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山梅溪度禪師語錄卷第六
茶話
文應運設茶。「孰把春風剪碎來,山堂夜夜共銜杯。於中有箇搜腸訣,喫著令人夢眼開。」
韓道啟設茶。舉杯示眾云:「會麼?」眾無對。師以拄杖左右打,云:「山僧夜夜飲春毛,劈腹剜心為爾曹,總為爾曹不解會,故拈拄杖打驢腰。」
無邊林居士設茶。「俗筵以酒敘話,僧舍敘話飲茶。茶酒雖然各別,要且事同一家。如何是同的道理?歲歲農霜潑菊花。」
黃相寰設茶。「數色名園果,一杯春露茶。大家同飲啖,幾個不粘牙。」
張恭人設茶。「山月似鏡明,杯茗如玉碧,消息在其中,諸人識不識?若識,則寒山比的、趙州道的,無不冰釋。」
熊有貴設茶。「昨夜焚香飲雀舌,今宵剪燭醉龍團,燭光炯炯輝猊座,香氣騰騰噴綺筵。這冤家當陽即是,轉念被瞞。」顧左右云:「還有不被瞞者麼?」
吳可安設茶。「劫前那一段,猶如生銕片,若能嚼破他,何愁不了辦?」
除夕茶話。「處處梅花開似玉,家家爆竹嚮如雷,山僧無別為分歲,一個清清茶一杯。雖然,且道是甚麼滋味?若也識得,何夕可除?如其未能,明朝新歲。」
茶話。「昨日三十,今日初一,大家共喫茶,莫將口打濕。若將口打濕,拄杖劈頭擊。」
臘八茶話。「鐘停鼓歇夜沉沉,大家相聚喫山茗。其中滋味如親識,不須天上覓明星。」
熊居士設茶。師指燈花召侍僧曰:「摘取來。」僧無對,乃云:「金牛喚眾喫飯,趙老呼僧飲茶,惟有山僧迥別教人摘取燈花。且道與二尊宿相去多少?」維那云:「不隔一些。」師起身云:「謝熊居士茶。」
中秋茶話。「靄靄白雲垂逕岸,飄飄黃葉落江濱,五湖衲子齊雲集,一個盃中月一輪。」以拂子打圓相,下座。
解制茶話。「自從結制九旬來,夜夜烹茶共舉杯,獨有今宵分外別,震威一喝吼如雷。」喝一喝,云:「聞麼?若也聞得,始知十月十五布袋未曾結卻,正月十五布袋未曾解開。」
端午茶話。「日日橫談豎說,朝朝捏聚打開,與麼漏逗無別,要透祖意西來。如何是祖意西來?角黍堆盤茶滿杯。」
瑞麟居士設茶。「經餘田舍煙村,歷遍山巔麓足。劫前一片信心,特從這裏拈出。如何是瑞麟居士的信心?杯裏新茗碧如玉。」
孔居士設茶。「白雪浮甌撲鼻香,飲著風生兩腋涼。滋味雖然只這是,定要當人親口嘗。」
茶話。「莫管雀舌龍團,只須信口喫去。咬著趙州道的,頓令生死瞥地。」
秦繼淳設茶。「風自清兮雲自淡,檀那信手煎團片。莫教徒飲月明前,要識香甜那一段。」
林自奇設茶。「檀越設茶請開示,啟口奈乎無一字。」以拂子畫圓相,云:「直須嚼碎這些兒,弄箸舉杯無不是。」
寶山設茶。師以拂子畫圓相,云:「秪這箇不從雨前摘來,亦非鼎中煎出,有人喫著些兒,憑教通身換骨。」
中秋設茶。「中秋佳節是今夕,監院設茶普請喫,芝麻餅比月輪圓,不必區區天上覓(是夜無月)。」
佛事
