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無取于語言文字也。彈指印心，拈花悟法，何語言之有？獨是玄宗秘要，虛無空寂，即具生知之哲，尚莫窺其涯際，而況頑根鈍質者，養非木雞；涉獵馳情者，行同野狐。甚矣！禪定之難也。苟非藉語言以警發其性靈，則黑暗千重，終從何處著腳？此普門大師之錄，所宜亟為拓揭者也。師乃鐵壁大師之苗裔，接續吹萬老人之燈傳，誠實精進，了徹真詮，得未曾有。且復弢光晦燄，不以舌鋒求聞達，誠有見于禪定之難，未易以語言文字示人者。但慮後學厭膏梁而啖糠秕、捨精髓而飾皮毛，故不憚婆心，偶爾饒舌，舉圓通瀰淪景象，悉從語言中逗漏些子。惟望龍象眾，于無言中求有言、于有言處悟無言，將問答棒喝，權實照用，渾成一片，以各還其靈明不昧之本原，是則師之宏願也。雖計語錄無多，然徑尺珊瑚，可當連城白璧，諒具擇法眼者，當必有以辨之矣。
康熙戊子春王上元日古臨江賀勛熏沐敬識
諸山請啟
伏以梅熟枝頭，顆顆金丸映佛面；麥翻隴畔，騰騰銀浪洽天心。喜值聖誕良辰，敬啟法筵再振。治平繼述，宜塤箎以協韻相和；宗派悠長，正薪火以頻然不燼。恭惟普門大和尚，裔本世胄，緇著齠齡。慧燄發桐山，幾遭老人毒辣；法源來字水，曾經入室親承。職理有年，弗讓楊岐獨步；儀清細軌，不減馬勝遺風。眾等叨荷淨名，期仰止而蹤前可進；忝列同派，冀登堂而提挈踰階。燈傳有賴，雨化無疆。眾等無任踴躍懽忭之至。謹啟。
康熙壬子四月佛誕，忠南合郡縉紳士庶四眾等請師住振宗禪寺，入院上堂。拈啟云：「鳥篆蟲文，雲龍風虎，裕後光前，立賓立主。如何是賓主混融一句？試道看。」宣畢，師以拄杖擊法座云：「祖有祖制，佛有佛規，山僧據令而行，這裡容你不得。」遂陞座。拈香祝聖畢，次拈香云：「此瓣香寶聖山中得來，治平堂上拈出，看來不直半文，卻也恩同海嶽，爇向爐中供養臨濟正宗第二十六世慶忠鐵壁先師大和尚，用酬法乳之恩。」斂衣就座。上首白椎畢，師豎拄杖云：「太阿堅、吹毛利，十聖三賢莫能避，斫普賢脛、斷文殊臂，無容顧後瞻前，那許沉言滯句？有麼？」僧出便喝，師便打，僧復喝，師復打，僧歸眾，師連打，乃云：「迅雷風烈，擎斧豎鉞，虎驟龍驤，應時及節。」喝一喝云：「還會麼？茲乃郡侯劉公暨合郡縉紳士庶等不忘先師記莂之諄、托付之重，特迎山野住持治平繼茲院事，即此不獨光輝法門，亦且因齋慶祝。如何是慶祝的句？浴佛日，雨初晴，人天皈仰，景運昇平。黃鶯囀，杜宇嚬，龍象集，水雲臻，高懸鞀鐸，普洒甘霖。」喝一喝云：「雖然舊閣閑田地，一度贏來一度新。」
臘八，上堂。「道悟明星，曲不藏直，一恁前三後三，何妨趙甲錢乙？玉兔趁金烏，推車又觸壁，誰是出頭人？為汝諮端的。有麼？有麼？」眾無出，乃云：「陽九陰六，陰六陽九，小往大來，逆數順數。無窮數，看看數至一年零，遶屋梅花開又萎。」復豎拄杖，云：「惟有這箇不屬變遷。」卓一卓，云：「在在和泥合土。既是不屬變遷，因甚和泥合土？」良久，云：「一歲二春，牛頭鼠尾。」
