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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國三十一年,我在戰亂聲中,寫了一部《印度之佛教》。那時,我住在深山古寺——四川合江縣的法王寺。僅憑寺[1]裡的一部龍藏,沒有什麼現代的參考書,寫出這麼一部——使人歡喜,使人苦惱的書。現在回憶起來,真有說不出的慚愧,說不盡的安慰!這部書,是用文言寫的,多敘述而少引證,對佛教史來說,體裁是很不適合的。而且,空疏與錯誤的也不少。所以,有人一再希望我重印,有人願意出錢,我都辭謝了說:我要用語體的,引證的,重寫一部。

現在來看這部《印度之佛教》——二十五年前的舊作,當然是不會滿意的!然一些根本的信念與看法,到現在還沒有什麼改變。這些根本的信念與看法,對於我的作品,應該是最重要的!假如這是大體正確的,那敘述與論斷,即使錯誤百出,仍不掩失其光采。否則,正確的敘述,也不外乎展轉傳抄而已。我的根本信念與看法,主要的有:

Ⅰ佛法是宗教。

佛法是不共於神教的宗教。如作為一般文化,或一般神教去研究,是不會正確理解的。俗化與神化,不會導致佛法的昌明。

中國佛教,一般專重死與鬼,太虛大師特提示「人生佛教」以為對治。然佛法以人為本,也不應天化、神化。不是鬼教,不是神教,非鬼化非(天)神化的人間佛教,才能闡明佛法的真意義。

Ⅱ佛法源於佛陀的正覺。佛的應機說法,隨宜立制,並不等於佛的正覺。但適合於人類的所知所能,能依此而導入於正覺。

佛法是一切人依怙的宗教,並非專為少數人說,不只是適合於少數人的。所以佛法極其高深,而必基於平常。本於人人能知能行的常道(理解與實行),依此向上而通於聖境。

Ⅲ佛陀的說法立制,並不等於佛的正覺,而有因時、因地、因人的適應性。在適應中,自有向於正覺,隨順正覺,趨入正覺的可能性——這所以名為「方便」。所以,佛的說法立制,如以「地無分中外,時無分古今」而可行,那是拘泥錮蔽。如不顧一切,師心不師古,以為能直通佛陀的正覺,那是會漂流於教外的。不及與太過,都有礙於佛法的正常開展,甚至背反於佛法。

Ⅳ佛陀應機而說法立制,就是世諦流布。緣起的世諦流布,不能不因時、因地、因人而有所演變,有所發展。儘管「法界常住」,而人間的佛教——思想、制度、風尚,都在息息流變的過程中。

「由微而著」,「由渾而劃」,是思想演進的必然程序。因時地的適應,因根性的契合,而有重點的,或部分的特別發達,也是必然的現象。對外界來說,或因適應外學而有所適應,或因減少外力壓迫而有所修正,在佛法的流行中,也是無可避免的事。從佛法在人間來說,變是當然的,應該的。

佛法有所以為佛法的特質。怎麼變,也不能忽視佛法的特質。重點的,部分的過分發達(如專重修證,專重理論,專重制度,專重高深,專重通俗,專重信仰……),偏激起來,會破壞佛法的完整性,損害佛法的特質。象皮那麼厚,象牙那麼長,過分的部分發達(就是不均衡的發展),正沾沾自喜,而不知正障害著自己!對於外學,如適應融攝,不重視佛法的特質,久久會佛魔不分。這些,都是存在於佛教的事實。演變,發展,並不等於進化,並不等於正確!

Ⅴ印度佛教的興起,發展又衰落,正如人的一生,自童真,少壯而衰老。童真,充滿活力,是可稱讚的!但童真而進入壯年,不是更有意義嗎?壯年而不知珍攝,轉眼衰老了。老年經驗多,知識豐富,表示成熟嗎?也可能表示接近衰亡!所以,我不說「愈古愈真」,更不同情於「愈後愈圓滿,愈究竟」的見解。

Ⅵ佛法不只是「理論」,也不是「修證」就好了!理論與修證,都應以實際事行(對人對事)的表現來衡量。「說大乘教,修小乘行」「索隱行怪」:正表示了理論與修證上的偏差。

Ⅶ我是中國佛教徒。中國佛法源於印度,適應中國文化而自成體系。佛法,應求佛法的真實以為遵循。所以尊重中國佛教,而更重於印度佛教(太虛大師於民國十八年冬,講〈研究佛學之目的及方法〉,也有此意見)。我不屬於宗派徒裔,也不為民族情感所拘蔽。

Ⅷ治佛教史,應理解過去的真實情況,記取過去的興衰教訓。佛法的信仰者,不應該珍惜過去的光榮,而對導致衰落的內在因素,懲前毖後嗎?焉能作為無關於自己的研究,而徒供庋藏參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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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戰亂流動的時代,一個不重研究的(中國)佛教,一個多病的身體:研究是時斷時續,而近於停頓。宏法,出國,建寺,應酬,儘做些自己不會做、不願做的事!民國五十三年初夏,決心丟下一切,重溫昔願。「舉偈遙寄,以告謝海內外緇素同道」

「離塵卅五載,來臺滿一紀。風雨悵淒其,歲月驚消逝!時難懷親依,折翮歎羅什:古今事本同,安用心於悒」!
「願此危脆身,仰憑三寶力;教證得增上,自他咸喜悅!不計年復年,且度日又日,聖道耀東南,靜對萬籟寂」。

《印度之佛教》的重寫,決定分寫為多少部。記憶力衰退了,接觸的問題卻多了。想一部一部的寫作,無論是體力、學力,都是不可能完成的!然而世間,有限的一生,本就是不了了之的。本著精衛啣石的精神,做到那[2]裡,那[3]裡就是完成,又何必瞻前顧後呢?佛法,佛法的研究,復興,原不是一人的事,一天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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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度一千多年的佛教史,從內容,從時代佛教的主流,都可分為三類:「佛法」,「大乘佛法」,「秘密大乘佛法」——三個時代。在經論中,沒有大、小對立的;沒有顯、密對立的;通稱為「正法」,或「法毘奈耶」的,可稱為「佛法時代」。這[4]裡面,有一味和合時代,部派分立時代。對於這一部分,這一時代的印度佛教,想從五個問題去研究敘述:

  • 佛陀及其弟子

  • 聖典之結集

  • 佛法之次第開展

  • 說一切有部為主的論書與論師

  • 部派佛教

我在香港時,就開始撰寫《西北印度的論典與論師》。民國四十一年秋,從日本回臺灣時,帶回了一部日譯的《南傳大藏經》。我想參閱一下南傳的論書,而推求上座阿毘達磨的初型。但在多病多動的情形下,一直擱置下來。民國五十三、四年,才將《南傳大藏經》翻閱一遍。阿毘達磨的根本論題與最初論書,與昔年所推斷的,幾乎完全相合。去年,移住報恩小築,這才重行著手寫作;除改寫過去的部分外,共為十四章,改名為《說一切有部為主的論書與論師之研究》

現在雖不同於從前的深山古寺,但研究對象,仍為藏經:《大正藏》(引文簡稱「大正」);《南傳大藏經》(引文簡稱「南傳」)。近代的作品,我所見到的,有呂澂〈阿毘達磨[5]汎論〉;木村泰賢《阿毘達磨論之研究》;福原亮嚴《有部論書發達之研究》。知道椎尾辯匡有《六足論的發達》,宮本正尊有《譬喻者大德法救童受喻鬘論之研究》等,都無從看到。孤陋寡聞,說來真是見笑於方家的!但一切,都經過自己的思考與體會,覺得都是自己的一樣,也就不免「敝帚自珍」了!

本書的刊行,常覺法師負責代為校勘,宏德居士予以經濟上的支持,是我所深為感謝的!

惟願三寶的恩威護持,能有進一步寫作的機緣!民國五十六年十月十日。

第一章 序論

第一節 論書在全體佛教中的意義

第一項 論書在聖典中的特殊性

一切佛法,略可分為「佛法」,「大乘佛法」,「秘密大乘佛法」——三類。其中「佛法」的初期聖典,通例分為三藏:經藏(素怛纜),律藏(毘奈耶),阿毘達磨藏。阿毘達磨藏,也稱為論藏。經藏是:釋尊本其菩提樹下,現覺到的甚深法性,適應有情而方便開示。佛的開示,教授,是以聖道為中心,而引人趣向解脫的。佛的教說,經展轉傳誦、結集而成的,稱為(契)經。律藏是:佛為出家弟子,組成僧伽。為了保持內部的健全,能適應社會,受到社會的尊重,所以制立與法相應的學處(戒)、制度,將僧眾的一切生活,納入集體的軌範。這些僧伽的法制規章,次第纂集完成的,就是律藏。經與律,大概的說,是根源於佛的教說,佛的創制,而由佛弟子漸次集成。現存的經、律,已經過改編、增補,文義上大有出入,帶有濃厚的部派色彩。但形式與內容,到底是大部分相同。這是一切部派所公認的,所以可論斷為部派分立以前所集成的;完成的時間,應為西元前三〇〇年。

阿毘達磨藏的情形,與經、律不同。這是以集成的契經為對象,而有所分別、整理。經是應機說法的,論是就事分別的。經是一一經別別宣說的,論是一一法詳為論究的。經是重於隨機的適應性,論是重於普遍的真實性。經是表現為佛(及大弟子等)的開示、問答,所以大體能為僧伽所尊重;論是作為佛弟子的撰述,由於部派的傳承不同,不免互相評論。所以經藏與律藏,代表了佛法的一味和合時代;論藏代表了佛法的部派分立時代。當然,這只是大概的分別而已。

