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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釋尊略傳

第一節 出家前之釋尊

釋迦牟尼佛之傳記,零落難詳。即其僅見於記述者,又多傳說互異,且雜以表象之辭。欲取捨以得精確之佛傳,實非今日所能也。今但取近於史實者敘之,用以彷彿此聖者之化[1]跡而已。

「釋迦」訓「能」,為種族之名。「牟尼」訓「寂默」,乃聖者之德。合言之為「能寂」,所以尊釋迦族中之聖者也。

釋迦族,舊傳雅利安人,出名王甘蔗之後。初居印度河側,東下立國於雪山之麓,即釋種所自起。甘蔗王族出瞿曇(即喬達摩)仙之後,因以瞿曇為氏云。然以近人之考證,頗不以此說為然,而以釋種為黃色之蒙古人種。

玄奘《西域記》,謂迦[2]毘羅衛以外之釋族,凡四國:一、梵衍那國,在雪山中,即今興都庫斯山脈之西部。二、呬摩呾羅(雪山下)國,在巴達克山南。三、商彌國,在葱嶺西南境,與印度、阿富汗接壤。四、烏仗那,在今印度西北邊省之北部,其故都直逼葱嶺下。此四國悉非雅利安人也。

《雜阿含經》載:釋尊嘗入婆羅門家,被呵為「領[3]群特」,且拒其入室。使釋尊而為雅利安人,則不當如此。舍衛國之波斯匿王,雅利安人,而釋種拒不與婚嫁,其種族之不同,固灼然可見。從地理之分佈而考之,則可見其為山嶽民族而南望大陸者。釋族以孔武有力稱;其東鄰拘尸那,稱力士生地。迦[4]毘羅衛之釋族,蓋雪山中之遊牧民族,卜居平地而漸農業化者。

自葱嶺東來,沿喜馬拉雅山分佈之居民,如西藏、尼泊爾、不丹,及(印度)阿薩密省,悉為黃種。釋族非雅利安系,其為黃種無疑也。[5]毘舍離民族為離車子,摩竭陀與之通婚嫁。玄奘傳尼泊爾為離車子。[6]毘舍離跋耆比丘,以「佛出波夷那」為言,疑釋種同此[7]

釋族所住地,在恆河支流羅泊提河東北,面積約三百二十方里,有盧[8]毘尼河貫其間,遂分十家,各主一城。位盧[9]毘尼河西北之迦[10]毘羅衛城,即釋尊父王之治地也。迦[11]毘羅衛,即今之畢拍囉婆,在尼泊爾南境。佛元二千二百八十六年一月Peppé 於其地掘得釋迦族供養釋尊靈骨之石瓶,地當北緯二十七度三十七分,東經八十三度八分,與法顯所述之迦[12]毘羅衛正合,因得定釋尊之故鄉焉。

[13]毘尼河之東有拘利城,與迦[14]毘羅衛自昔通婚嫁。釋尊父王輸頭陀那,娶拘利城主阿釋迦之二女,摩耶及波闍波提為妃。摩耶夫人四十四歲時,夢白象入胎而有妊。翌年,分娩期近,乃從俗歸寧。途經嵐[15]毘尼園,少憩,遂誕生太子於無憂樹(或作娑羅樹、鉢羅叉樹)下。園去迦[16]毘羅衛東四十里,為拘利城主善覺妃嵐[17]毘尼之別墅,在今尼泊爾之蘭冥帝,時距今二千四百零九年前之四月八日日出時也。

釋尊系出名門,色相端嚴,有異常兒,識者知其不凡,咸謂在家當為輪王,出家必成一切智,因賜以悉達多(義成)之名。太子生七日,母摩耶命終,由姨母波闍波提代育之。年七歲,就傅。依名學者[18]毘奢密多羅,受吠陀及五明論;次依羼提提婆,受兵法及武術。學不數年,靡不精達。乃於十五歲時,父王為其舉行灌頂大典,立為太子。太子處儲位之尊,享王家物質之樂,而常若不愜於懷。父王因為其完婚,納善覺女耶輸陀羅為妃。闢三時殿,益五欲之樂以娛之。孰知太子之別有會心,如蓮之出淤泥而不染歟!

