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序
鉼鐶釵釧,一金而別其器;酥酪醍醐,一乳而異其名。自其殊者視之,肝膽楚越也;自其同者視之,靈蠢冰水也。矧《般若》之摩訶衍,而〈繫辭〉則曰大衍;《中庸》之無聲臭,而《道德》則曰至虛。乃至三心不可得,與絕四、與無為,的的然一鼎三足,庸詎以彼此觀耶?予自脫其古槐,長夜復入如幻三昧中,目擊藏海之漚,[1]已具烏曇之華界,足履毛孔之步,猶過摩詰之陶輪,恍乘莽渺鳥而出六極,莫知其然而然也。反而執之於左契,始知性天即一中之旨,釋氏而歸之,老氏而守之,孔氏而貫之,特教化若徂公賦芧耳。第乍入吾道者,只知一之所[2]已闢,而不知一之所未闢,故臨內外境典,如失寶印而不達,斯必參其別傳之眼藏,俾於多羅了義,若推門落白也。不然,則三聖人乏所說,果將為隱躄人者耶?果將為踶跂人者耶?惟不蘊堅白異同之士,懇垂隻眼,庶幾得金忘耑,得乳忘名,便可語夫象先矣。
吹萬廣真說
一貫別傳小引
三教聖賢,總從一箇圈子裡透出。性公▢▢▢▢▢▢人又說出如許註腳,將無屋上架屋。▢▢▢▢▢▢道人曰:不然。假如要到長安,避不得梯。▢▢▢▢▢▢▢彰義門瞻仰聖人宮闕,後復有人問路,亦須覶縷。向說這老和尚不肯,只做自了漢兒,他也東行西走,費卻許多腳跟。如今坐在聚雲方丈,正好瞑目趺跏,那管他千山萬水也。▢將從前經歷路程,舉似後來行腳。會得的,到了長安,更莫問他在齊魯之西、趙魏之比。道人有一偈予:萬水千山在腳跟,放下草鞋全沒帳。進門好圖一覺睡,且莫想到路途上。敢以質之性公。
一貫別傳目錄
卷之一
儒宗 伏羲八卦原 伏羲六十四封原 乾道變化 利貞 復其見 心乎 艮其皆 其人 故神無方 無體 百姓日用 鮮矣(上無喝斥) 大學之道章 天命全章 君子素其 得為 鬼神之為德 可遺 至誠致曲 二章 予懷明德一節(上迴學處) 六十而耳 踰矩 君子不器 君子無終 於是 朝聞道夕死可矣 君子之於 與比 一貫章 宰予晝寢 何誅 夫子之文章 回也不改 其樂 誰能出不 道也 知之者 之者 飯疏食章 二三了 丘也 仁遠乎哉 至矣 子絕四章 吾有知乎哉章 喟然章 可與共學章 未知生焉知死 顏淵問仁章 當仁不讓於師 予欲無言章(上俱論部) 敢問夫子 四節 乍見孺子一節 顏淵曰 若是 象日以殺舜為事 殃壽不貳 命也(上俱孟子) 卷之二 玄宗 道可道章 天下皆知章 不尚賢 吾不知其 之先 天地不仁 谷神不死 聖人後其身 身存 上善若水 故有之 為用 是以聖人 為目 致虛極 其復 有物混成 曰道 是以聖人 棄物 昔之得一 以寧 不笑不足以為道 道生一 為和 躁勝寒 下正 為學日益 為矣 為無為 無味 知不知上 知病(上俱道德經) 何不樹之 之野 吾喪我 庖丁為文 解牛 心齋 坐忘 壺子 玄珠 濠梁之上 墜車 道術(上俱南華經) 聖人之權 為道 是以聖人 去識 夫忘精神 之矣 惟聖人能神 於神 聖人御物 可拘 物不知我我不知物 (上俱文始經) 卷之三 釋宗 般若心經 金剛大義 須菩提 應住節 九種眾生 若心取法 壽者 我念過去 過者 五眼(上俱金剛經) 若一日 不亂 一切諸佛 念經(上俱彌勒經) 問沙門(四十二章經) 診脈說 維摩接妙喜國土 不二法門(上俱維摩經) 總說 所謂殺父母 身血 宗通說通(上俱楞伽經) 總說 文殊章 知是空華 輪轉 知幻即離 漸次 菩薩唯以 世間 隨順覺性 二十五輪 修於禪那 數門(上俱圓覺經) 卷之四 總說 摩阿難頂 一節 七處徵心 憍陳那悟客塵章 八還辨見 文殊請問章 識陰 同是菩提瞪發勞相 富樓那章 演若達多迷頭認影 浮根四塵 等句 觀音三十二應 十四無畏 八萬四千首臂寶目 文殊選擇 楞嚴咒 眾生十二種類 三漸次 十信 五十五位 想舉情沉 十習因六交報 十種鬼類 十種人道 十種仙 三界諸天 發真歸元 魔王宮殿崩裂 五陰主人 色陰區宇 受陰區宇 想陰區宇 行陰區宇 識陰區宇 諸根互用 八識因緣說 轉識說 銷安逸鬼說(上俱楞嚴經) 卷之五 總說 佛說此經[3]已 趺坐 爾時佛放 寶塔 不退諸菩薩 能知 五千人退席 如是妙法 虛妄 是為諸佛 於世 若人散亂心 佛道 諸佛兩足 便說 舍利弗 道故 大通智勝 佛道 入如來室 來座 見寶塔品 提婆達多品 龍女獻珠 藥王 菩薩 (上俱法華經) 總說 世主妙嚴品 普賢 世界 毘盧遮那品 觀察十方 如來名號 六品 有勝三昧 等頌 爾時世尊 須彌 法慧菩薩 住法 十行品 十迴向品 十地品 十一地 出現 離世間品 入法界品 入不思議 願品 (上俱華嚴經)