阿毘達磨論書的性質,顯然是不同於經(律)藏的。論書的研究,當然也有不同於經、律的特殊意義。首先,在初期聖典中,應重視阿毘達磨論書所有的特殊性。阿毘達磨所以能獨立發展,終於成為大流,與經、律鼎立而三,而有後來居上的優勢,這是研究阿毘達磨論所應特別重視的。有些學者,重視佛陀以來,論議分別的學風,以此為阿毘達磨的根源,從分別解說去理解阿毘達磨。分別論議的學風,當然是阿毘達磨成立的有力因素。但僅是分別解說,是不會形成阿毘達磨式的論書的。在本書的研究中,認為論書是以經藏的集成為前提的。經藏的眾多教說,或大同小異而過於繁複、雜亂;或因過於簡要而意義不明顯;或因對機不同,傳說不同,似乎矛盾。對於這樣的契經,需要簡單化,明確化,體系化,於是展開一項整理,分別,抉擇,組織,闡發的工作。先是集取中心論題,類集一切法義;以法為主,而進行分類的,綜合的,貫通的,深入的論究。化繁為簡,由淺而深,貫攝一切佛法,抉擇佛法的真實義。使佛法事理分明,顯而易見。論書是出發於分別經法,整理經法,抉擇經法;所以在論書的進展中,終於提出了基於哲理基礎的,佛法的完整體系。由於師承不同,論師的根性不同,論理方法不一致,所以論書與部派的分化相應,而大大的發達起來。惟有重視論書體裁、方法等特殊性,才能理解論書,是符合佛教界自身的要求而發達起來的。

第二項 論書與部派教義的發達

說到部派思想,一般依據漢譯的《異部宗輪論》,或南傳的《論事》,總是以為:大眾部[6]Mahāsāṃghika)這樣說,說一切有部([7]Sarvāstivāda)那樣說;對於某一部派的教義,誤解為一開始就是這樣。當然,如大眾部、分別說部([8]Vibhajyavādin)、說一切有部、犢子部[9]Vātsīputrīya)等根本部派,在發展完成時,思想定型,確如《異部宗輪論》等所說,不可能再有太大的變化。然這些根本部派,在起初分立成部時,決不能以發展完成的思想去理解的。這在說一切有部的論書研究中,可以充分的明白出來。例如「說一切有部有四大論師」[10],而四大論師中的法救(Dharmatrāta)、覺天(Buddhadeva),屬於說一切有部,而思想顯然近於經部[11]Sūtravādin)。經部正是從說一切有部中分離出來:這可知說一切有部中,早就存有不同的思想系統。《異部宗輪論》所說的說一切有部宗義,只是說一切有部中,居於主流地位的阿毘達磨論師,也就是毘婆沙師(Vibhāṣika)。依這一意義去理解:大眾部與上座部([12]Sthāvira的分立;上座部中分別說部的脫出,說一切有部與犢子部的分立,起初都只是由於某些問題,某些根本理論的不能和合,而形成分立。一般法義,彼此間的差異,是並不太大的。如犢子部與說一切有部,《大毘婆沙論》就說:「若六若七與此(有部)不同,餘多相似」[13]。起初,彼此的差異並不太大;分立以後,自部(尤其是大部派)內卻存有不同的意見。這樣,在部派的發展中,「由渾而劃」,「由微而著」,對立的部派,固然發展到種種異義的對立;自部也不斷分化,成為不同的部派。依《異部宗輪論》等,發見某些問題,上座部的支派,同於大眾部,而大眾部的支派,反而與上座部派相同。這似乎希奇,其實正說明了:大眾部與上座部初分時,某些問題,可能還沒有存在,還沒有被重視,或者這些並非分部的主要問題。所以,從論書去理解部派佛教,就會知道每一部派教義的次第發展性。部派佛教的研究,應重視分立的主要問題。把握部派的主要異義,順著思想開展的自然傾向,也就容易理解其他的論義了。而且,還能進一步的,發現一味和合的時代,佛教界早有不同的見解存在了。

第三項 論書與論書的作者——論師

佛陀時代的佛教,佛與弟子們,有人物,有時間,有地點,有事實。雖然現存的記錄(經與律),也不免有些傳聞失實,但佛陀時代的佛法,充分說明了人間佛教的歷史性,具有人間的真實感。一向不重視歷史的印度,在佛法初期的宏傳中,無論是佛法上的師承,政治上的傳承,都有近於事實的記錄。到阿育王(Aśoka)時代,才奠定了印度編年史的基石。

印度文化的固有傳統——婆羅門教,是一種國民的宗教,是從古傳來(當然也是發展所成)的神教。這種神教,缺少個人的特性與活動,以神話及傳說來代替歷史。神教的教儀與教理,可說是一般人宗教意識的共同表現。加上印度人的特性,漠視歷史的重要性,所以印度的歷史,每陷於無從說起的狀態。佛法雖並不如此,但在印度固有文化的熏習中,漸為傳統的習性所融化,失去了佛陀時代,一味和合時代,人間現實的歷史性。史的觀念,由模糊而逐漸忘卻。大乘佛法的出現,傳誦者與集出者,都是無可稽考的。有些大部的經典,卻不見有現實人間——時、地、人、事的痕[14]跡。這也是當時佛教界(部分的)共同佛法意識的表現,確信為佛法的真實是這樣的。在佛教史中,從大眾部學系到大乘佛法,不能不說是最模糊的一頁!好在阿毘達磨論師們,尤其是南傳錫蘭島國的銅鍱部([15]Tāmraśāṭīya[16],北傳罽賓山區的說一切有部,有論師著作的論書(大乘佛法,也還是虧了大乘論師的造論,而明了大乘佛教史的部分),使印度——「佛教祖國」的無歷史狀態,得到部分的改善。又由於經、律、論的傳譯者,由印度及西域到我國來;我國的求法高僧,也巡歷印度,而報告當時的佛教情況。這樣,我們對於印度的佛教史,才能得到部分的知識。所以論書的研究,對印度佛教與中國佛教有深切關係的——說一切有部的論書,不能忽略了論書的作者——論師。本書以「論書及論師」並論,就是重視了這一意義。

第四項 論書在「佛法」與「大乘佛法」間的意義

佛法,根源於佛陀的自證,由自證而發為化世的三業大用,具體表現於僧團中,影響於社會,而成為覺化人間的佛教。在佛陀化世四十五年(或說四十九年)中,所開展的佛教具體活動,就是以後一切佛法的根源。佛法,是從此而適應,開展,擴大,延續下來的。佛法在人間,是一種延續、擴展中的真實存在。要從延續、擴展中去理解佛法,而不能孤立的,片面的,根據一點一分,而以為佛法的真實如此。

在佛法的延續擴展中,部派佛教是有重要意義的。部派的顯著分化,約在西元前三〇〇年。前為佛法的一味和合時代,後為佛法的部派時代。部派佛教,一直延續下來;在錫、緬、泰等國家,一直延續流行到現在。但在印度佛教史上,到西元五〇年頃,大乘佛法流行;佛教思想的主流,移入大乘佛法時代。所以佛法的部派時代(約西元前三〇〇——西元五〇),是上承一味和合的佛法,下[17]啟大乘佛法。論書是部派時代的產物,對此承先[18]啟後的發展過程,應有其重要的貢獻與價值。

在過去,一分大乘學者,輕視部派佛教,以初期的聖典——經、律、論為小乘。不但自稱為大乘,還以為大乘別有法源(別有大乘法體)。一分部派佛教者,不能認清自身的部派性,以原始佛教自居,或誹撥大乘為非佛說(非佛法)。這種片面的武斷論調,現在已逐漸的消失了。歐西及日本學者,對初期經典的研究,在資料的類集整理方面,運用近代治學的方法方面,都有良好的成就。論究根源的佛法,一分學者所用的方法,大致是:阿毘達磨論,不消說是部派時代的作品。《阿含經》,也因為部派間的多少不同,而不被信任。以為九分教是早於《阿含經》而成立的,但其中也有新的、古的。這樣一分一分的擺脫,最後總算還找到了一些偈頌,或簡要的經句。但這僅有的有限經偈,有以為還不能依文解義,要經過自己的論理去成立。有的以自己熟悉的西洋哲學,進行解說一番。他們以為這就是研究到根本的佛法了。然而,佛陀四十五年間開展的佛法,真的就是這一些些嗎?這樣的研究,似乎是用客觀的治學方法;而得到的結果,幾乎是充滿了主觀的成見。割棄無邊佛法,而想從一些些經偈中,讓自己自由發揮其高論,這與大乘別有法源論者,相去能有多少呢!