大興寺為本師靈隱老人舉哀。「不違悲願降南閻,幾向煙波駕銕舡,焂爾西攜隻履去,泥牛石虎盡潛然。恭惟本師老人,道明日月,德合乾坤,住世四十三秋,利生一十七載。神機迅捷,劈開荊棘路,海口讚不能;慧辯幽玄,坐斷是非關,佛眼覷不見。棒似三春之雨,喝如五夜之雷,指月印可禪心,拈花流通正眼。在處抽釘拔楔,不離本分鉗鎚;隨方打鎖敲枷,詎越單傳旨趣?將謂萬世法幢,不期一朝撒手,以至人天失仰,龍象無依,竹帶煙愁,花含露淚。雖然,大眾還知吾師去處麼?如是,則知淨法界身本不生滅,大悲願力示有去來。倘或未知,不免白雪半甌,枯煙一瓣,換手搥胸,哀聲不斷。」
為月用髮翁起龕。以杖擊龕云:「棒頭開正眼。」喝一喝云:「喝下悟無生,一月千江印,風光遍界明。正恁麼時,起龕一句作麼生道?東澗水流西澗水,南山雲送北山雲。」卓拄杖,引之而出。
為法兄大慈和尚起龕。「碧桃吐玉,翠柳拖金,雨灑如膏,雲飛似鶴。」召大眾云:「且道是乾坤現瑞之時、吾兄撒手之際?者裏分析得出,始知吾兄不來相而來、不去相而去;其或未然,殃及兩堂雲水客,一聲佛送翠微西。」卓拄杖,引之而出。
為母歸元尼舉哀。「毀形終志在林泉,共話無生幾度年?今日功圓先我去,獨留孤月照溪邊。恭惟生母歸元比丘尼,七旬寄世,六臘披緇,淡泊同甘,寂寥共守。比望舞彩長年,承歡永日,不意花收果熟,行滿功成,致使木人傷感,石女悲思。今則香焚寶鼎,燭耀雲龕,公案現成,應須剖決。」遂指龕召大眾云:「還知我母不來而來、不去而去麼?若也知得,何哀可舉?何白可披?脫或未能,只得厚著本來真面目,且隨世諦哭哀哀。」
起龕。「謖謖寒風拂面來,紛紛白雪凌空散,十方龍象悉雲臨,同送我慈登覺岸。」卓杖,引之而出。
入塔。以杖擊塔頂,云:「無鬚鎖子透出,無縫塔門開[1]已,我慈七十生緣,今日收歸者裏。」遂投骨掩塔戶,云:「大眾!還知我慈受用處麼?峰巒萬疊千秋供,日月兩輪億載燈。」
到晉寧盤龍蓮峰大慧照禪師塔前拈香。「參明趙老一無字,結得如來三世冤,脫去盤龍四百載,山青水綠尚依然。恭惟盤龍具足堂上蓮峰大慧照禪師,元代禪宗,南滇寶筏,直指之風匪化而化,單傳之道不弘而弘,致令蒼山洱水聞風稽首,碧雞金馬聽令傾誠,所以光綿具足,瑞永盤龍。不肖某雖生異世,要且同風,敢問大眾畢竟以何為驗?」遂拈香云:「須知綠水皆涵月,莫謂青山不鎖雲。」
到雞山迦葉殿拈香。「踏開無數雲山,經了許多風雨,誰知金色頭陀原來只在者裏?」顏左右云:「見麼?若也見得,則正法眼藏也在者裏,涅盤玅心亦在者裏;不然,只得拈香一瓣,倒身三禮。」拈香展禮竟,復頌云:「一自花枝信手拈,破顏微笑荷單傳,金襴委付真風迥,玉偈流通玅旨玄。非但竺乾燈[2]焰焰,還教震旦派綿綿,不因遠繼瞿曇脈,詎敢來茲若是宣?」
剃度。「吹毛寶劍白如銀,拔出當陽孰敢親。非但剃除鬚與髮,頓教當下絕根塵。」
剃度。「三寸金刀不等閒,拈來光焰逼人寒,與麼一掃煙雲盡,孤月珊珊當下圓。」
剃度。「子母多年求出塵,大都有願在吾門。今朝剪去堂前草,一色花開劫外春。」