第二節 出家

太子於二十九歲之十二月八日中夜(或云十九歲,二十五歲),捨父母妻兒臣民,偕侍者車匿,悄然離城去。至跋伽婆仙人所住林中,剃鬚髮,服僧伽梨,遣車匿還報。父王大驚,遣使召之,不得,因留憍陳如、跋提、跋波、摩訶男、阿說示以侍之。

釋尊出家之動機,即佛教化世目的之所在,此應略事分疏之,以見佛意。雅利安民族之初移殖於五河地方也,勇敢善戰,夷舊住民族而奴役之,階級之制由此興。政治無專政苛[19]斂,選舉或世襲,以家族為中心,而組成一族一族之小國。宗教則崇拜自然,未聞出世解脫之談,此佛元前六世紀事也。

此後,沿恆河東下,入於豐沃之平原,農業勃興,文化大[20]啟,婆羅門學者創四姓之說,視為有神聖不可踰越之限制:婆羅門為專責宗教之祭師,剎帝利為獨占軍政之武士,吠舍為業農工商之平民;此三皆為雅利安人,同有誦吠陀而祭神之權利,且可依宗教而得新生命。第四首陀羅族,即被征服者,但以勞力供賤役,無祭神重生之權也。時宗教之儀式、制度及神學,燦然大備,煩瑣思辨而融以神秘之咒術。所謂「吠陀天[21]啟」、「祭祀萬能」、「婆羅門至上」之婆羅門教三綱,即於此時確立之。

迨佛元前二、三世紀中,政治與宗教,俱有顯著之變遷。祭祀萬能已不能饜足人意,窮理盡性以求徹底解脫之風,因《森林書》、《優波尼沙曇》之出而日盛。厭世出家修行,以達神我之解脫,蔚為一時風尚焉。婆羅門之教權,雖仍有人為之支持發揚,然以拘於傳承形式,嚴階級、重祭祀,已不足適應時代。兼之,婆羅門恃宗教而營家族之生活,自日趨於腐化,雜以神秘[22]咒術,乃益泛濫而不可收拾。有心之士,慨然而起,否認吠陀,反抗婆羅門之學派是也。然思想一旦解放,即陷於混亂之局:或否認道德之價值;或創自然之說;或作殘酷之苦行;或修枯寂之禪定;或作詭辯論;或倡導唯物,追求現世五欲之樂。舊說弊而新學罔,安得一切智者以正之!以言政治,自雅利安民族東移恆河流域以來,東方被征服民族,受吠陀文化之[23]啟發而次第興起。王位多世襲,不復選舉,養兵固位,既為同族兼併之戰,又為反雅利安族之爭,摩竭陀與憍薩羅之對立,其著者也。[24]群雄分立,相為爭伐,東方新興民族之勢力,且駸駸駕雅利安族而上之。然世亂時荒,民不堪命矣!安得一施仁政,統一閻浮,躋人民於盛世之輪王哉!不作轉輪王,即為一切智者,釋種以之期待釋尊者,實時代之公意也。

時代之政教趨勢既明,可以進論釋尊出家之動機矣。傳說父王曾偕太子出遊,並觀耕焉。田間作人赤體辛勤事耕墾,形容枯瘠,日炙汗流,並困乏饑渴而不得息。犁牛困頓,備受鞭策[25]羈勒之苦;犁場土墢之下,悉有蟲出,鳥雀飛來競食之。太子有感於農奴貧病,眾生相殘之苦,悲心油然而生,因移坐閻浮樹下,寂然而思所以救濟之道,隱萌出家之志。此釋尊入道之初心,社會救濟與生死解脫,實兼而有之。復有說焉:太子嘗遊觀四門,歷見老、病、死苦,及見出家安樂而日增其厭世出家之心。此不必視為事實,要為熟聞塵世可厭,解脫為樂而出家。遊觀云云,特象徵其內心之感悟而已!

傳說出家之動機止於此,吾嘗於迦[26]毘羅衛之國政,若有所見焉。迦[27]毘羅衛地不滿百里,受憍薩羅國之控制而非其種族。憍薩羅國王徵妃於釋種,釋種不願為異族之婚,而又莫敢與抗。國小,地僻,處兼併之世,[28]強鄰虎視,亦難以圖存矣。當佛之世,即為憍薩羅所滅,其明證也。末利夫人信佛,波斯匿王猶多憎嫌之辭(與憍薩羅爭霸之摩竭陀王頻[29]毘娑羅,則有願分國與釋尊並治之說,頗可玩味)。釋尊其有感於國族之苦乎!不為轉輪王,則為一切智人,二者不相兼而不相悖。捨無可為之故國,謀生死之解脫,兼求淑世善生之道,釋尊毅然成行矣。

