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淫欲為道

「秘密大乘」中的無上瑜伽(anuttara-yoga),內容非常豐富,而最具代表的,是與印度教中性力派(Śākta)相同,男女和合的秘密。如編入《世界佛學名著譯叢》(九十七冊)的,《印度思想與宗教》(四〇.一〇四——一〇五)說:

(唐玄奘所見的)「佛教在北方和南方的多數地區之中,已經衰落不堪了。這種衰落,由於和叫做性力崇拜的那些魔術,和色情形式的秘密主義的不幸結合而加速了。」

「印度宗教有一獨特的方面,雖然不易討論,但是引人注意,我指的是對於生殖力量的崇拜。……常見的是女神的崇拜,存在於許多國家之中。這種崇拜在巴比倫和小亞細亞很突出,在埃及雖然不很突出但仍顯著存在。……在多數國家之中,這些神祇和儀式,都是歷史上的陳跡,隨著文化的發展而消滅了。……只有在印度,以及在受了印度影響的西藏,在某種程度上一直流行到現代,不以為恥!……這些習俗,主要盛行於孟加拉和阿薩姆的性力崇拜中間(這就是從前盛行無上瑜伽的地區),但某些毘瑟紐教派也容許放肆行為。兩者都受到大多數有身分印度教徒的指責,但是兩者都有受過教育有能力的辯護者。」

以上所引,出於李榮熙所譯,英人 Charles N. E. Eliot 所著《印度教與佛教史綱》。從女神崇拜而引起的「猥褻儀式」、「放肆行為」,有的在文化發展中消滅了,而流行於印度的性力派,從印度傳入西藏的無上瑜伽,卻在文化發展中,與某些理論相結合而流傳下來,並信為「與神合一」、「即身成佛」的神聖行為。或說是猥褻可恥的,或說是神聖無上的,千百年傳來的神秘性行為,我不想作是非的論斷,只從我理解到的略加敘述。

女神崇拜與神秘性力的宗教,是人類文明初啟,原始神秘信仰的遺留,當然已隨著文化發展而有所演變。原始女權的氏族社會,是「民知母而不知有父」。一個個的新生命,從女人生育而來,女人成為氏族中心,女人當然也就是氏族的領袖。如我國古代夏族傳下的史跡,明顯的表示了這一事實。夏代,已進入男人中心——父家長的時代,但君主還稱為后,如后禹、后啟、后羿等。在甲骨文中,「后」是女人生育兒女的象形。稱領袖為「后」,表示了女權時代的名稱;在《國語》中,還留有「后帝」的名詞。原始社會是政教不分的,人間社會的后帝,也就是神秘信仰(氏族祖先)的神。女神,在夏民族中是女媧:「女媧氏鍊五色石以補蒼天,斷鼇足以立四極,殺黑龍以濟九州,積蘆灰以止淫水」(《淮南子.覽冥》);於是地平天成,不改舊物。這是在天地大破壞後,重建天地的女神《山海經》說:「女媧一日而七十化。」在漢代石刻中,女媧與伏羲(傳說是兄妹),是龍蛇形而互相交尾的。這是我國古代史傳下來的女神(也就是氏族領袖)。從石刻的交尾形,意解出女性生殖器的神秘,新生命從這裡源源不斷而來。這一神秘(古人以為神秘)感,在文化發展中,演化為深玄的道學,如《老子》說:

「谷神不死,是謂玄牝;玄牝之門,是謂天地根。」

玄牝,朱熹解說為:「玄,妙也。牝,有所受而生物者也。」(《朱子全書.老》)說得非常正確,只是意義含蓄了些。牝,本來是匕(平聲),是女性的陰(後來有人造了一個與匕同音的「屄」)。在動物中,古來母牛寫作牝,母馬𮩲,母鹿寫作麀等,但後來通寫作牝。人類,起初寫作𡚧,後來寫作妣,成母、祖母等的代名。所以,玄牝是深秘微妙的女陰,形容生生不已的大道。牝中虛而生生不已的,所以說谷神。《大戴禮.易本命》說:「丘陵為牡,谿谷為牝。」谷是谿谷,中虛而不盡的流水出來,與牝是象形的同義詞。谷神是神妙的谷,是永恒(不死)的,就是深玄莫測的牝。《老子》的「虛靜」「守雌都依此而引申出來;玄牝是宇宙根源(天地根)的大道。人類進步到成立家庭,夫婦匹配,已是男性中心的時代,玄理也就是「一陰一陽之謂道」了。文化一天天發展,而原始女陰、女神的神秘敬畏,還在人心中潛流下來。直到現代,一貫道所崇奉的「無極聖母」、「無生老母」,還不是原始女神信仰的變形。