盂蘭會放生。「風敲桐葉凌青漢,露點芙蓉綻碧池,眼底分明絕蓋覆,眾生自是路頭迷。今日是我闔郡檀那并諸山禪德,於一毫端建茲勝會,敦請山僧說大法要,為諸含識直指路頭。」遂以拄杖當頭一劃,云:「還識此個路頭麼?若也識得,始知盡虛空是清淨身,遍法界是直截路,勿論鱗甲羽毛俱成正覺,胎卵濕化共證真常,說甚麼迷之與悟、升之與沉?所以道:心同虛空界,示等虛空法,證得虛空時,無是無非法。且乘時信步一句作麼坐道?鐘鼓輕敲聞遠近,香雲靉靆覆高低。」遂放生,云:「當陽揭示無遮障,透出從教任所之。」
盂蘭會放生。以拄杖打圓相,云:「會麼?這裏會得便會,三點如星象,橫鉤似月斜,披毛從此得,成佛也由他。脫或未會,不免刻水成文去也。」以拄杖卓左邊,云:「這是披毛戴角。」卓右邊,云:「這是成佛作祖的。當陽如委悉,不用別尋思。到這境界,無一眾生不開正眼,無一眾生不入圓明。既然如是,只如今日指破破頭,信步還鄉一句作麼生道?頭頭盡是菩提路,處處無非極樂天。」遂放生,云:「當下翻身驀直去,更嫌何處不超然?」
為慈容舉火。「昨夜一天月,今日滿山雪,消息甚分明,慈禪徹未徹?若也徹,始知無去無來、非生非滅;脫或未能,不免放出火光與伊直下剿絕。」攛下火炬,云:「信步莫教遲,徑入無生國。」
為靜覺起龕。以拄杖劃一劃,云:「來從此來,去從此去,撩起便行,莫教擬議。」卓拄杖,引之而出。
舉火。「解開冬月襖,脫卻夏天衫。」下火云:「火滅煙消後,新新一朵蓮。」
為聖先起龕。以拄杖擊龕,云:「劈開生死機關。」劃一劃,云:「劃斷去來道路。翩翩隻履如飛,佛也留他不住。」卓拄杖,引之而出。
舉火。「披風度雨入滇邦,為禮雞山古道場,剛欲攜笻旋浙水,不期撒手在龍陽。」以火炬打圓相,云:「聖先!聖先!還會不隔處麼?倘若會得,始知頭頭本國、處處故鄉,說甚麼山遙海闊、路遠天長?脫或未能,直須火裏翻觔斗,自然隨處得風光。」遂攛下火炬。
為淨月侍者起龕。「侍我巾瓶十八[3]年,幾經辣掌與麤拳,不期撒手東山上,脫體風光淨月圓。雖然若是,且轉身吐氣一句又作麼生?普請大家出隻手,扶起死中不死人。」遂以拄杖擊龕,引之而出。
為東山知如髮師舉哀。「一從違座入南滇,雁杳魚沉十四年,今日歸來進菽水,不期隻履又西還。蒼天!蒼天!何得了緣太速、撒手甚忙?致令捨身巖搥胸震地,來仙硐跌足驚天。雖然若是,大眾還知吾師生滅無于、去來不礙處麼?設或未知,不免一瓣枯煙拈鼎內,兩行酸淚落龕前。」
起龕。「峰頭雪化寒初解,澗底冰消暖乍還,普請緇流齊合十,送師直上涅槃山。」卓拄杖,引之而出。
入塔。「嶺外西風瑟瑟來,林間黃葉飄飄落,驀然無縫塔門開。」遂入骨,云:「收取吾師這一著。」
為清傳沙彌舉火。「傳沙彌,傳沙彌,生受吾教育,死受吾提持。」顧左右,云:「生死且置,且道教育提持個甚麼?」以火把打圓相,云:「還委悉也未?若能委悉,始知生死不能縛,來去不能羈;其或未然,不免當陽撥出性空火,徑送西方八德池。」遂攛下火炬。
為法兄西竺和尚起龕。師以杖擊龕,云:「棒敲桐葉和雲墜。」喝一喝,云:「喝震蘆花映水開,無限秋光留不住,翩翩隻履向西迴。恭惟法兄西竺和尚,心清水月,性潔冰壺,掩關藥王宮中,頓空知見;續燈普門堂上,歡忭人天。孤峻處,似峰巒卓爾;瀟灑處,如雲鶴飄然。所以,緣結宰官,名喧宇宙,將謂長光濟道,豈期信步蓮邦?雖然示有去來,要且本無生滅。不見道:處生死流,驪珠獨耀於滄海;踞涅槃岸,桂輪孤朗於碧天。正恁麼時,如何是發送雲龕一句?兩班仙樂驚雲漢,一路香煙擁稻畦,高舉洪名六字號,大家相送過前溪。」卓杖,引之而出。