儒宗
盤古氏由一氣而繼天地曰人,人既生矣,所謂範圍天地,曲成萬物,而造化在我。故庖羲氏得之而畫八卦,烈山氏得之而著連山,軒轅氏得之而作歸戴。迨乎示厥中於放勳,無法之法[4]已贅;析精一於玄德,非相之相龕弘。嗣後禹洛湯銘,交易箕疇,皆從這一氣源頭暢達,而為華梵正譯耳。復有一貫傳心守約,標於曾子;浩然養氣盡性,倡自子思。此又轉語心為四卷,易曇華為一指。▢若漢之董與楊,唐之韓昌黎,道學中之文章也;宋之周與程,明之王陽明,文章中之性理也。彼夫濂溪立主靜之旨,陽明闡良知之妙,實原始反終,而契死生之說者。至若復五太於未形,歸二儀於無體,吾不得而知,請問諸古皇先生。
易經
伏羲八卦原(此言理也,然理中含有數)。
古者庖羲氏見河馬出圖,仰觀象於天,俯觀法於地,觀鳥獸之文與地之宜,近取諸身,遠取諸物,於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類萬物之情。故初畫一爻以象太極,其數為奇,即天開於子也;再畫一爻以象地,其數為偶,即地闢於丑也;三畫一爻以象人,即人生於寅也。蓋三畫成而為乾,故謂之乾三連也。然古以一畫象太極,其次象兩儀,今曰象太極者,即天開於子者。何也?謂天一太極也,地一太極也,人一太極也,三才合一太極也。故曰:立天之道曰陰與陽,即天得一以清也;立地之道曰柔與剛,即地得一以寧也;立人之道曰仁與義,即人得一以靈也。三畫既成乾矣,數亦為奇,有奇必有偶,兼三才而兩之,三才即天地人,兩者即三才中之兩也,即陰陽柔剛仁義也。陰陽柔剛仁義,其位有六,故重三畫而成六爻,斷三畫而成坤,故謂之坤六斷也。以卦言之,則乾象天而坤象地,乾為父而坤為母,既有天地,必有萬物,既有父母,必有男女,蓋萬物男女,必自天地父母、陰陽變化、剛柔錯綜所成。夫錯者,陰陽交互也;綜者,陰陽顛倒也。始則乾家錯一爻於坤之初,則坤變而為震,作乾家之長男。坤家錯一爻於乾之初,則乾化而為巽,作坤家之長女。次則乾家錯一爻於坤之中,則坤變而為坎,作乾家之中男。坤家錯一爻於乾之中,則乾化而為離,作坤家之中女。三則乾家錯一爻於坤之上,則坤變而為艮,作乾家之少男。坤家錯一爻於乾之上,則乾化而為兌,作坤家之少女。故曰:乾生三男,坤生三女,總成六子也。其顛倒者,即乾之初爻顛於坤之上,坤則變而為艮。坤之初爻顛於乾之上,乾則化而為兌。乾之上爻倒於坤之初,坤則變而為震。坤之上爻倒於乾之初,乾則化而為巽。此所以天地變化,陰陽升降也。天有太陽太陰,少陽少陰。地有太柔太剛,少柔少剛。太陽為日,太陰為月。少陽為星,少陰為辰。太柔為水,太剛為火。少柔為上,少剛為石。日為暑,月為寒。星為晝,辰為夜。水為雨,火為風。上為露,石為雷。天之寒暑晝夜,變物之情性形體;地之風雨露雷,化物之飛走草木。是故震為雷,巽為風,離為火,坎為水,艮為山,兌為澤。故曰:天地定位,山澤通氣,雷風相薄,水火不相射,八卦相錯,數往者順,知來者逆,然後萬物所以生也。羲氏之觀圖畫卦者如是。
伏羲六十四卦原(此言數也,然數中含有理)。
○此太極也。象未形而其理[5]已具。然太極動而生陽,動極而靜。靜而生陰,靜極復動。一動一靜,互為其根。故太極之判,始生一奇一偶,而為一畫者二,是為兩儀,即陽儀陰儀也。兩儀之上各生一奇一偶,而為二畫者四,是謂四象,其位則太陽一、少陰二、少陽二、太陰四,其數則太陽九、少陰八、少陽七、太陰六。四象之上各生一奇一偶,而為三畫者八,其位則乾一、兌二、離三、震四、巽五、坎六、艮七、坤八。八卦之上各生一奇一偶,而為四畫者十六,謂兩儀之上各有八卦,即陽儀八卦、陰儀八卦也。四畫之上各生一奇一偶,而為五畫者三十二,謂四象之上各有八卦也。五畫之上各生一奇一偶,而為六畫者六十四,亦兼三才而兩之,八卦之上各有八卦也,即程子所謂加一倍法也。