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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我們的世間

第一節 世間的一般情況

世間

有了有情,必有與有情相對的世間,如說:「我與世間。」[1]有情與世間的含義,可以作廣狹不同的解說:一、世是遷流轉變的意思,凡有時間的存在者,即落於世間。世間即一切的一切,有情也即是世間的。二、假名有情為我,我所依住的稱為世間:所依的身心,名五蘊世間;所住的世間,名器世間。三、有情含攝得五蘊的有情自體,身外非執取的自然界,稱為世間。四、器世間為有情業增上力」[2]所成的,為有情存在的必然形態,如有色即有空。所以雖差別而說為有情與世間,而實是有情的世間,總是從有情去說明世間。

佛法對於世間,有幾點根本認識:一、世間無數:佛陀不像神教者那樣淺狹,專以渺小的區域為天下,以為神但創造這個天地。佛陀從無限時空的體驗中,知道世界是多得難以計算的。這在過去,每被人責為懸想。由於近代科學的成就,證實了世界無數這論題,像我們所住的那樣世界——星球,確是非常的多。利用望遠鏡的精製等,宇宙在不斷的擴大發現中。二、世界是不斷的成壞過程:世界不是永久不變的,每一世界都在不斷的凝成、安住、破壞的過程中。破壞又凝成,凝成又破壞,世界是無始終的成壞過程。現在的世界,有的在凝成中,有的在安住中,有的在破壞中,有的已破壞無餘——空。任何時間,世界都在此成彼壞、此有彼無中,如大雨時雨滴的急起急滅一樣,世界是難以數量計的。三、世界為有情的世界而又是不一定有的:如世界已成而住,或住而將壞,這世界是有情的世界。如開始凝聚而沒有完成,破壞到快要毀滅,這世界是沒有有情的。近代的科學者,由於千百年來神教的惡習,以為星球那樣多,但都不宜於生物以及人類的發生,獨有這個地球,才適宜於生物,而且進化到人類的出現。地球有人類,可說是宇宙間的奇蹟!這那裡是奇蹟?不過是神蹟的變形!無論科學的也好,神教者上帝但創造這個世界、但創造這世界的生物以及人類也好,都是荒謬而難以相信的,都是從我慢中流露出來的!有無量無數的世界,卻僅有一個世界有生物以及人類,而這個又恰是我們這個世界:你能相信嗎?四、世界的淨穢是業感的:這無數的世界,形態不一,穢惡與莊嚴也大有差別。我們所處的地球,被稱為五濁惡世,屬於穢土。莊嚴清淨的世界,不但是無數世界中的現實存在,而這個世界又可能成為莊嚴的。世界的進展到清淨,或退墮到穢惡,為有情的共業所造成;是過去的業力所感,也是現生的業行所成。常人誤信世界或有情為地球所獨有的,於是由於地球初成時沒有有情,即推想為物質先精神而存在,即世界先於有情。佛陀體驗得時空的無始終、無中邊,體驗得心色的相依共存,所以能徹見世間為有情的世間,有情依世間而存在。這才否定了神教的創造說、數論的發展說、勝論的組織說,樹立緣起的世界觀。

須彌山與四洲

我們所處的世界,不妨從小處說起。從來說:須彌山在大海中,為世界的中心。山的四面有四洲,即南閻浮提、東毘提訶、西瞿陀尼、北拘羅洲;四洲在鹹水海中。此外有七重山、七重海,一層層的圍繞;最外有鐵圍山,為一世界(橫)的邊沿。須彌山深入大海,海拔非常高。山中間,四方有四嶽,即四大王眾天的住處。日與月,在山腰中圍繞。須彌山頂,帝釋天與四方各八輔臣共治,所以名為忉利——三十三天。這樣的世界,與現代所知的世界不同。

單以我們居住的地球說,一般每解說為四洲中的南閻浮提。閻浮提即印度人對於印度的自稱,本為印度的專名。佛法傳來中國,於是閻浮提擴大到中國來。到近代,這個世界的範圍擴大了,地球與閻浮提的關係究竟如何?以科學說佛法者說:須彌山即是北極,四大洲即這個地球上的大陸,閻浮提限於亞洲一帶。真現實者說:須彌山系即一太陽系,水、金、地、火四行星即四大洲,木、土、天王、海王四行星,即四大王眾天,太陽即忉利天。這樣,閻浮提擴大為地球的別名了。