入塔。師以拂子指塔云:「這無縫塔本自成現,不假功勛,磨風雨而不磷,亙古今而不壞,是故三世能仁以之收因結果,歷代開士以之倒臥橫眼,今我西兄和尚以之潛縱[4]斂跡。敢問大眾:未審此塔從甚麼處出現,而能有如此之殊勝奇特?若檢點得出,始知此塔人人本有、個個不無,曠大劫來於其中間出入無礙。如其不爾,且看據款結案,群峰聳翠如屏,一水拖藍若帶。」遂入骨掩塔戶云:「全身放下其中,永證金剛不壞。」
為潘憲玉鉉柯護法舉火。「七年美政播全黔,民亦安兮國亦安,不意功圓撒手去,人非人等盡潸然。恭惟玉翁柯大檀越,貴陽方伯,佛國金湯,舒補袞調羹之手,扶天南半壁;運即此證彼之心,輔濟北一宗。殘黎託以庇庥,荒徼仗其膏澤,所以聲揚萬里,名聞九重,將謂福星永照,豈期竺國俄歸?非惟方袍圓頂無以具瞻,亦且黃童白叟失其依怙。雖死生非有,談到公之仁愛,綠水青山悉皆哽慟;然來去本空,話及公之慈和,蒼松翠竹莫不含悲。」遂以火把打圓相,顧兩序云:「且道是死生耶?來去耶?倘若會得,便會玉翁柯大檀越來去本空,死生不礙,雖官居二品不以為榮,祿享萬鍾不以為貴,一一了於意地,般般空於眼根,任性如如,隨情落落。脫或未能,不免將此性空真火而與我公收因結果去也。性空真火實優哉,觸著些兒燦九垓。」攛下火炬云:「今日為公親舉出,宰官身脫現如來。」
為厥中禪師起龕。師以杖擊龕,云:「棒頭花劈去來路。」喝一喝,云:「喝下澄空迷悟機,放出衝霄銕鷂子,涅槃山上撲雲飛。」卓杖,引之而出。
為姜文達舉火。「石虎巖前嘯晚風,泥牛波底吼明月,欲知非滅亦非生。」拈拄杖,云:「定要了明此一訣。然此一訣,多少人不能當陽領會,直下荷擔,一味作空花活計、幻夢生涯,殊不知富貴花間露,榮華水上漚。」復拈拄杖,云:「惟此一訣,亙古今而不變,歷天地以長存,放之則充塞太虛,卷之則不立些子。倘若會得,則石虎嘯風全彰妙有,泥牛吼月盡露真機,又何生之可生?何滅之可滅?其或未然,不免助汝性空一把火,霎時煆出本來真。」遂下火。
為祿藜和尚舉火。「祿公!祿公!常將兔角挑明月,慣把龜毛束太空,恰好同撐如是道,豈期隻履逐西風?致令法門失準、緇素無依,四山生慘淡之雲、萬壑結淒清之雨。然雖若是,幸有來來實不來、去去實不去的,為你諸人塵塵現清淨身、剎剎出廣長舌,還委悉麼?若能委悉,始知祿公和尚涅槃城裏高懸慧日、生死海中倒駕銕船,說甚麼雪解山巒在、花殘香骨存?正與麼時,不觸生滅。去來則且置,如何是不負同門道誼一句?一自相逢東嶺端,陽春白雪幾盤桓,今朝歸去無餘贈。」下火。云:「惟助性空火一攢。火一攢,煉出圓明那顆丹。」鼓掌呵呵便行。