原始人類對女陰的神秘感,在男家長時代,演化為男人(男與女)取得神秘欲樂的場所。這類秘密宗教的理想是:印度教的性力派,是神人合一;秘密大乘的無上瑜伽,是即身成佛;我國道家的房中術,是得道登仙。西元一世紀,班固所作的《漢書.藝文志.方伎篇》,房中術共有八家,可見起初以黃老思想治的西漢,房中術是非常盛行的。房中術,不只是一般的性交,而是別有方術的我國的道家思想,根本表現在老、莊中。《老子》說到:玄牝為天地之根;深柢固,長生久視之道」《莊子》說到「坐忘」「虛室生白,吉祥止止」分明是共世間的(禪)定境。戰國末年,方士道盛行,可說是道教的先聲。道,除符籙治病等外,高級的是:求長生不老的仙藥;冶鍊金銀等丹藥,服食而長生。對自己身體的修治,如漢初(西元二世紀初)的張良,「導引不食榖」(《史記.留侯世家》)而求仙,導引是行氣(運氣)術。東漢桓帝時,安世高來華,譯出《安般守意經》。安般(ānâpāna)是出入息,以呼吸修習止觀而得定慧的法門。那時的道家,修「吐納」(即出入息)也是很流行的。東漢張衡的《樂府》說「素女為我師,天老教軒皇(黃帝)。」王充的《論衡》說:「素女對黃帝,陳五女之法。」在道家的傳說中,素女(仙女)教黃帝修男女交合的房中術,黃帝這才得道而登天的。道家「陳五女之法」;在無上瑜伽中,可以多到九人。徐《答周處士書》說:「優遊俯仰,極素女之經文;升降盈虛,盡軒皇之圖籙」素女房中術的「升、降、盈、虛」,不正是無上瑜伽的「提、降、收、放」嗎?神秘的男女交合,一定要修風(呼吸);運氣通脈,在交合時,能對精液「提、降、收、放」自在才得。我國方士們這一修煉,存在於後來稱為「天師道」而起源於漢末三張的「太平道」或「五斗米道」中。西元五世紀初,元魏的道士寇謙之,傳出《雲中音誦新科之誡》;該書編入《正統道藏.洞神部.戒律類》名《老君音誦誡經》。《魏書.釋老志》引文說:

「吾(太上老君自稱)此經誡,自天地開闢以來,不傳於世。今運數既出,汝宣吾新科,清整道教,除去三張偽法、租米錢稅,及男女合氣之術。大道清虛,豈有斯事?專以禮度為首,而加之以服食閉鍊。」

三張,是張(道)陵、張衡、張魯。東漢末年,道流非常興盛。如(黃巾賊)張角的「太平道」、張脩的「五斗米道」,都與張魯通聲氣。張魯是張陵的孫子,繼承張陵的符籙,治病驅鬼。信道教的,每年繳納五斗米,稱為「天租米」,這就是寇謙之所說的「三張偽法、租米錢稅」。所說的「男女合氣之術」,是房中術。據《老君音誦誡經》,說當時是「淫風大行,損辱道教」的。寇謙要革除三張偽法,成立新的天師道,主張「以禮度為首,而加之以服食閉鍊」禮度是禮儀法度,奉行儒家的禮法。「服食閉鍊」,那就是導引(服氣)、辟、冶鍊丹藥的長生術了。從上來所引述,可見神秘的男女術,在天師道中是非流行的。道教徒從來沒有否棄這一方術,只是更隱密些,在唐代(道教)南宗《悟真篇》中,也還在說「種在彼家」呢!

釋迦牟尼(Śākyamuni)在印度創始的「佛法」,以解脫為究竟目的。對男女問題,在家弟子,應過著國法與社會倫理所容許的夫婦正常生活;出家弟子,修「離欲梵(清淨)行」,嚴持「不得非梵行(淫欲)」的戒行。在家與出家,都可以從修行而得解脫,那為什麼在家的有夫婦生活,而出家的要受持「不得非梵行」戒呢?這點,留在本篇的末後去解說。

「食色性也」,在生死流轉中的人類,確是有此本能與需要的。所以在(不完善的)人性傾向下,發展中的佛法,漸有類似印度的性力派(Śākta)、中國家的房中術出現。先是潛在流行,或作神秘與暗昧的表示,到西元四、五世紀才漸漸的公然流行。這裡,先舉「一經」、「一論」、「一事實」、「一傳說來說明。

「一經」:《不可思議解脫經》,就是編入《華嚴經》的〈入法界品〉。〈入法界品〉的傳出很早,龍樹(Nāgārjuna)的《大智度論》已一再引用,約在西元二世紀末集出。〈入法界品〉敘述善財(Sudhana)童子參訪善知識的歷程;在善知識中,有一位婆須蜜多(Vasumitra),是最美麗的女菩薩。婆須蜜多的功德莊嚴,可說是以色相度眾生的,如唐譯《大方廣佛華嚴經》(卷六十八)〈入法界品說:

「若天見我,我為天女,形貌光明殊勝無比;如是乃至人非人等而見我者,我即為現人非人女,隨其樂欲,皆令得見。若有眾生欲意所纏,來詣我所,我為說法,彼聞法已,則離貪欲。」[1]

「若有眾生暫見於我,則離貪欲,……暫與我語,……若有眾生暫執我手,則離貪欲。」[2]

「若有眾生暫昇我(床)座,……暫觀於我,……見我頻申,……見我目瞬,……抱持於我,……若有眾生唼我脣吻,則離貪欲。」[3]

「凡有眾生親近於我,一切皆得住離貪際,入菩薩一切智地,現前無礙解脫。」[4]

依經文說,這是大菩薩化度眾生的一門方便。婆須蜜多是天(神),也是人(及非人),是神人合一的女菩薩。她為男性眾生說法,使他們離貪欲;他不只說法,也以執手、擁抱、接吻等行為,而使男性離貪欲的。依佛法的傳說:不同類的眾生,有不同類的「淫事」,如「二二交會」的、「相抱」的、「執手」的、相顧而笑」的、「眼相顧視」的,都能滿足「淫事」「熱惱便息」《瑜伽師地論》卷五[5]。一般眾生滿足了淫欲——「熱惱便息」,但不久又有淫欲熱惱的需求。婆須蜜多可不同了,從顧視、執手、抱持、唼吻等的行動中,能使眾生永離貪欲。這顯然是「以欲離欲」的法門;與後起「秘密大乘」的無上瑜伽(anuttara-yoga,雖還沒有完全一致,但到底傳達了從淫欲中離欲的消息。特別值得一提的,婆須蜜多是「險難」地方人,險難的梵語為 Durga ——突伽,正是印度教中自在天——溼婆(Śīva)天后烏摩(Umā)的別名。突伽,早已存在於印度神教中,後來從溼婆派中分出的性力派,就是以突伽為主神的。還有,婆須蜜多的婆須,或譯作婆藪,是印度一部分天神的通稱。婆藪天,婆藪天女,婆藪大仙,都見於「秘密大乘」的教典。婆藪是天(神),蜜多譯為「友」,所以婆須蜜多,可解說為天神的女友。突伽與婆須蜜多,出現於〈入法界品〉以欲離欲的法門中,決不是偶然的,與後起的性力派及無上瑜伽,有一脈相通的一定關係。圓融無礙的〈入法界品〉,融攝了這一秘密法門,然在一般學佛人的心目中,多少有是非不分、邪正莫辨的感覺。

「一論」:《大乘阿毘達磨集論》,西元四世紀中,無著(Asaṅga)菩薩所造的。在《大乘阿毘達磨集論》(卷七)〈決擇分〉中〈論議品〉,論到「[6]祕密決擇」,引經說:

「又契經言:菩薩摩訶薩成就五法,名梵行者成就第一清淨梵行。何等為五?一者、常求以欲離欲;二者、捨斷欲法;三者、欲貪已生,即便堅執;四者、怖治欲法;五者、二二數會。」[7]

「二二數會」,原文誤作「三二數貪」,依《大乘阿毘達磨雜集論》(卷十六)改正。經上所說的「五法」,如依文解說,那是:一、求從淫欲中離欲的法門;二、不取一般的斷欲法門;三、如欲貪生起了,要一直堅持下去;四、厭惡對治貪欲的法門;五、男女一再的交合。「佛法」本是修「離欲梵行」的,而所引經說恰好相反,不用斷欲,反而稱為「第一清淨梵行」。這類不合佛法正道的語言,如「逆害於父母,王及二多聞,誅國及隨行,是人說清淨」[8]《大乘阿毘達磨集論》卷七,應怎樣去解說?無著在《大乘阿毘達磨集論》(卷六)中,又稱之為轉變秘密(rariṇāmanâbhisaṃdhi)。意思說:語句隱密,不能依通常的文義去解說,要轉變為反面的別解,才不致於誤會。如「二二數會」《大乘阿毘達磨雜集論(卷十六)解說為:「於染淨因果差別四真諦中,以世出世二道,及奢摩他(止)鉢舍那(觀)二道,數數證會故。」[9]無著、世親(Vasubandhu的時代,「以欲離欲」的法門已開始流行,這就是無上瑜伽男女和合的密法。這一秘密法門,早期的偶然流露,在正常的佛法中,還不能被容忍,所以無著作了這樣的抉擇——秘密的不了義說。唐不空(Amoghavajra)在西元七四六年來華,譯出《一切如來真實攝大乘現證大教王經》;「廣本」中一再說「蓮華、金剛杵相合,此說即為最上樂」[10]等。不空是知道的,所以在《大樂金剛不空真實三昧耶經般若理趣釋》(卷下)中說:「想十六大菩薩,以自金剛(男根)與彼蓮華(女根),二體和合,成為定慧;是故瑜伽廣品中,密意說二根交會,五塵成大佛事。」[11]不空不說男女的實體和合,而說觀想男女和合,修成定慧相應。說「二根交會」「密意說」,與無著說部分相同。其實,不空的時代,印度的無上瑜伽,男女和合的即身成佛法門,已相當興盛了。不空這樣的解說,也許是覺得不合中國的倫理觀念,怕引起障礙而故意這樣說的吧!

