敏樹禪師語錄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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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四川墊江縣百丈禪院語錄
崇禎里申年五月十六日，師於龍蟠受闔邑縉紳文學李瞿公諸大護法請，延師至山門云：「東西十萬，南北八千，山僧到此，不涉廉纖。」以杖指門云：「門門有路通京國，處處無非是法幢。」便入。
佛殿。云：「若道是佛，大似開眼說夢；不道是佛，正若揚聲止響。且道恁麼則是？不恁麼則是？」以手加額，云：「貓。」
方丈。云：「三世諸佛到此全提不起，歷代祖師至此又放不下。今日山僧到來如何施設？」以拄杖卓一卓，喝一喝，云：「喝分金鳳子，棒點玉麒麟。」
拈疏。云：「言言見諦，猶如萬派朝東；句句超宗，亦似千流入海。把住也，雲霧毫端吐；放行也，龍蛇空裏飛。若也知得，不須重說偈言；如若不知，卻請維那宣讀。」
指座云：「八萬四千大寶座，非是山僧熟處難忘，高踏毘盧頂上行，也須親到一回始得。」遂陞。舉香云：「此一瓣香，根蟠大地威音外，葉覆須彌多寶前，爇向金爐，專為供養本師釋迦如來、十方諸佛、歷代祖師，惟冀虛空廓落無邊際，剎土常將現勝身。」次拈香云：「此瓣香，從天降下則靈苗毓秀，從地湧出則瑞葉芬芳，爇向御爐，端為祝延今上皇帝聖躬萬歲萬萬歲，伏願三千日月光天德，百億山河壯帝基。此瓣香，拋沙撒土巴山裏，帶月披星蜀水間，爇向爐中，奉為滿朝文武、闔國公卿暨及府州縣當道勛貴、縉紳文學、本山請主法師耆宿等，伏願雲開嶽降生忠節，雨過河清出鳳麟。此一瓣香，親遭毒手冤如海，今日拈來恨未消，爇向爐中，專為供養前住川北道順慶府廣安州天竹縣佛恩堂上傳曹溪南嶽臨濟正宗第三十五世本師破山和尚，用酬法乳之恩。」斂衣敷座。上首白椎云：「法筵龍象眾，當觀第一義。」師云：「好第一義，卻被維那一椎擊得粉碎。眾中還有知得落處者麼？不妨請來相見。」僧問：「百丈重興，慈雲普集，四眾臨筵，法雨繽紛。和尚今日開堂，如何是祝聖一句？」師云：「常將一句無私語，祝讚我皇萬萬春。」進云：「一句[1]已承師指示，大闡宗風事若何？」師云：「天上有星皆拱北，人間無水不朝東。」進云：「龍得水時添意氣，虎逢山勢長威獰。」師便喝，僧亦喝，師便打，僧禮退。問：「過去百丈則不問，現在百丈乃重新，未審二百丈前後事如何？」師云：「一個鼻頭，兩孔出氣。」進云：「大轉法輪事如何？」師云：「拄杖頭邊日月長。」進云：「如何得心空及第歸？」師云：「頭上不點額，腳下躍龍門。」師乃云：「為眾竭力，樹起栗棘蓬；事不單行，拈箇金剛圈。河圖洛書不能盡其玄奧，雲龍風虎莫能測其端倪，三乘十地聞而膽顫神驚，妙德空生知亦吞聲忍氣。所以，行棒行喝，點破三要三關；一威一怒，指出不遷不二。千途同轍，天得一之以清；萬別偕源，地得一之以寧。山川草木，盡是意氣全彰；楚水吳山，無非受用境界。鳶飛魚躍，控佛祖之大機；日炙風吹，廓凡聖之正眼。何須福城東際，到此始見文殊；樓閣門開，然後方參慈氏？如斯會得，不離隨處作主；信得及來，豈別遇緣即宗？將一薪火，常轉根本法輪；用十笏丈，應酬香積廚飯。飽飧高眠，人人壁立萬仞；歸家穩坐，箇箇常光現前。設或未然，不兔三月為期，煆出銅頭鐵額；九旬作限，轉成鳳子龍兒。匝地普天，一一為祥為瑞；堆山積嶽，在在興雨興雲。方報不報之深恩，用酬不酬之厚德。大眾！正當恁麼時，且道：開堂祝聖一句作麼生道？海晏河清，一段真風添端色；國泰民安，萬年齊唱太平歌。」舉：「唐莊宗召興化至殿，問云：『寡人取中原，收得一寶，只是無人酬價。』化云：『請陛下寶看。』宗以兩手舒起襆頭，伸兩足，化云：『君王之寶，誰敢酬價？』於是莊宗大悅。」師云：「莊宗眼空四海，傍若無人；興化退[2]己讓人。若是山僧則不然，當時若在，即向陛下云：『龍袖拂開全體現，象王行處絕狐蹤。』」上首結椎，云：「諦觀法王法，法王法如是。」下座。