為嘯竹禪孫起龕。「若謂有去來,笑殺木人、石女;若謂無去來,亦笑殺木人、石女。」拈拄杖,云:「正當恁麼時,還是有去來耶?無去來耶?於此會得,始知我嘯竹禪孫兩頭坐斷,中道不立,廓若太虛,明如杲日;其或未然,引旛縹緲如龍躍,相送雲龕過碧山。」以杖擊龕,云:「起。」秉炬。「力辭台嶺來,決志東山上,七載侍巾瓶,幾經喝與棒,秪相他年繼我宗,豈期一旦失其望?致令山水嗟吁,花鳥惆悵,休惆悵。」以火打圓相,云:「惟有這些子不礙去來,不妨收放。然雖若是……」遂以火指龕,云:「且道這些子著向甚處?」復云:「四大本來空,五蘊無非妄。」下火,云:「盡情付與祝融君,鍛出真金無比況。」
為法主矩度和尚舉火。「瑞木半天飛北嶺,梅花幾點放南枝,霎然翻轉乾坤色,隻履西歸正此時。恭惟矩公和尚降蹟滇海,披緇黔山,紹完公之衣缽,弘鷲嶺之風規。經論講時,岌岌青山點道;毘尼演處,悠悠綠水揚眉。所以,萬姓皈心,中丞贈偈,將謂百世慈航,豈期一朝撒手?致令猿鶴舉哀,山林披白。正恁麼時,收因結果一句作麼生道?白雲來去本無心,明月升沉非有意,秪因覷破這些兒,把住放行無不是。」顧左右,云:「還知矩公和尚把住放行處麼?脫或未能,試看火蓮光燦後,一顆摩尼照大千。」遂攛下火炬。
入塔。「這畔花收,那邊果熟。七十生緣,千足萬足。雖然若是,如何是全身放下一句?」遂入骨,掩塔戶云:「一具黃金鎖子骨,收歸窣堵不通風。凍雲幾片凌空結,梅雪千枝四面封。四面封,金剛永證在其中。」復舉:「南陽忠國師因唐代宗皇帝問:『和尚百年後所須何物?』師曰:『與老僧造個無縫塔。』帝曰:『請師塔樣。』師良久,帝不會。」顧左右云:「忠國師塔樣且置,今日有問:『如何是矩度和尚塔樣?』山僧向道:『高著眼。』且道是同是別?雖然一樣丹青手,寫出規模各不同。」
掃髮師知如果公塔。師拈香上供畢,乃云:「三十二年前何其恨多?三十二年後何其愛多?正當三十二年,還是恨不肖徒的是?愛不肖徒的是?大眾試定當▢。若定當得,庶不負先師抱死志於斯山,飛錦書而召我,以至團圞三月,決別一朝,到此則三十二年前之恨冰消瓦解,三十二年後之愛瓦解冰消。不然,未免香爇一爐丹靄裏,茶傾三盞翠雲中,既然源本無忘失,常寂光應照嶺東。」
掃髮翁月川惠公塔。師躬行祭掃[5]已,乃云:「一從拜別堵波前,杖履南滇十四年,今日歸來拈帚柄,山環水遶尚依然。如是,則知我師翁悲願猶存、常光尚照,不肖孫今日拈一瓣香、點一碗茶,不過表其森森木本、湛湛水源,至若恢弘祖道、模範人天,若非雙桂傳燈、普門續焰,則東山門庭何以臻此?敢問大眾:且兩彩一賽的句作麼生道?珊珊一月圓如鏡,半照寒江半照天。」
掃生母歸元比丘尼塔。「自別西城十六年,滄桑更變意悠然,歸來且喜方墳在,苕帚柄兒重復拈。」遂拈帚柄,顧左右云:「諸昆仲還會麼?於此會得,則難盡之忠不盡而盡,難全之孝不全而全,說甚麼蓼莪之賦、風木之悲?到這裏非惟解脫生身之母,則三世考妣、歷劫親煙無不解脫去也。還委悉麼?但得豁開正法眼,等閒何處不酬恩?」
到旗山,掃本師靈隱老人塔。豎拂子,云:「祖道中興氣岸豪,𧦳方無不仰風高,雖然隻履西歸去,尚有兒孫繼祖曹。恭惟本師先老和尚法眼圓明,真風迥別,三寸綿軟舌盡掃月露風雲,一腔慈忍力均灑香霖甘雨,真度迷津之寶筏、開覺路之金繩。不肖福度親蒙印可,恒抱慚惶,無一德之可長,曷寸念之能報?數十年來雖弋龍釣鳳、琢玉追金,不過塞責門庭,未免玷污宗教。今日到來,拈一瓣紫檀、奠半甌白雪,若喚作酬法乳,卻被青山綠水笑;不喚作酬法乳,亦被青山綠水笑。」召大眾,云:「還有證明得出者麼?」良久,云:「鷺鷥翹足蘆花岸,一任漁人辯是非。」