我以為:佛陀為理智的道德的宗教家,有他的工作重心,無暇與人解說或爭辯天文與地理。佛法中的世界安立,大抵是引用時代的傳說,如必須為這些辯說,不但到底不能會通傳說,而且根本違反了佛陀的精神。像上面所說的組織完的世界情況,是後起的。因為:漢譯的《長阿含經.世記經》廣說這些,但巴利本缺。與此大同的《立世阿毘曇論》,屬於論典,說是「佛婆伽婆及阿羅漢說」(卷一)[3]。可見釋尊曾部分的引述俗說,由後人補充推演、組織完成。

從釋尊的引述中,我相信,釋尊時代的須彌山與四洲,大體是近於事實的。須彌山,梵語須彌盧,即今喜馬拉耶山。山南的閻浮提,從閻浮提河得名,這即是恆河上流——閻浮提河流域。毘提訶,本為摩竭陀王朝興起以前,東方的有力王朝,在恆河下流,今巴特那(Patna)以北地方。瞿陀尼,譯為牛貨,這是游牧區,「所有市易,或以牛羊,或摩尼寶」(《起世經》卷七)[4],指印度的西北。拘羅,即福地,本為婆羅門教發皇地,在薩特利支河與閻浮提河間——閻浮提以北,受著印度人的景仰尊重。但在這四洲的傳說中,印度人看作神聖住處的須彌山為中心,山南的恆河上流為南洲,向東為東洲,向西為西洲,而景仰中事實的拘羅,已經沒落,所以被傳說為樂土,大家羨慕著山的那邊。印度人自稱為南閻浮提,可見為拘羅已沒落而發展到恆河上流時代的傳說。那時的東方王朝毘提訶,還不是印度雅利安人的征服區。四洲說與輪王統一四洲說相連繫,這是雅利安人到達恆河上流,開始統一全部印度的企圖與自信的預言。這一地圖,豈不是近於實際!

〔圖〕須彌盧山、東毘提訶、南閻浮提、西牛貨、北拘羅、拘羅

這一傳說的起源時,須彌山雖被看作神聖住處,但四洲未必在海中。傳說:佛上忉利天——須彌山高處為母說法,下來時在僧伽施,即今 Farrukhābād 區中Saṅkassa。傳說:阿修羅與帝釋爭鬥,失敗了,逃入舍衛城邊水池的藕孔中;舍衛城在今 Sahet Mahet。這可見須彌山即喜馬拉耶山,山的南麓,即僧伽施到舍衛一帶——南閻浮提。當時的四洲說,還沒有包括德干高原。這一近於事實的世界,等到印度人擴大視線到全印,發現海岸,於是或說四洲在海中,南閻浮提即印度全境;而事實上的須彌山,不能不分為神話的與實際的雪山了。總之,從古典去考察,佛陀雖採用世俗的須彌四洲說,大致與事實不遠。我以為:現實的科學的佛法,應從傳說中考尋早期的傳說;從不違現代世俗的立場,接受或否定它,決不可牽強附會了事。

天魔梵與三界

再擴大來說,經中每說到天、魔、梵。「天」即是四王天、忉利天、夜魔天、兜率天、化樂天、他化自在天——六欲「天」。這雖有地居、空居的差別,但都有彼此共同的器世界,有王臣、父子等社會形態。他化自在天「魔」宮;以上即到達色界的「梵」天。這大體是印度舊有的傳說:欲天是不欲、不脫生死苦的,沒有超出魔的統轄。如能破魔得解脫,即還歸於梵,到達死的地方。神格的大梵天,即稱為一切世界主。天、魔、梵的層次,契合於傳婆羅門教的解說。佛法雖引用傳說,但不以婆羅門教所說的復歸於梵為究竟的認為還在生死中。所以依於四禪定果的次第,分梵天為初禪三天、二禪三天、禪三天、四禪三天,又外道的無想天,以及佛教聖者所住的五不還天。這十八為色界,最高者名為色究竟天。這都是個人的世界,所住的器界隨有情的出生而現起,隨有情的滅亡而毀滅。四禪為佛陀時代常修的禪定,所以禪定的種種功德,都在第四禪中。又依唯識觀的定果,立四無色界:即是先觀物境空,名空無邊處;次觀但唯有識,名識無邊處;再觀識也不可得,名無所有處。這三者,類似唯識學的相似證得三性。進一步,無所有性也遣離了,到達非有想非無想處,可說是絕對主觀的體證,類似證唯識性。這無色界,不但是個人的,而且有的說是沒有物質的。這種由欲而色、而無色;由社會而個人、而精神,為印度當時一般修禪定者——瑜伽者所大體公認的。佛法卻不承認這是可以解脫的,否認它能得真理、能得自由,所以人間成佛,開示有情世間的真義。

從四洲到初禪天,名為一小世界。這樣的一千小世界,上有二禪天統攝,名小千世界。一千個小千世界,名為中千世界,上有三禪天統攝。一千個中千世,名為大千世界,上有四禪天統攝。這一層層組合的三千大千世界,稱為娑婆界,即我們這個世界系的全貌。類似這樣的世界,無量無邊。

第二節 人類世界的過去與未來

世界的成立

《中阿含經》、《長阿含經》、《增一阿含經》,大同小異的說世界的起源與演進。這裡面,包括兩部分:一是世界生成史,一是社會演進史雖表現於傳說的形式中,為佛法對於世界、人類演進的根本看法,值得我們研究!

