暉洲旲禪師語錄序
像法之季,去佛益遠,學者穿鑿,迷失其真,滔滔莽莽,愈趨愈下。余嘗為之太息,乃欲楷其宗極,論其旨趣,而得所正。雖有其心,奈時為限,無可如何。須知佛祖典型,兒孫眼目,先天地而非無,後天地而非有,攝山河日月於一微塵裡,現廣大色身於百草頭邊,變通則無窮無盡,宣揚果難說難明。還望有志之士,研精而信其詣,推訂而合其規,甄別去取,務臻其妙,使後進稍有式從。故余求賢之切,日汲汲而不能已也。憶昔暉洲旲姪禪師,由奉天到山,沖然偉度,其言恂恂,與我周旋,猶子之誼殊恭。出開法語要讀之,攻實學,修篤行,根本端詳,師模從古,不以凡近雜出,無愧於龍池嫡系。遴次數則,補入全書。別去二三載,今年夏,忽命一使,脩簡牘,備隆儀,申省候,禮甚虔。呈其十二會錄,請余鑒定,并求弁言,殊難固辭,略為攷正。觀其發演該通,應對敏捷,不走險而挺奇,亦可為中行獨復者也。宜付棗梨,傳之將來,庶不負余汲汲求賢之三致意焉。
康熙三十八年歲次[1]己卯閏月望日深雪永潛叟撰於西山聖感方丈
暉洲旲禪師語錄目次
- 卷首
- 序文
- 第一卷
- 住灤州澤它萬善禪寺語錄
- 第二卷
- 住高山白道子石佛寺語錄
- 第三卷
- 住盛京奉天府華嚴寺語錄
- 第四卷
- 住錦府寧遠州地藏寺語錄
- 住遼東[2]剌兒山朝陽寺語錄
- 第五卷
- 第六卷
- 第六卷之下
暉洲旲禪師語錄目次終
康熙歲次戊辰四月十五日,護法山主高雄、高陞、高魁、高興,監院明順、實在,恭請住萬善寺。
至十月十五日,護法高陞、高魁、高興及緇素人等請結制上堂。至法座前,拈疏云:「靈山奧旨,少林密訣,山僧不敢囊藏,對眾一一拈出。」遞疏與維那,宣畢,指法座云:「高而無上,闊而無邊,盡十方總是一箇寶華王座,許甚麼人登?」喝一喝,遂陞。拈香云:「光輝法界,耀古騰今,信手拈來,爇向爐中,供養釋迦文佛、歷代祖師,端為祝延今上皇帝聖躬萬歲萬歲萬萬歲,伏願龍圖鳳曆恒新,玉葉金枝長茂。此一瓣香,為中為正,乃瑞乃祥,奉為滿朝文武、闔國公卿,伏願高遷祿位,福壽俱崇。此一瓣香,靈根宿植,久[3]已培成,奉為十方檀越、本寺護法及現前諸師,恒獲堅護之心,永作法門楨榦。此一瓣香,不從靈峰帶來,亦非海藏流出,從盤山紫蓋峰前遇著一箇鐵面老漢,一椎擊碎,即今對眾拈出,供養萬善堂上傳臨濟正宗三十三代上了下宗先老和尚,用酬法乳之恩。」[4]斂衣就座。維那白椎,云:「法筵龍象象,當觀第一義。」師云:「釣頭垂餌,直釣[昆*焦]鰲;汲浪乘風,不妨相見。」僧問:「昔日世尊陞座,諸天散花;今朝和尚開堂,有何應瑞?」師云:「碧天煥彩,紅日騰輝。」進云:「如何是萬善境?」師云:「孤松秀北嶺,叢菊綻東籬。」進云:「如何是境中人?」師云:「手持山藤杖,身著割截衣。」進云:「人境[5]已蒙親指示,向上一路,請師別通消息。」師便打。進云:「莫非是和尚家風麼?」師云:「汝未識痛痒在。」僧彈指一下,師云:「果然話墮也。」乃云:「一切眾生自從威音劫前與佛祖同成證覺,無欠無餘,只因一點妄想不了,返墮愚迷,不知不覺。是故佛祖設種種方便、百千法門,使一切眾生箇箇惺悟自心本來面目。所以如來為一大事因緣故出於世,乃謂此也。汝等諸人不識自心是佛,向外馳求,為之小知小見,說箇成佛成祖,亦成剩語。」喝一喝,曰:「會麼?翻身跳出白雲窟,提起眉毛亦是遲。」維那結槌畢,下座。
開爐,上堂。「盡十方總是一箇清淨身,遍大地無非是箇選佛場,人人皆證、箇箇相踏,舉處自由、用時無礙,淨裸裸、赤灑灑,猶如塗毒鼓、太阿劍,聞之則亡、近之則喪,若有徹骨徹髓恁麼承當,也不勞再舉。何故聻?總是無為無事漢,也須槌下解翻身。」