釋尊忘世為道,日以求道為務。嘗南行參訪於[30]毘舍離城北之阿羅邏迦藍,彼以超越一切有,而住無所有之定境為解脫。釋尊以為未盡,去訪鬱頭藍弗於王舍城外森林中,彼以非想非非想為涅槃,即泯「想」、「非想」之差別,而住於平等寂靜之知見。釋尊知其法之未盡,又捨之行,止於槃荼婆山。入王舍城乞食,[31]毘娑羅王見之,力勸返俗,釋尊謝卻之。王因以若成道者,願先見度為請。釋尊往優婁頻羅聚落之苦行林,與苦行者為伍,備嘗辛苦,精進不為不至,而終無所獲。因悟苦行之非計,翻然改圖,欲於定中觀察以得之。先趨尼連禪河,解衣入浴;受牧女善生乳糜之供,色力乃漸復。憍陳如等五人見之,謂為退失,心生誹謗,捨之而去波羅奈。釋尊乃獨行,於伽耶山之畢波羅樹下,敷吉祥草,跏趺而坐,以「不成正覺,不起此座」為誓。時出家來已六年矣(或云十二年)。

第三節 成正覺

釋尊以大悲大智大精進力,宴坐禪思者凡四十九日,破魔障,得三明,於二月八日明星現時,廓然圓悟而成正覺,因得佛陀之名。今印度之巴特拿城南七十里,有伽耶城;距伽耶城八里,有佛陀伽耶,即釋尊成道處也。其所坐之畢波羅樹,因釋尊悟道其下,遂稱之為菩提樹,今尚存。

成正覺云者,簡言之,即正覺世間之實相,智明成就而生死永寂。佛陀追述悟道之經過,不外正覺緣起之生滅。釋尊嘗以「我說緣起」示異於外道,持此以為佛法之特質可也。生死大苦,由業力而輪[32]迴不息,為印度學者之共信。然一及大我、小我、本體、現象之說,則莫不陷於矛盾。彼輩探宇宙之本元而立「梵」,探個人之主體而立「我」,又從而融合之。然一之則一解脫而一切解脫,異之則梵、我一體之說不合。其說現象也,謂自本淨之梵我,起迷妄苦迫之世間。無論其解說為如形之與影,如水之與波,或如父之與子,然以本淨為迷妄之因,終無以自圓其矛盾。若以迷妄與淨我,同為無始之存在,則陷入二元,失其本宗矣。使果為二元也,真、妄又如何聯繫而構成流轉?真我曾無所異,又如何離妄而獨存?釋尊正覺緣起,知其病根在「真我」,既無「我」為宇宙之本元,亦無「我」為輪[33]迴之主體,世間唯是惑、業、苦緣起之[34]鉤鎖。即緣起以達無我,乃徹見生死之實相而解脫。成正覺者,此也。

釋尊菩提樹下之正觀,以為吾人有身心演變之老、病、死苦,有人事糾紛之愛別離苦、怨憎會苦,自然缺陷之求不得苦,悉沈沒於「老、病、死、憂、悲、苦、惱」之大海而莫之能脫。即此苦而探其原,知眾苦之因於受「生」。有生即有苦,苦實與生俱來,樂生厭苦之常情,蓋亦顛倒之甚矣。吾人何事有生而為眾苦之所迫?必有能生身心者在。此能生者之存在,曰「有」。明言之,則以業力熏發而構成身心之潛在也。業力熏成身心之潛在,由於執「取」。何者?內則妄執自我;外則或為五欲之追求,或執取倒見以為是,邪行以為清淨。於是乎三業繁興,而集未來身心之苦本。馳取一切又以欲「愛」染著為因。於相續之三有自體,於所取之三有境界,若磁鐵之相引而不捨。著之不已,則成為縱我役物之行。釋尊嘗敘之云:「當知因愛有求,因求有利,因利有用,因用有欲,因欲有著,因著有嫉,因嫉有守,因守有護,因護故,刀杖爭訟,作無數惡」[35]。又云:以欲為本故,母共子諍,子共母諍,父子、兄弟、[36]姉妹、親[37]族展轉[38]共諍。……更相說惡,況復他人?……以欲為本故,……民民共諍,國國共諍,彼因鬪[39]諍共相憎故,以種種[40]仗展轉[41]加害」。愛、取為未來生死之動力,亦現在愛別、憎會、求不得之苦因,以是節制愛、取,乃樂生之王政;根絕愛、取,為厭苦離欲解脫之聖法。釋尊為之而出家者,今則以正觀緣起而得之。逐物流轉與離貪解脫之緣起正觀,即正法之根本。釋尊於初轉法輪時,嘗約之為四諦:生、老、病、死、憂、悲、苦、惱為苦諦,愛為集諦,愛滅為滅諦,以厭苦離欲解脫之道為道諦也。