上堂。僧問：「孔子登東山而小魯，登泰山而小天下，今日和尚陞座作麼生眼界？」師云：「縱橫十字。」進云：「獅來象去乾坤轉，兔走烏飛宇宙旋。」師云：「三尺龍泉光照膽，萬人叢裏奪高標。」師乃云：「昨夜一聲獅子吼，窟中抖擻金毛走，天明滿地化麒麟，分付明州布袋叟，向道渠儂不等閒，逢人切莫揚家醜。大眾！且道揚箇甚麼說禪以示燈籠？未必燈籠能聽，說道留與露柱，卻是露柱點首，不如日午打三更，依舊面南看北斗。」下座。
上堂。僧問：「法筵龍象眾，當觀第一義。如何是第一義？」師打，云：「天晴日頭出。」進云：「和尚據此，釋迦老子在何處？」師亦打，云：「覿面薦取。」問：「夾山未見船子時如何？」師云：「水向石邊流出冷。」進云：「見後如何？」師云：「風從花裏過來香。」進云：「見與未見時如何？」師打，云：「也須驗過始得。」問：「學人生平操得一口青龍利劍，截斷天下大宗師門戶，不許棒喝交參、機鋒轉語。未審和尚今日作麼生施設？」師云：「禍事，禍事。」師乃云：「殺人不眨眼底立地成佛，如廣額屠兒日殺千豬千羊。一日，向靈山會上颺下屠刀，云：『我是千佛中一數。』世尊云：『如是，如是。』大眾！此是前輩成佛榜樣。若關雲長在百萬軍中，如入無人之境；梟大將首級，如探囊中取物。一日，在玉泉院裏提起剛刀，云：『我是護法中一人。』古德云：『灼然，灼然。』豈非立地成佛、殺人不眨眼底大丈夫？所以道：殺人刀、活人劍，乃上古之風規，亦是今時之樞要。若向言句上會，護生須是殺；不向言句上會，殺盡始安居。值此會得，人人悟證平常，不假一槍一旗；箇箇圓通自[3]己，奚用一棒一喝？諸仁者！還會麼？意氣不從天地得，英雄豈借四時推？」舉：「古德云：『昨日夜叉頭，今朝菩薩面。菩薩與夜叉，不隔一毫線。』」師云：「據山僧看來，翻手是雲，覆手是雨。古人恁麼道，也是畫蛇添足。何故？把手相牽行不得，唯人自肯乃方親。」下座。
上堂。僧問：「陞堂說法即不問，釣竿下處意如何？」師打，云：「前灘煙浪裏，別有好金鱗。」進云：「輕輕點破無明窟，堂堂現出本來人。」師復打，云：「開門放出郎當漢，腦後分明欠一錐。」師乃云：「學道休參鹵莽禪，逢人要識此根源，當機覿面還相委，脫骨換胎始契先。出礦純金重煆煉，離山美玉用鑽研，看來至寶非容易，不是依稀了目前。」舉：「梁武帝見達磨大師，問云：『如何是聖諦第一義？』磨云：『廓然無聖。』帝云：『對朕者誰？』磨云：『不識。』帝不契。」師云：「梁武帝雖然頂門具眼，不識腦後見腮；達磨大師縱使言中有響，那覺句裏藏鋒？不免中間放開一線道，怎奈梁武帝當面錯過？據山僧正眼觀來，天下國家可均也、爵祿可辭也、白刃可蹈也、中庸不可能也。何故？不是弄潮人，爭得潮中意？」喝一喝，下座。
彌陀聖誕日，上堂。僧問：「山呈瑞雪，獅子嚬呻。獅子嚬呻即不問，如何是當陽一句？」師打，云：「曲不藏直。」進云：「杖撥煙霞去，紅日海門東。」師云：「點即不到。」問：「昔日世尊拈花，今日和尚拈棒，且道是同？是別？」師云：「一彩兩賽。」師乃云：「彌陀降誕是今朝，一朵青蓮湧碧濤，滿地馨香舒瑞彩，毫光照破紫金鰲。如是，則淨土周沙界，云何獨指西？所以道：但能存一念，處處是菩提。今日清聞居士發菩提心，特請山僧陞座，舉揚妙法。蓋謂諸佛出世，無非為一大事因緣，要使四生六道、十聖三賢、蜎飛蠕動、有情無情，各各悟本來面目，人人契證平常心，超三界以騰今，歷千劫而躍古。」以拄杖豎起，云：「大眾見麼？」復以拄杖卓一卓，云：「大眾聞麼？如其問見分明，便知淨土在心田，非近非遠；彌陀即性海，無古無今。」卓拄杖，下座。