世界的開始凝成時,先於「空輪」中發生「風輪」,由「風輪」而發生「水輪」,末了結成「金輪」。空、風、水、金都稱為輪,說明這世界的成立,取著圓形而旋轉的運動。空輪,即特定的空間,充滿構成世界的物質因素——四大,但還沒有形成。從空輪起風輪,即物質與空間相對分化,即在特定的空間中,有速疾流動的物質形態出現。活動旋轉於空間中的物質,是氣體的,所以稱為風輪,說風輪依空輪。風輪——氣體的久久旋轉,發現水輪,這即是氣體的凝成液體,氣體與液體分化。運動中的液體,在大氣包圍中,所以說水輪依風輪。液體的不斷運動,漸凝為固體——經中說風吹水而結成沫,即金輪。那時,水氣發散於金輪的四週,所以說金輪依水輪。由於運動,地面有凹凸而成為海洋,雨水淹沒了大地的大部分。《起世經》(卷九)說:「阿那毘羅大風吹掘大地,漸漸深入,乃於其中置大水聚,湛然停積;以此因緣於世間中復有大海。」[5]可見海在地面,所說的金輪依水輪,不能解說為大地在海中的。這一世界——地球的成立過程,由氣體而液體,由液體而固體;以及現在的大地四周有水——水汽,水的四周有風——沒有水汽的空氣,風的四周有空,一圈圈的輪形世界,與近代人的解說,並沒有什麼嚴重的矛盾。

人類社會的演進

這一世界的人類,傳說是從光音天下來,象徵他們的喜樂與光明。那時,人類像兒童一樣,都充滿喜樂和光明的憧憬,無憂無慮,不識不知,既不知什麼是經濟問題,也無所謂家庭男女。社會學者所說古代蒙昧的原社會,一切是平等的,與佛經所說的最初人間,恰好相合。那時人類所吃的,稱為地肥。因吃隨地所產的食物,逐漸發現了膚色的不同。這時,體力光彩出眾的,開始驕傲起來。印度人對於種族的分別,起初即在於膚色。直到現在,白種人還以為有色人種不及他們優秀呢!由於膚色不同,自然覺得彼此不同,人類就一族一族的分化起來。各處各的環境,不再隨便吃地面的東西了,知道吃自然粳米——野生稻。那時漸發現男女的不同;異性相逐,感到有點不大雅。為了掩蔽兩性的媾合,締結兩性的密切關係,開始有家庭的組合,建造起粗陋的房舍。這樣,夫婦、父子、兄弟等親族的關係,都在家庭基礎上建立起來。起初,吃的問題還容易解決,自然粳米到處都是。但有了家庭,人口漸多,私心也旺盛起來。大家對於天生的稻穀,爭奪而蓄積起來。這樣,自然粳米沒有了,不得不耕耘而食;這即是從採集經濟而進入農業社會的開始。接著經濟問題嚴重起來,有的辛苦耕作而反得不到收穫;有的游手好閒,到處飽食無憂。大家覺到公共沒有法紀,不能安定,於是就公推田主——梵語剎帝利,即是國王來分配,這近於中國古代的均田傳說。有了國家組織、制裁權力,多少減少些紛爭。國家制的出現,為了經濟的不平;國主是大眾公舉的,所以稱為「眾許平等王」。但從國家制——初期還是部落制建立起,人類社會即分為上下,上層即國王——剎帝利族,下層即庶民,庶民有納稅的義務,也就是有了治者與被治者。各成各的家,各作各的事,雖有國家權力,世間還不能太平。做工的能生存,但由於天時、人事,收穫不定可靠;積蓄了,也有失亡的危險。人類的私欲更有增無已,所以有些人作出軌的行為——盜、殺、淫、妄,罪惡蔓延。有些人感覺痛苦、失望,厭世的思流行,出家去修行。由此政治組織不良、人類自私的罪惡,特殊的宗教階級產了。但這種厭世者,不能徹底,感到出家的寂寞,又回家娶妻生子,即是婆羅族的來源。這即是神教的職業宗教者,他們不是出家者,也不是正常的在家者專門執掌祭祀,替人作祈禱,靠此生活。佛教雖認為世間是苦,容許厭苦的出生活,但對於營為世俗生活的婆羅門,根本反對。此時因社會工作繁多,職業化,專門營農經商的自由民,成為吠奢族。沒有土地,作工巧等活命的,成為陀族。這些種族,佛法以為只是古代同一人類的職業分化。婆羅門不能出世,不從事於實際的世間事業,想以宗教思想來統治一切,強調婆羅門的高貴,建四姓階級制,實是非常的錯誤。到此,即說到釋迦族及釋尊的出世。