始以乾一,而至於坤八,則八卦中各有其八,故一一為乾、二一為夬、三一為大有、四一為大壯、五一為小畜、六一為需、七一為大畜、八一為泰,一二為履、二二為兌、三二為睽、四二為歸妹、五二為中孚、六二為▢、七二為損、八二為臨,一三為同人、二三為監、三三為離、四三為[6]豐、五三為家人、六三為既濟、七三▢賁、八三為明夷,一四為無妄、二四為隨、三四為噬嗑、(四四)為震、五四為益、六四為屯、七四為順、八四為役,一五為垢、二五為大過、三五為鼎、四五為恒、五(五為)巽、六五為井、七五為蠱、八五為升,一六為訟、二六為困、三六為未▢、四六為解、五六為渙、六六為坎、七六為蒙、八六為師,一七為遯、二七為咸、三七為旅、四七為小過、五七為漸、六七為蹇、七七為艮、八七為謙,一八為否、二八為萃、三八為晉、四八為豫、五八為觀、六八為比、七八為[7]刺、八八為坤。此亦參伍以變,錯綜其數也。蓋陽儀八卦,在天成象,陰儀八卦,在地成形,互相變化,所以日月星辰,在天變為寒暑晝夜、水火土石,在地化為雨風露雷,故曰:剛柔相摩,八卦相盪,鼓之以雷霆,潤之以風雨,日月運行,一寒一暑,乾道成男,坤道成女。然人之受生以來,包此而儀二八之氣,二八者,一斤之數也,二十四銖為一兩,十六兩則得三百八十四銖也,配之卦爻,一卦六爻,六十四卦則得三百八十四爻也,故曰:刻漏若無差,爻銖方有準。人既得此二八之氣,則大道在吾身,故周子所謂:聖人定之以中正仁義,而主靜立人極焉。其主靜立極之妙,亦不外乎變化,而逆之即吾之性情形體,目耳口鼻,天之所變也,飛走草木,色聲氣味,地之所化也,雖曰一陰一陽之謂道,繼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要其逆而復之,則吾分中自有不變不化者存,故曰:原始反終,故知死生之說。
乾道變化,各正性命,保合太和,乃利貞。
廓徹圓通,靈明虛湛。即此乾道之體,本自無動無靜,因健而有動靜。靜極復動,則為情、為識、為六根、為聲色;動極復靜,則為性、為智、為六通、為寂定。千變萬化,無不是此沖虛之氣以正之也。根身如是,器界亦如是。故物有清濁,人有智愚。然愚可以智、濁可以清,在保合太和而[8]已。所謂利貞者,蓋元亨為天之通,利貞為天之復也。今云乃利貞,可見物物皆可保和而復虛,人人悉能盡性以至命矣。《楞伽》云:「如來之藏,是善不善因,能遍興造一切趣生。譬如伎兒,變現諸趣,離我我所。」正合斯義。
復其見天地之心乎?
參禪之人如剝芭蕉,剝一層又一層,剝一層又一層,剝至無下手處,始得打成一片。蓋剝落既盡,纔復見其天心。見吾子曰:當此之時,一心大定,萬慮冰消。靜固靜矣,然非死灰稿木之謂也。要見如如之中有了了,明明之中有曉曉,至靜之中有至動者存焉。所以先王以至日閉關,[9]商旅不行,后不省方者,謂安靜以養微陽耳。然卦辭既云七日來復,是則陽去而陰來,陰去而陽來,乃自然升降之理也,何必靜以養之,剝以復之耶?吹萬曰:邵子云「乾遇巽時觀月窟」,此動極復靜也。又云「地逢雷處見大根」,此靜極復動也。一動一靜,一呼一吸,而為天地造物之消息。第吾人得此一動一靜之間者,又是天地人之至妙至妙者也。只此至妙之道,不可以有無言,而亦未嘗無有無;不可以動靜言,而亦未嘗無動靜。蓋靜以養之,剝以復之者,正齊生死為一▢,會萬物為一府也。觀音大士云:生滅既滅,寂滅現前,忽然超越世出世間,十方圓明,獲二殊勝:一者上合十方諸佛本妙覺心,與佛如來同一慈力;二者下合十方一切六道眾生,與諸眾生同一悲仰。此其見天地之心乎?
艮其背,不獲其身。行其庭,不見其人。
所止之背既著,則覺性絆於執持;能止之心纔生,則妙明沉夫斷滅。唯無能無所,非背非心,便可止而止,亦可行而行也。昔魯祖凡見僧來便面壁,南泉聞云:「我尋常向他道:『空劫以前承當,佛未出世時會取,尚不得一箇半箇。』他恁麼,驢年去?」此示非止之法也。萬松云:「所以靈山如畫月,曹溪如指月,怎似魯祖在水晶宮中、廣寒殿裡披襟相見?」此示非非止之法也。說卦以艮為山,山者不動之義也,即人之背亦不動也。聖人借此不動之物相,以喻吾人圓湛之止體,非果云背也。況此體不於一事、一理、一法、一行上隨順應之而不動,乃於一切事、一一切理、一切法、一切行上隨順應之而不動,豈滯於一身一庭而[10]已哉?若是,則以萬象為一身,故吾在身而不知有[11]己也;則以法界為一庭,故吾在庭而不知有人也。孰謂止?孰謂非止?
