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谷道澄禪師語錄卷十七
法語
示工部擎安佛海居士
學道應當先利人，隱山不普獨聲聞，一莖拄杖遍天下，撥草尋牛幾度春。所以山僧住芙蓉年來行腳者，蓋緣佛祖之重任、法道之風化也。所言佛祖重任者，不比尋常小可：一、看來原淺深；二、窺德行厚薄；三、觀品格英俊；四、視丰姿雅暢；五、含機量寬洪；六、藏智識純粹；七、有形儀端正；八、養氣局溫平；九、得見地乾淨；十、為道風傾承。有此高名十德，不啻老僧悅之，十方諸佛曾贊：善哉！正法易得，正見少有。何也？或有假粧世態，執文解義，守空頑定，術數推窮，吞精納氣，採補服餌，煉神通報，限時用工，出神奪舍，多種差別，邪見狂妄之徒顯異惑眾，俗子無知，不分真偽，助他威勢，反來紊亂宗風，破謗正法眼藏，所以法門敗缺，皆此輩也。似我居士，根深枝大，八風不能搖動；見識清高，五濁不能攪雜。真當來法器具分，高明廣見，焉入邪妄群隊？古云：聖居聖路，凡入凡流。如居士先言做工夫，豎起脊梁，正坐恬靜間，忽然炮響一聲，不覺通身汗流，自覺放下千斤重擔，欲報佛祖之恩，而來承續宗門法嗣，真乃吾宗門之幸甚也。日前為汝母昇天，請至柩前說法，見渠形儀超格不群，故此徒肯師、師肯徒，水乳相投，機言契合，足見當面不錯過也。所喜有二：一、忠勤於國，不著聖解；二、孝親師，不拘凡情。真人中龍象，不忘靈山授記，覺悟歸真，徵驗本分，徹底澄清，所以老僧不吝囊藏，和盤托出。且道托出個甚麼？咄！靈山一笑安心事，拄杖依伊為表讖，將來護法讓阿誰？亙古聯芳作鑒證。
示印真牛居士
師云：「處處現成誰印真？不勞平地起堆岑，而今四海清恬靜，放下征袍聽梵音。」以拄杖一卓，云：「聞麼？」舉拂，云：「見麼？若以眼見非真見，若將耳聞非實聞，又作麼生？必須離見返觀、離聽返聞，一念清淨、聲色俱空，是名真見、真聞也。譬如居士昔在戎馬場，二家交鋒大戰之時，鼓角喧天、旌旗蔽日，何處見聞？只向一輪鋒尖上著力，是名真見；忽然他兵敗退，追進三鼕，是名真聞。勒馬回頭，豈不一場空歡喜也？若得做工夫，提起本參話頭，疑情發動之時，視之不覺見即真見、聽之不覺聞即真聞，正向不思議處看定，忽然魔兵拶退，更加精進，自然有個輕安時節，一日三、三日九，久久打成一片，行也如是、坐也如是，穿衣喫飯亦復如是。若到者裏，一見即真、一聞即了，不勞設心安頓，自是處處現成。」從空畫一圓相，問居士云：「向者裏會麼？」士云：「弟子不會。」師云：「難怪居士不會。為此者個元字腳，三世諸佛橫說豎說，說他不著；歷代祖師逆行順行，行他不到。山僧到者裏，只得拈出。」喝一喝，「參。」
示大為楊居士