佛誕，啟華嚴會，上堂。「九龍吐水天外來，捧足金盤從地至，日輪瑞應降皇宮，承斯共建無生會。如何是無生一句？莫是指天指地，大口開張得麼？錯。莫是摩竭提國三七思維，沒處啟口得麼？錯。莫是不離菩提而揚七處九會，說理說事，權實雙行，一音演唱得麼？錯。若會得這三錯，始知釋迦老漢始從光耀土，終至跋陀河，于是二中間，未曾說一字。既無一字，且道這八十一卷又從甚處得來？」復舉：「東印土國王請西天二十七祖般若多羅齋，齋畢，王曰：『和尚何不轉經？』祖曰：『貧道出息不涉眾緣，入息不居蘊界，常轉如是經百千萬億卷，豈止一卷兩卷？』」師云：「祖師恁麼應答，大似靈龜拽尾，拂跡成痕。殊不知既云出入，早已蘊在陰界、涉在眾緣，又何常離得泥水葛藤？今日設有人問山僧：『還轉得經否？』但向道：『清晨一缽粥，齋後一杯茶，長伸兩腳臥，別有好生涯』。若云：『這長老恁麼道，豈不違背經義？』但向道：『真金自有真金價，終不和沙賣與人。』」
重陽，解制，上堂。豎拂子，云：「爐鞴新開四月頭，三三兩兩無空缺。不貴按豆遮晴，唯喜證龜成鱉。報諸人，休間歇，本來面目看時節。且道是甚時節？」擲下拂子，云：「金風催落葉，黃花燦晚秋。」
臘八，上堂。驀拈拄杖云：「還見麼？昔時這日釋迦將無作有，治平今日指有言空，總屬烏焉成馬，喚甕作鐘，大似捏目生花，無病著灸。即今座下莫有不被瞞頇者麼？如無，山僧自定當去也。己酉年，是月終，梅鬥雪，霜露濃，千峰飛蛺蝶，遍界瑞盈空。開正眼，兆年[1]豐，人人及第悟心空。還識心空及第麼？」復以拄杖畫○云：「夜半明星當晝朗，無端拈出又重新。」
淨信表華嚴期會，請上堂。豎拄杖，云：「倒騎鐵馬入崑崙，景泰時亨家國興，一日索訶開正眼，卻教枯木盡同春。人天普集，選佛場開，人人懷報佛報親之心，箇箇享安國安邦之福，地爐煨榾柮，濁酒慶春秋，嘉穀阜豐，雨暘時若，看來色色現成，卻也般般具足，何須木上座重打葛藤，更添註腳？雖然如是，功不唐捐。不見華嚴會上智首菩薩問文殊師利云：『一切菩薩云何得無過失身、語、意業等事？』文殊末上答以『善用其心，則獲一切勝妙功德。』即如眾淨信于己酉夏開建百二十日華嚴道場，結夏安期，持齋奉戒，茲又重建無遮勝會，普集諸山耆德，超宗薦祖，廣利人天，仍請山僧舉揚般若，得非善用其心耶？心既善用，則各各成佛無疑；成佛無疑，則各各獲無量無邊殊勝功德；功德獲矣，亦不見其善用之心、所成之佛；無心無佛，則理無礙、事無礙、理事無礙、事事無礙，觀法界于一塵之中，以一塵遍法界之外，塵塵爾、念念爾、法法爾，無非普賢道場、毘盧境界。」復豎拄杖，云：「還見麼？恒沙諸佛來也，在山僧拄杖頭上普為證盟，放不思議光明、照不思議法界、說不思議法要、度不思議眾生、修不思議因、成不思議果。果因既爾，法界眾生亦復如是，更喚什麼作不思議法要？」喝一喝，云：「吼遍吼，擊遍擊，鐃鈸旛幢迎聖集，不販旃檀航，拗曲還作直，貴買賤賣，顛三倒四，藕絲孔裡飛大鵬，蟭螟眼中開夜市，普請諸佛來臨，共賑九幽十類，都盧合掌讚揚，盡道吉祥如意。」擲拄杖，下座。