緣起不出此五支(老死、生、有、取、愛),然考釋尊之教,猶有闡述緣起之底蘊而詳說之者,即求觸境繫心之歷程,而達於身心相依之開展也。順其序而略言之:「識」入母胎,因有「名色」之開展。識與名色相依不離,一期生命於是乎相續而住。名色開展有「六處」。根、境相涉入,則有根、境、識三者相「觸」之認識。識觸與無明俱,昧於緣起,乃味著於苦樂之「受」,而「愛」著生矣。識與名色、六處,同為前生惑、業所起之身心。雖識為一期生命開展之初始,然是苦而非苦集。故欲解脫未來之生死者,在滅「觸俱無明」,而非滅識也。

釋尊又推此意而闡述之:識為無始相續之苦果,不勞滅之,滅無始相續之惑、業可矣。以過去之觸俱無明為「無明」,以過去著境馳求之一切身、口、意行為「行」;必無明滅而後行滅,行滅而後識滅也。

釋尊於緣起正觀中,知生死之因於愛、取之行,染愛以無明為本。以無明之蒙昧無知,不覺生死為惑、業、苦緣起之[42]鉤鎖,而若有自我者存。有我則有我所,愛之為自體愛、境界愛,取之為我語取、欲取等,縱我逐物,苦輪常運不息矣。一旦緣起觀成,無明滅而明生,無我無我所,離無因、邪因等惡見,愛欲自離而解脫,如旭日初生,長夜永別。自覺自證:「我生已盡,梵行已立,所作已辦,不更受後有」[43]。釋尊正覺而成佛,蓋如此[44]

第四節 轉法輪

釋尊成正覺已,欲出其所悟之正法以化[45]迪有情,實現現樂、後樂及究竟樂。然鑒於時代根性之積重難返,實難與言正覺之本懷,乃於五十七日中(或云三七日、一年等),度長期獨善之行,而思所以應化之方焉。嘗慨然曰:「我[46]此甚深[47]法,無信云何解」「辛勤我所證,顯說為徒勞」「我寧不說法,疾入於涅槃[48]!是何言之痛也!其不易說,即說亦難信難行之道,或解為緣起及緣起之滅;或解為緣起之性空;或解為一乘之實相;所說不必同,而不離緣起正法則一。蓋緣起正法,不特證之以寂滅出世,因「眾生著阿賴耶,樂阿賴耶,喜阿賴耶」不易;即解之以和樂順世,亦非剎帝利以武力、[49]毘舍以財力、首陀羅貧弱不克自振之時機所能喻。傳說有梵天來請,佛乃起而弘布其正法,此豈非有感於婆羅門文明之有待救濟,不忍斯世之終古長夜耶!長期熟思已,決意唱道一適應時代之方便教,而寓真實於其中,俾漸加格化,以達暢盡正覺之本懷也。

釋尊去波羅奈,遇商人提謂、波利於途,二人以麩蜜獻佛,受三歸依而去,得佛財分之最初弟子也。途中又值異學阿耆婆迦,叩佛所師,佛以「我最上最勝,不著一切法,諸愛盡解脫,自覺誰禰師」答之。又問佛所之,佛告以「我至波羅奈,擊妙甘露鼓,轉無上法輪,世所未曾轉」。蓋聖智洞徹,事見機先,確證所證而無疑也!

佛訪憍陳如等於波羅奈之鹿野苑。五人見其來也,初以其退失淨行,相約勿為禮;佛至,不覺肅然致敬。佛告以「我即是佛,具一切智,寂靜無漏,心得自在。汝等須來,當示汝法,教授於汝。汝應聽說,如說修行,即於現身得證諸漏。五人乃執弟子禮,即所謂五比丘是。五比丘以佛之捨苦行為疑,佛乃進而教之曰:「有二種障:一者、心著欲境而不能離,是非解脫之因。二者、不正思惟,自苦其身而求出離,永無解脫。離此二邊,乃為中道,精勤修習,能至涅槃」。此中道云者,即八正道,為佛教精義所在;自利、利他,悉應於此中求之。此就教授之中心立言,若詳示生死流轉之苦痛及原因,解脫生死之聖境,離苦得樂之正道,即四諦是,有《轉法輪經》等載之。聞法已,憍陳如首先悟入正法,因得「阿若憍陳如」之稱。餘四人亦次第得入,悉成羅漢。三寶乃具足,世間凡有六阿羅漢。