「一事實」:中國佛教史上,曇無讖(Dharmarakṣa)是一位卓越的大譯師。他所譯的《大般涅槃經》(卷七、卷二)「佛法有我,即是佛性」[12]「我者即是來藏義,一切眾生悉有佛性,即是我義」[13]。後期「大乘佛法」的重要論題,是來藏(tathāgata-garbha)、我(ātman)、佛性(buddha-dhātu, buddha-garbha在曇無讖的譯典中,有了充分的說明。他譯出《大般涅槃經》四十卷外,還譯了《大方等大集經》、《大方等大雲經》、《金光明經》、《菩薩地持經》(《瑜伽師地論.菩薩地》的古譯)、《優婆塞戒經》等,「後期大乘」在中國的開展,曇無讖是有貢獻的。曇無讖的譯經,是在姑臧,得到北涼沮渠蒙遜的護持而譯出的。譯經的年代,依可見的記載,從北涼玄始三年(西元四一四)起,十五年(四二六)止。永和一年(四三三),曇無讖四十九歲就死了。

曇無讖是中天竺(或說是罽賓)人。在佛教的記錄中,曇無讖是一位「明解術,所向皆驗,西域號為大呪師」《出三藏記集》卷十四《高僧傳》卷二[14]。《出三藏記集》說到:曇無讖隨國王入山,國王口渴,曇無讖持咒,使枯石流出水來;故意說這是「大王惠澤所感」[15],國王當然非常歡喜,也就尊寵曇無讖。但時間久,國王對他的待遇也薄了。於是曇無讖打算「咒龍入甕,令天下大旱」[16],然後龍下雨,以便再得國王的優待。事情被洩露了,國王要殺他,才逃到西域來(高僧傳》部分相同)。曇無讖為了取得國王的優待——豐厚的供養,不惜天下旱,害苦無數的人民。從佛法在人間的立場來說,曇無讖的心態與行為,是多卑鄙與邪惡!「大咒師」的無比神驗,與純正的佛法是不相干的!其實,曇無的邪僻行為,還多著呢,如《魏書》(卷九十九)〈列傳〉(八十七)〈沮渠蒙遜〉傳說:

「始罽賓沙門曰曇無讖,東入鄯善,自云能使鬼、治病、使婦人多子。與鄯善王妹曼頭陀林私通,發覺,亡奔涼州。蒙遜寵之,號曰聖人。曇無讖以男女交接之術,教授婦人。蒙遜諸女、子婦,皆從受法。」[17]

《北史》卷九十七,所說相同。曇無讖的使鬼(即「役使鬼神」)、治病,是一般咒師的行為,他的專長是「男女交接之術」,能使婦女生子的。「男女交接之術」,就是「二二交會」,無上瑜伽的男女和合。不過曇無讖修到怎樣程度,是不得而知的。希奇的是,沮渠蒙遜的女兒、兒媳婦,都跟他學習。《北史》(卷九十七)〈列傳〉(八十一)〈僭偽附庸〉中說:「蒙遜性淫忌,忍於殺戮;閨庭之中,略無風紀。」淫亂,猜忌,殘酷,是蒙遜的性格。「沮渠氏本胡人,其先為凶奴官,號沮渠,因氏焉。」(《通志.氏族略》)淫亂,殘酷,閨庭中沒有禮,確是文化低而粗獷的胡人模樣。「閨庭之中略無風紀」,正是女兒、媳婦都曇無讖學習「男女交接之術」的情形。蒙遜「性淫忌」,雖沒有文證,怕也是曇無讖學習的。學而有效,這才「蒙遜寵之,號曰聖人」了。沒有來涼州以前也就因為這樣,曇無讖與王妹曼頭陀林私通了。鄯善王不信這一套,大概要處他,這才逃到涼州來。「私通」這一名詞,多少出於社會倫理觀念,如在文化落、習慣於神祕信仰的地區,那王妹的行為,正是供養上師修行呢!曇無讖是殺死的,被殺的原因,依佛教《高僧傳》等說:魏太武帝知道曇無讖的神術,再派人來,要求沮渠蒙遜讓曇無讖去北魏。蒙遜怕曇無讖的咒術幫助了北魏,魏的勢力,又不敢得罪太武帝。曇無讖自知處境困難,以去西域求經名義而去蒙遜派人把他殺了。然《北史》卻這麼說:「太武帝聞諸行人,言曇無讖術,召之。蒙遜不遣,遂發露其事,拷訊殺之。」蒙遜的確是淫亂、猜忌、忍於殺的。不願曇無讖去,又不敢留他,來個彼此都得不到:揭發曇無讖的穢亂宮庭拷打審問,把他殺了。曇無讖的使鬼、治病術,男女交接術,正是「祕密大乘的風範。