慶忠老人盡九四，眾請陞座。拈香畢，豎拂子，喝一喝，云：「楊岐三腳驢，無端添隻角。觸碎崑崙山，踏翻海底月。而今解作獅子吼，百獸聞之頭腦裂。正恁麼時，如何是全體大用？」喝一喝，云：「此日恰逢九九，宇宙乾坤作口。森羅萬象齊來，共揚慶忠家醜。且那箇是家醜聻？憶昔先師寓白嵒時，山野同眾侍立次，先師舉良久公案驗眾，山野云：『也是屋裡販楊州。』先師云：『汝等諸人莫道無事好。』山野云：『和尚也是無端。』先師便掌，山野便喝，先師云：『異日不得辜負老僧。』山野作禮。繼隨老人過高梁，寓五雲堂。山野病起，一日呈偈云：『改頭換面幾生來，此日無端眼豁開。吩付目前皮袋子，從教馬腹與驢胎。』先師徵云：『那箇是你豁開眼？』山野豎起拳頭。先師云：『何不放下著？』山野便放下。先師云：『又在甚麼處？』山野云：『明日同大眾侍和尚金城齋。』先師云：『放你三十棒。』山野珍重而出。後先師應向化侯譚公請住寶聖，命山野監院。一日入方丈，先師豎起拳，山野便喝。先師云：『見什麼便喝？』山野云：『無柰院事甚繁。』先師遂以偈囑曰：『寶聖叢中獅子兒，十年院裡布全威。于今奮迅機無畏，吼向人天自有時。』自來絡索，雖是往日葛藤，莫道不相干涉。茲乃先師盡九，亦非山野露醜張乖，卻與大眾應個時節。」以拄杖擊案云：「騎虎頭，把虎尾。鸑鷟麒麟，龍孫鳳子。治平堂上唱卷阿，錦水金鱗燒赤尾。布慈雲，洒甘雨。這回特地斬新，雙徑葛藤又理。」復喝一喝。
說戒，上堂。「寒風吹廣漠，嵩嶺雪齊腰，消息梅先露，節候不相饒。無端著賺英靈，來此開眼作夢，竿頭進步則易，平地打脫則難，不薦袈裟裹草鞋，偏取探珠宜浪靜，恁麼不恁麼，非得亦非證。」驀豎拂子，云：「還委悉麼？優波離尊者來也。」
上元節，陳文學暨眾淨信建千佛道場，請上堂。「直饒將虛空作口、草木微塵作舌，說得大千粉碎、佛祖結舌，依然巴水向東流、南辰朝北闕。不見長沙岑和尚一日閱《千佛名經》，時張拙相公問曰：『千佛名在這裡，未審千佛在甚麼處說法？』岑云：『黃鶴樓詩崔灝題過，相公題也未？』拙云：『不曾。』岑曰：『得閒題一首好。』」師云：「岑公舍近圖遠，張拙當面熱瞞，不惟累及崔公，更要點污千佛。雖然如是，怎柰蟻從羶處聚、蠅逐臭邊飛，不因黃鶴韻鏗鏘，那討千佛說法處？即如今日一會，千佛名總在這裡，未審千佛又向甚處說法？」良久，顧視左右，云：「元宵佳節頻歌舞，處處咸然無盡燈。」
康熙乙卯仲冬朔日，忠南眾淨信請師住桐柏山曇華禪院。上堂，拈香云：「這瓣香，咸寧萬國，鎮靜八荒，尊貴本自天然，磬蔚不從地得，或調玉燭，或佐金湯，爇向爐中，奉祝當今皇帝萬歲、太子千秋，文武宰官、郡主、檀越、紳衿、護法等，伏願主聖臣良，雨順風調宣至化，民安物阜，含哺鼓腹樂周年。這瓣香，無量劫前種就，六度萬行栽培，經劫火而不燒，歷烽煙而不變，爇向爐中，供養治平堂上圓寂先師慶忠鐵壁大和尚，用酬法乳之恩，伏願旃檀林枝枝鬱秀，柳谿月在在輝光。」維那白椎畢，師云：「九夏三冬去即來，一陽初復法筵開，天心既見無容隱，好把機關仔細裁。」喝一喝，良久乃云：「非是無人酬酢，因有庭竹當機，不獨清風高節，兼引鳴鳳來儀。這裡薦得，始信無情說法、最上玄機，那堪線去絲來、百拈巧弄？不見臨濟纔入僧堂，首座會得第一句；世尊方據座，外道讚謝而行。此是師家本分，提持平常心地，至于入室操戈、機鋒問答，皆是接物利生之方，未是宗乘極則。如何是宗乘極則？茲乃國運重新之際，一境叨荷無虞，眾淨信均感聖恩，安期護眾，保境祈[2]豐，特請山野舉揚法化，山野不負肫懇，只得因齋慶祝。如何慶祝一句？」擲下拄杖云：「但願四方戎馬息，普天率土賀昇平。」結椎，下座。