新建百丈禪院，上堂。僧問：「百丈鼎新，陳何祥瑞？」師云：「橫開不在春枝上。」進云：「層巒聳翠人靈傑。」師打，云：「別有風光一段奇。」問：「乾坤轉在微塵裏，如何是萬象收歸一鏡中？」師打，云：「蟭螟眼裏三千界。」問：「岳陽氣轉，黃鶴神傳，未審百丈今日將何所傳？」師云：「海底金烏天上日。」進云：「恁麼則隨波逐浪轉。」師打，云：「眼中童子面前人。」師乃云：「前百丈道不落因果，墮野狐五百生。後百丈道不昧因果，脫野狐五百生。今日新百丈也不落、也不昧，貴脫野狐身，只教普天下人一個個如獅子遊行，不求伴侶，壯士展臂，豈借他力？全承此段威光，不在別處流轉。所以道：有時拈起也，乾坤失色；放下也，海晏河清。大眾且道：不拈不放又作麼生？」喝一喝，云：「一聲平地如雷震，百丈堂前闡祖風。」下座。
上堂。僧問：「十五日[4]已前，十五日已後即不問，正當十五日事若何？」師云：「草枯鷹眼疾。」進云：「即今又作麼生？」師云：「雪盡馬蹄輕。」師乃云：「頂門具眼，千聖立在下風；腦後見腮，十方從此坐斷。密行一步，變大地作黃金；轉身一著，攪長河為酥酪。到這裏，發大妙用，揭示通天作略；顯大智力，運籌跨海神機。一任孤迥迥，不與萬法為侶；俏巍巍，豈與千聖同途？正好朝打三千，未免南山起雲；暮打八百，依舊北山下雨。大眾且道：山僧拄杖子為伊賞罰分明也，為汝據款結案也。速道，速道。」眾皆默然，師喝一喝。舉：「雪峰在德山作飯頭，一日飯遲，曬飯巾次，見德山托缽自法堂，便問云：『鐘未鳴，鼓未響，老漢托缽向甚麼處去？』山便歸方丈。雪峰舉似巖頭，頭云：『大小德山未會末後句在。』山聞，令侍者叫巖頭去問：『汝不肯老僧那？』頭密啟其意，山便休。至來日陞堂，果與尋常不同，頭至僧堂前撫掌大笑云：『且喜老漢會末後句，他後天下人不奈伊何。雖然如是，只有三年。』」師云：「德山老漢雖是明修棧道、暗度陳倉，雪峰不免矢上加尖、一場敗缺，縱使巖頭奪轉槍旗、就窠打劫，也是賊身敗露。若是山僧則不然，或有人來問末後句，只向他道：『汝只見錐頭利，不見鑿頭方。』待他擬議，正好劈脊亂棒打出，不惟與天下衲僧抽釘拔楔，亦且與德山老漢出身有地也。」喝一喝，卓拄杖，下座。
臘八日，眾戒子請上堂。師云：「六年草裏冷坐，剛被明星[5]刺破，打失一隻眼睛，至今反成話墮。遺累後代兒孫，齊來拽石推磨，道轉根本法輪，只是無人唱和。驚起木人撫掌，引得石女謳歌，且道甚麼曲調？可憐當面錯過。若向這裏薦得，始識雪山證果；其或未然，試聽老僧安妥。已如是者，掉臂有分；未如是者，引出付戒傳衣。」下座。
萬峰耑長破和尚送衣，上堂。僧問：「如何是燈燈續燄句？」師云：「拄杖點開雲裏日。」進云：「且喜桂子聯芳，風飄雲外去也。」師云：「佇看庭前一襲香。」師乃云：「遞代相承寶服披，人天從此盡瞻依，如雲普覆虛空界，金色頭陀笑落暉。諸仁者！若然如是，則知佛佛授手，惟授此心；祖祖相傳，惟傳此妙。既知此心，方知此妙，此心、此妙亦不在內、又不在外、不在中間。且道：傳箇甚麼？授個甚麼？」目顧左右，云：「還家盡是兒孫事，祖父從來不出門。大眾！若向這裏薦得，於一毛端現寶王剎，坐微塵裏轉大法輪；苟或未然，少室巖前金鳳舞，雄山頂上玉龍飛。」下座。
