嗣法門人德儒編

康熙二十四年住溫江華嚴寺，七月二十四日入院。山門，云：「大地盡成古道場，隨心到處雨花香。進門勿論長和短，一味酥酡供十方。」土地堂，云：「既作山門土地，莫圖閒消歲日。時時點檢常住，刻刻巡察真偽。善的讓他進來，惡的速遣出去。不可私受人情，功高天曹詔敕。」二帥殿，云：「哼吼二將，英雄高曠。鎮佛頭門，眼孔嘹喨。善惡人行，不可輕放。只待功成圓滿日，千古垂名於法藏。」天王殿，云：「四大天王，威勢昂昂。欽善伏魔，扶弱除強。回光返照，拋棄刀鎗。皈依三寶鎮山門，敬佛法僧同受香。」古佛前，云：「者箇古老，行事顛倒。靜處不居，淫肆攪擾。逢人便笑，有些機巧。弄盡若干鬼眼睛，卻被豐干點破了。點破了，一陣哈哈悄地逃。」正殿，云：「萬劫不磨之尊，十方證盟之主。說法四十九年，肝膽腸肺盡吐。世號三界醫王，又名四生救苦。拈花續脈累兒孫，袈裟磨破教誰補？」方丈，云：「既云是方丈，又有觀音像。觀音與老僧，唯恐不一樣。他有三十二應利生，我獨一莖拄杖收放。若論人我是非，劈頭三十痛棒。今蒙眾善恭迎，通身手眼殊暢。咄！大家勇猛，不許放曠。」結冬，上堂。拈香祝　聖竟，乃云：「即此華嚴結制，就裏無窮旨趣。一開人天正眼，祖道宗風垂世。拄杖不順人情，掃清法門真偽。狐狼埜干潛藏，邪魔魍魎隱避。智愚引上菩提，惺者送入祖位。珠龍方許吞鉤，角虎收入網內。龍行雨潤四洲，虎吼驚人夢寐。喝出如雷震天，聞者魂飛魄墜。棒下似雨激地，著者皮穿骨碎。諸方聞得伸舌，打退不如嚇退。」

師誕日，上堂。云：「謾道老僧今日生，隨機應世就凡情，玄靈一點無來去，動靜兩行有假真，性共虛空函萬象，心同日月星三明，今朝不表深微理，但只拈香報四恩。」拈起香，云：「此瓣香，根長透過龍宮海藏，顛高伸出三十三天，層層葉上有華藏世界，枝枝頭邊現諸佛法身，今朝係是山僧初度之辰，連枝帶葉和根拔來，焚在光明普濟爐中，專伸供養十方三世恒沙諸佛、諸大菩薩、聲聞、圓覺、四果、四向一切賢聖，伏願諸天天人聞此妙香不墜凡塵，大地眾生聞此妙香悟徹本根，地府一十八界含情聞此妙香出脫幽陰，今朝辦齋傅居士聞此妙香家旺人興、貴祿齊臻，法筵宰官居士聞此妙香五眼同明、一味馨香無雜類，見者聞者入覺地，同證金剛不壞身，共明般若無生▢。」顧視左右，云：「且道如何是無生義？」良久，云：「分明渾若太虛空，知見忽生山河地。」傳戒竟，下座。

上堂。云：「青山綠水古人意，翠竹黃花道者心，三大阿僧劫火盡，古人心意何處興？呵呵！有物先天地，無形本寂寥，任憑劫火盡，如如迥獨高。幸我王善人來此堂中修齋設供，更添一層水山。且道者一重水山是甚麼人之意聻？一度水山一度奇，兩輪造化轉璇璣，東西南北分辰宿，獨有玄元不動移。」

上堂。師云：「推倒扶起，無非為一大事因緣出現於世；一往一來，不箇因正法眼藏流通。即此華嚴結冬集眾安具，亦是發明諸人本地風光。」舉杖示眾云：「會麼？者是風光，向甚處發明？」一卓，云：「日逐休忘卻，穿衣喫飯時，同行住坐臥，共話語施為。」