臘八日，說戒，上堂。「雪積高山，霜鋪平地，明明百艸頭，歷歷祖師意。何勞繩自縛？空負沙揀金。黃面睹星悟道，都云夢眼空花；神光斷臂雪腰，總是伎窮力極。怎如桐山這裡渴飲饑餐、勤眠熱覺？以日月兩輪為衣珠，以古往今來為定限，以草木微塵為偈咒，以盡十方世界為袈裟臥具，亦任諸大德入乎其中、出乎其外，不持而持、不受而受，說甚三千威儀、八萬細行？這裡薦得，始信高沙彌不登戒壇；其或未然，待拄杖子再與通箇消息。」卓一卓，遂說戒。
解制，上堂。僧問：「若人欲識佛境界，當淨其意如虛空。虛空且置，如何是佛境界？」師云：「天高地厚。」進云：「猶是聲色活計。」師便打，乃云：「九九八十一，看看今日畢，向下事如何？年年向此夕，解開布袋口，畜生驢馬走，踏過上頭關，遍地獅兒吼。所以道：盡大地是箇禪床，盡大地是沙門一隻眼，盡大地是個話頭，盡大地是供養。以如是人坐如是床，以如是人具如是眼，以如是人參如是話頭，以如是人受如是供養，綿綿密密，昂昂藏藏，東湧西沒，南湧北沒，中湧邊沒，高堅前後，仰瞻鑽忽，不解而解，不結而結，如是而解，如是而結，十方薄伽梵，一路涅槃門。」喝一喝，云：「還會麼？茲乃九十日禪期方畢，眾淨信積悃既中，加功宜表。到這裡，山野無可為說，但向道箇福無量、壽無量、因無量、果無量、功勛無量、記莂無量、無量無量、不可說不可說，我等與眾生，皆共成佛道。」卓一卓。
建千佛道場，請陞座。師云：「出隊逢殘臘，攜笻入遠村，誰家伶利子，相共話知音？」開明居士出，畫一圓相，師便喝，士于圓相中一點，師復喝，士拂袖歸眾，師云：「不是知音，徒呈伎倆。」乃云：「此日逢法席，千聖齊雲集，消息是誰傳？嶺梅香噴鼻，莫昧好良因，大家齊著力。」復豎掌云：「還見麼？」遂撫案云：「還聞麼？若也共見共聞，則此番功不浪施；其或未然，山僧不惜兩莖眉，更與重下註腳。昔廣額屠兒于世尊涅槃會上擲下屠刀，便云：『我是千佛一數。』世尊便授記。今辰乃玉乾黎善士建千佛道場，賑幽布福，看來卻與世尊涅槃一會不別，是中若男若女、乃僧乃俗，各各所稟智慧刀惟恐不肯放下，若肯放下，則人人千佛、個個屠兒，舉足下足總皆增勝福田，出有入無盡是屠兒應跡。山僧恁麼舉似，會中設有個旁不肯的出來道：『佛之一字，吾不喜聞。』山僧只得無言可對。如無，還須把本宣科，依儀作範，他年優缽花開日，果證同歸功德林。」復喝一喝。
輝衢黎居士薦親禮千佛懺，請陞座。僧問：「凡聖交參，龍蛇混雜。龍蛇混雜即不問，凡聖交參事若何？」師云：「這裡那容說凡說聖？」僧便喝，師便打。問：「如何是清淨法身？」師豎拄杖。「如何是圓滿報身？」師以拄杖畫圓相。「如何是三類化身？」師于圓相畫十字。僧歸眾，師乃云：「問三身，答最親。歷歷明明，非佛非生。人天交感，千聖雲臻。摩頂授記，滿願隨心。而康而壽，乃福乃榮。這裡猶有一句未道，且道是那一句？」喝一喝，云：「大好報本追親。」
普說