到天童,掃祖翁密老人塔。「淅歷金風卷碧岑,扶疏丹桂放幽林,八千里外撥雲至,秪為水源木本深。」以拂子指塔,顧左右,云:「且道是本源耶?非本源耶?這裏分析得出,始知我祖桐棺山頂擊碎破沙盆、禹門室內奪來斷拂子、金粟山中揮雨棒,非但澄太湖萬頃之月;太白峰頭震雷喝,豈止安南海千丈之瀾?燈分十二座,燈燈續焰;派衍十三國,派派流芳。所以,聲震九重,風高千古。不肖曾孫福(度)今日到來,拈一辯兜樓婆香,穿祖鼻孔,要與我祖結天長地久之冤、山高水深之恨。然雖若是,未審眾中有能若是者麼?若有,我當再設伊蒲,亦如我祖供養;如無,只得自為拈香,穿祖鼻孔去也。」遂拈起香,云:「即此是,離此是,說到忤逆兒孫,直饒佛眼難覷。」便燒。
機緣
僧問:「如何是黃龍三關?」師云:「從頭問將來。」僧云:「我手何似佛手?」師云:「拈香撥火。」僧云:「我腳何似驢腳?」師云:「涉水登山。」僧云:「人人有個生緣。」師云:「開口道著。」
僧問:「如何是一為無量?」師云:「春暖鳥聲碎,日高花影重。」僧云:「如何是無量為一?」師云:「千峰勢到嶽邊止,萬派聲歸海上消。」
僧問:「《楞嚴經》云『清淨本然』,云何忽生山河大地?」師云:「問從何起?」
僧問:「和尚昔年棲止何處?」師豎拳云:「會麼?」僧云:「學人是實問。」師云:「因汝實問,山僧實答。」
僧參,師問:「甚處來?」僧云:「滇南。」師云:「帶得昆池月來麼?」僧無對。師云:「汝不從滇南來。」
僧問:「萬境俱起時如何?」師云:「寂。」僧云:「不起時如何?」師云:「鬧。」
陳居士問:「和尚教弟子念阿彌陀佛,未審阿彌陀佛在甚麼處?」師高聲云:「陳居士!」士應諾。師云:「在甚麼處?」士躍然。
師宴坐,一僧向前作禮云:「學人無問,請和尚答話。」師云:「山僧無答,請上座轉語。」
師翫月次,問眾云:「朗月當空時如何?」一僧云:「照破漆桶。」一僧云:「惟我獨尊。」師云:「一隊無孔鐵鎚。」
碧松問:「如何是萬法歸一?」師云:「雲散天邊月。」松云:「一歸何處?」師云:「春來樹上花。」
師問水月:「如何是你本來面目?」月於桌上畫一圓相,師以袖拂去。月復畫,師便打。
師夜坐次,問大破:「尼父道:『以我為隱乎?吾無隱乎爾。』且道不隱個甚麼?」破云:「不隱乎道。」師云:「如何是道?」破請師講解。師指案頭燭云:「見麼?」破云:「見。」師云:「吾無隱乎爾。」
僧持扇求偈,師云:「上座說,山僧寫。」僧云:「學人早[6]已說了,是和尚不聞。」師云:「山僧早[7]已寫了,是上座不見。」
師夜坐次,碧松問:「燈光晃時如何?」師云:「黑漆漆。」松云:「不晃時如何?」師云:「明歷歷。」
士問:「和尚曾讀儒書否?」師云:「不曾。」士云:「既不曾讀,如何又識文字?」師云:「居士不妨疑著。」