上堂。云：「心高氣懊，勢力豪雄，大蟲不避，荊棘頻沖，真是丈夫獨站高峰。是則須是，足下無雲豈攀桂？手中少箭枉張弓？只須向我秘密門中　參實悟，討箇端的始得。即如做箇圈套、粧箇模樣，只好瞞俗子、難瞞智眼，不啻喚作修行而返招愆惹罪。我此法門，真參為本、慈悲為宗，勿分貴賤，那容強弱？貴乎見性明心，千了百當，時至到來，利生為本。利生且置，如何是見性明心？咦！打破砂盤走出鱉，觸穿甕子魚翻身，三斤鑺，一箇鐺，溪邊林下等知音。」

上堂。云：「出家必要先持戒，戒與禪兮同一派，戒精禪悟鬼神欽，善果圓成超劫外。出了家，圖自在，不參禪，不受戒，百姓光頭好潑賴，有朝魔業來相侵，三宗九族都拖帶。老僧說法不容情，智者來從愚者邁，若不頓超三界去，生生世世串皮袋，辦齋禪者為求福，十方檀越仰遮蓋。諸禪德！勤精進，莫懈怠，當下徹明了辦去，免勞拖欠一身債。」舉拂示眾，云：「會麼？若向者裏會得，鏵頭本是生鐵瀉，泥餅原來是土塊；者裏不會，分明慧日光常暉，卻被癡雲來覆蓋。有禪速去參禪，無戒出班受戒。」依文傳衣竟，下座。

上堂。云：「者段真風不用猜，尋常勿外動中乖，百謀千算渠先識，一念回光萬物諧。雖然如是，東廊不打鼓，西舍怎知音？堂中纔擊磬，彌陀十萬聲。生鐵不經爐錘，難作農家器；頑石不琢磨，何為鎮國寶？蝵蟺悟蛟龍而飛騰，驚天動地；人有真參實悟，焉不成佛？作祖成佛且置，今朝是我德進居士發最上心而求無上菩提者麼？呵呵！擬求菩提尤更遠，若得無心心自明，忽覺翻身枕子墮，滿床自獲現珠珍。」

上堂。云：「吹毛打地祖師禪，至理原來無句言，拄杖頭邊開正眼，利生只得露方權。」舉杖示眾云：「會麼？」橫擔杖，云：「見麼？」以杖懸空，畫一圓相。云：「如何？」向相內著一點。云：「若何？若論此般作用，三世諸佛有口說不出，千手大悲有手摸不著，不免老夫為眾表白。豎窮三際兮，鼓揚先聖先賢之直指；橫遍十方兮，開化眾生正知正見之玄微；大圓鏡智兮，者段家風人人本有；中間一點兮，分明黑白是誰知？想必非洗禪人久覲老僧，聊通一線者麼？呵呵！聊通一線何稱奇？徹底掀翻大有為，只待頂門開正眼，聯芳千古永無移。」

臘八，上堂。拈香竟，乃云：「今朝盡道佛成道，老夫聞得一場笑。佛字西天之梵語，唐土翻成覺字叫。覺得自心原本佛，是誰向外分三教？道字原來不屬修，成住壞空永無休。道若虛空無形貌，亦無名目亦無號。道如明月照秋潭，方映方兮圓映圓。道似日輪遶須彌，明暗色空盡光輝。道如五嶽鎮乾坤，東西南北坐中心。道若五湖四大海，無窮珠寶任憑採。道如苦海渡人舟，直撐到岸方可休。道如救苦之良藥，三災八難都解脫。道如甘露救饑糧，眾生得飽潤燋腸。道如將軍護身鎧，刀山劍樹任憑擺。道本清淨無長短，道不遠人人自遠。道大包天能裹地，宇宙山河收斂備。道小含藏芥子中，微塵剎土盡皆通。道無陰陽不無有，也無貴賤及妍醜。隨物安名任呼舞，可以能作萬物主。君王有道天下安，雨順風調廓疆土。宰官有道盡力忠，不假弄權辦事公。士庶有道家門興，敬老憐貧教子孫。眾生有道安本分，早完國賦孝雙親。老僧有道應群機，語默千行任展施。」舉杖示眾，云：「會麼？者裏會得，千邦有請千邦貴，萬國來迎萬國尊；者裏不會，吸乾江水掬明月，掃盡煙霞賀太平。且問大眾：如是，此道實有所成？是無成？若道有成，青山照舊青山，綠水依還綠水；若道無成，青衣接引，五八成人。會得，牽連四鄰；不會，遺累^[1]己身。」傳衣竟，下座。