初夏普說。師云：「一年將過半，今夜重打筭，陽極始陰生，流光急如箭。若肯究時節，何須重判斷？試問諸人：還著忙也未？不見古德云：『三分光陰二已過，靈臺一點不措磨，歲月不知何處去，喚不回頭爭柰何？』且道：喚甚麼作靈臺一點？莫是開眼、合眼麼？莫是晝明夜暗、日往月來麼？莫是鵲噪鴉鳴、見聞知覺？莫是春云夏來、陽消陰長麼？若于開眼合眼、晝明夜暗、日往月來處著，亦是逐色違聲漢；若于鵲噪鴉鳴、見聞知覺處著，亦是揚聲止響漢；若于消長盈虛、往來順逆處著，亦是逐境隨流漢。若執此，果然喚不回頭；捨此，卻又當面錯過。若是明眼漢，如杲日當空、明珠在握，開眼也得、合眼也得、晝明夜暗也得、日往月來也得，鵲噪鴉鳴、見聞知覺、春去夏來、秋去冬來總得，辟如天地無不持載、無不覆幬，更說甚麼靈臺一點、二分三分？細則入于微塵、廣則包于沙界，無一物不具、無一處不遍，小德川流、大德敦化，到這裡間不容髮。倘如思前筭後、得失是非，不唯錯過目前時節，只饒從威音王已前展轉至樓、至佛已後，也不得這一點的受用。試問大眾：且道是那一點？」驀豎拂子，云：「還委悉麼？能為萬象主，不逐四時凋。」
小參
小參。豎拄杖，云：「據此令，行此道。」復擊案，云：「當鋒者斬，躲閃者亡。莫有奪鼓攙旗者麼？出來相見。如無，山僧為你說個譬喻：此事如百刃臨前，計窮力極，退不能、進不得；似漫天網羅，銀山鐵壁，觸不能、背不能。這裡須是個超生死、絕去來的漢，方能從千層戈戟中驀直擁身出來，說甚下客盜裘、相如奪璧？正令全提，在在劫外陽春，時時石人拱手。若未到這田地，不可虛度時光，恐他日有人與你筭飯錢，莫言山野不道。參。」穀雨節，小參。「諺語云：『穀雨有雨，碓頭有米。』大眾拍掌呵呵，農夫鼓腹忻喜，山前百花爛熳開，江村漁父歌聲美，陳年佛法渾教爛，都來餓殺飯羅裡。大眾且道：還有指示也無？喚作一物即不中，落花依舊隨流水。」
小參。喝一喝，云：「一聲荼毒鼓，趁出桐山虎，咬殺翠屏峰，羊鳴山作舞。驚起佛華會上五十三員知識、四部地神、三界天主，一時迴避不及，卻來山僧拄杖頭上連聲叫苦。無邊身忍俊不禁，忙道個：『佛身充滿于法界，普現一切群生前，隨緣赴感靡不周，而恒處此菩提座。』致令山河大地、萬象森羅、有情無情等各各聞法解悟，一時同證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復喝一喝，云：「參。」
法語
多見做工夫，每向蒲團浸殺死，水裡藏身，忽遇浪鼓滄溟，雨風大作，卻遏捺不住，雙睜兩眼，似無舵之舟，隨風浪飄沉于東西南北，何常得穩載不搖的工夫？若是鐵艄公，把得定、作得主，縱臨洪波浩渺之際，便能輕輕拽轉舵來，不覺霎時急流已過，方稱越格丈夫，湖海傑士。若一向死守遼城，何時得出頭天外？悟一禪人知有此段大事，得得入山，一見便覶縷于他處，記憶得的，備陳山野。山野知他誤入假銀城，示以趙州無字令參。須知這無字如大火聚，無論山林樹木，但有形質者，觸著便燒，燒到無可燒處，灰飛煙滅，人我俱空。忽猛省來，略與己事有少分相應。既得相應，不可得少為足，若得少為足，便向中途退墮，若中途退墮，則不能到家。若得到家，方知佛云：治生產業，皆順正法。若未如是，徒記空言，以資談柄，于己何益？禪人勉之。
諦觀象季學者，多是衒虛名、圖利養，身在叢林、心趨異域，此法席未終，彼妄念復起，逐日朝東暮西、奔南走北，那有半點參學實落念頭？正如做虛圈套人上街，身無百錢，卻去張舖標名、李舖顯字，其實囊底空虛、腰間空乏。又有一種學得口頭禪幾句，設有人問，他也扯草湊籃、答語作頌，殊不知總屬虛頭。更有一種身威儀而心挾雜，不唯名利不除，而且餘習未盡，到處誇經紀、闡才能。如此等類，欲學菩提終莫能得。既欲力究此事，先須立定腳跟，將從前雜毒打屏淨盡，單提本參話頭，無論積年累月、朝參暮參、行參坐參，到無可參處，忽然翻轉面門，運出自己家珍，一任利人利物、報佛報親，有時轉山河大地歸自己、有時轉自己歸山河大地，南北東西、人間天上，言為則、行為法，光顯祖庭、經紀後世，始不負出家之志。如一向冒名虛誑、門外之遶，不惟彌勒下生沒柰爾何，直饒千佛出興亦無如之何也。