   苦……………生、老、病、死、愛別離、怨憎會、求不得…………如 病   苦之集………後有愛、[50]喜貪俱行愛、彼彼喜樂愛……………………如病源   苦之滅………愛滅………………………………………………………如病癒   苦滅之道……八正道……………………………………………………如 藥

此四諦之創說,即所謂初轉法輪也。轉法輪者,法為規律之義。約道諦言,即行持之正軌,解脫者所必由,故曰:「法者,八正道也」。約四諦言,即一切普遍不變真實之法則。緣起流轉為「苦集」,緣起還滅為「滅」,即流轉以達還滅之行為「道」。此世出世間,必然而不容或異之軌律,曰「法」。此法,性自爾,曰「法性」;法常爾,曰「法住」;法各如其分,曰「法位」;法為一切之因依,曰「法界」。是真,是實,是諦,是如,釋尊之所證所說,此法也。據印度舊說,統一閻浮,正法化世之大王,名轉輪王。輪為輪形之武器,當其舉行即位典禮時,有此輪寶來應。以輪寶之力,自近而轉及遠方,摧輾一切怨敵,而後王道化被於天下。今以喻佛之說法,自己而轉及他人,摧折一切異論惡見,而後佛化遍及於世間。《大品經》以「不轉不還」為說,知轉有運動推進之意。以鹿野苑之最初推動此正法,乃獨得轉法輪之名,實則「法輪常轉」,不必限於初說也。

佛度五比丘已,即於波羅奈小住。禪思、經行、教授,初創和樂僧團之制。波羅奈有長者子耶舍,及親友多人,聞風來歸,並出家證果,世間乃有六十一阿羅漢。滿慈子、大迦旃延、娑[51]毘耶,並捨外道入佛法。度雨期已,釋尊遣弟子遊化人間,自身則獨往優婁頻羅聚落,化事火婆羅門迦葉氏三弟兄,及其弟子千人,佛教之勢日張。釋尊憶頻[52]毘娑羅王之約,乃與千比丘趣摩竭陀首都王舍城。王聞之,率臣民郊迎。見三迦葉為弟子,信心彌切。王聞法,得法眼淨。因於城旁迦蘭陀長者之竹園,建精舍奉佛,此國王信佛之始,亦佛教僧寺之始也。釋尊之二大弟子,舍利弗、目犍連,於佛成道第四年歸佛。二人初從刪闍耶外道出家,常以未聞道要為悵。一日,舍利弗入城,見阿說示(五比丘之一)威儀庠序,諸根豫悅,叩其所師,曰「釋氏大沙門」。詢其所學,則舉緣起偈答之:「諸法因緣起,如來說是因,諸法因緣滅,是大沙門說」。舍利弗聞之,得法眼淨。歸語目犍連,亦悟。因偕二百五十弟子,詣竹園出家。時有摩訶迦葉者,出家修厭離行,素為國人所宗仰。於王舍城多子塔前值佛,因[53]迴心入佛教,自謂「若不值佛,亦當獨覺」云。成道第六年,淨飯王病,遣優陀夷來迎佛,以生前一見為幸,並於尼拘律園預建精舍以待之。釋尊偕弟子還迦[54]毘羅衛,為釋種說法,淨飯王得道證,宮人多受戒法。惟度異母弟難陀及佛子羅睺羅出家,淨飯王為之悲感不勝。留七日,辭還竹園。甫抵末羅族之阿比耶村,釋種之阿那律、阿難、金[55]毘羅、提婆達多等追[56]蹤至,請為弟子;或謂此出淨飯王意云。理髮師之優波離,亦於此時出家。後世所傳之十大弟子,除解空第一之須菩提,似出家較晚外,餘並釋尊初期之弟子也。此後至涅槃,無連續之記載,惟遊化之地點,所化之弟子,散見於聖典中,得以見其概略。釋尊教化凡四十五年,其足跡所及,東至瞻波,西至拘睒彌及摩偷羅,南至波羅奈,北至迦[57]毘羅衛:猶不出恆河流域。其常住說法之處,非信徒奉獻之精舍、園林,即水邊、林下,大率以清淨而宜教化為主。其有名者,如王舍城之竹園、靈鷲山、溫泉林,舍衛城之祇園、鹿子母講堂,華氏城之[58]雞園,波羅奈之鹿苑,[59]毘舍離之庵羅園、重閣講堂,[60]獼猴河畔之牛角林,迦毘羅衛之尼拘律園,拘睒彌之瞿師羅園等,以在竹園及祇園之時日為多。