佛陀開示、制立的佛法,早是一種人間的,具體的佛教活動。必須從佛教的完整發展過程中,去理解一切。以前觀後,察其發展的所以別異性;以後觀前,推究其發展分化的可能性。以部派佛教來說,理解他多邊的發展傾向,了解其抉擇,發揮,適應,才能認識大乘佛法開展的真意義,或進而認取一味的佛法根源的實情。阿毘達磨論(本典的完成),雖是介於一味和合,及大乘佛法的中間,但是偏於法的,而且是重於上座部方面。單是論書,尤其是以說一切有部為主的論書,還不能完整代表部派佛教,也就不能充分的向前體認佛法根源,向後究明大乘佛法開展的實況。不過,這也是部派佛教的一部分。在佛法的延續開展中,承先[19]啟後,阿毘達磨論所有的意義,不失為重要的一大環節。

第二節 部派佛教與論書

第一項 論書為部派佛教的作品

阿毘達磨論,為部派時代的作品。但在古代,推重阿毘達磨的部派,以為阿毘達磨論是佛所說的。銅鍱部以為:佛在忉利天,為摩耶(Mahāmāyā)夫人說法;經、律以外,還說了七部阿毘達磨[20]。說一切有部說:「誰造此(發智)論?答:是佛世尊」[21]。犢子部傳說:「舍利弗Śāriputra)釋佛九分毘曇,名法相毘曇」[22]。古來雖有阿毘達磨是佛說的傳說,然檢討有關結集的記載,對於佛說阿毘達磨論的傳說,到底不能認為可信。

Ⅰ大眾部《摩訶僧祇律》,但說結集法與律二藏。大眾部所誦的[23]《增一阿含經.序品》,說阿難Ānanda)集《阿毘曇經》[24]。釋經的《分別功德論》,也說阿難誦出阿毘曇,內容為:「迦旃延子,撰集眾經,抄撮要慧,呈佛印可」[25]。《撰集三藏及雜藏傳》,與《分別功德論》所說的相同[26]

Ⅱ銅鍱部廣律,但說結集律與法二藏。西元五世紀,覺音(Buddhaghoṣa)所作的《善見律毘婆沙》,在第一結集後,說到:「何謂阿毘曇藏?答曰:法僧伽,毘崩伽,陀兜迦他,耶摩迦,鉢叉,逼伽羅坋那,迦他[27]跋偷,此是阿毘曇藏」[28]

Ⅲ化地部([29]Mahīśāsaka)廣律——《五分律》,沒有說到結集論藏。

Ⅳ法藏部([30]Dharmaguptaka)廣律——《四分律》說:阿難誦出阿毘曇藏,內容為:「有難,無難,繫,相應,作處」[31];與《舍利弗阿毘曇論》的內容相合。

《毘尼母經》說:阿難誦出阿毘曇藏,內容為:「有問分別,無問分別,相攝,相應,處所」[32],也與《舍利弗阿毘曇論》相合。據近人考證,《毘尼母論》屬於雪山部([33]Haimavata[34]

Ⅵ說一切有部廣律——《十誦律》說:阿難誦出阿毘曇藏,內容為:「五怖,五罪,五怨,五滅」[35],意指《法蘊論》第一品。龍樹(Nāgārjuna)《大智度論》,說阿難結集阿毘曇藏,內容與《十誦律》相同[36]

《根本說一切有部毘奈耶雜事》說:大迦葉波(Mahākāśyapa)誦出阿毘達磨,內容為:「四念處,四正勤,四神足,五根,五力,七菩提分,八聖道分,四無畏,四無礙解,四沙門果,四法句,無諍,願智,及邊際定,空,無相,無願,雜修諸定,正入現觀,及世俗智,苫摩他,毘鉢舍那:法集,法蘊,如是總名摩窒[37]里迦」[38]。《阿育王傳》[39]、《阿育王經》所說[40],與《雜事》大同。

《部執論疏》說:「迦葉令阿難誦五阿含,集為經藏。令富樓那(Pūrṇamaitrāyaṇī)誦阿毘曇,名對法藏」[41]。真諦的傳說,不知屬於什麼部派?但從經為「五阿含」來說,可推定為分別說部派的傳說。

從上引的文證來看,大眾部與分別說部的——化地部、銅鍱部律,都沒有結集論藏的明文。後起的傳說,才說到論藏。法藏部等,雖傳說結集論藏,而關於結集者,或說阿難,或說大迦葉,或說富樓那。論到論藏的內容,都指為自部所宗的本論。各部的傳說不同,說明了不但沒有佛說的阿毘達磨論;在部派分立以前的一味和合時代,論藏也並不存在。沒有公認的論藏,所以異說紛紜,莫衷一是了。阿毘達磨論,決定為部派時代的作品。

第二項 部派的統系

部派的分立,雖有不同的因緣,但多少與教義的見解有關。所以部派的分立,與論書的成立及不同發展,是有密切關係的。說到部派的分立,古代傳來的分派系譜,異說極多。我國一向是依《異部宗輪論》所說的。但這是說一切有部的傳說,雜有宗派的成見,不能視為定論。我以前有過一項論斷[42];近見塚本啓祥氏所作的詳細比較,最後推定[43],也大致相合。關於部派分立的詳情,想另為論究,這[44]裡只直述我的推定。

佛法初分為大眾部與上座部,為一切部派的本部,這是一切傳說所共同的。上座部又分為(上座)分別說部,及(分別說部脫出以後的)上座部。這樣,大眾部,上座部,分別說部,成為三大部,這是大眾部的傳說[45]。三大部中的上座部,就是(分別說部脫出以後的)先上座部[46]Pūrvasthavira),又分出二部,說一切有部與犢子部。這樣,大眾部,(上座)分別說部,說一切有部,犢子部——四部,就與印度晚期所傳,聲聞學派四大綱的傳說相合[47]。說一切有部與犢子部分化以後,「先上座部」移住雪山,轉名雪山部,成為微弱的小部派。這二部、三部、四部的分化過程,相信是最近於史實的。

                ┌犢子部──([48]Vātsīputrīya           ┌上座部─┤(雪山部)      ┌上座部─┤    └說一切有部([49]Sarvāstivāda   佛法─┤    └(上座)分別說部──([50]Vibhajyavādin      └大眾部────────────([51]Mahāsāṃghika

聲聞部派,一向傳為十八部,或本末二十部。這是部派分化到某一階段,而為佛教界公認的部派。其實,以後還有分立;已經成立的部派,或轉而微弱,甚至在佛教中消失了。所以,部派實在是不能拘定於十八或二十的。現在依四大部為綱,略攝部派的統系如下:

   說一切有部──說轉部([52]Saṃkrāntivādin)──說經部([53]Sūtravādin         ┌正量部([54]Saṃmatīya   犢子部───┤法上部([55]Dharmottarīya         │賢[56]胄部([57]Bhadrayānīya         └密林山部([58]Ṣaṇṇagarika         ┌化地部([59]Mahīśāsaka   分別說部──┤法藏部([60]Dharmaguptaka         │迦葉部([61]Kāśyapīya         └(赤)銅鍱部([62]Tāmraśāṭīya         ┌(一說部 [63]Ekavyāvahārika         │(說出世部 [64]Lokottaravādin   大眾部───┤(雞胤部 [65]Kukkuṭika)─┬─多聞部(Bahuśrutīya         │           └─說假部([66]Prajñaptivādin         └(制多部 [67]Caitya) ──┬─東山部([68]Pūrvaśaila                     └─西山部([69]Aparaśaila

第三項 大眾部系的根本論書

從過去所傳譯,現在所存的論書來說,阿毘達磨論的發達,屬於上座系;尤其是南傳錫蘭的銅鍱部,北傳罽賓的說一切有部。其他的部派,雖有而不多,這應該是學風的不同吧!每一部派,不一定有大量的論書,但都有奠定自部宗義的根本論書。主要的根本論書,值得特別注意;因為研究各派早期的根本論書,可以發見各派論書間的關聯,以及論書的發展過程。

大眾部系的論書,過去沒有譯為漢文(僅有釋經的《分別功德論》),現在也還沒有發現。對於大眾部的論書,可說是一片空白。然大眾部的確是有論書的,如1.西元四〇三~四〇五年,法顯在印度的巴連弗邑(Pāṭaliputra)大乘寺,得到了《摩訶僧祇阿毘曇》[70]。2.西元六二七~六四五年間,玄奘遊歷迦溼彌羅(Kaśmīra)時,曾親自訪問了,「昔佛地羅(唐言覺取)論師,於此作大眾部集真論」的古[71][72]。3.玄奘在南印度馱那羯磔迦國([73]Dhānyakaṭaka),「逢二僧:一名蘇部底,二名蘇利耶,善解大眾部三藏。(玄奘)法師因就停數月,從學大眾部根本阿毘達磨」[74]。4.玄奘回國時,帶回了大眾部的論書[75]。5.西元六九二年,義淨作《南海寄歸內法傳》,說到大眾等四根本部,「三藏各十萬頌」[76]。依此可見,在西元五~七世紀時,大眾部確有大部的阿毘達磨論。

大眾部較早的傳說,如《撰集三藏及雜藏傳》(大正四九.三下)說:

「大法(為第)三藏。……大法諸分,作所生名,分別第一,然後各異。……迦旃造竟,持用呈佛」。

這位造論呈佛的迦旃,無疑是佛世的摩訶迦旃延(Mahākātyāyana[77]。大迦旃延所造的阿毘達磨(義譯為「大法」、「上法」),是大眾部的本論。這部論也是分為「諸分」的,「第一」分,名「作所生分別」。「作所生」,與《四分律》所傳的論書——「作處」或「作處生」相當,就是因緣的意思。大眾部的本論,第一分名「因緣分別」,與大眾部的精神,完全吻合。據大眾部傳說:阿難(Ānanda)結集法藏時,也是以「知法從緣起」偈開端的[78]

