓上，如靈龜負圖自取喪身之兆。須向言中取則格外明宗，石人機似汝，也解唱巴歌；汝若似石人，雪曲也應和。」觀他古人標格如此，豈是尋常腔調不按節拍，如村歌社曲秪博墟落人一場懽笑耳？雲居膺祖云：「宗門下言語，如鉗如夾、如鉤如鎖，要連環不斷以取血脈貫通。」故洞山宗旨如金鍼玉線，蓋回互縝密也。又云：「得者不輕微，明者不賤用；言語不在多，多則無用處。」一言參差千里萬里，古人到殺佛活祖手段、具摶象格兕威獰，坐斷天下人舌頭方開口無畏，蓋擇法眼明白，雖有機鋒語句，把得定放得行；豈比大家打鬨騙過昭關，贏得舌快口滑耶？所以田地穩密底人，開口自不孟浪，縱不開口亦猶二祖不言，少林謂之得髓矣！然則開口問答貴知時節，若不契理契機，雖答如缾瀉、問若河懸，皆是方木逗圓竅。若是鐵眼銅睛，爭肯受人熱瞞也？山僧政要覓箇善問答底出來做箇同參，不然，如五乳老人亦謂：「近時禪客，多半是賣油觜漢，不肯真參實究，慣弄虛頭，口裏要飯喫一般，怕餓殺耳！」此語果然。若是好打口鼓底人，暫時不說恐喪氣失聲，豈知口醭舌苔別有一段好光景？描不成畫不就，直待釀熟花香時，方洩漏些子風光，所謂：「殷勤為解丁香結，放出枝頭自在春」是也。
儱侗禪
何謂儱侗？有等生無慧目、知見朦朧，雖云肯心參究，其奈菽麥不辨、緇素不分，真妄不能判，然囫圇打作一塊，孰為佛境？孰為魔界？剷地不顧，糊塗承當。至若臨濟之三句玄要、料揀賓主；曹洞之君臣妙挾、四轉五勳；溈仰之牯牛圓相；雲門之一字三關；法眼之獨露身、透聲色，古今玄言妙語，何為門庭施設？云何人理深談竟莫曉其旨趣，焉能徹其綱宗？雖然此淨白地上，你若揀辨，大似虛空中畫疆界；你若不揀辨，又是漆桶裏坐墨煤。畢竟作麼生得不懵董去？古德云：「涅槃心易曉，差別智難明。」要須向千差萬別中一一透過來，然後諸家堂奧、一切淆訛公案如視諸掌，方稱道眼明白。巖頭云：「句能划意，意能剷句；意句交馳，是為可畏。」參學人若不具超方眼，千箇萬箇都墮在儱侗之中；直饒不儱侗，未免分別擬議。且道如何即是？咦！曾說燃犀知水在，果然擇乳羨鵝王。
拍盲禪
何謂拍盲？有等看教不知教意、參禪不悟禪理，一向認定箇沒巴鼻底作本來主人翁，行也坐也覷是他，乃至穿衣喫飯、動靜語默，如燈下看影子相似，寸步不離，可謂跛者命在杖、顛者命在舟。長沙云：「學道之人不識真，秪謂從前認識神；無量劫來生死本，癡人喚作本來人。」蓋最初失參學眼，不曾提話頭發疑情以求悟明，故浸殺於死水裏、陷落在鬼窟中。玄沙亦呵為墮空亡，外道喚做魂不散死人，年深月久漭曠無依。或肆志橫行不知忌憚，反做出幾多魔在事來，乃至毀戒律如弁髦、恣淫殺如闡提，不懼善惡因果造地獄業，大似近日一種無為邪教行事，正所謂一盲引眾盲，相將入火坑。吁哉！不識好惡如此，若肯知非便捨，遇人點眼，不妨拈卻炙脂帽子、脫[17]卻鶻臭布衫，走木馬於雲端、駕鐵船于空裏，定盤星上斤兩分明，又正好放拍盲禪治那一隊野狐精也。
駁雜禪
何謂駁雜？此禪人雖說參究心不純一，或貪求學解別開異路，故念頭參雜無決定志向，所以話頭不得綿密，時為情境變遷，於此淨白體上，裂為零碎斑駁，精神散耗不能簡刷歸一。要如雪山白牛，常食肥膩香草；還同抱卵烏雞，時接斯須暖氣，方可截斷流注之病根、補綴虛空之縫罅。古德云：「就中不落第二念，方能入我法門。」直須是鐵漢子乃可相應耳！不然，喚作雜食者，邪命自活，非正命食也。若要知參而不雜、亂而不分底妙用，更須裂破面皮待別時來始得。