故神無方,易無體。
有一無位真人,圓陀陀,光灼灼,赤灑灑,淨裸裸,視之不見其形,聽之不聞其聲。謂其大兮,範圍天地之化而不過;謂其小兮,細人微塵之密而不彰。其語默也,翠竹黃花;其步趨也,行雲流水。此果無方之神耶?抑果無體之易耶?若謂無方,彼其所存主者,一神之所為,主宰於天地萬物晝夜之中,然亦未嘗無方也,但不可以方所測之。若果無體,彼其所運用者,一易之所成,運行於範圍曲成通知之際,然亦未嘗無體也,但不可以定體執之。萬松云:高低嶽瀆,其轉根本法輪;大小鱗毛,普現色身三昧。瞿師羅長者,睹三尺而無盡;無邊身菩薩,窮上界而有餘。無一時不現,無一處不遍。無方無體,其若是乎?
百姓日肘而不知,故君子之道鮮矣。
尋牛須訪跡,學道訪無心。跡在牛還在,無心道易尋。此古人攝用歸體之模範也。日用事無別,唯吾自偶偕。頭頭非取捨,處處勿張乖。此古人即物明心之軌則也。第吾人晝夜中,視聽言動、行住坐臥,無不是此妙明顯現,柰何在這目前,諸人難睹。孔子曰:「誰能出不由戶,何莫由斯道也。」又曰:「立則見其參於前,在輿則見其倚於衡也。」孟子曰:「行之而不著焉,習矣而不察焉,終身由之而不知其道者,眾也。」又曰:「口之於味也,目之於色也,耳之於聲也,鼻之於臭也,四肢之於安佚也,性也。」顏淵曰:「仰之彌高,鑽之彌堅。瞻之在前,忽焉在後。」看是甚麼東西,只令聖賢千言萬語不止。昔韋參軍與僧對坐,盤中置有李,因問:「如何是百姓日用而不知?」僧曰:「請喫果子。」食[12]已復問,僧曰:「此即百姓日用而不知也。」韋方省。諸人若在這裡檢點出來,始信天上天下,唯我獨尊。咦!
學庸
大學之道章
釋曰性覺妙明,儒曰明德,同一最上乘學問。第此明德,不獨[13]己之所有。一元方判,百昌之機捩[14]已成。三有始形,剎海之淵源俱濬。有性無性,由茲一化之門也。故民之善者,吾以明德之理而導之。民之不善者,吾亦以明德之理而導之。必欲同遊於非善非不善之地,乃所謂之至善也。此即釋氏自覺覺他,覺行圓滿之義。夫此至善之道,必以何法為所脩之因,亦以何境為能證之果。如來謂阿難曰:「若於因地,以生滅心為本,脩因而求佛果不生不滅,無有是處。」蓋不生不滅之義,即止也。止者,純一無雜,具足清白梵行之相,即清淨法身也。清淨法身者,即自性之戒也。戒即有定,定者寂然不動,具足無量妙義,即圓滿報身也。圓滿報身者,即根本之智也,曰靜曰安,不出定中之正受。定即有慧,慧者感而遂迥,具足恒沙妙用,即三髏化身也。三髏化身者,即六度萬衍之德行也,安而后能慮也。三者俱備,則心無能▢之必,法無所脩之法,能所渾忘,心法一如,圓滿菩提,歸無所得,以無所得,故得之也。知止為因,能得為果,以是而脩德行道,故曰君子,曰聖人。以是而利生出世,故曰菩薩,曰世尊。以是而復禮,故曰致知,以是而克[15]己,故曰格物。物即知也,猶色不異空,致即格也,猶冰即是水,乃至誠意正心,齊家治國平天下,莫不以此戒定慧法而為體為用也。吹萬曰:吾以天下為一身,復以萬物為一心,知本非知,物本非物,珠簾繡柱▢黃鵠,鑰統牙播起白鷗,好不正受。咦!
天命全章
易在先天無形有理,無影之理,即天命也。在吾人謂之性,從來是不睹不聞者,《楞伽》所謂三昧樂正受意生身也。日用語默動靜,無不是此不睹不聞的東西,隨順寂照,故謂之道,《楞伽》所謂覺法自性性意生身也。雖曰不睹不聞,又能範圍天地,曲成萬物,通乎晝夜,故謂之教,《楞伽》所謂種髏遍現無行作意生身也。三者本是乾元一氣,聖人得之而字之曰道。是道也,人人本具,若聲之應響而無殊;箇箇圓成,似影之隨形而不變。本自不能離者,何嘗須臾離也?故大脩行人,行住坐臥,應事接物,皆是此不睹不聞的。中立不倚,和而不流,謂之戒慎,謂之恐懼。第不睹不聞者,即至隱至微之體。雖幽也,而見莫見乎隱,坐微塵裡轉大法輪;雖細也,而顯莫顯乎微,一毛端現寶王剎。致乎此者,故云慎獨。矧是獨內不著空,恒如如而了了,中也;外不著相,嘗曉曉而明明,和也。果能致此中和之妙,自覺乾坤之交而為泰,非乾坤泰也,吾心之天地位也;品物之出而最靈,非品物靈也,吾心之萬物育也。且道此心與天地萬物是一是二?南泉曰:「馬大師道箇非心非佛,非逸禪譊籬,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恁麼道有罪過不?」趙州便禮拜。
君子素其位,而行不順乎其外。素富貴,行乎富貴;素貧賤,行乎貧賤;素夷狄,行乎夷狄;素患難,行乎患難。君子無入而不自得焉。
過去心不可得,未來心不可得,現在心不可得。何以故?過去[16]已滅,未來未至,現在不住。由此現在之心不住,故於一切處,隨緣而不變也。《淨名》云:「示行慳貪,而捨內外所有,不惜身命。」似行富貴之道也。「示人貧窮,而有寶手,功德無盡。」似行貧賤之道也。「示入於魔,而願佛智慧,不隨他教。」似行夷狄之道也。「示入老病,而永斷病根,超越死畏。」似行患難之道也。古德云:「四大無主復如水,遇曲[17]逢直無彼此。淨污兩處不生心,壅決何曾有二義。觸境但似水無心,在世縱橫有何事。見聞覺知無障礙,色聲味觸常三昧。如鳥空中秪麼飛,無取無捨無憎愛。若會應處本無心,始得名為觀自在。」此真無入而不自得之君子。