摩訶迦旃延所造的論書,西元二、三世紀間的龍樹(Nāgārjuna),曾有重要的傳述,如大智度論》卷二(大正二五.七〇上——中)說:

「摩訶迦旃延,佛在時,解佛語故,作蜫勒(蜫勒,秦言篋藏),乃至今行於南天竺。……蜫勒,略說三十二萬言。蜫勒廣比諸事,以類相從,非阿毘曇」。

《大智度論》卷一八(大正二五.一九二中——下)說:

「一者蜫勒門,二者阿毘曇門,三者空門。……蜫[79]勒有三百二十萬言,佛在世時,大迦旃延之所造。……諸得道人(刪略)撰為三十八萬四千言。若人入蜫勒門,論議則無窮。其中有隨相門、對治門等種種諸門」。

龍樹的時代,南天竺是大眾系的化區。盛行南天竺的《蜫勒》,是大迦旃延所造,與阿毘曇不同。參照《撰集三藏及雜藏傳》所說,可推定《蜫勒》為大眾系本論。但大迦旃延造的傳說,即使有學說上的傳承,也只是仰推古德而已,其實是後世「諸得道人」所撰述。《蜫勒》,或寫𮔢勒。自荻原雲來發表〈何謂蜫勒〉以來[80],一般都信以為:《蜫勒》是𮔢勒的誤寫;而𮔢是比吒迦([81]peṭak)的音譯,是篋藏的意思。同時,緬甸傳有 [82]Peṭakopadeśa,為大迦旃延所造,因此或以為《蜫勒》就是 [83]Peṭakopadeśa。總之,龍樹所傳的《蜫勒》,被設想為分別說部系的論書[84]

然從龍樹所傳的情形,不能同意荻氏的見解,試略為論列。一、蜫勒與𮔢勒的正確與誤寫:以蜫勒為𮔢勒([85]peṭak)的誤寫,雖𮔢勒合於篋藏的意義,但對音卻並不恰合。𮔢、鞞、毘,在鳩摩羅什(Kumārajīva)的音譯中,必為V音,而不會是P音的。所以以蜫勒為𮔢勒的誤寫,不應輕率的信受。考梵語 karaṇḍa,不但與蜫勒的音相合,意義也恰好就是篋藏。如「寶篋印陀羅尼」的篋,就是 karaṇḍa。所以「秦言篋藏」的《蜫勒》,完全正確,不必要別解為 [86]peṭak 的。二、《蜫勒》的內容:《大智度論》說:《蜫勒》有隨相門、對治門等種種論門,論義是重於適應、貫通,正如古人所說:「牽衣一角而衣來」。所以「若人入蜫勒門,論議則無窮」。《蜫勒》的「廣比諸事,以類相從」,是廣舉世事作比喻,而經義隨類相從[87],這與毘曇門的分別法相,辨析精嚴,體例是大為不同的。阿毘達磨論者,無論是三世有宗,現在有宗,都重視法的「自相安立」,而形成「實有自性」的觀念。所以「若不得般若波羅蜜法,入阿毘曇門,則墮有中[88]「入蜫勒門則墮有無中」,也與阿毘曇門不同。三、《蜫勒》與阿毘曇的同異:據《撰集三藏及雜藏傳》,大迦旃延論是稱為阿毘曇(大法)的。《大智度論》也說,阿毘曇有三種:一、身義,二、六分,三、蜫勒[89];《蜫勒》是可以說為阿毘曇的。但《大智度論》又說:一、毘曇門,二、蜫勒門,三、空門[90];那《蜫勒》又與阿毘曇門不同了。大抵論書以阿毘達磨論為最多;在佛教界,阿毘達磨已成為論書的通稱。所以,《蜫勒》也是三類毘曇之一。但嚴格的說,《蜫勒》的論法,與阿毘曇不同,所以又說《蜫勒》與毘曇,同為三門的一門。

依上面的論列,大迦旃延所造的《蜫勒》,可以推定為大眾部系的根本論。

第四項 上座部系的根本論書

上座部系統的論書,由於部派不同,推重的本論也不同,但都是稱為阿毘達磨的。一、傳於錫蘭的銅鍱部,有七部阿毘達磨:一、《法僧伽》——《法集論》([91]Dhammasaṃgaṇi);二、《毘崩伽》——《分別論》([92]vibhaṅga);三、《陀兜迦他》——《界論》([93]Dhātudathā;四、《逼伽羅坋那》——《人施設論》(Puggulapaññatti);五、《耶摩迦》——《雙論》(Yamaka);六、《鉢叉》——《發趣論》(Paṭṭhāna);七、《迦他跋偷》——《論事》(Kathāvatthu)。這七部論,分為兩類:《法聚》等六論,傳說為佛說的。《論事》,傳為阿育王(Aśoka)時代,目犍連子帝須([94]Moggaliputta tissa)依佛說而作,是遮破他宗以顯自的要典。

二、傳於罽賓的說一切有部,也有七論,稱為一身六足。六足論為:《法蘊足論》,《集異門足論》,《施設足論》,《品類足論》,《界身足論》,《識身足論》。一身論為《發智論》。六足論傳為佛弟子——舍利弗(Śāriputra)等所造。《發智論》是佛滅三百年初,迦旃延尼子kātyāyanīputra)纂集佛說,立自宗而遮他的要典。這是說一切有部的根本論。銅鍱部與說一切有部,一南一北,彼此的關係並不密切。如說一切有部的《異部宗輪論》,敘述部派,竟沒有提到銅鍱部。銅鍱部的《論事》,廣破他宗,凡二十三品,二百十六章,而對說一切有部,也只論到五章。這樣的天南地北,同樣有七部阿毘達磨,而且又都是六論與一論,以完成一宗的教義(二部又同有五師相承的傳說),這決不是偶然的。在早期的論書上,應有一種密切的關聯。

犢子部的根本論,據《大智度論》說:「佛在時,舍利弗解佛語故,作阿毘曇。後犢子道人等讀誦,乃至今名為舍利弗阿毘曇」[95]。從犢子部分出正量等四部,據《三論玄義》(依《部執論疏》)說:「以嫌舍利弗毘曇不足,更各各造論,取經中義足之。所執異故,故成四部」[96]這可見正量等四部,也是以《舍利弗阿毘曇論》為根本論的。漢譯的《舍利弗阿毘曇論》,分為:〈問分〉、〈非問分〉、〈攝相應分〉、〈緒分〉——四分。法藏部的《四分律》說:「有難,無難,繫,相應,作處:集為阿毘曇藏」[97]。雪山部的《毘尼母經》也說:「有問分別,無問分別,相攝,相應,處所:此五種名為阿毘曇藏」[98]。法藏部為分別說系的一部,雪山部是先上座部的別名。這二部的阿毘達磨,都與《舍利弗阿毘曇論》相合。因此可以說,在上座部系中,除銅鍱部及說一切有部,有特別發展成的七論外,其他都是以《舍利弗阿毘曇論》為本論的。列表如下:

       ┌說一切有─────────────七部阿毘達磨       │犢子(本末五部)───────┐   上座部─┤(雪山)───────────┼┬舍利弗阿毘曇       │   ┌(印度)─┬法藏───┘:       └分別說┤     └化地.飲光….           └(錫蘭)──銅鍱─────七部阿毘達磨

在論書的傳承中,不但犢子系五部,法藏部,雪山部,宗奉傳為舍利弗所造的《舍利弗阿毘曇論》,就是說一切有部,也是以舍利弗為佛世唯一大論師。如《大毘婆沙論》卷一(大正二七.一中)說:

「如來應正等覺弟子眾中,法爾皆有二大論師,任持正法。若(佛)在世時,如尊者舍利子」。

說一切有部所傳的六足論,屬於早期的《法蘊論》,《集異門論》,也或說是舍利弗造的。這可見說一切有部,是怎樣的推重舍利弗了。至於銅鍱部的七部阿毘達磨,沒有說是舍利弗造。但大寺派([99]Mahāvihāra-vāsināḥ)所傳的《小部》(Kuddaka-nikāya),其中有《義釋》([100]Niddesa,《無礙解道》(Paṭisambhidā),顯然為論書,都傳說為舍利弗造的。這二部書,在無畏山寺派([101]Abhayagirivāsin),就稱之為阿毘達磨。這樣看來,阿毘達磨為上座部系的論書,都仰推舍利弗,應有共同的根本阿毘達磨。這正與《蜫勒》為大眾部系的論書,都仰推大迦旃延Mahākātyāyana)一樣。在佛陀時代,一味和合時代,舍利弗與大迦旃延的論風,儘管有些出入,都是互相尊重的,和合無間的。但在部派分立的過程中,傳承不同,二位大師的論風,漸漸的被對立起來。

第三節 優波提舍、摩呾理迦、阿毘達磨

第一項 優波提舍

論書的性質與意趣,是複雜而又多變的,這可以從論書的通名去理解出來。一般論書,古來有優波提舍、摩呾理迦、阿毘達磨——三名。這不同名稱的論書,到底是怎樣的呢?先說優波提舍:

優波提舍(Upadeśa),或音譯為優婆提舍,鄔波第鑠;義譯為說義,廣演,章句等,以「論議」為一般所通用。優波提舍為十二分教(十二部經)的一分;他的性質,《大毘婆沙論》重在論議;《大智度論》重在解義;《瑜伽師地論》作為一切論書的通稱。

一、《大毘婆沙論》卷一二六(大正二七.六六〇中)說:

「論議云何?謂諸經中,決判默說、大說等教」。

「又如佛一時略說經已,便入靜室,宴默多時。諸大聲聞共集一處,各以種種異文句義,解說佛語」。

《大毘婆沙論》有二解:第一解為「決判默說、大說等教」,意義極不明顯。考《增一阿含經》,「有四大廣演之義」[102]。與此相當的《增支部》,名為 Mahāpadesana(摩訶波提舍)[103]。這是決判經典真偽的方法:如有人傳來契經,不論是一寺的傳說,多人或某一大德的傳說,都不可輕率的否認或信受。應該集合大眾來「案法共論」,判決他是佛說或非佛說,法說或非法說,以維護佛法的純正。《毘尼母經》作「大廣說」,並說:「此法,增一經中廣明」[104]。漢、巴共傳的《增一經》,及《毘尼母經》所說的「大廣說」,就是摩訶優波提舍。說一切有部的傳說,略有不同,如《薩婆多部毘尼摩得勒伽》卷六(大正二三.五九八上)說:

「何以故名摩訶漚波提舍?答:大清白說。聖人所說依法故,不違法相故,弟子無畏故,斷伏非法故,攝受正法故:名摩訶漚波提舍。與此相違,名迦盧(黑)漚波提舍」。

說一切有部,分為白廣說,黑廣說,也見於《毘尼母經》:「薩婆多說曰:有四白廣說,有四黑廣說。以何義故名為廣說(優波提舍)?以此經故,知此是佛語,此非佛語」[105]《顯宗論》也說:「內謂應如黑說、大說契經,所顯觀察防護」[106]。這可見,優波提舍是決判大(白)說及黑說的。所以《大毘婆沙論》的「決判默說、大說等教」「默說」顯然是「黑說」的訛寫。這是大眾的集體的詳細論議,所以稱為「廣說」——優波提舍。

第二解的意義,極為明顯。佛的大弟子們,「共集一處」,對於佛的略說,各各表示其意見。在《阿含經》中,這種形式的論義,也是常見的。前一解是共同論議,決判是非;這是共同論議,發表各人的意見。雖然性質不同,而採取集體論議的方法,是一樣的。這種集體論議的方式,可以上溯到佛的時代;而為初期佛教集成經律的實際情形。共同論定的,多方解說而公認為合於佛意的;這種集體論議的契經,名為優波提舍。

二、《大智度論》對於優波提舍的解說,有次第的三說,如《論》卷三三(大正二五.三〇八上)說:

「論議經者,答諸問者,釋其所以」。

「又復廣說諸義,如佛說四諦,何等是四?……如是等問答廣解其義,是名優波提舍」。

「復次,佛所說論議經,及摩訶迦旃延所解修多羅,乃至像法凡夫如法說者,亦名優波提舍」。

第一說,優波湜舍是問答解義。這不是一般的問答,而是「釋其所以」然。如佛說「法無有吾我」偈,某比丘起而請問,佛就為他釋義[107]。第二說,是「廣解其義」。第三說,不但佛說的論議經——上說的二類,就是摩訶迦旃延(Mahākātyāyana)所造的解經論,以及末世凡夫所有的如法論說,都是優波提舍。摩訶迦旃延的解經,是一向被佛教界推重的。《成實論》也說:摩訶迦旃延等諸大智人,廣解佛語。有人不信,謂非佛說。佛為是故說論(議)經,經有論故,義則易解」[108]「廣解佛語」,應就是《蜫勒》之類。這第三說,是總攝佛所說的論議,佛弟子說的,末世論師說的,一切都屬於優波提舍了。

三、《瑜伽師地論》對優波提舍的解說,近於《大智度論》的第三說,而範圍更廣。如《論》卷二五(大正三〇.四一九上)說:

「云何論議?一切摩呾理迦,阿毘達磨,研究甚深素怛纜藏,宣暢一切契經宗要,名為論議」。

《瑜伽師地論》,分論書為摩呾理迦、阿毘達磨;而這二類,又總稱為鄔波第鑠。這樣,鄔波第鑠是一切論書的通稱了。

優波提舍的本義,是共同論議,共同釋義。共同論議,經與律都稱之為「摩訶漚波提舍」——大論議。共同釋義,漸被解說為個人的解釋佛說。或是文句的解釋,或是經義的闡釋。《大智度論》與《成實論》,特別提到「論議第一」的大迦旃延,也就是重於解說契經。如《大智度論》說:「脇比丘……作四阿含優波提舍,於今大行於世」[109]《大唐西域記》說:「五百賢聖,先造十萬頌鄔波第鑠論,釋素怛纜藏。次造十萬頌毘奈耶毘婆沙論,釋毘奈耶藏。後造十萬頌阿毘達磨毘婆沙論,釋阿毘達磨藏」[110]。毘奈耶與阿毘達磨的解釋,稱為毘婆沙;而經的解釋,卻稱為鄔波提鑠(優波提舍)。優波提舍是契經的釋論,成為西元二、三世紀的一般意見。

說一切有部,是重阿毘達磨的;經部是重摩呾理迦的。大乘瑜伽者,從說一切有部、經部的思想中脫穎而出,取著總貫和會的態度。這應該是《瑜伽師地論》,以鄔波第鑠統攝阿毘達磨、摩呾理迦的原因吧!

第二項 摩呾理迦

摩呾理迦(mātṛkāmātikā),或音譯為摩窒里迦,摩呾履迦,摩得勒迦,目得迦,摩夷等;義譯為母,本母,智母,行母等。此名,從 [111]māt(母)而來,有「根本而從此引生」的意思《中阿含經》說:「有比丘知經,持律,持母者」[112]。持母者,就是持摩呾理迦者。與此相當的《中部》,雖缺少同樣的文句,但在《增支部》中,確曾一再說到:在持法者、持律者以外,別有持母者([113]mātikādhara[114]。既有持摩呾理迦者,當然有(經、律以外的)摩呾理迦的存在。所以,摩呾理迦有成文(起初都是語言傳誦)的部類,與經、律並稱,是在《增支部》集成以前的。

古典的摩呾理迦,有兩大類:屬於毘奈耶的,屬於達磨的。屬於毘奈耶的,如《毘尼母經》,《十誦律》的「毘尼誦」等。這都是本於同一的摩呾理迦,各部又多少增減不同。毘奈耶的摩呾理迦,是僧伽規制的綱目。凡受戒,布薩,安居,以及一切日常生活,都隨類編次。每事標舉簡要的名目(總合起來,成為總頌)。僧伽的規制,極為繁廣,如標舉項目,隨標作釋,就能憶持內容,不容易忘失。這些毘奈耶的摩呾理迦,不在本書論列之內。

屬於達磨的摩呾理迦,出於說一切有部(譬喻師)的傳述,如《根本說一切有部毘奈耶雜事》卷四〇(大正二四.四〇八中)說:

「摩窒里迦……所謂四念處,四正勤,四神足,五根,五力,七菩提分,八聖道分,四無畏,四無礙解,四沙門果,四法句,無諍,願智,及邊際定,空,無相,無願,雜修諸定,正入現觀,及世俗智,苫摩他,毘鉢舍那,法集,法蘊,如是總名摩窒里迦」。

《雜事》所說,與《阿育王傳》[115]、《阿育王經》[116]相合。四念處等,都是定慧修持,有關於聖道的項目。佛的正法,本是以聖道為中心,悟入緣起、寂滅(或說為四諦)而得解脫的。佛法的中心論題,就是四念處等——聖道的實踐。以四念處為例來說:四念處經的解說,四念處的定義,四念處的觀境,四念處的修持方法及次第,四念處與其他道品的關聯等,都在四念處的標目作釋下,得到明確的決了。以聖道為中心的理解,貫通一切契經。[117]達磨——法的摩呾理迦,總持聖道的修持項目,對阿毘達磨論來說,關係最為深切。

摩呾理迦的實質,已如上說明。摩呾理迦的意義,也就可以明了。如《毘尼母經》卷一(大正二四.八〇一上)說:

「母經義者,能決了定義,不違諸經所說,名為母經」。

摩呾理迦的體裁,是標目作釋。標目如母;從標起釋,如母所生。依標作釋,能使意義決定明了。以法——契經來說:契經是非常眾多的,經義每是應機而出沒不定的。集取佛說的聖道項目,稱為摩呾理迦。給予明確肯定的解說,成為佛法的準繩,修持的定律。有「決了定義」的摩呾理迦,就可依此而決了一切經義。在古代經律集成(決了真偽)的過程中,摩呾理迦是重要的南針。法的摩呾理迦,在契經集成後,阿毘達磨發展流行,摩呾理迦的意義與作用,也就失去了重要性。於是,「阿毘達磨者」(Abhidhammika)就代「持母者」而起了。摩呾理迦的本義,也就逐漸嬗變,出現了三類新型的摩呾理迦。

一、銅鍱部的阿毘達磨論,如《法集論》,首先標示摩呾理迦,又分為二:論母是三性、三受等一百二十二門;經母是明分法無明分法等四十二門。這些,在北傳的阿毘達磨中,是論門,是諸門差別。《法集論》稱之為本母,雖在〈概說品〉中,也牒標而作解說;銅鍱部的摩呾理迦,也有構成論體的根本法的意義。但與聖道為本的古典摩呾理迦,是有距離的。