劉維漢請上堂。「幻海之中駕釣舟,英雄無數被沉浮,到頭業識牽將去,何日何年得出頭?」舉拄杖,云:「三世諸佛不知有,八角磨盤空裏走,青州布衫重七斤,普化搖鈴翻觔斗,須彌頂上扣金鐘,驚起泥牛半夜吼,嶺上石人暗點頭,誰解南辰藏北斗?」喝一喝,下座。
眾執事請上堂。「諸仁者!還識得老僧麼?若欲識得,只須鳴鐘擊鼓。」顧左右,云:「適來鐘已鳴,鼓已嚮,作麼生識老僧?」眾無對。良久,云:「鐘鼓尚然不識,何況老僧?」喝一喝,下座。
德本法主領眾請上堂。「德本法主設齋,特請山僧陞座說法,即今抖搜精神,將如來三乘十二部一切修多羅、祖師一千七百陳爛葛藤,及天下老和尚長歌短曲,傾心吐膽,不惜唇皮,盡從獨露,布施諸人。」舉起拄杖,云:「會麼?」復卓一下:「為此一是實,餘二則非真。」
祖師安慰,上堂。「少室山前風凜凜,雪庭不見舊時僧,欲知斷臂安心士,依舊眉毛眼上橫。」豎起拂子,云:「祖師來也,還見麼?」良久,擲拂,云:「此去西天路,迢迢十萬程。」
爵軒西真比丘請上堂。僧問:「梅笑春風暖,鳥啼氣象新,舊時風景即不問,如何是奪人不奪境?」師云:「花下郎君夢未醒。」進云:「如何是奪境[6]不奪人?」師云:「波中獨占一蘆新。」進云:「如何是人境兩俱奪?」師云:「三更月落絕言詮。」進云:「如何是人境俱不奪?」師云:「野老堤邊觀綠莎。」進云:「人境已蒙師指示,向上一著是如何?」師云:「殿上鴟吻口向天。」僧擬議,師便打,乃云:「松色青青柳色黃,嶺梅破雪盡含香,幾多寒鵲爭枝舞,倒惹鷬鸝話短長。多意氣,好商量,琵琶一曲越宮商,木童唱箇無音調,金烏驚起上扶桑。更問道:是何章?會不會?去問東村李大娘。參!」
美亭和尚請上堂。「黃鍾月十五,一陽從地鼓。郊外野煙飄,太史書雲舞。分明說與知音知,冬至寒食一百五。」
趙君愛領眾請上堂。問:「教中云:『諸可還者,自然非汝;不汝還者,非汝而誰?』且道誰是甚麼人?」師云:「始來問話,還記得麼?」僧云:「記得。」師云:「更道甚麼?」僧擬開口,師打一棒,云:「不唧溜漢。」進云:「釋迦、彌勒猶是他奴,他是阿誰?」師云:「東家牽犁的,西家拽耙的。」進云:「恁麼則拖泥帶水去也。」師云:「面前更有一重關。」僧喝,師云:「不斬敗將。」乃云:「佛與眾生不二門,堂堂獨露遍剎塵,欲知段化分明處,掃地燒香非別人。」
默然請上堂。問:「達磨西來,所傳何事?」師云:「一二三四五。」進云:「何不直指?」師云:「老僧從來不扭曲。」乃云:「一二三四五,任君顛倒數,觀汝非是𠍲,觀𠍲非是汝。張公喫酒李公醉,婆王湊樂迦葉舞,寒山掃地接豐干,喜得禾山解打鼓。」卓拄杖,下座。
護法高陞臘八日,請上堂。「月落三更夜[7]已寒,明星獨露眼皮穿,平生埾𡔇瞿曇老,殃及兒孫為禍端。」豎拂子,云:「會麼?若向這裏會得,眉毛卓豎、八字打開,方能識得移星換斗、運月捶空。到這裏,談甚麼玄?說甚麼妙?論甚麼智慧德相?道甚麼妄想執著?總在龜毛頭上識取根源了也。雖然如是,不是一翻寒徹骨,爭得梅花噴鼻香?」
張顯吾請上堂。「客來相待,賊來相打。山門頭金剛擎拳持杵,諸日相對,是嗔是喜?大眾試道看。」卓拄杖,下座。
恒如設齋,請上堂。問:「日日是好日,如何是好日?」師云:「日出東方月轉西。」進云:「此意若何?」師云:「照天照地。」乃云:「日日日如是,日東月復西。」以拂子敲香几,云:「欲明般若智,但看與麼時。」擲拂,下座。