熟路禪
何謂熟路？此謂禪者根性明利，故理趣稍易入，然其發用處元非死中得活，則日用事上未免故態復萌，縱有見處，不過從心境上領略些子光景，便謂受用不盡，如輕車走熟路，殊不勞力。蓋先[18]已認箇無明實性即佛性、煩惱根本即菩提，所以縱心生滅、狂情愈放，或觸對境緣時，如象馬難調，其儱悷至脫略忌諱處、似河流盡決其隄防；或嫚罵諸方貶剝前輩，自以為宗門當作略如此。因不曾從工夫中徹骨徹髓，發揮無窮蘊奧，具馴龍捋虎手段、有翻天易地功能，則大地雖闊，且無放捨身命處，依舊秪搬弄識神，捏不殺這獼猴子。豈知真參實究有移情復性之致，如烈日以銷，水得融化；心境之妙似真金而出礦，生處要教熟，熟處要教生，將自家一片虛妄心從大罏韝裏千煆萬煉，故《華嚴》云：「絕心生死，浣心垢濁，伐心稠林，解心執著。」此正是喫折腳鐺中飯，飲水自知冷暖人也。亦是藥病相治，縱有吸在肝膈上底無始病痛、中在膏肓裏底曠劫風恙，盡情攻發不妨以毒去毒，然後攬乳酪醍醐為一味、鎔瓶盆釵釧作一金，直得咳唾掉臂，俱與西來意不相違，雖有心悻業力，應念化成百千三昧，可謂處處綠楊堪繫馬，家家有路透長安。
活跳禪
何謂活跳？有等極靈利漢，以動境為命根生機活路，如旋風車、如抽轆轤，如馬蹄撥[19]剌、如蠅子尋腥。《楞伽》云：「躁動如獼猴。」正謂其儇習慣便不能得頃刻自在，方寸鬧亂所以做工夫不得，纔靜坐片時，如鍼毛[20]刺體、煙氣衝喉，蓋平日是掉舉底人，號叫跳擲便覺快活，不知有調柔伏忍底定力控制其身心，禪床上香也坐不得一枝，何繇深入理性？古德云：「探珠宜靜浪，動水取應難。」必須痛自鞭策緊把繩頭，休歇妄緣澄神定慮，做到寒潭秋月靜夜鐘聲，隨扣擊以無虧、觸波瀾而不散，這回正好來喫痛棒別有分付處。何故？不見道：「猶是生死岸頭在。」
死心禪
何謂死心？謂真切做工夫底人萬緣放下，百念[21]灰冷，像箇絕氣息死漢子，直得身心一片滴水成冰，如澄潭放棹漁簑釣雪光景，秪是死了活不得。古德道：「清光照眼尚迷家，明白轉身猶墮位。」到此境界，若不踏著向上一路，切忌百尺竿頭，坐底人雖然得入，未為真去也。你若是箇機智活潑底，到這一步轉位就功也不難。倘秪一乾嚗嚗法身，三搭不回、五撥不轉，大有些事體打辦不徹在。畢竟如何？且作死馬醫。
糊口禪
何謂糊口？有等[22]己眼不明。所見不高，倚禪宗為奇貨，將千七百則公案記得熟爛，到處為人講宗說教，鏤東爪印子禪，販佛法打葛藤，口觜簧鼓後生，希圖利養恭敬，自不具眼[23]卻要瞎他人眼，詐現知識名色，踞曲盝床不知羞恥，如世鄉較，原無真才實學，不過糊口而[24]已，秪管要為人師，不知教壞他家男女。縱實有箇悟門，亦須韜光鏟彩，向水邊林下葆養聖胎，以待天龍推出，方可扶豎宗風；不然，盲枷瞎棒胡亂提唱，愛他鬧籃裏鑽頭，盡是熱忙漢耳！又有般禪客，無長久志氣，或參學經年不能打徹，便爾軟[25]卻雙腳，圖他三間茆屋林泉幽雅，且做箇小歇場溫飽過一生，不思大法未明何容息肩之處？故鄙之為糊口禪，令毋中道自畫，不肯到家也。
氣勢禪