二、從說一切有部而分出的經部,不信阿毘達磨為佛說,而別說摩呾理迦。《瑜伽師地論.攝事分》,是屬於聲聞經部的摩呾理迦。其中契經的摩呾理迦,如《瑜伽師地論》卷八五(大正三〇.七七三上)說:

「當說契經摩呾理迦。為欲抉擇如來所說,如來所稱、所讚、所美,先聖契經。譬如無本母,字義不明了。如是本母所不攝經,其義隱昧,義不明了。與此相違,義即明了,是故說名摩呾理迦」。

一切契經是佛所說的,為了要抉擇明了佛法的宗要,所以特說契經的摩呾理迦。《瑜伽師地論》卷八五——九八,共十四卷,就是契經的摩呾理迦。內容為《雜阿含經》(除佛所說佛弟子所說誦,〈八眾誦〉)的經說;有關於空及業的部分,兼及《中阿含經》少分[118]。原來《瑜伽師地論》所傳的古說(說一切有部及經部公認),四《阿含經》是以《雜阿含經》為母體的[119]。有了古典的《雜阿含經》的經說——摩呾理迦,就能決了一切經義。這確乎合於「決了定義」的摩呾理迦古義。但《瑜伽師地論.攝事分》所說的,不是依一一道品而決了定義,是依一一經文而決了宗要。所以與摩呾理迦的本義,還是有出入的。

三、摩呾理迦是標舉而又解釋的。大乘瑜伽學者,應用這一原則,作為造論說法的軌範。如《瑜伽師地論》卷一〇〇(大正三〇.八七八中)說:

「我今復說分別法相摩呾理迦。……若有諸法應為他說,要以餘門先總標舉,復以餘門後別解釋。若如是者,名順正理」。

總標別釋的摩呾理迦,如世親(Vasubandhu)所造的《發菩提心經論》說:「有大方等最上妙法,摩得勒迦藏,菩薩摩訶薩之所修行」[120]。《論》先標舉「勸樂修集無上菩提……稱讚功德使佛種不斷」——十二義,接著就依次解釋,成十二品。這種總標別釋的摩呾理迦,約造論來說,瑜伽學者以為就是優波提舍——論議。如《瑜伽師地論》卷八一(大正三〇.七五三中)說:

「論議者,謂諸經典循環研覈摩呾理迦。……依此摩呾理迦,所餘(聖弟子)解釋諸經義者,亦名論議」。

解釋經義的優波提舍,既然就是摩呾理迦(總標別釋),所以大乘瑜伽者的釋經論,有一定的體裁。如世親所造的,《無量壽經優波提舍》,標舉五門而依次解釋;《轉法輪經優波提舍》,分十四難(問);《妙法蓮華經優波提舍》,初品以七句分別等。依此去觀察,如無著[121]Asaṅga)所造的《金剛般若經論》,標七種句義;世親所造的《大寶積經論》,標十六種行相;《文殊師利菩薩問菩提經論》,作九分。對於每一部契經,都這樣的總標別釋去解說,稱為摩呾理迦,也就是優波提舍。這種總標別釋的論式,也適用於契經文句的解釋。如《攝大乘論》說:「說語言者,謂先說初句,後以餘句分別顯示」[122]。如世親的[123]《十地經論》,對《十地經》文句的十數,都以第一句為總,餘九句為別去解說。這是大乘瑜伽者所說的摩呾理迦,但不免偏重形式了!

第三項 阿毘達磨

阿毘達磨([124]abhidharma, P. [125]abhidhamma),舊譯為阿毘曇,或簡稱毘曇。譯義為大法,無比法,對法等。在佛法的開展中,阿毘達磨成為論藏的通稱。在論書中,這是數量最多,最值得重視的。

阿毘達磨論,除經部以外,上座部系都認為是佛說的;至少佛曾說過「阿毘達磨」這個名詞。說一切有部的《大毘婆沙論》,為了證明阿毘達磨是佛所說,曾列舉八種經文[126]。所引的經文,都見於漢譯的《雜阿含經》及《中阿含經》,但與之相當的巴利經文,卻沒有阿毘達磨一詞。不過,南傳《中部》的《牛角娑羅林大經》[127],《如何經》[128],都已明白說到了阿毘達磨。《中阿含經》的《支離彌梨經》,說到大眾集坐講堂,「論此法律」[129];與此相當的《增支部經》,卻說是「論阿毘達磨」[130]。所以,在《中阿含經》、《增一阿含經》集成以前,阿毘達磨已是佛教界熟悉的術語,而且已成為大眾集體論究的內容了。

論到「阿毘達磨」的原始意義,應注意《增支部》中,有「阿毘達磨,阿毘毘奈耶」Abhidhamma Abhivinaya)的結合語[131]。漢譯每簡譯為「阿毘曇律」,律藏中也有這一用法。阿毘([132]abhi)有稱讚的意義,如《善見律毘婆沙》[133]所說。我以為,經律所說的「阿毘達磨,阿毘毘奈耶」,起初只是稱歎法與律而已。這應該是阿毘達磨的原始意義吧!大眾部的《摩訶僧祇律》,曾一再說到:

「九部修多羅,是名阿毘曇」[134]

「阿毘曇者,九部經」[135]

「阿毘曇者,九部修多羅」[136]

九部經,是修多羅……未曾有法。以九部經為阿毘曇,在上座部系,習慣於以阿毘達磨為論書的,可能會感到希奇,但如以阿毘達磨,為對於法的稱歎,那也就可以理解了。佛的經法,可分類為九部;[137]那麼讚歎法而稱之為阿毘曇,阿毘曇當然就是九部經了。

阿毘達磨,起初只是通泛的稱讚佛的經法。在大眾部方面:「諸如來語皆轉法輪……佛所說經皆是了義」[138]。一切經法,是適應有情,平等利益的。所以泛稱九部經為阿毘達磨,而不再深求分別。但上座部方面,如說一切有部:「八支正道是正法輪……佛所說經非皆了義」[139]。契經有了義與不了義的分別,所以可稱可讚的深法——阿毘達磨,當然要從一切經中,分別抉出一類究竟的深法,而稱之為阿毘達磨。如《大毘婆沙論》所引的八經,雖或者有過文字上的潤飾,但至少足以說明:在佛法開展中,上座部系認為:有一部分契經,是可尊可讚的最究竟法——阿毘達磨。據《大毘婆沙論》的解說:經中所說阿毘達磨的內容,是「無漏慧」「空無我及如實覺「滅盡(定)退及如實覺」「緣起及如實覺」「寂滅及如實覺」「諸見趣及如實覺」「一切法性及如實覺」[140]。據《中部.如何經》說:佛弟子共同論究的阿毘達磨,是如來自證而為眾宣說的聖道:「四念處,四正勤,四神足,五根,五力,七菩提分,八聖道分」——三十七道品[141]。所以,阿毘達磨以聖道的實踐為主(說一切有部,以聖道為正法輪,是確有深見的),而「無漏慧」、「如實覺」,在道的實踐中,是貫徹始終的。如《雜阿含經》說:「一切皆為慧根所攝受。……慧為其首,以攝持故」[142]。八正道以正見為初,也是同一意義。在道的實踐——以慧為主的修證中,就是「如實覺」緣性、寂滅、空無我、一切法性等。所以《大毘婆沙論》卷一(大正二七.三中)總結的說:

「阿毘達磨勝義自性,唯無漏慧」。

「無漏慧」,般若的現證、體悟,確是佛法的心髓,最極深奧!同時,在字義上,以阿毘達磨為無漏慧「證法」,也是非常恰當的。如經文常見的阿毘三昧耶([143]abhisamaya),阿毘三摩提(abhisameti),譯為「現觀」或「現證」(舊譯「無間等」)。阿毘三菩提(Abhisambuddha,譯為「現等覺」。阿毘闍([144]abhiñña),譯為「現知」或「現證」。以「阿毘」([145]abhi)為先的術語,常是現證的、體悟的般若。所以阿毘達磨——「現法」,以無漏慧為自性,最能表達佛法的深義。

阿毘達磨,是無漏慧的現證。但修學聖道,是要有方便的。般若現證,是由有漏修所成慧(與定相應的慧)等引發的,所以《大毘婆沙論》說:「即由此故,發起世間修所成慧;……思所成慧……聞所成慧……又由此故,發起殊勝生處得慧。……亦得名為阿毘達磨」[146]「於三藏十二分教,能受能持,思量觀察不謬」的,是殊勝的生處得慧(由此而成的,才是聞所成慧),所以論書也是阿毘達磨的資具,如說:「此論亦爾,阿毘達磨具故,亦名阿毘達磨」[147]。這樣,由論書(教)而起有漏慧——生、聞、思、修所成慧;由修所成慧而引發無漏慧。現證無漏慧,是勝義阿毘達磨;有漏慧與論書,是世俗阿毘達磨。論書,有漏慧,無漏慧——三類阿毘達磨,與大乘的三種般若——文字般若,觀照般若,實相般若,意義完全相合,只是名稱的不同而已。阿毘達磨的真意,是般若現證,決非以分別法相為目的。然而,阿毘達磨論書,是無漏慧、有漏慧所依的資具。從著手修學來說,阿毘達磨論書的重要性,充分的顯示出來。這應是阿毘達磨論書發達的主要理由。