示鎮九文學（號唯唯）
欲究此事，不須向外別求，須從本領透出唯字，始知金色破顏微笑，阿難倒卻剎竿，曾子守約，顏子屢空，乃至執中之旨，精一之妙，總不出這唯字。只這唯字，包四維、廓上下，在聖不增、處凡不減，不即不離、非縛非脫。但恐不究唯字之旨趣，于唯字下躲根，不惟辜負古人，亦乃錯過自己。自己既錯過，則日用二六時中，應機接物，皆屬杳茫。既屬杳茫，則無捉摸。既無捉摸，則心無所歸。既無所歸，如緊水葫蘆，抽韁野馬，擬欲追尋，遠之遠也。不見僧問古德：「萬法歸一，一歸何處？」德云：「我在青州作領布衫，重七斤。」若萬法既歸，一貫豁然。唯字既明，布衫不別。到這裡，猶是借路還家，假舟到岸的方便。倘他日見得分明，徹底透過，只這唯字，亦是註腳。時因鎮九張居士歸京，持冊請開示，山野以唯唯號之，不覺叨叨呾呾。
機緣
師住聚雲，時縣尹湯公至，問：「如何是三寶？」師豎指請鑑。公云：「此是據實問。」師云：「山野亦是據實答。」公復問：「令師與破山和尚俱皆用棒。」師云：「莫謗家師好。」公曰：「何以故？」師云：「家師有時用，有時不用。」公曰：「有等禪師常用如何？」師曰：「若常用則非也。」公曰：「令師既不常用，將何接物利生？」師云：「或乘獅子，或駕象王，逢強即弱，遇柔則剛。」公曰：「此義幽深。」遂作辭而去。
僧問：「如何是法身？」師曰：「苦竹夾籬笆。」僧云：「法身如何透？」師云：「鑽進又鑽出。」
僧參，師令參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僧呈頌云：「青寥寥，白滴滴，左右逢源如杲日，何須覿面更端的？」師徵云：「還端的也無？」僧擬議，師便打。
僧問：「如何是金剛不壞身？」師以火箸插爐心，「會麼？」僧沉吟，師拔火箸便打。
僧問：「如何是十八女子不繫裙？」師拈榾柮示之。
僧問：「盡大地是普門，學人從甚處入？」師云：「汝適從甚處來？」僧云：「看經。」師云：「更覓入處那？」僧禮拜，師便掌。
僧問：「如何是無位真人？」師云：「張公喫酒李公醉。」
僧問：「南泉斬貓，趙州頂草鞋出，意作麼生？」師云：「九九盡後又逢春。」
衡山和尚問：「佛身充滿于法界，普現一切群生前，隨緣赴感靡不周，而恒處此菩提座。因甚一切眾生不見佛？」師云：「用見作麼？」
僧問：「說的是法，不說時還有佛法也無？」師云：「粉團花。」僧請益，師書了字示之，僧拂袖便出。師云：「傷弓之鳥，見曲木而高飛。」
師因托缽入城，有僧問：「鐘未響，鼓未鳴，托缽向甚處去？」師云：「今日劉施主有齋。」
僧問：「牛頭未見四祖，因甚百鳥啣花？」師云：「後生可畏。」「見後因甚不來？」師云：「非汝境界。」
普門顯禪師語錄卷上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