鬼神之為德,其盛矣乎!視之而弗見,聽之而弗聞,體物而不可遺。
天魂地魄,陽魂陰魄,神魂鬼魄,互相動靜升降,而為五行之運。故精在天為寒,在地為水,在人為精;神在天為熱,在地為火,在人為神;魄在天為燥,在地為金,在人為魄;魂在天為風,在地為木,在人為魂。因精有魂,因魂有神,因神有意,因意有魄,因魄有精。五行回環不[18]已,若有形也,視之而弗見;若有聲也,聽之而弗聞。以無形可見,斯能渾天地萬物以為魂;以無聲可聞,斯能渾天地萬物以為魄。凡造化所妙皆吾魂,凡造化所有皆吾魄,是體物而不可遺者也。《華嚴》云:「勇健臂夜叉王,得普入一切諸法義解脫門;無礙勝力主空神,得普入一切無所著福德解脫門。」似這樣鬼神,不是汝等燒紙錢、潑水飯的,切莫認錯了。
至誠致曲二章
空生大覺中,如海一漚發。漚相未起,圓湛之體即誠;法塵既空,性覺之明自盡。內無其我,盡我之性矣;外無其人,盡人之性矣;遠無其物,盡物之性矣。贊之參之,亦復如是。此即釋氏圓頓之法門,直下見性者也。若夫致曲一法,又自明心而見性。蓋心之初動為念,曲者念頭起處也。能知此念而非之,則靈光披露本來面目,恬然妙有生輝,遍用真常自在,此復其誠矣。然寂定不可無照慧,誠則有形也。照慧則能顯事理,形則有著也。即事即理,而理無所礙,發越真精之明;即理即事,而事無所乖,應感活潑之動。到這裡識相無相,真知無知,物則轉為我矣,故曰變。我尚非我,心亦非心,體則渾成虛矣,故曰化。此由漸而入頓者也。如來逆流,自誠而明。菩薩順至,白明而誠。二法相融,便登妙覺果海,得以證夫恒閟。
予懷明德一節。
《楞嚴》云:「於涅槃天,將大明悟,如雞後鳴,瞻顧東方,[19]已有精色。」予懷明德,不大聲以色也。若以色見我,以音聲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見如來,此聲色之以化民末也。古德云:「要觀學人有餘涅槃,爐中灰即是。」德輶如毛,毛猶有輪也。又云:「要觀學人無餘涅槃,爐中灰飛盡。」即是上天之載,無聲無臭至矣。吹萬曰:若論明德之體,純用聲色;若論明德之用,純體清淨。一毛孔中,尚有佛剎微塵數世界,何必拘拘於無聲無臭也?第吾人日用視聽言動,莫不是此無聲無臭的所作為,只因知而故犯,盡皆當面錯過了也。且道不曾錯過的人,又向那裡相見?夾路桃花風雨後,馬蹄何處避殘紅?
論語
六十而耳順,七十而從心所欲不踰矩。
全聲是性,耳不返聞;全性是聲,聽即著響。所以纔舉話頭,若聚聾而鼓也。文殊云:「旋汝倒聞機,返聞聞自性。」蓋眾人只知耳為能聞之根,聲為所聞之境,而不知更有聞聞者在焉。故仲尼謂顏淵曰:「若一志,無聽之以耳,而聽之以心;無聽之以心,而聽之以氣。」聽止於耳,心止於符。氣也者,虛而待物者也。惟道集虛。虛者,心齋也。耳順之功蓋如此。既得是矣,即同觀音大士所證之圓通三十二應、十四無畏,即從心所欲之道理也。古德云:「翠竹黃花非外境,白雲明月露全身。頭頭盡是吾家物,信手拈來不是塵。」此便是不踰矩的說話。
君子不器。
心隨萬境轉,轉處實能幽。隨流認得性,無喜亦無憂。君子得此,則不局於其用,便證現一切色身三昧也。且道如何是現一切色身三昧?吹萬日:三十輻共一轂,當其無,有車之用。
君子無終食之間違仁,造次必於是,顛沛必於是。
眠則同眠,起則同起,行則同行,語則同語,縱然一夜風吹去,只在蘆花淺水邊。自是不能違我者,誰能違之耶?古德云:「行一禪,坐一禪,語默動靜體安然,縱遇風刀常坦坦,假饒毒藥也閒閒。」此便是必於是的光景。
朝聞道,夕死可矣。
道可聞耶?不可聞耶?夕可死耶?不可死耶?謂其可聞,洞庭之池樂鮮知;謂其不可聞,長舌之溪聲遍曉。謂其可死,龍尚吟於枯木;謂其不可死,鷺卻隱夫蘆花。第聖人云:夕死可者。詎謂道果朝聞而遂夕死者麼?昔曹山見紙衣道人,問曰:「如何是紙衣?」道人曰:「一裘纔著體,萬法悉皆如。」山曰:「如何是紙衣下事?」道人即立亡。山曰:「汝只解恁麼去,不解恁麼來。」道人即醒。曰:「一靈真性不入胞胎時如何?」山曰:「未是妙。」道人曰:「如何是妙?」山曰:「不借借。」道人即悟。至晚,於方丈內趺坐而化。此正可通夕死之說。
君子之於天下也,無適也,無莫也,義之與比。
若戀靜潔處,靜潔惹人困;若戀歡鬧處,歡鬧惹人狂。如水之就器,隨方圓短長,此真應無所住之心也。君子得此而行之,但見干戈林裡橫身,色絲豈絆於跟下;荊棘叢中擺手,十字無關於口邊。便可干木隨身,逢場作戲去也。
一貫章
世尊拈花,迦葉破顏微笑。佛曰:「吾有正法眼藏,涅槃妙心,及僧伽黎衣,四天王所獻之缽,今付於汝。」迦葉領訖。一日,阿難請益迦葉曰:「世尊傳衣缽,後外還付箇甚麼?」葉曰:「倒卻門前插竿著。」蓋拈花即一貫之舉,微笑即唯應之納。忠恕插竿,又演一番公案矣。吹萬曰:文殊無說,維摩默然。二大士是一是二?