上堂。云：「會中誰是打不退、罵不嗔、穩若山不動、深似海不竭？出頭來將者箇擔子放在肩上，橫順顛倒，恁憑收放，取捨縱奪，隨情活潑，顛拈倒弄，擎龍驚鳳，長說短說，誰敢譚博？惡說善說，迷徒開縛？識得的，盡是諸人受用；不會的，返道者老漢出言無文少學，拈弄的全沒下落。孰不知？頭頭上有殺活玄機，句句中有絕學直指。試問大眾：既是絕學，還指箇甚麼？」以拄杖一卓，云：「身寒想衣穿，肚饑思飯喫，為宰為士民，莫不亦如是，辦齋李居士，即此求端的。且道：如何是端的一句？咄！過河縱不霑泥水，步步行來有濕跡。」

上堂。師云：「像季之際，說禪者太廣，講道者甚多，不知如何名禪？何者為道？必要老夫批判。咦！禪之一字本來空，道隨人轉立宗風，隨機拈起隨機用，不與九經三藏同。若還紙上搜尋得，達磨是必不來東。禪慧無眼，古今一覽；禪聰無耳，嘹喨無此；禪通無鼻，香臭先識；禪智無舌，雨花疊疊；禪空無身，塞滿乾坤；禪心無意，通天徹地。根塵識盡，人我法忘，名之曰禪；虛空量盡，物情俱空，名之曰道；心廣體胖，量包沙界，名之曰佛；萬物諧和，理事融通，名之曰法。禪、道、佛、法者，實乃為一。經云：『除此一事實，餘二則非真。』」舉杖示眾，云：「會麼？」一喝，云：「會得其中不二禪，隨機拈起得方圓，孤光寂寂人難識，不遇知音不與談。且道：者裏有知音者麼？呵呵！謾道此處沒知音，九曲黃河水未清。」下座。

上堂。師云：「參禪須報祖師恩，遞代流傳燄續燈，紹繼華嚴三十二，枝繁葉茂固根深，從前決志山林苦，覺得如今遍地金。所以，古云：不是一番寒徹骨，怎得梅花撲鼻香？果到恁麼地頭，方敢言箇報佛祖之恩。且道：如何是報恩一句？」舉起拄杖，云：「杖頭能代千年燭，照定乾元不老春。」下座。

上堂。師云：「學道要明心，參禪宜見性，一行三昧中，拈起頭頭問。掃開雲見天，斷盡惑無紊，者段妙明無減增，只因染汙忘方寸，粘泥帶水迷深厚，正法流傳不肯信，如同古鏡復重磨，真方妙藥纔療症。」揮拂，云：「識麼？一掃塵沙惑盡消，方知古佛傳新令。」

上堂。云：「老僧昔日因傳戒，平地惹成天大害，而今欲脫不能脫，只得一肩挑起賣。賣處無人買，買的沒處賣，冤家來就頭，兩下齊暢快。買得的，佯佯悄地而去；未得的，忿忿平空捏怪。若效諸方，勿論瞎驢跛鱉一齊收，拂子源流船車載。石作玉，銅為金，可恨兩來沒眼睛，一盲引起群盲走，失腳不知落火坑，金沙玉石囫圇混，自有明人辨偽真。老僧若不豫先說，唯恐一粒老鼠屎打穢一鍋羹。啐！任他敗，任他興，隄防一日大翻身。」以拄杖一卓，下座。

除夕，上堂。云：「唯有者箇三十，不比尋常往日，盡大地人人腳忙手亂，獨我宗門禪客眼橫鼻直，腳尖上嘗具雪峰踢毬之威，手掌中恒存壁魔擎叉之勢，有向者裏當鋒者喪身失命，從此間錯過者也要粘些毒氣。老僧今日放假，會拳的出來踢箇四門斗底，有藝術的不妨各現手眼，顯些精粹。是則雖是，只許壁上畫龍行雨、描鳳展翅，不許使鬼弄傀儡以作頑童之戲。不然，唱首無文曲子，同樂太平之歲。且道：如何是無文曲子題目？」良久，云：「龜毛索上打鞦韆，兔角匾擔挑日月。」拽杖，下座。