何謂氣勢？有等因事行中操鍊得慣熟，力強氣壯、剛骨稜層，可以負巨舟而轉方石、格猛虎而拔獰牛，或搬泥拽木幾回，汁汗通身，荷钁扶犁，所作窮年竟日，大抵提起甚易放下則難，動境即得靜處便亡，秪解入麤不解入微，如《華嚴》一塵中含無邊法界；一毛頭現百億師子，便罔然無措矣！所以負血氣之勇者，必有剛悻之病，其諍勝人我心亦繇此憤激。初祖云：「外息諸緣，內心無喘，心如墻壁，方可入道。」果能到此田地，所謂水明老蚌懷胎後、雲重蒼龍脫骨時，自然觸事遇緣，隨流得妙也。
邪人禪
何謂邪人？有等不具正眼深著邪見，開種種異解，如西天九十六種，總不出遍計二字，於正道為害，故名外道亦曰邪人。此類猶可點化，雖非正解漸近佛乘。故外道問佛：「不問有言，不問無言。」世尊良久，外道曰：「世尊大慈，開我迷雲令我得入。」遂禮謝而出。阿難問曰：「外道見何道理，便云：『得入。』」世尊曰：「如良馬見鞭而行。」至若此方邪輩，邪見、邪行無一可取，與西天外道做洗腳奴亦不可得，如方袍圓頂反學黃白之術，妄謂坐禪即是坐功，故吞嚥華池、升降水火，鳴天鼓、扣金鐘，謬傳達磨亦有胎息，遂終日搬精運氣以當工夫。或教人參六根門頭，效《楞嚴》圓通之法；或教人修七日淨土，依往生極樂之方。雖遵先佛良規，不知聖人乃隨宜設教，今何時節而欲按牛頭喫草耶？要為越格翻成捏怪，豈知禪淨兩門乃千古大光明幢？學者當從一門深入，若妄生節目便垂正宗，反墮邪徑矣！故門頭駁雜則用心不專，如《圓覺修習觀法》乃云：「非彼所聞境界，終不可取。」貴在工夫純一也。又有習天台止觀安般數息之法，雖亦稱禪寂可以借路明心，若雷同直指即誤落邪見，[26]卻不如小乘矣！總之參學未透岐詣、道眼不曾明白，神不能與理合、智未極與境冥，苟存一毫佛見法見而為戲論者，皆名邪人耳！
魔業禪
何謂魔業？有等因無始顛倒業力牽使，或用心急切逼開蘊性，從一蘊空處心若邪思，便有外魔乘間而入。如《楞嚴》說五十種魔事皆能害正道、蓋初纔發念參究時，如握金剛王寶劍，便與八萬四千魔軍而為怨敵，你若是參究這念始終正當，不被業識境緣邪解之所惑亂，管取諸佛諸祖亦不奈何，而況天魔陰魔而不推伏？若還自[27]己一念差錯，則家鬼作祟非關外來，故打頭不遇明眼宗師開導正因，但盲修瞎鍊，稍有見處便不勝歡喜，以歡喜故即失正念，遂有外魔潛入心腑。傍無師友警覺，不自知非，日久魔氣深中，卒不可救，時或歌笑哭泣、時或叫撼顛狂、或裸衣醜露不顧男女、或謊傳禍福妄見神鬼、或學俱胝童子斷指頭、或學普化盤山翻筋斗，甚有穿旃陀羅之肆，飲啖不拘；坐摩登伽之床，行婬不礙，此皆近日所目擊者。嗚呼！何業重而至此耶？所以道：「佛法如師子乳，非琉璃缾則裂。」斯之謂也。今有我慢自矜，不肯虛心折節親近真善知識，時時請益未聞。或自僻處一隅散誕放逸；或雖依止叢席，不勇猛辦道；或雖復參禪自生狂見；或少有領解便以為足；或喪蕩失度破壞佛祖規制；或胡拈亂頌，妄評古德機緣。無道德而好為人師、不唧留而玷汙法門，既無益于[28]己，復無益于人，此皆為魔徒之所管攝也。雖教中謂：「魔有四種，內外異名。」然真正參學人，縱有境界現前，但安心不采，彼即自起自滅也。復有人多喜看《濟顛傳》及皓布褌、端師子，所行多不羈之事，無知者亦能資其顛狂種子。殊不知彼聖賢示跡非可以凡情測度，況復效顰弄假成真乎？諸有智者當乘其金剛正眼，毋致自招殃咎也。
三昧禪
禪鏡偈