「一傳說」:罽賓——迦溼彌羅滅法的傳說,傳說不一,但這應是有事實的。魏延興二年(西元四七二),吉迦夜(Kiṅkara)編譯的《付法藏因緣傳》(卷六說:

「有比丘名曰師子,於罽賓國大作佛事。時彼國王名彌羅掘,邪見熾盛,無敬信,於罽賓國毀壞塔寺,殺害眾僧。即以利劍,用斬師子頭,頭中血,唯乳流出。相付法人,於是便絕。」[18]

師子(Siṃha)比丘的被殺,依《佛祖統紀》(卷五),還別有原因,原因是:「師子尊者在罽賓弘化,聲聞遐邇。外道摩目多、部(或作「都」)落遮二人,素學幻術,乃盜為僧形,潛入王宮,淫犯妃后。且曰:不成,則歸罪釋子。既而事敗,王大怒,……即毀寺害僧,……遂斬師(子)首」[19]《佛祖歷代通載》五),也有相同的記載。這樣,師子比丘的被殺,罽賓佛教的大破壞,是由於道的假冒釋子,入宮淫亂而引起的。然迦爾訶那鉢提多(Kalhaṇa Paṇḍita)纂的《罽賓諸王史》說:那拉(Nara)一世,曾興建一所伽藍。住在這所伽藍的位佛教行者,以魔力誘拐王后,引起那拉一世的憤怒,將這所伽藍及所屬的數伽藍,一律焚毀。所說的王名不同,而由於淫犯妃后,卻是一致的。《佛祖統》的外道偽作釋子,怕是佛教徒在傳說中的文飾吧!入宮淫亂,不是一般的「通」,而是「幻術」、「以魔力誘拐」。幻術、魔力,是宗教的,是神祕的「女交接之術」;在印度教中是性力派,佛教是祕密大乘的無上瑜伽。依玄奘所,迦溼彌羅的佛教,受到二次破壞:一、《大唐西域記》(卷二)說:迦膩色迦Kaniṣka)沒後,土著訖利多(Krīta)人取得政權,破壞佛法。後來得呬摩呾羅Hematāla)國王力量的幫助,佛法才復興起來。二、(西元五世紀後期)嚈噠的大族王——摩醯邏矩羅(或譯作寐吱曷羅俱、彌羅崛、婆睺羅拘婆),侵入印度,印度北部的佛教,受到了最嚴重的摧殘,如《付法藏因緣傳》(卷六)《大唐西域記》(卷三)《蓮華面經》(卷下)等說。傳說的「入宮淫亂妃后」、「魔力誘拐王后」,因神祕淫亂而引起的罽賓法滅,是在摩醯邏矩羅王大破壞以前的,如隋闍那崛多(Jñānagupta)所譯《大威德陀羅尼經》(卷十七)說:

「彼等比丘所至家處,攝前語言,後以方便令作己事。於彼舍中共語言已,即便停住,示現身瘡。於俗人所種種誑惑,種種教示:彼應與我,如來付囑汝,病者所須。彼即報言:汝明日來,如己家無異。……我住於此十年勤求,猶尚不能得是諸法,如汝今者,於一夜中已得是法。」[20]

「常來俗家,攝受白衣,道(遂?)相染愛,捨離戒行。……如是因緣,滅此法教。……時城中王既聞此事,即大瞋忿,捉彼所有三千比丘,一時斷命。[21]