阿毘達磨不斷的發達,阿毘達磨的內容,逐漸豐富起來;阿毘達磨的含義,也複雜起來。於是論師們約「阿毘」的意義,而作種種的解釋。銅鍱部覺音(Buddhaghoṣa)的《善見律毘婆沙》,約五義釋「阿毘」:一、意,是增上義(阿毘達磨就是增上法,下例)。二、識,是特性(自相)義。三、讚歎,是尊敬義。四、斷截,是區別義。五、長,是超勝義[148]。如《分別功德論》的「大法」、「上法」[149],同於覺音的第五義。《大毘婆沙論》中,廣引各部各論師說[150]。其中左受(Vāmalabdha)說:是恭敬義,同於覺音的第三義。法密部(法藏部)及覺天(Buddhadeva說,是增上義,同於覺音的第一義。《大毘婆沙論》列舉各家的解釋,其中毘婆沙師八義,世友(Vasumitra)說六義,脇尊者(Pārśva)說四義,最為圓備。今對列如下:

   ┌────┐    ┌──┐      ┌───┐   │毘婆沙師│    │世友│      │脇尊者│   └────┘    └──┘      └───┘   1.抉擇法(相)………1.抉擇(經)法………2.決斷慧   2.覺察法(性)………2.覺了(緣起)法   3.現觀法………………3.現觀(四諦)法           └…5.證(涅槃)法   4.盡法(性)……………………………………1.究竟慧   5.淨法(眼)   6.顯發法(性)   7.無違法(性)…………………………………4.不謬慧   8.伏(外道)法             4.修習(聖道)法             6.數數(分別)法                       3.勝義慧

從論師所作的種種解釋,而歸納他的主要意義,不外乎兩點:一、明了分別義:如聲論者說「毘謂抉擇」,抉擇有明辨分別的意義。如毘婆沙師與世友說的抉擇、覺了,脇尊者說的決斷,化地部說的照法,妙音(Ghoṣa)約觀行的分別說,大德(Bhadanta)約文句的分別說,及毘婆沙師的數數分別,都是。二、覿面相呈義:毘婆沙師說的現觀,世友說的現觀與現證,都是。這就是玄奘所譯的「對法」。毘婆沙師說的顯發,佛護(Buddharakṣa)說的現前,也與此相近。「阿毘」是現,是直接的(古譯為無間),當前的,顯現的。綜合這二項意義,阿毘達磨是直觀的,現證的,是徹證甚深法(緣起、法性、寂滅等)的無漏慧。這是最可稱歎的,超勝的,甚深廣大的,無比的,究竟徹證的。阿毘達磨,就是這樣的(勝義)阿毘達磨。但在阿毘達磨的修證中,依於分別觀察,所以抉擇,覺了,分別,通於有漏的觀察慧。依此而分別解說,就引申為:毘婆沙師說的所說不違法性,伏法;世友說的抉擇經法,數數分別法;大德的名句分別法了。

阿毘達磨,本為深入法性的現觀——佛法的最深處。修證的方法次第等傳承下來,成為名句的分別安立(論書)。學者依著去分別了解,經聞、思、修而進入於現證。從證出教,又由教而趣證,該括了阿毘達磨的一切。

在佛法的流傳中,阿毘達磨的修證法門,由於整理聖典,及初學入門的必要,漸重於有漏慧的分別觀察,發展為阿毘達磨論。到底分別觀察些什麼,而形成具有特色的阿毘達磨論,而且能取得無比優越的地位呢?觀察的主要論題,《大毘婆沙論》,《入阿毘達磨論》,都有說到:

「阿毘達磨藏義,應以十四事覺知。謂六因,四緣,攝,相應,成就,不成就」。

「有餘師說:應以七事覺知阿毘達磨藏義。謂因善巧,緣善巧,自相善巧,共相善巧,攝不攝善巧,相應不相應善巧,成就不成就善巧。若以如是七事,覺知阿毘達磨藏義無錯謬者,名阿毘達磨論師,非但誦持文者」[151]

「慧,謂於法能有抉擇,即是於攝,相應,成就,諸因,緣,果,自相,共相——八種法中,隨其所應,觀察為義」[152]

茲將三說對列如下:

   ┌───────┐  ┌───────┐  ┌──────┐   │大毘婆沙論初說│  │大毘婆沙論次說│  │入阿毘達磨論│   └───────┘  └───────┘  └──────┘   六因………………………因…………………………諸因   四緣………………………緣…………………………緣                         果              自相………………………自相              共相………………………共相   攝…………………………攝(不攝)………………攝   相應………………………相應(不相應)…………相應   成就………………………成就(不成就)…………成就   不成就………………┘

《入阿毘達磨論》的八法觀察,是說一切有部的晚期學說。在《大毘婆沙論》時代,「果」還沒有成為主要的論門。從上座部系阿毘達磨論的共義來說,因與緣合而為一,初期是沒有嚴格區別的。而成就與不成就,在「現在有」派的阿毘達磨中,也是不加重視的。所以上座部阿毘達磨論——各家共通的主要論門,是:自相,共相,攝,相應,因緣——五門。以此五門來觀察一切法,因而開展為法相善巧的阿毘達磨論。