這一社會演進的傳說,我曾略有推論,分社會的演進為六期:一、蒙昧的原始大同時代。二、婆羅門時代,即祭政一致的時代。從政治說,雖即是田主,但時代的中心力量是神力,是古老傳統的豐富知識力。三、剎帝利時代,即武士族興起的時代。婆羅門——祭師開始放棄地上的實權,偏重於他方、未來、天堂,即神教的隆盛期。時代的中心力量,是武力。佛教的傳說,以此為止。四、吠奢時代,即農工商——自由民取得政治的領導權,特別是商人。時代的中心力量,是財力。現代的歐美政治,已到達此期。五、首陀時代,由農工的無產者取得政治領導權;時代的中心力量,佛經中沒有提到,應該是群力。六、四階層的層層興起,即四階層的層層否定,即將渡入正覺的大同時代。佛教徒所渴仰的彌勒降生,即大同、和平、繁榮的時代到來。

未來的世界

傳說的北拘羅洲,是極福樂的世界。北拘羅洲的平等、自由,有點類似此世界起初的人類社會。將此世界融入佛教的真理與自由、智慧與慈悲,即為淨土的內容。我們這個世界,經過多少次荒亂,彌勒降生時,才實現為淨土。佛教淨土的真精神,如果說在西方極樂國、在兜率天內院,不如說重在這個世界的將來。拘羅洲的特質,沒有家庭——沒有男女間的相互佔有,沒有經濟上的私有。衣服、飲食、住處、舟車、浴池、莊嚴具,一切是公共的,儘可適量的隨意受用。大家都「無我我所,無守護者」[6],真的做到私有經濟的廢除。男女間,除了近親屬而外,自由交合,自由離散。所生的子女,屬於公共。拘羅洲的經濟情況、男女關係,家庭本位的倫理學者或者會大聲疾呼,斥為道德淪亡,類無父無母的禽獸。然在佛法說,這是「無我我所」的實踐者,是「能行十善業者,是能做到不殺、不盜、不邪淫、不妄語者,比家庭本位的道德——五戒要尚得多。拘羅洲的人,沒有膚色——種族優劣的差別,人類是一樣的平等。由體健進步,人間再沒有夭壽的。壽終而死,也再沒有憂愁啼哭。這個世界,非的莊嚴,非常的清淨,像一所大公園。土地肥沃,道路平坦,氣候冷暖適中;處是妙香、音樂、光明。人類生活於這樣的世界,何等的幸福!這樣的世界,無數世界中的現實存在者。原始佛教仰望中的世界,即是這樣的世界,而又充滿了佛陀的真理與自由、智慧與慈悲;這即是這個世界的將來。

校勘註

  1. 【CBETA】《梵網六十二見經》卷1(CBETA, T01, no. 21, p. 267, b2)
  2. 【CBETA】《阿毘達磨大毘婆沙論》卷98(CBETA, T27, no. 1545, p. 508, a20)
  3. 【CBETA】《佛說立世阿毘曇論》卷1〈1 地動品〉(CBETA, T32, no. 1644, p. 173, a21)
  4. 【CBETA】《起世經》卷7〈8 三十三天品〉(CBETA, T01, no. 24, p. 345, a2-3)
  5. 【CBETA】《起世經》卷9〈11 世住品〉:「阿那毘羅大風吹掘大地,漸漸深入,乃於其中,置大水聚,湛然停積。諸比丘!以此因緣,於世間中復有大海」(CBETA, T01, no. 24, p. 356, c29-p. 357, a2)
  6. 【CBETA】《起世因本經》卷1〈2 鬱多羅究留洲品〉(CBETA, T01, no. 25, p. 371, a6-7)

【經文出處】CBETA 電子佛典《印順法師佛學著作集》Y0008《佛法概論》,版本日期 2025-01-30。依 CC BY-NC-SA 4.0 授權轉載,內容未經變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