「如是因緣,滅此法教」[22]的事實,不只是一佛教行者、二外道,而是多數比。經文沒有明說罽賓,但經上接著說:部分比丘,渡河到多剎尸羅(Takṣaśīla城,這可見是罽賓了。經中再說到邊地的婆睺羅舒婆王來,比丘們多逃走了,方的寺院,都被放火燒毀。在大族王破壞以前,罽賓的佛教墮落不堪,遭受國的殺害破壞,經文隱約,實際是與男女有關的。但不是私通,而是公開的說:彼應與我,如來付囑汝。」[23]要女人奉獻身體,因為這是佛說的。在信仰佛教的情下,既然是佛說的,是無邊功德的大供養,就與他好合了。這就是「以方便作己(私)事」「如己家無異」,就是儼同夫妻。還說這是我勤求十年後得來的法,「如汝今者,於一夜中已得是法」。一夜就學會的佛法,就是無上瑜伽的雙身法、歡喜法。後來元順帝的太子也說:「西番僧教我佛經,我一夕便曉。」元權衡《庚申外史》卷下一夜就學會的祕法,在初期流行時,會受到正統佛法的抗拒,也是社會所不能容忍的,罽賓佛法所以受到嚴重的破壞。罽賓本是說一切有部Sarvāstivādin)的重鎮;受到破壞而又恢復起來,僧徒的品格低落。他們受持《根本說一切有部律》,竟然說:沒有全部毀犯四根本戒而懺悔的,還算是苾芻(依常規,犯一種根本戒,就不是比丘而要逐出僧團的)。所以受到世親Vasubandhu)的嚴厲呵責——「此言凶勃」[24]「若如是人猶有苾芻性,應自歸禮是類苾芻」《阿毘達磨俱舍論》卷十五[25]!近代祕密行者陳健民,在所著《禪海燈塔》十章)中說:

「此時宜離鄉別井,遠走生疏地帶,佯為瘋子,向禮教不重之邊地,如西康、西藏一帶,可得許多機會。既不會遭官家之刑罰,亦不受士大夫階級之批評。此時已早有神通,康、藏一帶婦女,自知前來以身供養,工夫因此必大長進。」

依陳氏的意思,參禪到家了,還要進一層,就是在男女和合上下工夫。他不願受禮教——社會文明的約束,贊同不重禮教的邊地。其實,康、藏地區,受千百年來祕密欲樂宗教信仰的熏習,加上政教合一,女人才會自動來奉獻身體。否則,文化落後的邊地,不一定能讓祕密行者稱心如意!一切不必說,罽賓佛教受到「幻術」、「魔力」、「一夜已得是法」的影響,遭到破壞,是佛教史上的慘痛事件,純正的佛弟子應多多為佛教著想!(下缺)