師云：「弓刀未放兩頭騎，足見能人有大為，朔望殷勤禮聖壽，誠心刻刻未曾移。惟吾儕法門正要如是，念念不捨，刻刻難忘，纔是真心。學道之士譬如長江大小水，豈肯停流？直到海門天際無他棲泊，方纔任縱優游。向道之心亦復如是，直至到豁然通達，理事無礙，吹彈歌舞皆是神通，語默喧笑都成三昧。即如居士昔從征戰，勇力向前，得勝歸回，放意快心，未定勝負，堅築籬墻，日夜運籌設策，以圖樹立功名，始不用一番真實肝膽，那得功成名遂哉？超生脫死之道非是容易，因因循循，何時是了？散散淡淡，難得的當。必要此等綿遠信心，今日如是，明日如是，千日萬日亦復如是。趙州示眾云：『四十年不雜用心，除粥飯二時是雜用心處。』又有云：『迎賓待客，豈有差別？喫飯穿衣，誰是誰非？』如何道粥飯二時是雜用心處？古聖未嘗道不是，惟恐後學錯用心。且道如何是用心不錯處？咦！有心學道道猶遠，無事於心心即真，但得六時不被轉，南花北卉盡同春。」
示波南居士
師云：「輥入火宅三界，惹下通身不快，三毒火恒烹蒸，六類冤家催債。若還不了目前，屢劫連環兜怪，一聞信受奉行，漸次業緣消邁。夫人生於世，輪迴何息？脫殼換骨，沒個了期。若不設念，回光返照，認取自心，逐影隨情，終成苦海。大限臨頭，悔之莫及。」舉拂，云：「惟有者個不今不古、不斷不常，放之彌布三千，歸來一毫頭上。識得的，顛橫逆順而為妙旨；不會的，咳吐掉臂以當戲詞。故此山僧化行於三界火宅，逆順顛倒、橫提豎拈，總成一個糊塗題，今朝不知誰是具眼人物。咦！拆籬的況且易，扶槎的猶甚，雖不得一冰骨，滿眼都受瞞。吾示汝偈，不辜誠意。偈曰：明明日月誰催忙？恍恍程途無暫息，萬法盡從一念中，滿盤托出無人識。」
示離非盧居士
浮世不空，業緣無嗣。仔細看來，有無相桎。知見妄動，世界全備。人我是非，貪嗔癡恚。才長英雄，名增勢位。日歌高堂，夜遊淫肆。以苦為樂，認狂作彗。椒薑醋蒜，雷同一廁。不辨好惡，難明真偽。顛沛逆亂，遞相殘弒。迷卻眼前，豈顧後墜。冤家就頭，難可迴避。那個時間，滿目慚愧。只想瞞人，誰知害自。此等眾生，睜眼鬼魅。不求出身，不希佛庇。長劫輪轉，終日迷醉。百歲光陰，如一局戲。名若空花，財同垢膩。曾聞龐公，何等清翠。船載金銀，湘江傾棄。有男不婚，有女不贅。同入深山，俱證祖位。聲名天下，誰敢輕叱。真是人間大丈夫，法門千古為禪瑞。頌曰：昔日今朝理事同，何山化雪不流東。尋常只要自心肯，一法如如萬法通。
示智海孟居士
「般若多羅吩咐徒，須歸大夏立規模，金陵一遇梁天子，渡江只用一枝蘆。通國人追覓不見，九年熊耳絕煙廚，神光求得安心法，隻履歸西一字無。所以，單傳直指，見性明心，不立文字，名為教外別傳。試問大眾：且道傳個甚麼？」師豎拳，云：「會麼？若向者裏會得，話頭不用參，一了百事端。從此不會，老僧為眾下個註腳：歷代祖師無別傳，一言之下識根原，機關撥轉返觀照，者段光明晝夜燔。只教以心印心，山僧連心的一字用他不著，只教離心意識參、絕凡聖路學，向那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處起疑，二六時中畢竟是個甚麼道理？疑去疑來，忽然胸中如雲開見日。呵呵！原來是者個道理，如人飲水，冷煖自知，方信歷代祖師無說無傳，只教自參自悟始得。」
示眾善信