假可全領眾請上堂。「德山入門便棒,臨濟入門便喝,這對無孔鐵錘,也是無風起波。蚯蚓跳上南嶽,蝦蟆驀過新羅,撞倒張三李四,笑殺東村王大哥。且道他笑箇甚麼?也是食鹽加渴。」
尼平祥、崑山領眾請上堂。問:「香煙籠法座,瑞氣繞禪床,文殊是七佛之師,為甚麼出女子定不得?」師云:「青山。」進云:「罔明是初地菩薩,為甚麼出得女子定?」師云:「白雲。」進云:「文殊、罔明還有優劣也無?」師云:「優則總優,劣則總劣。」進云:「恁麼則十方無二路,到者便為尊。」師云:「又在半途。」乃云:「若見諸相非相,即見如來。」舉拄杖,云:「還見女子麼?內無自[8]己外無他,箇中消息難摸𢱢,驀直向人人不識,依前撒土又拋沙。」喝一喝,云:「金剛寶劍任從施,截斷昔年葛藤窩。」下座。
上堂。「今朝臘月二十九,文殊普賢呈拙醜。笑殺明州布袋憨,普化空裏翻觔斗。目瞽仙人偷眼睄,無言童子連聲吼。驚起南山鱉鼻蛇,咬殺紫胡一隻狗。張公醉倒御街頭,原是李公喫醉酒。」喝一喝。
解制,上堂。「灤陽城畔水流南,逐浪隨波下釣竿。夜靜水寒魚不餌,輕舟高舉過蘆灣。」
上堂。「[9]蕤賓端月日初長,萬境真如處處彰。匝地松濤花爛熳,清池蒲劍葉生涼。峰巒疊翠揚真諦,碧水層波演妙香。一派清光俱漏洩,不勞彈指覓宮商。」
記錄恒如
康熙[10]己巳應鐘望日,護法高陞、高魁、朗空和尚共施衣缽,結制傳戒,恭請上堂。拈香祝聖畢,次拈香云:「此一瓣香,根盤劫外,葉覆娑婆,遇貴則賤,遇賤則貴,第二回拈出爇向爐中,供養上了下宗先師,用酬法乳。」[11]斂衣就座。美亭和尚白槌云:「法筵龍象眾,當觀第一義。」師云:「一槌擊碎,匝地騰光。還識第一義者麼?不妨出眾證明。」僧問:「金鐘纔罷,玉磬方歌,四眾臨筵,乞師垂示。」師云:「杲日麗天。」進云:「莫便就是?別處更有?」師云:「時清道泰。」進云:「請和尚傍通一箇消息。」師打云:「晴天不肯走,單待雨淋頭。」進云:「恁麼則箇箇霑恩去也。」師云:「不信道。」問:「拋綸垂釣即不問,衝浪金鱗如何取?」師云:「點。」僧喝,師云:「蝦跳不出斗。」乃云:「萬善堂前非等閒,滔滔綠水泛慈船,欲渡迷人登彼岸,可憐無數業牽纏。當機若具金剛眼,說甚前三與後三?」揮拂子云:「放開一線,瓦礫生光;把住一絲,黃金失色。若向這裏會得,運諸佛之洪機,全千聖之大用,當陽曉示,直下知歸,擬議思量,白雲萬里。若是伶俐漢子,聞山僧與麼道,一見洞然,更不狐疑。會麼?」喝一喝云:「豁開戶牖當空寂,剎剎塵塵戒定香。」結槌,下座。
印江請上堂。「玉蕊飄飄降瑞祥,千林萬卉盡流芳。銀光瑩徹周沙界,湧出枝頭一段香。」
尼實祥請上堂。舉趙州狗子無佛性話,乃云:「趙州狗子佛性無,深更夜半月輪孤,南山鱉鼻吞香象,海底波斯誦梵書。咄!」
劉繼漢合宅請上堂。「時逢三九連天雪,凍的烏龜變作鱉。東土西天總不知,狸奴白牯更饒舌。不饒舌,踏著秤錘硬似鐵。」
受沙彌戒,護法高魁請上堂。僧問:「巍巍寶座,傳演毘尼,諸人進戒得何三昧?」師云:「速禮三拜。」進云:「此戒如何奉持?」師云:「是事如是持。」進云:「持後是若何?」師云:「直超佛地。」進云:「謝師慈悲。」師云:「莫將赤土作硃砂。」乃云:「此衣如來親口宣,迥超俗服越塵寰,忍辱倍增功德具,人天恭敬種福田。」舉起拂子云:「諸賢者還見麼?優波離尊者現在龜毛頭上舒種種玉毫神光,說波羅提木叉大戒,於斯明得,七遮八難盡得消忘,五逆十惡悉皆殄滅,到這裏天龍鬼神同被威光,僧俗男女齊登戒品。且道報恩一句又作麼生?共持清淨無為化,仰體寰中太極春。」