校勘註

  1. 【CBETA】裡【CB】,裏【印順】
  2. 【CBETA】裡【CB】,裏【印順】
  3. 【CBETA】裡【CB】,裏【印順】
  4. 【CBETA】裡【CB】,裏【印順】
  5. 【CBETA】汎【CB】,泛【印順】
  6. 【CBETA】Mahāsāṃghika【CB】,Mahāsamghikāḥ【印順】
  7. 【CBETA】Sarvāstivāda【CB】,Sarvāstivādāḥ【印順】
  8. 【CBETA】Vibhajyavādin【CB】,Vibhājyavādināḥ【印順】
  9. 【CBETA】Vātsīputrīya【CB】,Vatsiputrīyāḥ【印順】
  10. 【印順】《大毘婆沙論》卷七七(大正二七.三九六上)。
  11. 【CBETA】Sūtravādin【CB】,Sūtravādināḥ【印順】
  12. 【CBETA】Sthāvira【CB】,Sthāvirāḥ【印順】
  13. 【印順】《大毘婆沙論》卷二(大正二七.八中)。
  14. 【CBETA】跡【CB】,迹【印順】
  15. 【CBETA】Tāmraśāṭīya【CB】,Tāmraśātiyāh【印順】
  16. 【印順】錫蘭所傳的佛教,以上座部、分別說部——佛法的正統自居。其實,這是上座部中的分別說部,從分別說部分出的銅鍱部。本書概稱之為銅鍱部,以免與根本上座部等淆混。
  17. 【CBETA】啟【CB】,啓【印順】
  18. 【CBETA】啟【CB】,啓【印順】
  19. 【CBETA】啟【CB】,啓【印順】
  20. 【印順】Atthasālinī(一三——一六)。
  21. 【印順】《大毘婆沙論》卷一(大正二七.一上)。
  22. 【印順】《三論玄義》(大正四五.九下)。
  23. 【CBETA】增一阿含經序品【CB】,增一阿含經序【印順】
  24. 【印順】《增一阿含經》卷一(大正二.五五〇下)。
  25. 【印順】《分別功德論》卷一(大正二五.三二上)。
  26. 【印順】《撰集三藏及雜藏傳》(大正四九.三下)。
  27. 【CBETA】跋【CB】,䟦【印順】
  28. 【印順】《善見律毘婆沙》卷一(大正二四.六七六上)。
  29. 【CBETA】Mahīśāsaka【CB】,Mahīśāsakāḥ【印順】
  30. 【CBETA】Dharmaguptaka【CB】,Dharmaguptāḥ【印順】
  31. 【印順】《四分律》卷五四(大正二二.九六八中)。
  32. 【印順】《毘尼母經》卷三(大正二四.八一八上)。
  33. 【CBETA】Haimavata【CB】,Haimavatāḥ【印順】
  34. 【印順】金倉圓照〈毘尼母經與雪山部〉(《日本佛教學會年報》二五.一二九——一五二)。
  35. 【印順】《十誦律》卷六〇(大正二三.四四九上)。
  36. 【印順】《大智度論》卷二(大正二五.六九下)。
  37. 【CBETA】里【CB】,理【印順】
  38. 【印順】《根本說一切有部毘奈耶雜事》卷四〇(大正二四.四〇八中)。
  39. 【印順】《阿育王傳》卷四(大正五〇.一一三下)。
  40. 【印順】《阿育王經》卷六(大正五〇.一五二上)。
  41. 【印順】《大乘法苑義林章》卷二引文(大正四五.二七〇中)。
  42. 【印順】拙作《印度之佛教》(民國三十二年刊本.七一——八五)。
  43. 【印順】塚本啓祥《初期佛教教團史之研究》(四一三——四四九)。
  44. 【CBETA】裡【CB】,裏【印順】
  45. 【CBETA】Bhavya《異部精釋》第二說(寺本婉雅譯《ターラナータ印度佛教史》三七六)。【印順】Bhavya《異部精釋》第二說(寺本婉雅譯《印度佛教史》三七六)。
  46. 【CBETA】Pūrvasthavira【CB】,Pūrvasthāvirāḥ【印順】
  47. 【印順】《南海寄歸內法傳》卷一(大正五四.二〇五上)。
  48. 【CBETA】Vātsīputrīya【CB】,Vatsīputrīyāḥ【印順】
  49. 【CBETA】Sarvāstivāda【CB】,Sarvāstivādāḥ【印順】
  50. 【CBETA】Vibhajyavādin【CB】,Vibhājyavādināḥ【印順】
  51. 【CBETA】Mahāsāṃghika【CB】,Mahāsaṁghikāḥ【印順】
  52. 【CBETA】Saṃkrāntivādin【CB】,Saṁkrāntivādāḥ【印順】
  53. 【CBETA】Sūtravādin【CB】,Sūtravādināḥ【印順】
  54. 【CBETA】Saṃmatīya【CB】,Sammatiyāḥ【印順】
  55. 【CBETA】Dharmottarīya【CB】,Dharmottarīyāḥ【印順】
  56. 【CBETA】胄【CB】,冑【印順】
  57. 【CBETA】Bhadrayānīya【CB】,Bhadrāyaniyāḥ【印順】
  58. 【CBETA】Ṣaṇṇagarika【CB】,Saṅnagarikāḥ【印順】
  59. 【CBETA】Mahīśāsaka【CB】,Mahīśāsakāḥ【印順】
  60. 【CBETA】Dharmaguptaka【CB】,Dharmaguptāḥ【印順】
  61. 【CBETA】Kāśyapīya【CB】,Kāśyapiyāḥ【印順】
  62. 【CBETA】Tāmraśāṭīya【CB】,Tāmraśātiyāḥ【印順】
  63. 【CBETA】Ekavyāvahārika【CB】,Ekavyāvahārikāḥ【印順】
  64. 【CBETA】Lokottaravādin【CB】,Lokottaravādināḥ【印順】
  65. 【CBETA】Kukkuṭika【CB】,Kaūkuttikāḥ【印順】
  66. 【CBETA】Prajñaptivādin【CB】,Prajñāptivādināḥ【印順】
  67. 【CBETA】Caitya【CB】,Caityāḥ【印順】
  68. 【CBETA】Pūrvaśaila【CB】,Pūrvaśāilāḥ【印順】
  69. 【CBETA】Aparaśaila【CB】,Aparaśāilāḥ【印順】
  70. 【印順】《高僧法顯傳》(大正五一.八六四中)。
  71. 【CBETA】跡【CB】,迹【印順】
  72. 【印順】《大唐西域記》卷三(大正五一.八八八上)。
  73. 【CBETA】Dhānyakaṭaka【CB】,Dhanakaṭaka【印順】
  74. 【印順】《大慈恩寺三藏法師傳》卷四(大正五〇.二四一中)。
  75. 【印順】《大唐西域記》卷一二(大正五一.九四六下)。
  76. 【印順】《南海寄歸內法傳》卷一(大正五四.二〇五上)。
  77. 【印順】《分別功德論》同(大正二五.三二上)。但作「迦旃延子」,「子」是衍誤;或與《發智論》主傳說混合而誤。
  78. 【印順】《摩訶僧祇律》卷三二(大正二二.四九一下)。
  79. 【CBETA】勒有三【CB】,三勒有【印順】
  80. 【印順】《哲學雜誌》(二二.二四四)。
  81. 【CBETA】peṭak【CB】,Peṭak【印順】
  82. 【CBETA】Peṭakopadeśa【CB】,Peṭakopadesa【印順】
  83. 【CBETA】Peṭakopadeśa【CB】,Peṭakopadesa【印順】
  84. 【印順】《望月佛教大辭典》(一三八一)。
  85. 【CBETA】peṭak【CB】,Peṭak【印順】
  86. 【CBETA】peṭak【CB】,Peṭak【印順】
  87. 【印順】參閱本書第十一章第六節第一項。《四諦論》引有大迦旃延的《藏論》。廣引比喻,類攝經義的論法,也許就是「廣比諸事,以類相從」的意義。
  88. 【印順】《大智度論》卷一八(大正二五.一九四上)。
  89. 【印順】《大智度論》卷二(大正二五.七〇中)。
  90. 【印順】《大智度論》卷一八(大正二五.一九二中)。
  91. 【CBETA】Dhammasaṃgaṇi【CB】,Dhammasaṁgaṇi【印順】
  92. 【CBETA】vibhaṅga【CB】,Vibhagṃga【印順】
  93. 【CBETA】Dhātudathā【CB】,Dhātukathā【印順】
  94. 【CBETA】Moggaliputta tissa【CB】,Moggaliputta-tissa【印順】
  95. 【印順】《大智度論》卷二(大正二五.七〇上)。
  96. 【印順】《三論玄義》(大正四五.九下)。
  97. 【印順】《四分律》卷五四(大正二二.九六八中)。
  98. 【印順】《毘尼母經》卷三(大正二四.八一八上)。
  99. 【CBETA】Mahāvihāra-vāsināḥ【CB】,Mahāvihāra-vasināḥ【印順】
  100. 【CBETA】Niddesa【CB】,Niddesn【印順】
  101. 【CBETA】Abhayagirivāsin【CB】,Abhayagirivāsināḥ【印順】
  102. 【印順】《增一阿含經》卷二〇(大正二.六五二中)。
  103. 【印順】《增支部.四集》(南傳一八.二九三——二九七)。
  104. 【印順】《毘尼母經》卷四(大正二四.八一九下——八二〇中)。
  105. 【CBETA】《毘尼母經》卷四(大正二四.八二〇上)。【印順】《毘尼母經》卷四(大正二四.八二〇上)。
  106. 【印順】《顯宗論》卷一(大正二九.七七八中)。
  107. 【印順】《雜阿含經》卷三(大正二.一六下)。
  108. 【印順】《成實論》卷一(大正三二.二四五中)。
  109. 【印順】《大智度論》卷九九(大正二五.七四八下)。
  110. 【印順】《大唐西域記》卷三(大正五一.八八七上)。
  111. 【CBETA】māt【CB】,Māt【印順】
  112. 【印順】《中阿含經》卷五二(大正一.七五五上)。
  113. 【CBETA】mātikādhara【CB】,Mātika-dhara【印順】
  114. 【印順】《增支部.四集》(南傳一八.二六〇)。又〈五集〉(南傳一九.二五〇)。
  115. 【印順】《阿育王傳》卷四(大正五〇.一一三下)。
  116. 【印順】《阿育王經》卷六(大正五〇.一五二上)。
  117. 【CBETA】達磨【CB】,達摩【印順】
  118. 【印順】呂澂〈雜阿含經刊定記〉「附論雜阿含經本母」(《內學》第一輯二三三——二四一)。
  119. 【印順】《瑜伽師地論》卷八五(大正三〇.七七二下)。
  120. 【印順】《發菩提心經論》卷上(大正三二.五〇八下)。
  121. 【CBETA】Asaṅga【CB】,Asaṃga【印順】
  122. 【CBETA】《攝大乘論本》卷中(大正三一.一四一中)。【印順】《攝大乘論本》卷中(大正三一.一四一中)。(CBETA 按:原書內文註標誤作[09],今訂正為[08]。)
  123. 【CBETA】十地經論【CB】,十地論【印順】
  124. 【CBETA】abhidharma【CB】,Abhidharma【印順】
  125. 【CBETA】abhidhamma【CB】,Abhidhamma【印順】
  126. 【印順】《大毘婆沙論》卷一(大正二七.二下——三中)。
  127. 【印順】《中部.牛角娑羅林大經》(南傳九.三七五)。
  128. 【印順】《中部.如何經》(南傳一一上.三一一)。
  129. 【印順】《中阿含經》卷二(大正一.五五七下)。
  130. 【印順】《增支部.六集》(南傳二〇.一五一)。
  131. 【印順】《增支部.三集》(南傳一七.四七五——四八〇)。
  132. 【CBETA】abhi【CB】,Abhi【印順】
  133. 【印順】《善見律毘婆沙》卷一(大正二四.六七六中)。
  134. 【印順】《摩訶僧祇律》卷一四(大正二二.三四〇下)。
  135. 【印順】《摩訶僧祇律》卷三四(大正二二.五〇一下)。
  136. 【印順】《摩訶僧祇律》卷三九(大正二二.五三六中)。
  137. 【CBETA】那麼【CB】,那末【印順】
  138. 【印順】《異部宗輪論》(大正四九.一五中——下)。
  139. 【印順】《異部宗輪論》(大正四九.一六下)。
  140. 【印順】《大毘婆沙論》卷一(大正二七.三上——中)。
  141. 【CBETA】《中部.如何經》(南傳一一上.三一一)。【印順】同上[3]。
  142. 【印順】《雜阿含經》卷二六(大正二.一八三中)。
  143. 【CBETA】abhisamaya【CB】,Abhisamaya【印順】
  144. 【CBETA】abhiñña【CB】,Abhiñña【印順】
  145. 【CBETA】abhi【CB】,Abhi【印順】
  146. 【印順】《大毘婆沙論》卷一(大正二七.三中)。
  147. 【印順】《大毘婆沙論》卷一(大正二七.四上)。
  148. 【印順】《善見律毘婆沙》卷一(大正二四.六七六中)。
  149. 【印順】《分別功德論》卷一(大正二五.三二中)。
  150. 【印順】《大毘婆沙論》卷一(大正二七.四上——下)。
  151. 【印順】《大毘婆沙論》卷二三(大正二七.一一六中)。
  152. 【印順】《入阿毘達磨論》卷上(大正二八.九八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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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文出處】CBETA 電子佛典《印順法師佛學著作集》Y0034《說一切有部為主的論書與論師之研究》,版本日期 2025-08-20。依 CC BY-NC-SA 4.0 授權轉載,內容未經變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