釋尊初期之出家弟子,惟限於男性之比丘,以從其他教團中來者為多。初至王舍城,已有千二百五十弟子矣。佛之姨母摩訶波闍波提,自淨飯王歿後,求度出家,佛初不許。後以阿難之請,始允其出家,由是有比丘尼。比丘尼中,如耶輸陀羅、蓮華色、曠野等,亦有名。其歸佛之在家弟子,男稱優婆塞,女稱優婆夷,為數尤眾。上自王公貴族,下至乞丐、淫女,無不為釋尊慈悲所攝受。優婆塞之有名者,如摩竭陀王頻[61]毘娑羅、阿闍世,憍薩羅王波斯匿,頻王之侍醫耆婆,大臣雨勢,舍衛城之豪商須達多,釋種之釋摩訶男等。優婆夷之有名者,有頻王妃之韋提希,匿王妃之末利,須達多之妻善生,舍衛城之鹿子母,[62]毘舍離之淫女庵摩羅等。此等在家弟子,亦多有證果者,及能論議深法者。

釋尊之說法也,不務深邃理論之闡述,不為苦行奇事以惑眾,惟以簡明切實之教旨,示人以中道之行。務使聞法者,人能隨分隨力,去惡進德以自淨其心。佛法之在恆河兩岸,如春風時雨之化洽無間,固由說法之善巧,解脫道之純正,與適合時代根性之要求,然有賴於釋尊崇高之德性、悲懷、平等、躬行、身教者尤多。釋尊之與弟子,師友也。「我不攝受眾」「同坐解脫床」,不如異教者之以神子、神使自居,或統攝者自居。[63]迴施物於僧,不欲厚於己。五日一行比丘之房,為病比丘洗濯,為盲比丘[64]紝針,向小比丘懺摩。聞其病,則不辭跋涉之勞;憫其愚,則不以誑佛為嫌。凡沐釋尊慈和懇至之化者,莫不自尊自律而日進於德。阿難說精進,忘病起坐以聽之;聞堂中說法,則佇立於戶外,釋尊之敬正法也如此。

其於人世之和樂,悲懷兼濟,亦有可言者:釋迦族與拘利族爭水,釋尊遠來為之和解。[65]毘舍離大疫,則身入其境以化之。教跋耆族以國不危之道;[66]迴琉璃王殘民之師;息阿闍世王東征之謀;化央瞿利魔羅,行旅蒙其澤。即此數端,可見釋尊之重視現樂人[67]群為何如!餘如唱四姓平等之教,斥祭祀,呵苦行,禁[68]咒術,糾正印度文明之偏失,則尤世人所熟知者。及門之聲聞弟子,以蔽於時習,間或未能深體釋尊之本懷;然如畢陵迦婆蹉之捍盜,富樓那之化粗獷之邊民,目犍連之殉教等,亦有足多者。在家弟子,尤多難能之行:釋摩訶男自殺以救同族;末利夫人飲酒以救人;須達多及梨師達多等,更能舉所有資產,與信佛之四眾弟子共之。佛及弟子之高行碩德如此,宜其風化所及,翕然景從也!

初期出家弟子,多耆年久學,厭離心切,釋尊僅提示「法味同受」、「財利共享」之原則,即能淡泊知足,和諧共存,固無須制戒律以繩墨之也。後以比丘日眾,僧事日繁:或放逸而作罪行,或愚昧而受譏嫌,或共住相紛爭;比丘之衣、食、住、行,在在與社會經濟有關;時代俗尚之無礙於正法者,亦不必矯情立異,與世共諍。釋尊乃適應時眾之要求,一一為之制。其遮止性罪及足以引生性罪之方便,易受世人疑慮譏毀者,制為戒條,半月半月誦習之,曰「波羅提木叉」。餘如參加僧團及退出之規定,安居,誦戒之規則等,大抵經佛之指導而經常行之,此則結集所出之「雜跋渠」是也。比丘之出家,在求解脫自由,然[69]群眾相處,不能無法制,否則自相凌奪,不能身心安寧以和樂為道。遊化人間,必求時地之適應,否則受譏毀摧殘而無以圖存。求正法之久住,端賴此「攝僧」之制耳。佛教之僧制,泯階級,均貧富,齊貴賤、老少;融法治、德化於一爐,實兼自由與團結而有之。僧制本世間事,或為道德之訓條,或為僧團之組織法,或為衣食等瑣事,而佛制不許白衣(在家眾)人聞。舊傳有人竊聽戒法,金剛力士擊殺之。僧團極公開,其內容則諱莫如深,何哉?誠以和樂平等共存之制,驚世駭俗,未能為時眾所共喻也。