上堂。師云：「不寒不熱，正好參禪；光陰錯過，不是等閒。況且內外簇齊，前後次第，法法見成，事事如意，忘身忘體，拼命做去。諸兄弟！聽得老僧言語，精心盡力做一番，自然有箇擣斷日子。若到那時節，黑臉老子無如你何，誰來管著？豈不快暢橫行、直走放逸、自由自便？即若在此堂中，千斤重擔有老僧挑著，指望有一箇半箇出頭來為老夫鬆箇肩子，看起來欲罷不能，老僧豈肯將高就低？定要見地清楚、德行孤高、肚量寬洪、見識廣闊、人品端正、戒行精嚴、學業等齊，方能授手。何也？見地清，教後昆；德行高，不犯囂；量寬洪，眾可容；見識廣，有含養；人品正，紳衿敬；戒精嚴，不受讒；學等齊，志不愚。如是此等長老，縱不能頂天立地，可作僧中標準。此中有也未？若有，不妨請出來，站箇丁字腳，扯起陰陽手，擺就些雄勢。且道如何若何？打起精神，顯出本領，將老僧者莖拄杖輕輕拈入手中，不啻大眾欽伏，老僧滿心放下。若無，過後謾道老僧不識好惡、不辨賢愚。聽吾一頌：續祖傳燈非泛常，戒精德悟學慈良。人天路上和為本，解脫場中名譽香。現前堪作傳燈祖，過後遞代大法王。」

德穩艾居士傳唐巾，上堂。師舉起巾，云：「會麼？識得的，千兩黃金求難得；不識的，三分白銅未稱心。此是唐王親敕賜，滿朝文武齊頒行；軍民有道因當頂，屠獵無知莫妄訂。菩提場內分愚智，涇渭河邊看濁清；有道君王興大善，存仁官長護培增。前朝聖主留傳世，代代遺流敢不遵？今朝捧出授居士，永作法王之子孫。」舉衣，云：「者件長衣，表裏光輝；法界併寬，虛空等齊。外無瑕玷，內有珠璣；凡夫少有，佛子得披。覆蔽道體，莊嚴塔基；至待功完行滿，同證無上菩提。」即日取名，偈曰：「本來佛性未曾迷，切忌當頭一著棋；急水灘前穩把舵，欲登彼岸豈為遲？故贈法號彼岸。」

解制，上堂。云：「九旬爐韝扇真禪，惡辣鉗錘煉十全，鍛就金剛不懷體，鑊湯爐炭任盤桓，俱向十方行正令，莫孤山埜費心田。諸禪德！出堂去，更精嚴，休與世情絞一團，行到懸崖撒手處，纔把一生大事完。那時節，取自然，方知古聖不虛傳。試問大眾：傳箇甚麼？」震威一喝，云：「一莖拄杖如獅子，伏虎降龍不用牽。」擲下拄杖，云：「有力兒郎擔荷去，打風打雨任縱橫。」拈拂，示云：「把柄還在老僧手，好事豈能擅讓人？」下座。

師誕，上堂。云：「年年此日華嚴叟，歲歲今朝空老人，慣好人天開正眼，孤高應世足稱尊。老漢今朝七十一，舉棒勞手力，動喝費精神，豎指拈拳尤恍惚，親切道處甚分明。試問：道出箇甚麼？轆轤運轉，日月▢無暫停，後浪催前浪，新人攢舊人，曾記當年騎竹馬，堪堪就是白頭人。啐！虛度千生與萬生。」

林賓哥稚髮，上堂。云：「舉目觀空空寂寂，底頭覷色色壅壅。法門不是善輕舉，撥轉機關處處通。業海眾生夢未醒，利名羈鎖忘來蹤。老僧愍苦開慈門，棒喝如雷不徹分。可見皮毛深且厚，方權設盡枉勞神。若無居士啟深信，走脫泥牛沒處尋。出了家，晝夜勤，緊閉六門莫放行。心不動，耳不聞，主人端坐正中宸。白玉冰清無雜隙，蓮花出水豈沾塵？一箇鐵饅緊琢磨，六時挨拶休昏沉。參到忘人忘我處，如同卸甲脫網繩。精神抖擻輕通快，甚似觀音灑淨瓶。從今後，草木靈，遍地黃金不受貧。呵呵！宗匠堂中添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