師云：「現前事，不肯為，閻君豈肯容片時？獨有吾儕門下客，祖家風味料知規。分明一段真消息，總為世人名利羇，直到臨終沒下落，忙抱佛腳何足奇？妻不替，子不隨，一身業障自家受，等得醒時已覺遲，若還閻王留得命，剃頭削髮把心回。男為僧，女為尼，各行一路訪明師，早知死有者番苦，甚似小牛剝了皮。禪可參，戒可持，萬緣放下悟生死，一心定要證菩提。」
普說
堂眾爭講做工夫。撾鼓，和尚落堂云：「老僧正好安心恬靜，活活當著你者一夥炒心子狗才，只得到此，有何理論？言得是，不免要喫老僧痛棒；言得不是，亦要喫棒。速速親切道來！」堂主云：「學人不敢呈白，只恐言得是挨打，言不是亦挨打。」師云：「更打三十拄杖。」進云：「因甚如是？」師云：「打你不分優劣。」問：「話頭是一是二？」師云：「話頭千千，悟則無二。」進云：「令學人參那個話頭？」師舉杖云：「信手拈來即是禪，但能擬議落二三。」問：「禪不參，佛不念，戒不持時如何？」師云：「了脫漢。」進云：「念佛、參禪、持戒又如何？」師云：「自縛漢。」問：「前輩祖師太孤峻，天子三召不赴命。請問和尚：此是如何？」師云：「不貪富貴不求名，要與兒孫作準繩。」問：「如何報四恩？」師云：「息慮忘緣。」進云：「出家報麼？」師云：「穩坐蒲團。」進云：「念佛報麼？」師云：「一字不安。」進云：「持戒報麼？」師云：「缽擎梵天。」進云：「參禪報麼？」師云：「遍地金磚。」問：「者著人人具備，個個完全，因甚麼凡夫日用不知？不知是個甚麼？」師云：「描不成，畫不就。」進云：「又作麼生？」師云：「千兩黃金不肯賣，十字街頭送知音。」乃云：「不遇知音不與言，說來不值半文錢，家家有到長安路，何必老僧為道穿？人既生於天地之中，無非借假修真，權以陰陽動靜之機、四相五行之用，開合變化，無窮無盡。若論至微虛無玄妙一著，古云離四相、絕百非之句，鬼神莫可測，天地不能據，皎皎若水月鏡花，明明似虛靈曜日，不托陰陽，豈屬四相？正打旁敲者，無非是因境生風，借物托興，總為發明期事也。似乎天象圓而輕清者為上，地象方而重濁者為下，故此物有一定之理，人無轉變之機，所以方而不圓者不能融通變化，濁而不清者不得出格昇騰。既不能融化，各執一偏，物情有礙，人我有分，因此而有諸佛眾生者也。山僧今日撥轉機關，總教海晏河清，物情一化，天地萬物通成個活潑潑道理，方處映方、圓處映圓，高卑內外總皆一然，何得而有物情人我、諸佛眾生？所以祖師云：『青山綠水西來意，翠竹黃花古佛心。』未嘗不是物情人我、理事融和之說，豈可分別者哉？又云：『竹密不妨流水過，山高豈礙白雲飛？』噫！玉柱金橋鎖峽口，白猙青鷂過重關，宛然大快一樁事，總為時人起易難。近聞堂眾紛紛而謂參禪必須要參活句、參死句，故不得力山前所說理事乖諍、天地懸隔。若論初進，不得不辨死活之分，殊不知死句是活句之根本、活句乃死句之枝葉，不揣其本而逐其末、不拔其根而摘其葉，倘執以棄本逐末、摘葉尋枝，窮劫不了，有甚勾當？古人抱一則公案，千不捨、萬不捨，如釘釘木相似，永無移趲，豈有死活之分、得失之殊？