校勘註

  1. 【CBETA】《大方廣佛華嚴經》卷68〈39 入法界品〉(CBETA, T10, no. 279, p. 365, c16-21)
  2. 【CBETA】《大方廣佛華嚴經》卷68〈39 入法界品〉:「若有眾生暫見於我,則離貪欲,得菩薩歡喜三昧;若有眾生暫與我語,則離貪欲,得菩薩無礙音聲三昧;若有眾生暫執我手,則離貪欲」(CBETA, T10, no. 279, p. 365, c21-24)
  3. 【CBETA】《大方廣佛華嚴經》卷68〈39 入法界品〉:「若有眾生暫昇我座,則離貪欲,得菩薩解脫光明三昧;若有眾生暫觀於我,則離貪欲,得菩薩寂靜莊嚴三昧;若有眾生見我頻[3]申,則離貪欲,得菩薩摧伏外道三昧;若有眾生見我目瞬,則離貪欲,得菩薩佛境界光明三昧;若有眾生抱持於我,則離貪欲,得菩薩攝一切眾生恒不捨離三昧;若有眾生[唼>咂]我脣吻,則離貪欲」(CBETA, T10, no. 279, p. 365, c25-p. 366, a3)[3]申=伸【宮】
  4. 【CBETA】《大方廣佛華嚴經》卷68〈39 入法界品〉(CBETA, T10, no. 279, p. 366, a4-6)
  5. 【CBETA】《瑜伽師地論》卷5:「復次婬欲受用者。諸那[6]落迦中所有有情皆無婬事。所以者何。由彼有情長時無間多受種種極猛利苦。由此因緣。彼諸有情若男於女不起女欲。若女於男不起男欲。何況展轉二二交會。若鬼傍生人中所有依身。苦樂相雜故有婬欲。男女展轉二二交會不淨流出。欲界諸天雖行婬欲無此不淨。然於根門有風氣出煩惱便息。四大王眾天。二二交會熱惱方息。如四大王眾天。三十三天亦爾。時分天。唯互相抱熱惱便息。知足[7]天。唯相執手熱惱便息。樂化天。相顧而笑熱惱便息。他化自在天。眼相顧視熱惱便息。」(CBETA, T30, no. 1579, p. 300, a23-b5)[6]落=洛【宋】【元】【明】【宮】*。[7]天=夭【元】
  6. 【CBETA】祕【CB】,袐【印順】
  7. 【CBETA】《大乘阿毘達磨雜集論》卷16〈4 論品〉:「又餘經說。菩薩摩訶薩成就五法名梵行者。成就第一清淨梵行。何等為五。一者常求以欲離[8]欲。二者捨斷欲法。三者欲貪已生即便堅執。四者怖治欲法。五者二二數會。」(CBETA, T31, no. 1606, p. 773, c16-19)[8]欲+(故)【宋】【元】【明】【宮】
  8. 【CBETA】《大乘阿毘達磨集論》卷7〈4 論議品〉(CBETA, T31, no. 1605, p. 694, a21-22)
  9. 【CBETA】《大乘阿毘達磨雜集論》卷16〈4 論品〉(CBETA, T31, no. 1606, p. 773, c26-28)
  10. 【CBETA】《佛說一切如來真實攝大乘現證三昧大教王經》卷27(CBETA, T18, no. 882, p. 430, a10-11)
  11. 【CBETA】《大樂金剛不空真實三昧耶經般若波羅蜜多理趣釋》卷2(CBETA, T19, no. 1003, p. 612, b12-15)
  12. 【CBETA】《大般涅槃經》卷7〈4 如來性品〉(CBETA, T12, no. 374, p. 407, a23-24)
  13. 【CBETA】《大般涅槃經》卷7〈4 如來性品〉(CBETA, T12, no. 374, p. 407, b9-10)
  14. 【CBETA】(1)《高僧傳》卷2(CBETA, T50, no. 2059, p. 336, a5-6);(2)《出三藏記集》卷14(CBETA, T55, no. 2145, p. 103, a8-9)
  15. 【CBETA】《出三藏記集》卷14(CBETA, T55, no. 2145, p. 103, a10-11)
  16. 【CBETA】《出三藏記集》卷14:「呪龍入甖令天下大旱」(CBETA, T55, no. 2145, p. 103, a14)
  17. 【CBETA】《正史佛教資料類編》卷2:「始罽賓沙門曰曇無讖,東入鄯善,自云能使鬼療病,令婦人多子。與鄯善王妹曼頭阤林淫通,發覺,亡奔涼州。蒙遜寵之,號曰聖人。曇無讖以男女交接術教授婦女,蒙遜諸女、子婦,皆往受法。」(CBETA, ZS01, no. 1, p. 71, a22-25)
  18. 【CBETA】《付法藏因緣傳》卷6(CBETA, T50, no. 2058, p. 321, c14-18)
  19. 【CBETA】《佛祖統紀》卷5:「師子尊者。中印土人。得法遊化至罽賓國。有波利迦者。本習禪觀。有禪定知見。執相捨相不語五眾。師子化之五眾皆服。聲聞邇遐。外道摩目多部落遮二人。素學幻術。乃盜為僧形。潛入王宮婬犯妃后且曰。不成則歸罪釋子。既而事敗。王大怒曰。吾素重三寶。沙門何多辱我。即毀寺害僧。自秉劍至尊者所。問曰。師得蘊空耶。曰然。王曰。蘊既空當與我頭。曰身非我有何吝於頭。王遂斬師首。」(CBETA, T49, no. 2035, p. 177, a27-b7)