臘月八日,趙國器請上堂。「今朝臘月八,凡聖齊抹煞,不拈雲門餅,不舉趙州茶,有人來請益,舉棒驀頭拶。」復舉:「世尊夜睹明星悟道,仰面歎曰:『奇哉,奇哉!人人俱有智慧德相,皆因妄想執著而不能會得。』這箇老漢雖然傾心吐膽一一告報,正眼觀來也是夢中說夢。且道還有知恩報恩者麼?」拈一瓣香,云:「年年此日一爐香,供養靈山大法王。」
張顯吾請上堂。「年年今日慶初八,目擊道存路不遐,果是昔時曾悟得,臘梅枝上結冬瓜。」
恒如請上堂。僧問:「東風連夜發,西嶺碧梅開,如何是今佛放光明?」師云:「崖前石筍露。」進云:「如何是助發實相義?」師云:「嶺後老猿啼。」進云:「恁麼則處處綠楊堪繫馬,家家門首透長安。」師云:「路頭在甚麼處?」僧喝,師云:「無地頭漢。」乃云:「日暖風和百草芳,法身全體露堂堂,枝頭不住傳春令,懵懂依然在醉鄉。」舉:「古人云:『大道真體不離聲色言語。』若即聲色言語求道真體,正是撥火覓浮漚;若離聲色言語求道真體,好似含元殿裏問長安。總不恁麼,畢竟如何?」以拂子揮一揮,云:「梅逢臘去腮垂玉,鳥遇初春自在啼。珍重!」下座。
明空和尚請上堂。以拄杖向前打一圓相,云:「雖然築著磕著,未免拖泥帶水。」復以拄杖抹卻,攛下,云:「拋卻棒,泯其跡,仔細觀來更是誰?噓!噓!」下座。
成方請上堂。「雨下地濕,天晴土乾,花開日暖,葉落風寒。且道還有祖師意也無?」以手撫按,云:「只要諸人著眼看。」
元旦,高陞請上堂。問:「岸柳聞風開夢眼,巖梅見日發新花,如何是最初一句?」師云:「爆竹一聲催臘去,梅花幾點送春來。」進云:「如何是慶讚一句?」師云:「日日香花夜夜燈。」進云:「彌勒菩薩即今說甚麼法?」師云:「天上地下。」僧禮拜,師云:「也是土上加泥。」乃云:「日暖融和萬象豐,五雲呈瑞吐光濃,展開無相毘盧印,氣轉洪鈞法運通。」豎拄杖,云:「見麼?彌勒內院樓閣門開,慈氏菩薩轉大法輪作獅子吼,普告大眾:『十方如來同遊華藏之門,共樂真常之道,與汝諸人頭頭相觸、步步相踏,佛與眾生一音酬唱無有間然。』果然與麼會去,丹霄武步共享太平。且道慶祝新春一句又作麼生?」遂拈一瓣香,云:「百料千方酬不盡,一爐香爇祝能仁。」
解制,上堂。問:「單刀直入即不問,收兵罷戰是如何?」師云:「道泰不傳天子令,時清還唱太平歌。」進云:「將主[12]已歸寶帳內,三軍何處去安排?」師云:「無生國裏。」乃云:「有始、有終,有收、有放,有佛處不得住,無佛處急走過。」以拄杖打圓相,云:「若向這裏透徹去,一任橫擔楖栗,遊蕩天涯;其或未然,關津渡口有人索取草鞋錢,大須仔細。」喝一喝,卓拄杖,下座。
美亭大師為嚴得法師請上堂。僧問:「瑞亭和尚即今是生也?是死也?」師云:「兩處非存,中間不立。」進云:「畢竟在甚麼處?」師云:「痛處著傷。」進云:「如何是瑞亭和尚本來面目?」師云:「井邊樹下。」進云:「學人不會。」師云:「澆菜的澆菜,歇涼的歇涼。」乃云:「陣陣薰風動大地,飄飄法雨潤群蒙,其中有箇真三昧,拈向吾兄鼻孔中。」以拄杖擊案一下,云:「還聞麼?瑞亭和尚聞此法音,直上拄杖頭邊同音酬唱,從一鼻孔中流出無邊法界,從一界中能現無量法身,從一身中悉彰無窮妙用,從一用中皆放無量光明,從一光中湧出無量音聲,從一聲中廣演無盡妙義,復將無盡妙義、無量音聲、無量光明、無窮妙用、無量法身、無邊法界總歸一鼻孔中去也。汝等還信得及麼?於此信得,昔本不生,今亦不滅;其或未然,拄杖子與汝指箇落處。」良久,云:「不居人間與天上,山自高分水自深。」
暉洲旲禪師語錄卷第一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