宰予晝寢。子曰:朽木不可雕也,糞土之墻不可杇也,於予與何誅?
阿那律陀出家,常樂睡眠,如來見之,以偈訶曰:「咄咄何為睡?螺螄蚌蛤髏,一睡一千年,不聞佛名字。」律陀聞是訶[20]已,七日不眠,便失其目。世尊示以樂見照明金剛三昧,不因眼根,便觀十方世界,如掌中之果,後證旋見旋凡之圓通。但不知大予責宰予之後,彼亦有此大志麼?
犬子之文章章
法眼間脩山主:「毫釐有差,天地懸隔。汝作麼生會?」脩云:「毫釐有差,天地懸隔。」此在文章中會也。眼云:「恁麼又爭得?」脩云:「某甲只如此,和尚又如何?」眼云:「毫釐有差,天地懸隔。」脩便禮拜。此在性道上會也。蓋性無體,由虛與氣而有其體;天無形,由太虛而有其形;道無相,由氣化而有其相。是道也,潛天而天,潛地而地,在於人物,故謂之性。性有文章,在乎所言;言有性道,在乎所以。言以性道顯文章,故萬物皆吾體;以文章參性道,故太虛皆吾用。然則可聞者,青峰之語也;而不可聞者,法眼之宗也。柏樹偈曰:「趙州柏樹太無端,境上追尋也大難。處處綠楊堪繫馬,家家門首透長安。」吹萬日:水木無言,冷煖知夫飲者。
回也不改其樂。
手探月窟,足躡天根。閒中今古,靜裡乾坤。回既得之矣,時為弱喪之窮兒,明受車中之寶;時為迷家之醉客,暗藏衣下之珠。活活潑潑,任運隨緣也。且問如何是不改之樂?吹萬曰:啞子喫黃連,這苦向誰說?
誰能出不由戶,何莫由斯道也。
有三摩提,名大佛頂首楞嚴王,具足萬行,十方如來一門,超出妙莊嚴路。蓋此路,聖不為有餘,凡不為不足,千江一月,無增無減也。天為之變,則曰陰陽;地為之化,則曰柔剛;人為之道,則曰仁義。總一大哉乾元,萬物資始耳。第吾人四大,本乎一塊血肉,然則眼耳鼻舌者,吾身之門戶也。及乎見之明,聽之聽,言之聲,聞之通者,孰能為之耶?吹萬曰:水向石邊流出冷,風從花裡過來香。有不知者,莫是舉頭鷂子過新羅乎?
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樂之者。
知是妄念,不知是無記,是道豈容知之耶?有所好樂,則不得其正,是道豈容好之耶?內有喜悅,外有水災,是道豈容樂之耶?蓋天然神息,出敦化以無蹌;活潑關頭,攝川流而未起。圓圓陀陀,灑灑脫脫,無知也,無好也,無樂也,而無不知也,無不好也,無不樂也。
飯疏食章
世尊遇馬麥之難,阿難白曰:「如來為太子時,珍饈玉饌尚弗可口,而此馬麥何津津不厭也?」佛言:「我到這裡,即草木瓦礫皆成上味,何啻此麥乎?」試觀物我忘機,心境一志時,則流水有伯牙之琴,涼飆動咸池之曲,碧岫莊花開之面,寒潭▢月映之眉,味其無味,樂其非樂也,何用浮雲之富貴為?吹萬曰:如來吉祥而逝之,仲尼曲肱而枕之,何寢止同歸乎右脅?布袋和尚云:「彌勒真彌勒,分身千百億,時時度時人,時人自不識。」
二三子以我為隱乎?吾無隱乎爾。吾無行而不與二三子者,是丘也。
山谷居士往依晦堂,乞指徑揵處,堂曰:「秪如仲尼道:『二三子以我為隱乎?吾無隱乎爾者。』太史居常如何理會?」公擬對,堂曰:「不是,不是。」公迷悶不[21]已。一日,侍堂山行次,時巖桂盛放,堂曰:「聞木樨花香麼?」公曰:「聞。」堂曰:「吾無隱乎爾。」公釋然,即拜之曰:「和尚得恁麼老婆心切?」堂曰:「秪要公到家耳。」若是,豈獨聖人無隱於弟子,即花木亦無隱於山谷也;不惟晦堂能轉於法輪,即花木亦可以傳心也。秪因當面熱瞞,各自昧卻者多,縱令然諾暫相許,終是悠悠行路心,那得休歇去?