三五十年更不遷變，一生、二生誓不放開，直到勃地一頭磅破漆桶、㘞地一聲迸開腦蓋，方纔得個輕安，不敢言個死活之分，還要到原頭一著，看定是甚麼境界，仍將本參話頭提起，看他有疑無疑？若再起疑，命根未盡，直至到千不疑、萬不疑，方纔的當。古云：『不怕生不得，只怕死不得』。若向死中忽然一甦，如枯木逢春、冷灰發燄，自是物情不分、理事無礙，宇宙山川皆共一色、是非人我通成一德、一切萬物融通一化，方知碧眼胡本是西天賊，膽量包虛空，一機分兩國，淫房問釋迦、酒肆尋彌勒，多少大丈夫臨時皆失色，人人都想做強徒，丈八長鎗誰捉得？呵呵！六月炎天飛片雪。」
勘驗工夫，落堂云：「惟喜深山獨樂尊，深山原係道人村，隔籬長筍送新菜，攔路生苔忘舊痕。月照竹床風拂地，露飄紙帳水開門，三宣兩詔懶從命，但只拈香報四恩。縱還到至尊至貴重者，無非是個長老已矣；就到微末卑賤鄙陋者，難道不是個長老？只要了得自心乾乾淨淨，那在聲名華麗？看有許多才高勢大，到頭沒點支文。一病臥床，八苦臨身，不是肚痛，便是腦疼。一世長老，幾個英靈？既為應世之模，先學十種重道之法，然後行道，自是風綱皆正也。一者、形端表正，息妒除貪；二者、禮義廉恥，尊卑遜讓；三者、濟孤拔苦，恤老憐貧；四者、自責責他，[1]己利利人；五者、慈柔溫軟，和合一切；六者、是非不辨，冤親平等；七者、解人危急，救人死生；八者、戒分漸次，禪列優規；九者、悟理見真，垢盡明存；十者、廣行方便，普利群生。則不枉佛佛祖祖婆心，片片續燄傳燈者也。只論守道行道之真，何拘可貴可賤之分？有緣無緣？堅守戒根，一日行滿，道法施行，纔終得長老家者場苦心苦志耳。即若山僧平日不樂市廛，喜住深山，日聞黃鳥清音，夜聽白鷴轉更，飛雲漫疊疊，流水急漼漼，多少眼界風光，助吾日用快活。觀不盡深山閑曠無涯際，嘆不盡草木花果有別奇。或時橫吹鐵笛，迎接高上賢士；或時鼓打口皮，回顧中下凡愚。所以自在者，不過山林野衲；快樂者，無亞隱逸天人。收時恬靜，放則優游。無名利可貪，無人情可攀。上不謁見公卿，下不邀譽鄉紳。不傷物情，不欺自心。衣食隨緣，但莫饑寒。造化由[2]己，福祿在天。接物利生，不立虛名。有不誇全，無不告艱。不忮不求，出乎自然。住山須要深，人情不相侵。任從饑荒亂，半點不干心。獨不言寡，眾不厭多。世事無執著，何處動干戈？此是山僧重道之法。倘若依而行之，纔不辜出家一片初志耳，又纔堪為當來範製。不然，變淆祖師清規，誘壞後學法度。故此山僧者裏，禪分優劣，頓漸而進；戒分賢愚，等列而登。纔不污辱於法門、嘈𠱥於山僧。所以我本師老人原日無交涉，遠聞山僧清白方正，蒼古孤硬，應世不垢，見地乾淨，故效古訪賢，親趨勉強，曲為而當法任。諸禪德由是自重，抱則公案，力行不變，入於深山，忘形絕念，年久日永，德名周遍五湖四海，遙空禮贊，不啻老僧慕訪十方賢者，不辭山之崎嶇，路之險峻，望風謁之。勿勞久立。」