因佛教之開展,外來之障礙亦隨之而生。婆羅門反對之,以其一反婆羅門教三綱。苦行沙門反對之,以其呵苦行為癡人也。釋尊之遊化,常與四眾弟子俱,貧乞者亦隨行。此無所有者之集團遊行,常使城主頒輸金之制,村主發蒺藜之論。餘若農奴怠工,武人解甲,並使治者為之不快。然釋尊之教,以究竟之解脫為主,方便之社會救濟,厄於時勢,未能一展所長。故佛教之受壓迫,亦以外道為多。有帶盂而謗佛者,有埋尸以相毀者,有設火坑、毒飯以害佛者,尤以提婆達多之摧殘佛教為最烈。提婆達多,佛之堂弟而從佛出家者。受韋提希子阿闍世之敬禮,染著利養,乃與阿闍世謀,勸殺父王頻[70]毘娑羅為新王,己則殺佛別創新教為新佛。彼欲害佛者數次,初放醉象,次使狂人,後投大石,而皆目的不果。乃自稱大師,創五法是道,毀八正道非道。五法者:一、盡形壽著糞掃衣;二、盡形壽常乞食;三、盡形壽唯一坐食;四、盡形壽常露坐;五、盡形壽不食一切魚、肉、血味、鹽、酥、乳等(或作:不食鹽;不食酥乳;不食魚肉;常乞食;春夏八月露坐,四月住草庵)。觀其五法之峻嚴,頗類耆那苦行之教。以時眾崇尚苦行,乃使佛教之五百新學,暫時叛教以去。佛與弟子雖[71]疊受政、教之迫害,從未叫囂,少流於感情用事,沈靜悲憫,一以德化,卒於心安理得中勝之。

第五節 入涅槃

釋尊遊化四十五年,年八十矣。由王舍城而拘尸那,為最後之遊行。途經波吒釐子城,時方興築,佛即言其將來當甚繁榮云。又與弟子渡恆河,入[72]毘舍離。值雨期,欲於城外波梨婆村安居,時世饑饉,乃散眾獨與阿難居此處。此時,佛已重病,自知化緣已畢,惟以弟子多不在前,不宜入涅槃,遂自支持以待。阿難知佛入滅期近,乃請所以命弟子者。佛曰:「我不攝受眾,亦無所教命。汝等當自依止,法依止,莫異依止,即應依四念處而行」。蓋四念處為七覺支之初基,離四倒之妙術,出生死唯一可依之道也。安居畢,入城乞食,為眾說法。翌日,勉力向拘尸那行,經路乾荼村,說戒、定、慧、解脫之四法,即總攝佛學之宏綱,及其目的所在也。佛由此入波婆村,食金工純陀所獻之旃檀耳而病益劇。途中,腹痛痢血,疲累不堪,乃命阿難敷坐稍息。旋復行,浴於拘孫河;宿拘尸那城外,熙連禪河畔之二娑羅樹間。有外道須跋陀羅,聞釋尊中夜將入涅槃,請見佛一決所疑,阿難以釋尊疲乏辭。須拔陀羅固請不已,佛愍之命入,示以唯八正道有沙門果。聞法證果,因為佛最後弟子。於時大眾知佛將滅,未離欲者,悲痛淚落不自勝,佛乃起為作最後之教誨曰:「汝等勿謂失師主,我涅槃後,所說法、律,是汝師也」。佛諭眾有疑者,可疾問之,無得懷疑不求決也。世尊三唱而無人問者,乃更謂弟子曰:「汝等勿懷憂惱,若我住世一劫,會亦當滅。世相如是,當勤精進!自今已後,我諸弟子展轉行之,即是如來法身常在而不滅也」。釋尊忍疾為弟子說法,安慰之,勉勵之,其教誡之懇篤,可以見矣!教誡畢,從容入滅,時二月十五日中夜也。侍佛涅槃之大弟子,唯阿那律及阿難在,乃移舍利於郊外天冠寺,以待眾比丘之來。七日後,大迦葉共五百比丘至,乃依輪王禮而[73]毘之。