仁遠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
昔老宿自喚云:「主人公。」自應云:「諾。」又曰:「惺惺著。」復自應云:「諾。」又曰:「他時後日,莫受人瞞。」復自應云:「諾。」此欲仁仁至之道理也。如世尊問文殊云:「如汝文殊,更有文殊是文殊者?為無文殊?」「如是,世尊!我真文殊,無是文殊。何以故?若有是者,則二文殊。然我今日非無文殊,於中實無是非二相。」若然者,則至的就是欲的,應的就是喚的,是的就是非的。倘能非是非非,非喚非應,非欲非至,則我者又是甚麼東西也?一擲千金渾是膽,家無四壁不知貧。
子絕四章
《華嚴經》云:「心不妄取過去法,亦不貪著未來事,不於現在有所住,了達三世悉空寂。」仲尼得之,空空洞洞,純是太虛氣象,母意也;如如了了,純是緝熙光景,母必也;圓圓陀陀,純是不顯工夫,母固也;洒洒脫脫,純是先天完越,母我也。體認至此,則太虛與事理無礙,緝熙遍不[22]已之光;先天與聲臭無關,不顯垂悠久之德。若是,則意為真常,必為真樂,我為真我,固為真淨矣。欲泛涅槃天,須從這裡過。
吾有知乎哉章
《圓覺經》云:「譬如清淨摩尼寶珠,映於五色,隨方各現。」蓋清淨之珠,無知也;能映五色,空空也;隨方各現,問叩之光景也。第所問既感,聖人在鄙夫光中;所叩既通,鄙夫在聖人鏡裡。謂兩端?謂非兩端?
喟然章
古德云:「硬似綿團軟似鐵,六月炎天一點雪,露柱燈籠笑點頭,啞人得夢向誰說?」這箇是喟然的光景。法華▢一光遍照東方萬八千界,上至有頂,下至鐵圍,號曰無量義光,一切聲聞、二乘莫能測度,及後三周、九喻、四行、六記,總釋此光的註解耳。即仰鑽瞻忽、高堅前後者,亦若此光之莫測也。夫又何以知之耶?抑何以證之耶?必須漸次徐徐善誘,初以文字語言而示其說通,繼以實際理諦而指其宗通,始知此理賦之於未形之先,生之於既形之後,起坐相隨,語默同居,罷之不可得也。參究至此,則內外根境、心意識相,盡情掃蕩,若竭吾才矣。久久似有一物隱隱呈露,訝原來就是這箇東西。若有形也,視之而弗見;若有聲也,聽之而弗聞;若可隨也,從之無其後;若可迎也,接之無其前。莊子所謂離形去智,同於大通者也。此不是未達一間,正是顏子自註喟然中之光景耳。予因標此章為小法華。
可與共學章
迷即生悟,此處即是鉗鎚;聖必因凡,何須別尋罏韝?故始學之也,必先去其舊染而進修,學即釋氏之三增道也。次而適道也,則信得及矣,便津津不失,故適道即▢氏之信位也。又次而立也,根木不退,得入真子灌頂,▢立即釋氏之住位也。繼而曰行、曰迴向、曰十地,總入權巧中一法。所以謂之權者,即隨緣不變、應事接物之道也。蓋其學適道與立者,體也、實也;與權者,用也。想其鴻荒未鑿,一息成萬有之機;霄壤既形,大地盡真源之府。孰為體?孰為用?南泉云:「王老師有一頭水牯牛,擬放溪西牧,未免侵他國王水土;擬放溪東牧,未免侵他國王水土。不如隨分納些些,總不見得。」
未知生,焉知死。
生者非生也,而生生者未嘗始;死者非死也,而死死者未嘗終。莊子云:「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善吾死者,乃所以善吾生。」蓋善吾生善吾死者,理與氣也。氣以行乎理,理以載乎氣,理與氣而[23]已。理氣相守謂之生,理氣相離謂之死。第今之所云未知生者,謂吾人日用所作所為處是生也。若知得生的,就知得死的,便可死得。若未能知生,則不能知死,卻死不得。
顏淵問仁章
須菩提問:「云何應住?云何降伏其心?」顏淵問仁也。世尊云:「應如是住,如是降伏其心。」克[24]己復禮也。「如是度盡無量無邊眾生,實無一眾生得滅度者。」天下歸仁也。「不應住色生心,不應住聲香味觸法生心。」非禮勿視聽言動也。所云如是者,指這箇是也。住處是伏處,伏的是住的,即克處是復處,復的是克的耳。得此渾融之妙,目則無視無不視,耳則無聞無不聞,口則無言無不言,身則無動無不動。借問故園隱君子,時時來往住人間,何礙之有?