序單。師云：「近來世情澆薄，亂離之際，開此法席者，無非為一大事因緣。從上諸祖儀規，大概為眾敘過一番，宜當記取，莫作泛常。既近宗匠，爆熱爐邊來入，不徇人情之所，一定要依規體範，不是草草匆匆消延歲月，浪浪蕩蕩混度光陰。倘隨變遷，逐境漂流，豈不可惜當年一片好心好志耳。果是好心，出家的八風不能動搖，三毒那得相侵？只須豎起一片真實肝膽，把當年習染雜惡毒濁之氣盡情掃蕩，英雄豪氣一齊放下，諸塵煩擾洗滌淨盡無餘，拼死忘形做去，自然有個出頭日子。一入堂中，耳不非聽，口不非言，手不非動，足不非行，嚴其身，正其心，慎其儀，確其志，奮然定要到大休大歇田地則可，倘生死不明，大事不了，豈肯輕易放開？真為生死的人到者一步，還有個甚麼人我是非？每慮十種深恩未報。何者為十恩？天地覆載恩，日月照臨恩，國王水土恩，父母養育恩，師長教訓恩，善友提攜恩，檀那衣食恩，行人血汗恩，贊襄助揚恩，光被護法恩。每日恒思答報，又將那些工夫了得[3]己分上事。所以古云：『了脫業障本來空，未了應須還宿債。』若論此語，安得不用心苦志哉？宜當慎之奮之。又儒云：『朝聞道，夕死可矣。』三教大聖人誰不是貪生畏死的？諸來禪德是必實為生死到此，既入堂中做些死工夫，莫圖混過時光。一者遵依從上祖師規制，二者不礙法門體統，三者美名傳無諸方。兼且各人本分不共他有，重加痛惜，時時點檢，刻刻提撕，未無不了的日子，必有出頭時節。萬望保重珍重。所以老夫預先告過，莫待鼓響落堂，那時又是一番境界。拄杖不順人情，謹慎。」
「即此安具者，蓋緣老僧擔荷佛祖之重任，然而受我先師之遺囑，既叨法門，安可自逸自恣而不激勵於大眾？不啻不孝而有慢法之罪過無辭也。兼且世情澆漓之際、法門蕭條之時，正好向此危極之中光揚佛祖之門庭、顯耀禪宗之風威，托賴眾兄弟大家勇猛精進，把生死二字貼在額頭上，提起本參話頭，行住坐臥、穿衣喫飯、屙屎撒尿，一切處、一切時發起疑情，直到不覺不知、磅著磕著、勃頭㘞地一聲，方知冰釋是水、泥凝即土。果到恁麼田地，纔不辜負老僧舉此者場心力，亦不辜行人血汗之力，且不枉出家之志耳。其中有為生死辭親割愛出家者、為生死拋妻撇子出家者、為生死捨富貴出家者、為生死辭官棄爵出家者、為生死經商賈客出家者、為生死看破世事無常如夢如幻而求出家者，由是種種出家俱是真為生死，就要現前把生死二字了得乾乾淨淨、潔潔白白，直到千了百當，方纔報得佛祖之恩；一了百了，方纔報得覆載之恩；一明百明，方纔報得水土之恩；一證百證，方纔報得親師哺訓之恩；一休百休，方纔報得檀那之恩；一惺百惺，方纔不枉離塵脫俗之志；一悟百悟，方纔紹祖傳燈、接物利生。既為佛子，當報佛恩，未必是父母難養而求出家，只圖苟延歲月耶？未必是貧窮孤苦出家，倚就衣食耶？未必是有難了的事出家，好躲是非耶？未必是苦磨不過出家，以圖清閒自在耶？未必是卑賤出家，免受拘束耶？就是種種事故而求出家。既得出家，已愈加一番悚慄，速求脫離苦海。不然，大限盡日，仍受輪迴，依償冤債去也。所以老僧孜孜叮嚀，囑諸大眾明心見性，超出三界。其或不然，被他所轉，轉來轉去，轉去轉來，轉到末劫盡時，三災一起，萬物化為微塵，那個時間誰作依怙？勿勞久立。」