參禪不痛切，生死何時決？輕拋分寸陰，眼裏流鮮血；世念冷如灰，心腸剛似鐵，拼命直前行，到家有時節。參禪不綿密，話頭長打失，斯須豈可離？晝夜無間隙；一念如萬年，千朝同一日，無孔生鐵鎚，捏出黃金汁。參禪不決烈，諸緣難了撇，腳跟自拖泥，皮下元無血；寧可敲響銅，莫秪打頑鐵，歷歷與惺惺，安肯順生滅？參禪不忘懷，頭頭記上來，情關難放過，識鎖莫能開；繫念魔偏入，無心道自諧，未離惺寂病，也好學些獃。參禪不覺察，懵懂無省發，放逸恣性情，因循過伏臘；善也嬾修行，惡也仍潑撒，善惡都不思，置在無事甲。參禪不揀辨，擇法眼何驗？病因儱侗生，理豈渾崙薦？差別智如燈，緇素眼掣電，函蓋理相應，機鋒如劈箭。參禪無蘊造，識不關玄妙，秪會自家禪，焉知佛祖道？隨分得皮毛，依稀昧堂奧，作家老宗師，笑你行不到。參禪念頭雜，多慮心難遏，纔覺話頭來，又遭岐路奪；轉變志不常，欲死機偏活，除是一條心，真疑方頓發。參禪學心在，難捨佛法愛，不是戀詞章，便為求知解；運糞汙心田，刳龜圖靈在，直饒廣博通，拋家仍走外。參禪昏散重，兩箇魔軍弄，排遣費工夫，對治勞神用；提起話頭來，打教精彩動，沉掉等持平，開眼好做夢。參禪多執著，執著翻成錯，大道理虛玄，無繩君自縛；手段要翻騰，胸次須寬擴，急促入邪魔，多因此病作。參禪執情解，強作道理會，三枚信口猜，隔靴搔癢在；如燈影裏行，被葛藤樁礙，斬釘截鐵人，不欠他家債。參禪著魔境，種草來非正，逼拶蘊性開，勾引顛風症；見鬼復見神，現凡而現聖，賊不打貧家，急急如律令。參禪怕落空，多因妄想濃，蘊界安身命，識神認主公；魚遊忘卻水，鳥絆不知風，打破精靈窟，虛空落片紅。參禪起聖解，我慢增高大，自稱果地人，妄認佛境界；見刺入心深，法塵將眼礙，貶斥與譏呵，眉鬚墮落在。參禪著靜定，定久沉慧性，惟守六窗虛，不顧千波競；枯樁花不開，黑山鬼入定，拶碎老蒼天，笑碾玻璃鏡。參禪多靈利，機關心難死，搬弄鬼聰明，擔閣聖賢事；廓開大胸襟，匡救法門弊，莫逞小神通，錐頭利不是。參禪帶狂妄，腳跟不穩當，口舌要爭強，見處成鹵莽；破除潦草心，制死浮躁想，一味放平懷，自然銷孽障。參禪帶習氣，憎愛心難治，生死根不除，惡作機常起；熟境變教生，活蛇弄得死，識破不為冤，轉變成大智。參禪器量窄，觸境動聲色，煩惱火燒天，無明雲潑墨；德性欠雍容，詞氣多忙迫，小節忍不來，大悟何超豁？參禪人我大，不肯倒了架，勝氣一生高，傲骨千金價；斫卻心中樹，按下雲頭馬，錢塘潮聲來，方知我是假。參禪無實地，虛頭弄到底，門面愛裝花，腳跟那點地；逢人恣談禪，開口便成偈，線斷傀儡時，方知是鬼戲。參禪逞能所，十箇有九箇，圭角露微痕，瑕疵生百過；用處善藏鋒，明中防暗坐，大智兀如愚，佛眼覷不破。參禪去藥忌，心病休增熾，乘言喪本宗，滯句迷玄旨；法愛不關情，悟來亦無意；如過蠱毒鄉，莫沾滴水味。參禪要起疑，疑與悟為師，如墜求離井，似燒急救眉；路頭諳入處，箍底爆開時，一句無他子，芭蕉剝盡皮。參禪落思議，總屬識心意，分別起支梧，摶量摸影子；不解剝芭蕉，[29]卻添駢拇指，註腳總分明，[30]已落第二義。參禪休歇得，到有好消息，分娩一身輕，鬻薪無氣力；雖非第二人，還有千重壁，相逢狹路來，幾箇知反側？參禪須明理，理即法身是，毫釐有差殊，白雲千萬里；寶鏡徹無疑，金屑眼空翳，直下便承當，何容生擬議？