  20. 【CBETA】《大威德陀羅尼經》卷17:「彼等比丘所至家處攝前語言。後以方便令作已事。於彼舍中共語言已。即便停住示現身瘡。於俗人所種種誑惑種種教示。彼應與我如來付[7]囑汝病者所須。彼即報言。汝明日來如己家無異。得是言已便即出去。彼非善丈夫。乃至所見皆悉諮覓。彼後次第還到彼舍。到彼邊已。隨身所須即從彼索。俗人見已便起恭敬。請令彼坐示現忍相。比丘坐已。彼俗人言。尊者。今日為何所食。我今作何也。阿難。時彼俗人以信敬心請彼。以意重故即告彼言。我長夜中以果報故。恒被人誑惑為人所呵。而問我言。汝作何也。汝得何也。汝今何證也。雖然。汝等俗人多有事業。隨汝所有。若多若少而行布施得福無量。彼即報言。如尊者說實如是耶。時比丘報言。我阿闍[*]梨和[8]上。亦復如是示我道路。今汝具足。我住於此十年勤求。猶尚不能得是諸法。如汝今者。於一夜中已得是法。」(CBETA, T21, no. 1341, p. 827, b12-29)[7]囑=屬【宋】。[*6-7]梨=黎【明】*。[8]上=尚【宋】【元】
  21. 【CBETA】《大威德陀羅尼經》卷17:「常來俗家攝受白衣。[10]道相染愛捨離戒行。在彼俗家作卑下業。阿難。此是沙門釋子諸弟子等。當有如是不淨行業。減損上天及解脫果。當滿地獄苦惡果報。是惡比丘之所作者。若更見餘沙門釋種子等。不生信心亦不親近。亦不供養亦不承事。此亦如彼惡比丘者。何假親近莫共語言。因是事故損減信心。戒行多聞施及般若皆悉損減。損減已當墮於惡趣。所謂於地獄畜生閻羅世。是故阿難。莫為食故作如是諸惡行。阿難。如是次第如是因緣滅此法教。阿難。其[11]誰聖者當住六月。於後知已移行他處。彼惡比丘唯有如是所作方便。諸惡沙門釋種子等。所在住處具惡方便。污染如來如此法教。閉甘露門捨佛菩提。毀辱佛教不喜法教。當棄捨僧教。阿難。彼於如來法教作不善事。況餘凡夫練行之者。具足精進信行之者。阿難。於彼時中以食故。罵辱如來呵責毀謗。阿難。云何以食故。罵辱如來呵責[1]謗毀。是惡比丘知此俗人於如來所有信心者故。在彼前毀辱如來却住一邊。行詣彼所作如是言。此為非善非為正受。此當知僧勝佛不如也。當供養僧。當供養僧已即供養佛。佛於聖僧中非為外也。彼時無智眾生受不正語故。如來曾說。為瞿曇彌施衣具時。瞿曇彌汝施僧。施僧已有大果報。而施僧者我亦在中。汝可布施於聖僧中。其瞿曇彌即施眾僧。以供養故即成波羅蜜。如來曾說。若有如是聞者信者如是知者。彼等即住天勝之處。所謂施僧成波羅蜜故。若作異者此是顛倒。汝莫作二此義是一。若供養僧即供養佛。何處有一何處有多。若如來於僧外者。不應坐布薩中。如來曾為眾僧。說波羅提木叉。如來不為一人說波羅提木叉。如來既坐彼眾。當知如來即入僧數。阿難如是。彼時於世間中唯有二寶。佛及法寶。一切所有佛法語言。當於彼時皆悉棄捨所有僧寶。於彼時中彼當無也。唯有極大叫喚之聲。阿難。其彼最大叫喚滅已當惡運起。於惡運時。和合僧者唯在三年。過三年已彼皆破壞。既破壞已。時有一比丘多聞持力。年已老邁生來百歲。當令是人入一朋黨。作如是言。我前聞說。於惡運中無有大[2]像名和合之者。[3]唯有空名。如此空名應善受持。阿難。此大僧者最後得名。阿難。汝當觀察彼三摩耶。[*]唯有空名無和合行。時有如是諸惡比丘。彼等多有俗人及惡比丘。共結朋黨互相佐助。於惡運時入諸寺舍。執持器[4]杖捶打比丘。阿難。如是惡運世中。所有僧眾諸沙門等。自無力故。唯當空有大僧之名。阿難。彼三摩耶無一比丘行梵行者。彼布薩中各立制約。汝等不得言有梵行。若復言我行梵行者。彼即斬首或時撾罰。阿難。如是次第於八聖道當被誹謗。彼等[5]於彼布薩之中。當共行籌誰有梵行。若言我有梵行者。彼可取籌。若有自言我有梵行取籌之者。彼惡比丘即不共彼同布薩業。阿難。彼三摩耶有五百許比丘作如是言。我是梵行。阿難。彼等五百比丘。一夜之中皆悉斷命。至夜曉已。時城中王既聞此事即大瞋忿。捉彼所有三千比丘一時斷命。」(CBETA, T21, no. 1341, p. 827, c16-p. 828, b17)[10]道=通【元】【明】。[11]誰=詐【宋】【元】【明】。[1]謗毀=毀謗【明】。[2]像=僧【宋】【元】【明】。[3]唯=惟【宋】*。[*3-1]唯=惟【宋】*。[4]杖=仗【宋】【元】【明】。[5]於+(彼等於)【宋】
  22. 【CBETA】《大威德陀羅尼經》卷17(CBETA, T21, no. 1341, p. 827, c26-27)
  23. 【CBETA】《大威德陀羅尼經》卷17(CBETA, T21, no. 1341, p. 827, b14-15)
  24. 【CBETA】《俱舍論記》卷15〈4 分別業品〉(CBETA, T41, no. 1821, p. 236, a25-26)
  25. 【CBETA】《阿毘達磨俱舍論》卷15〈4 分別業品〉(CBETA, T29, no. 1558, p. 79, c23-25)

【經文出處】CBETA 電子佛典《印順法師佛學著作集》Y0028《華雨集(四)》,版本日期 2025-01-30。依 CC BY-NC-SA 4.0 授權轉載,內容未經變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