南漳眾善齊到山，惟王大善天未明向禪床前禮跪，求指示。師叱云：「佛法如雲普覆，如雨普潤，待老僧下單，四眾等齊，方可共聞。」齋次，上堂，云：「今早大善私入方丈，欲想為他一人說個私法，反被老僧一頓。何也？老僧之法不是外道小乘，六耳不傳，邪言鬼語，度雙不度單，胡說幾字工夫，週身安名，四肢搬運，妄言說法不離體，見神見鬼以作希奇。如此用心，墮入魔眷，可悲可愍。老僧不吝慈悲，大大開個廣貨舖，任憑世人採買。識得貨的，買些無花錦、無絲緞、鐵釘飯、木楂羹，得個煖飽，一生快活；不識貨的，買些豐艷花、香熟果、雪捏龍、紙嵌鳳，圖個眼前風光，想是現前眾善。不圖眼前風光，豈望一時飽煖？定求卻斷生死至方，剿絕輪迴妙藥。汝等諦聽，吾今為說：欲想登脫三界，超出苦海，別無岐路，一定要參禪悟道，明心見性，方能了脫生死命根。若不信此者一著，別生異端異見，聽信邪言邪語，妄起是非，捏妖捏怪，惑亂人心，不向三寶之明路，返行邪俗之妄途，說甚麼老祖提名、老母掛號、俗子無知傾心取信？正所謂一邪誘百邪，一盲引百盲也。任他千方萬計、百機百巧，大限臨頭都抵擋他不住，金箱鐵櫃掩藏不住，早來早去、晚來晚去，豈待其時？故我世尊於兜率陀天觀娑婆苦海眾生輪迴不息，屈尊就卑，降生飯宮，離塵說法，廣利群品，有情無情同霑法利，千百年法流震旦。我東土眾生，方知香花燈水，恭敬三寶，念佛持誦，收束一心，廣積功勳，善根純熟，忽聞正法，一了百當。苟或未然，看則公案，以為鎮心符子，不得胡思亂想，一名公案，一名話頭，一名敲門瓦子，一名過河探竿，借他起疑。若發起疑情，一點用他不著。《禪關》云：『不管話頭舉不舉，只要疑情發得起。話頭縱有千千，悟則本來無二。』如參父母未生已前面目，行住坐臥，日逐十二時，心心相顧，念念在茲。畢竟如何是我父母未生已前面目？即此現前臭皮囊，是汝父母已生。若認此面目，有生有死，有成有壞，無非倚假修真，借船過渡。所以云：迷者修身，智者悟心。或云：真心無迷悟，豈假修悟乎？心如杲日當空，蓋因癡雲彌佈遮障，而有陰暗不明，必假慧風掃蕩，明暗色空，一時明徹。真心雖無迷悟，蓋為眾生貪七情六欲，逐妄迷真，如鏡年久日遠，而未盪磨垢塵，漸漸深厚，而不能自照本來面目。所以參話頭者，如撥雲見青天，磨鏡去塵垢，忽然一時雲開見日，垢淨明存，剔起眉毛，豎起脊梁，念動本參話頭，只見疑情片片，久久頓息，連參的一字丟向一邊，話頭也用他不著，專專只在疑上著腳，疑來疑去，疑去疑來，疑到情窮理極，人我齊忘，萬法皆空，勃然自覺，如放下千斤重擔相似，又如新出浴一般。若到者個地頭，荊棘叢中無罣礙，鑊湯爐炭得翻身，頭頭拈起祖師意，步步蓮花足下生。勿勞久跪，珍重。」
今日說，明日說，說得老僧心發惡。一頓亂棒趁出門，看向何方尋下落。呵呵！贏得渠儂大快活。
