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子・致士篇第十四
衡聽、顯幽、重明、退姦、進良之術:(衡,平也。謂不偏聽也。顯幽,謂使幽人明顯,不壅蔽也。重明,謂既明,又使明也。《書》曰︰「德明惟明。」能顯幽則重明矣,能退姦則良進矣。)朋黨比周之譽,君子不聽;殘賊加累之譖,君子不用;(殘賊,謂賊害人。加累,以罪惡加累誣人也。)隱忌雍蔽之人,君子不近;(隱,亦蔽也。忌,謂妬賢。雍,讀曰擁。)貨財禽犢之請,君子不許。(行賂請謁者也。)凡流言、流說、流事、流謀、流譽、流愬,不官而衡至者,君子慎之。(流者,無根源之謂。愬,譖也。不官,謂無主首也。衡,讀爲橫。橫至,橫逆而至也。)聞聽而明譽之,(君子聞聽流言流說,則明白稱譽。謂顯露其事,不爲隱蔽。如此,則姦人不敢獻其謀也。)定其當而當,然後士其刑賞而還與之,(「士」,當爲「事」,行也。言定其當否,既當之後,乃行刑賞,反與之也。謂其言當於善,則事之以賞;當於惡,則事之以刑。當,丁浪反。)如是則姦言、姦說、姦事、姦謀、姦譽、姦愬莫之試也,忠言、忠說、忠事、忠謀、忠譽、忠愬莫不明通,方起以尚盡矣。(明通,謂明白通達其意。方起,竝起。尚與上同。上盡,謂盡忠於上也。)夫是之謂衡聽、顯幽、重明、退姦、進良之術。
川淵深而魚鼈歸之,山林茂而禽獸歸之,刑政平而百姓歸之,禮義備而君子歸之。故禮及身而行修,義及國而政明,能以禮挾而貴名白,天下願,令行禁止,王者之事畢矣。(挾,讀爲浹。能行禮浹洽者,則貴名明白,天下皆願從之也。)《詩》曰:「惠此中國,以綏四方。」此之謂也。(《詩》,《大雅‧民勞》之篇。中國,京師也。四方,諸夏也。引此以明自近及遠也。)川淵者,魚龍之居也;山林者,鳥獸之居也;國家者,士民之居也。川淵枯則魚龍去之,山林險則鳥獸去之,國家失政則士民去之。無土則人不安居,無人則土不守,無道法則人不至,無君子則道不舉。故土之與人也,道之與法也者,國家之本作也,(本作,猶本務也。)君子也者,道法之摠要也,不可少頃曠也。得之則治,失之則亂;得之則安,失之則危;得之則存,失之則亡。故有良法而亂者有之矣,有君子而亂者,自古及今,未嘗聞也。《傳》曰:「治生乎君子,亂生於小人。」此之謂也。
得衆動天。(得衆則可以動天。言人之所欲,天必從之。)美意延年。(美意,樂意也。無憂患則延年也。)誠信如神。(誠信則如神明,言物不能欺也。)夸誕逐魂。(逐魂,逐去其精魂,猶喪精也。矜夸妄誕,作僞心勞,故喪其精魂。此四者皆言善惡之應也。)
人主之害,不在乎不言用賢,而在乎誠必用賢。夫言用賢者口也,卻賢者行也,(無善行則賢不至也。)口行相反而欲賢者之至,不肖者之退也,不亦難乎!夫耀蟬者務在明其火,振其樹而已,火不明,雖振其樹,無益也。(南方人照蟬,取而食之。《禮記》有「蜩、范」是也。)今人主有能明其德者,則天下歸之,若蟬之歸明火也。
臨事接民而以義,變應寬裕而多容,恭敬以先之,政之始也;(多容,廣納也。)然後中和察斷以輔之,政之隆也;(政之崇高,在輔以中和察斷。斷,丁亂反。)然後進退誅賞之,政之終也。故一年與之始,三年與之終。(夫不教而殺謂之虐,故爲政之始,寬裕多容,三年政成,然後進退誅賞也。)用其終爲始,則政令不行而上下怨疾,亂所以自作也。(先賞罰後德化則亂。)《書》曰:「義刑義殺,勿庸以即,女惟曰『未有順事』。」言先教也。(《書》,《康誥》。言雖義刑義殺,亦勿用卽行之,當先教後刑也。雖先後不失,尚謙曰「我未有順事,故使民犯法」,「躬自厚而薄責於人」也。)
程者,物之準也;(程者,度量之摠名也。)禮者,節之準也。(節,謂君臣之差等也。)程以立數,禮以定倫,(言有程則可以立一二之數,有禮則可以定君臣父子之倫也。)德以敘位,能以授官。(度其德以序上下之位,考其能以授所任之官,若夔典樂,伯夷典禮之比也。)凡節奏欲陵,而生民欲寬,(節奏,謂禮節奏。陵,峻也。侵陵,亦嚴峻之義。生民,謂以德教生養民也。言人君自守禮之節奏,則欲嚴峻不弛慢;養民則欲寬容,不迫切之也。)節奏陵而文,生民寬而安。(節奏雖峻,亦有文飾,不至於刻急。)上文下安,功名之極也,不可以加矣。
君者,國之隆也;父者,家之隆也。(隆猶尊也。)隆一而治,二而亂,自古及今,未有二隆争重而能長久者。
師術有四,而博習不與焉:(術,法也。言有四德則可以爲人師,師法不在博習也。與音豫。)尊嚴而憚,可以爲師;耆艾而信,可以爲師;(五十曰艾,六十曰耆。)誦說而不陵不犯,可以爲師;(誦,謂誦經;說,謂解說。謂守其誦說,不自陵突觸犯。言行其所學。)知微而論,可以爲師。(知精微之理而能講論。論,盧困反。)故師術有四,而博習不與焉。水深而回,(回,流旋也。水深不湍峻,則多旋流也。)樹落則糞本,(謂木葉落,糞其根也。)弟子通利則思師。(思其厚於己也。)《詩》曰:「無言不讎,無德不報。」此之謂也。(此言爲善則物必報之也。)
賞不欲僭,刑不欲濫,賞僭則利及小人,刑濫則害及君子。若不幸而過,寧僭勿濫;與其害善,不若利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