當仁不讓於師。
黃蘗問百丈曰:「古人錯荅一轉語,墮野狐五百生。若轉轉不錯,當作甚麼人?」丈云:「你過來為汝說。」黃蘗遂進聞,與百丈師一掌。百丈云:「將謂鬍鬚赤,更有赤鬍鬚。」又臨濟見黃蘗曰:「大愚道:『和尚老婆心太切。』」蘗曰:「大愚太饒舌,待他來好與一掌。」臨濟便向前一掌云:「何必待他來?」據此二端,真當仁不讓也。大修行人到此境界,若接馬駒之刀,無容躲閃,躲閃則喪身失命;如當石鞏之箭,不得退藏,退藏則帶角披毛。所謂見過於師,方堪傳授也。
予欲無言章
古德云:「多言多慮,轉不相應;絕言絕慮,無處不通。」蓋予欲無言者,即多言數窮,不如守中也。如來謂之良久,維摩謂之默然。雖然無言無說,而碓嘴磨盤,猶自開花結實也。復有哭金錢的小兒向前,亦未免孔老子出黃蘗以止之,乃曰:「天何言哉?四時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這正是一庵深藏霹靂舌,從教萬象自分說的道理。昔藥山久不陞座,院主云:「大眾久思示誨,請和尚為眾說法。」山令打鼓,眾方集,山陞座,良久,便下座歸方丈。上後隨問:「和尚適來許為眾說法,云何不垂一言?」山云:「經有經師,論有論師,爭怪得老僧?」
孟子
敢問夫子惡乎長?曰:我知言。四節。
裴休公因見高僧真儀,問於黃蘗曰:「真儀可觀,高僧何在?」蘗朗聲曰:「裴休。」公應諾。蘗曰:「在甚麼處?」公當下知旨,如獲髻珠,曰:「吾師真善知識也。示人剋的若是,何故汩沒於此乎?」若裴公者,可謂知言者也。宗密云:「元亨利貞,乾之德也,始於一氣;常樂我淨,佛之德也,本乎一心。專一氣而致柔,修一心而成道。」若宗密者,可謂善養吾浩然之氣者也。有太虛然後有氣化,有氣化然後有知覺。知覺即心也,太虛之氣即浩然之氣也。知外無氣,氣外無知。所謂知言者,非知其言也,知其所以言也。而其祈以言之者,浩然之氣也,何嘗二耶?故孟子有難言之說。若知難言二字,則[25]已言之矣,何得不言?所以畫出浩然之光景,示其直養之工夫。古德云:「一念萬年去,一條白練去,寒灰枯木去。」就是這箇道理。第天地萬物皆由此氣而化,本自剛大,本自充塞,非實有所知而能知,非實有所養而能養。知無能知,故云知;養無能養,故云養,始得不害而充塞也。然此充塞之妙,不離尋常日用。行之於義則配義,故義可充塞;行之於道則配道,故道可充塞。無是浩然之氣,則孰為義?孰為道?學者不可不知。
乍見孺子一節。
如來睹星,阿難見相,靈雲觀花,道圓過澗,審是四端,即此乍見孺子之心也。觀彼氣淑風溫,化母之靈英必露;江清宿朗,孤輪之素影先輝。若谷語傳聲,而不待安排;似形來照鏡,而無容擬意。正恁麼時,本來面目[26]已披露矣,何更騎牛覓牛耶?大慧云:「世間離生滅,猶如虛空華,智不得有無,而興大悲心。一切法如幻,遠離於心識,智不得有無,而興大悲心。」不因內交要譽惡聲,而有怵惕惻隱之心者,亦復如是。
顏淵曰:舜何人也?予何人也?有為者亦若是。
百丈幼時隨母入佛殿,指佛相而問母曰:「此是何人?」母曰:「是佛。」百丈曰:「佛與人無異,我後日當作焉。」可見大乘根器,自[27]己靈覺不昧,不假他人鉗鎚也。回之所云,得不謂之大心凡夫耶?古德云:「具足凡夫法,凡夫不知;具足聖人法,聖人不曉。聖人若曉,即同凡夫;凡夫若知,即成聖人。」吾想聖人是以凡夫之知為不曉,故不得為凡夫也;凡夫必以聖人之不曉為知,故可以為聖人也。有僧問大珠和尚曰:「如何是大涅槃?」珠曰:「不造生死業是大涅槃。」僧曰:「如何是不造生死業?」珠曰:「求大涅槃是生死業,捨鬧取靜是生死業,有證有得是生死業,不脫對治門是生死業。」若據此一說,則佛生聖凡皆著落不得,百丈、顏淵不免於此杜舌。
象日以殺舜為事。
象之害舜,即提婆之害佛也。舜為天子而封象,即佛為釋尊而授記提婆也。在舜則曰:仁人之於弟也,不藏怒焉,不宿怨焉,親愛之而[28]已矣,故封之。在佛則以為說法之師,而成我之大慈忍力者也,故授記。可見聖人之心所同然,皆等兗親為一致也。吹萬曰:鑊湯爐炭,可中別有清涼;劍樹刀山,箇裡更無熱惱。舜帝釋迦都在這(裡去)。
殀壽不貳,修身以俟之,所以立命也。
《文始經》曰:「人生在世,有生一日死者,有生十年死者,有生百年死者。一日死者,如一息得道;十年百年死者,如歷久得道。彼未死者,雖動作昭著,止名為生,不名為死;彼未契道者,雖動作昭著,止名為事,不名為道。」以是觀之,則彭年不為長,殤子不為短也。昔有僧問老宿云:「生死到來時如何?」宿云:「茶來喫茶,飯來喫飯。」此言可為修身立命之鼻祖。
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