參禪休避事，矢上加尖子，語嘿領全機，動用參活句；塵勞解脫門，魔王真法似，從緣入得深，終無退失步。參禪莫住腳，住腳成黏縛，去杌卻通途，旋機方入作；催開鐵樹花，翀起煙霄鶴，師子善游行，擺脫黃金索。參禪不執是，是與非何異？不但諍空言，抑且昧真理；師子解翻身，犛牛偏愛尾，打破是非關，是非裏游戲。參禪須自重，骨董休搬弄，道德貴尊崇，神鬼潛欽奉；如荷千斤擔，高豎法門棟，象王迴顧時，天驚而地動。參禪識得一，何事不了畢？吸盡路傍人，披開霧中日；數量豈須窮？孤標亦不立，一通一切通，譬喻莫能及。參禪要質實，虛偽成何益？面貌賽春風，胸次饒荊棘；諂曲非道情，粉飾壞本色，因地心不真，果位成虛僻。參禪要蓄德，莫作囂浮客，須知自怨尤，勿遭人指摘；美玉貴無瑕，真金愈增色，一為敗缺徒，便成惡知識。參禪有超放，神奇還跌宕，磊落定非常，瀟灑真高尚；家駒千里姿，鐵鶻旋霄響，不是了脫人，如鳳遭金網。參禪有平實，萬法都歸一，如龍得水時，似虎排山日；高低路總通，奇正兵兼出，千峰笑踏平，歸來道不必。參禪有俊捷，痛快真奇傑，氣概似雄彪，性靈如毒蝎；活眼走銅鈴，婆心澆熱血，不是臨濟兒，謾作宗門哲。參禪有靈妙，心若玲瓏竅，卍字圈中呈，三匝床前遶；左盻生羽儀，右顧成牙爪，橫拈倒卓時，不動真機要。參禪有作略，智力能恢廓，轉變不尋常，妙用自揮霍；縱奪順機宜，殺活臨時作，如遇國手棋，別有超方著。參禪要打徹，淆訛都剿絕，言句盡疑通，宗趣善分別；穿過險關津，拔卻閒釘楔，千了百當人，萬機流可截。參禪要煆煉，工夫自成片，一具骨頭靈，八面神鋒健；攪乳成醍醐，鎔金作瓶釧，惟一堅密身，一切塵中現。參禪要小心，調御用功深，意句須齊到，方圓妙自尋；矜持防太過，疏放要相親，履薄臨深者，從來膽過人。參禪知因果，動念休差錯，修證即不無，汙染即不可；還他淨白心，簡點纖毫過，莫論野狐禪，不脫亦不墮。參禪要得妙，隨機成善巧，過水那濕腳，解走不觸道；閒穿花柳叢，愛聽琵琶調，還他了事人，七顛仍八倒。參禪貴回互，當風休觸忤，臣輔不忘君，子歸還背父；橫抽劍刃寒，坐斷舌頭路，若秪閃電光，交加定罔措。參禪能會物，無情解成佛，六道孰輪迴？四生示出沒；萬象露全身，虛空揣出骨，橫行異類中，奉重休輕忽。參禪知時節，隨分藏吾拙，經霜果自香，久釀尊方烈；披殘荷葉衣，喫盡松花屑，天龍推出頭，尚自無心悅。參禪圖名色，到處稱禪客，未煖七尺單，又振千山錫；記憶滿肚皮，抄寫盈幾尺，逢人打口鼓，曾見多知識。參禪無道眼，公案胡批判，不辨十同真，那問四料揀；作頌播諸方，據位稱師範，自瞎瞎他人，不分菽麥漢。參禪沒慚媿，多是無知輩，好醜自當知，過咎常思悔；喫水要防噎，掃腳須驚鬼，為汝苦叮嚀，不才當謹退。參禪心潔淨，光皎真如鏡，法身乾嚗嚗，白牛露迥迥；有物非礙膺，無漏豈實證，三光不透脫，終犯雲門症。參禪助發機，聲色不須離，竹擊曾因悟，桃開尚破疑；圓通從此證，普眼頗相宜，不二門開處，花紅鳥亂啼。參禪行門辦，先哲為龜鑑，添石負雲舂，栽田博茶飯；臨濟自持盂，雪峰躬典爨，受用不知艱，終媿汙血漢。參禪妙兼帶，偏正融無礙，針線巧安排，脈絡相通會；交羅珠網光，回互綺生彩，節拍妙相應，卷舒大自在。
雪關禪師語錄卷之七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