上堂。僧問：「臨濟具三玄三要，三玄即不問，如何是三▢▢？」師云：「從頭問將來。」進云：「如何是第一要？」師云：「夜深出戶看，明月來相照。」進云：「如何是第二要？」師云：「穿衣并喫飯，屙屎與放尿。」進云：「如何是第三要？」師云：「拈起拄杖子，打破嵩山灶。」僧禮拜，師云：「碎。」問：「佛法事即不問，如何是陽和一句？」師云：「嶺上梅花先遞信。」進云：「是則是，紅日照穿湘水碧，白雲堆綻楚山青。」師打，云：「經天須是出頭人。」問：「恁麼也不得，不恁麼也不得，然麼？不恁麼總不得，畢竟如何？」師云：「寶鏡瑩光開玉匣。」進云：「一般清意味，料得少人知。」師卓杖，云：「桂花沉影入金甌。」僧禮拜。舉：「僧問長慶：『眾手淘金，誰是得者？』慶云：『有伎倆者得。』又云：『學人還得也無？』慶云：『太遠在。』」師云：「若是山僧則不然，設有人問：『眾手淘金，誰是得者？』即向他道：『農人移片磉，磉下得黃金。』」下座。
除夕，上堂。問：「三十日到來即不問，到家一句作麼生？」師和聲便打。問：「鳳曆[6]已頒天子地，萬景咸歸百丈堂。二句俱不問，如何是春信傳梅一句？」師云：「依稀似曲纔堪聽。」進云：「意作麼生？」師云：「又被風吹別調中。」問：「㘞地一聲金石吼，森羅萬象悉同參。如何是物外事？」師云：「手執夜明符，幾個知天曉？」進云：「水流花落隨體轉，在處溪山共一天。」師云：「你在那裏薦得？」進云：「在這裏。」師打，云：「莫向窠臼裏討。」僧禮拜，師乃云：「年窮月盡，城上[7]已吹新歲角；臘去春回，窗前猶點舊年燈。到這裏，彼此不分，拈起也吒吒沙沙；物我一如，放下也歷歷落落。只得來去自由，處處真風遍野；縱橫無礙，人人意氣盈眸。何須打鎖敲枷？便是出塵階塹。大眾！且臘月三十到來，作麼生是謝歲一句？」良久，喝一喝，云：「爆竹一聲催臘去，梅花幾點送春來。」下座。
元旦，上堂。問：「舊歲[8]已去，新歲到來，且道舊與新是同？是別？」師云：「杖頭不涉陰陽地，河山草木盡皆春。」進云：「恁麼則新年新氣象，古佛古家風。」師云：「石壓筍斜出，巖懸花倒生。」問：「時值新春意若何？」師云：「四五百條花柳巷。」進云：「如是則有意氣時添意氣。」師云：「二三千處管絃樓。」師乃云：「天中之天，大即高而無上；聖中之聖，廣則厚而有餘。恩及泉石，林下將何圖報？德彼蒼生，人間信轉法輪。祖日重輝，不惟八表玲瓏；帝道遐昌，亦且四夷拱伏。弓懸壁上，齊歌舜智堯仁；戈卸甲收，盡樂禹世湯業。一理圓處，千理萬理俱圓；一機徹時，千機萬機透徹。正所謂：四海晏然，國有禎祥之瑞；六合彌清，門無異術之符。大眾！正與麼時，還有不威而嚴、無為而化者麼？」良久，云：「鴻鈞妙力先天地，覆載恩歸大聖人。」拍禪床，下座。
解制，上堂。「全結全解，何須畫地為牢？或縱或奪，不必制繩作界。無利益處，早以無繩自縛；有大用時，便得縱橫自在。一去一來，人人掌握靈珠；一韜一略，箇箇眉舒紫電。到只地位，七通八達，正如俊鷹快鷂，右旋左轉，如龍若虎，布雨興雲，破佛祖之重圍，拄地撐天，廓聖凡之要路，可為慶快。何謂？紅霞穿碧海，白日遶須彌。」舉：「世尊與帝釋遊行，遂以手指地，云：『此處宜建梵剎。』帝釋將一莖草插在地上，云：『建梵剎已竟。』世尊大笑。」師云：「世尊指處正是酒逢知[9]己飲，帝釋會處亦是詩向會人吟。伶俐衲僧若向此會得，一莖草上現出瓊樓玉殿；苟或未然，瓊樓玉殿被一莖草覆卻。何故？知音不必頻頻舉，達者須知暗裏驚。」下座。
（龍泉邑中華嗣法門人道崇，敬刊 本師和尚語錄第一卷。 康熙戊辰蒲月， 貴陽黔靈山弘福寺識。）
敏樹禪師語錄卷第一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