[4]己巳九月十五，住成都寶光，禮萬佛，秀實辦齋，請落堂普說。師云：「世尊曾放眉間光，正法流行耀十方。地湧金蓮乘法界，天垂寶蓋覆中央。恒沙諸佛如雲集，無量菩薩坐道場。諸上善人誠頂禮，願明心地出凡邦。今朝大集會中，各呈本願：有求出家清吉，壽不中夭者；有求功名顯達，門風高俊，世代簪纓者；有求兒女接續祖宗淵源，瓜瓞綿綿者；有此商賈客旅而求利息，希望諸般遂意者；有為父母持齋念佛，以報劬勞養育之恩者；有持齋把素，求脫生死輪迴者；有一心念佛，願生阿彌陀佛國土者；有參禪學道，願早離三界火宅者；有參禪學道，求躲脫風水火大三災者；有參禪悟道，證無上菩提，願教化末運眾生者。人有善念，天必從之，總在仁人君子，有一點誠意舉動處下落。故此人乃萬物之靈，修仙證仙，修佛成佛，三乘四果，十六觀門，小乘外道，人乃一樣，根種差別。所以云：當頭不遇作家，到底返成骨董。第一要信得及自心本是佛，只為貪、嗔、癡、愛四個字放不下，即曰眾生凡夫者也。上古聖人無非信字看真切，何也？信者，道原功德母；心者，能為萬物主，不逐四時凋。行善作惡皆由此心，六道四生、穿胎入腹、披毛戴角皆由此心，作六畜禽蟲、大小形類皆由此心，生天墜獄、中華邊地皆由此心，為聖為賢未嘗不是者一點光明正直、廣大慈善之心。西天二十八祖三年航海特來震旦，并無別言，只說個安心已矣。曹溪六祖夫師因聽客誦《金剛經》『云何應住？云何降伏其心？』山僧直教大眾專守一心，無一不成就菩提道果。聽吾一頌：為聖為賢既是心，秉心端正合天真。九幽十類俱遊遍，萬死千生得正因。火速修行成正覺，明心悟道入傳燈。若還錯過現前日，招得來時不似今。」下座。
住寶光，禮萬佛竟，普說。「近來佛法漸凋殘，兔角龜毛不值錢，默識心通了本分，音聲佛事乃方權。逢場作用當無意，遇境鏗鏘應有緣，今此寶光禮萬佛，其中枝節有包含。試問大眾：頭頭了然，法法現成，亦無背向遮覆，且道包含個甚麼？若不會，只得將萬佛始末為眾表白。若禮一佛，內有一心發動；禮萬佛，內有萬遍正念現前，五體投地，一念如如，萬境皆空，是為性空法界如虛空，根塵不動遍周禮。切莫錯會老夫頭上去安頭、矢上添尖，蓋因相機應時權便也。會得過，咳吐掉臂真玄妙，跳打跌蹼皆神通；者裏不會，大家輥入葛藤窩中。幸喜大眾相伴同禮萬佛弘名四十九日[5]已竟，試問大眾：拜辭諸佛、諸大菩薩，臨行有甚言句記莂而去？」眾皆無答。師舉起拄杖示眾云：「見麼？諸佛在山僧拄杖頭上放大神光，光中演說諸佛智慧德相不可思議，凡有希求，必獲如意。佛言如是。若以山僧論之，不可有心求，不可無相得。此乃正是相法住世之時，是必借假修真，真異成假，假實成真，真假不異，萬佛在心，物情融化，事事相因。敬奉泥龍，尚感真龍行雨；禮拜木佛，安無活佛利生。古哲三十五位禮過去七佛寶號而成道果，五十三人敬禮三十五佛洪名得證金身。世常云：無山不興寺，無水不行船，開池不帶月，池成月自還。若不至誠伸請，佛豈自降臨凡？佛念眾生如[6]己子，眾生禮佛若坤乾，惟願諸佛常加護，永劫侍隨如來前。悟徹祖師法印，代佛教愚化賢，慈效觀音應化，悲似文殊普賢。諸佛加庇賜神通，六道眾生度化全，對佛願心恒濟物，度盡眾生證涅槃。普願會中禮佛者，同上金剛般若船，自向寶光聞法喜，劫劫如同此日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