校勘註

  1. 【CBETA】跡【CB】,迹【印順】
  2. 【CBETA】毘【CB】,毗【印順】
  3. 【CBETA】群【CB】,羣【印順】
  4. 【CBETA】毘【CB】,毗【印順】
  5. 【CBETA】毘【CB】,毗【印順】
  6. 【CBETA】毘【CB】,毗【印順】
  7. 【印順】參閱〈佛教之興起與東方印度〉(《以佛法研究佛法》一五——一〇一)。
  8. 【CBETA】毘【CB】,毗【印順】
  9. 【CBETA】毘【CB】,毗【印順】
  10. 【CBETA】毘【CB】,毗【印順】
  11. 【CBETA】毘【CB】,毗【印順】
  12. 【CBETA】毘【CB】,毗【印順】
  13. 【CBETA】毘【CB】,毗【印順】
  14. 【CBETA】毘【CB】,毗【印順】
  15. 【CBETA】毘【CB】,毗【印順】
  16. 【CBETA】毘【CB】,毗【印順】
  17. 【CBETA】毘【CB】,毗【印順】
  18. 【CBETA】毘【CB】,毗【印順】
  19. 【CBETA】斂【CB】,歛【印順】
  20. 【CBETA】啟【CB】,啓【印順】
  21. 【CBETA】啟【CB】,啓【印順】
  22. 【CBETA】咒【CB】,呪【印順】
  23. 【CBETA】啟【CB】,啓【印順】
  24. 【CBETA】群【CB】,羣【印順】
  25. 【CBETA】羈【CB】,覊【印順】
  26. 【CBETA】毘【CB】,毗【印順】
  27. 【CBETA】毘【CB】,毗【印順】
  28. 【CBETA】強【CB】,强【印順】
  29. 【CBETA】毘【CB】,毗【印順】
  30. 【CBETA】毘【CB】,毗【印順】
  31. 【CBETA】毘【CB】,毗【印順】
  32. 【CBETA】迴【CB】,廻【印順】
  33. 【CBETA】迴【CB】,廻【印順】
  34. 【CBETA】鉤【CB】,鈎【印順】
  35. 【CBETA】《長阿含經》卷10(CBETA, T01, no. 1, p. 60, c19-21)
  36. 【CBETA】姉【CB】,姊【印順】
  37. 【CBETA】族【CB】,屬【印順】
  38. 【CBETA】共【CB】,相【印順】
  39. 【CBETA】諍【CB】,爭【印順】
  40. 【CBETA】仗【CB】,杖【印順】
  41. 【CBETA】加【CB】,相【印順】
  42. 【CBETA】鉤【CB】,鈎【印順】
  43. 【CBETA】(1)《中阿含經》卷22〈3 穢品〉(CBETA, T01, no. 26, p. 570, c15-16);(2)《雜阿含經》卷1(CBETA, T02, no. 99, p. 1, a13-14)
  44. 【印順】參閱《唯識學探源》(一二——二七)。《佛法概論》(四二——一四七)。
  45. 【CBETA】迪【CB】,廸【印順】
  46. 【CBETA】此【CB】,法【印順】
  47. 【CBETA】法【CB】,妙【印順】
  48. 【CBETA】《妙法蓮華經》卷1〈2 方便品〉(CBETA, T09, no. 262, p. 9, c16)
  49. 【CBETA】毘【CB】,毗【印順】
  50. 【CBETA】喜貪【CB】,貪喜【印順】
  51. 【CBETA】毘【CB】,毗【印順】
  52. 【CBETA】毘【CB】,毗【印順】
  53. 【CBETA】迴【CB】,廻【印順】
  54. 【CBETA】毘【CB】,毗【印順】
  55. 【CBETA】毘【CB】,毗【印順】
  56. 【CBETA】蹤【CB】,踪【印順】
  57. 【CBETA】毘【CB】,毗【印順】
  58. 【CBETA】雞【CB】,鷄【印順】
  59. 【CBETA】毘【CB】,毗【印順】
  60. 【CBETA】獼【CB】,獮【印順】
  61. 【CBETA】毘【CB】,毗【印順】
  62. 【CBETA】毘【CB】,毗【印順】
  63. 【CBETA】迴【CB】,廻【印順】
  64. 【CBETA】紝【CB】,絍【印順】
  65. 【CBETA】毘【CB】,毗【印順】
  66. 【CBETA】迴【CB】,廻【印順】
  67. 【CBETA】群【CB】,羣【印順】
  68. 【CBETA】咒【CB】,呪【印順】
  69. 【CBETA】群【CB】,羣【印順】
  70. 【CBETA】毘【CB】,毗【印順】
  71. 【CBETA】疊【CB】,叠【印順】
  72. 【CBETA】毘【CB】,毗【印順】
  73. 【CBETA】毘【CB】,毗【印順】

【經文出處】CBETA 電子佛典《印順法師佛學著作集》Y0031《印度之佛教》,版本日期 2025-05-07。依 CC BY-NC-SA 4.0 授權轉載,內容未經變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