僧問:「眼見色,耳聞聲,離卻聲色,請和尚道。」師云:「山僧常在裏許。」
僧問:「戒、定、慧三學,那一學為尊?」師云:「我這裏一學也無,問甚麼三學?」
暫到僧問:「學人千里而來,請和尚下棒。」師云:「山僧今日不暇。」
僧問:「學人有枝無孔笛,請和尚一吹。」師云:「沒這閒工夫。」
僧參,師問:「上座高隱甚處?」僧云:「遊遍天下。」師云:「踏著無陰陽地否?」僧罔措,師云:「辜負艸鞋。」
僧問:「學人有口無底缽,欲供養和尚,未審納否?」師云:「[8]己所不欲,勿施於人。」
士問:「泥牛吼月,木馬嘶風,是有是無?」師驀頭一棒,云:「是有是無?」
士問:「弟子業識茫茫,請和尚究竟。」師云:「你的業識在甚麼處?」士云:「不知。」師云:「不知最親切。」
士問:「如何是觀自在時值雷鳴?」師云:「你還聞雷聲麼?」
僧問:「如何是古佛家風?」師云:「明月橫空照,清風匝地來。」
僧問:「如何是臨濟機?」師便打。僧云:「如何是臨濟用?」師亦打。僧作禮,師云:「還識機用麼?」僧擬議,師直打。
士問:「養妻活子的人參得禪否?」師云:「得。」士云:「從何處下手?」師云:「看那養妻活子的是什麼人?」
僧問:「透過上頭關時如何?」師云:「死逼逼地。」僧云:「未透時如何?」師云:「活潑潑地。」
師寓安順五顯祠,問慧穎禪人:「虎以肉為食,因甚不食其子?」穎云:「是親者難滅。」師拈拄杖云:「是親是疏?」穎喝,師亦喝。穎又喝,師便打。
僧參,師問:「到此作麼?」僧云:「久嚮道風,特來參禮。」師云:「帶得甚麼來?」僧云:「帶得一頭水牯。」師云:「切莫犯人苗稼。」僧作禮,師云:「淳哉!」
僧問:「和尚到處說法,未審誰是知音?」師以拂子擊香案,云:「聞麼?」僧罔措。師云:「獨是汝不知。」
僧問:「拋戈棄甲時如何?」師云:「且喜天下太平。」
僧問:「如何是佛法大意?」師云:「風過樹多聲。」
士問:「弟子做工夫,心竅不開。」師厲聲云:「甚麼物礙汝?」
師寓師宗,趙難言率眾請示念佛參禪旨訣,師云:「山僧這裏無佛無禪,開示個甚麼?」眾不契,師示偈云:「念佛將心念,參禪假性參,性心成一片,無佛亦無禪。」
士問:「如何是西來意?」師云:「人▢看來短,山▢淡欲無。」
師入堂,見僧閱經,問:「大德!閱者是甚麼經?」僧云:「《金剛經》。」師云:「見須菩提也未?」僧云:「見。」師云:「是甚面目?」僧云:「與和尚相似。」師云:「影子也未見在。」僧云:「和尚又作麼生?」師云:「描不成,畫不就。」
僧問:「如何是佛?」師云:「三十二相。」僧云:「如何是法?」師云:「經律論藏。」僧云:「如何是僧?」師云:「方袍圓頂。」僧作禮。師云:「佛法僧在甚麼處?」僧云:「和尚指示明白。」師劈頭三棒。
僧問:「西來意即不問,如何是自[9]己意?」師豎拳云:「會麼?」
撫軍慕公入山訪師次,公曰:「和尚明心見性之旨可得聞乎?」師曰:「山僧無心可明,無性可見。」公曰:「無之一字甚是親切。」師曰:「說個親切,早已支離了也。」公曰:「正所謂認著依然還不是。」師曰:「依稀似曲纔堪聽,又被風吹別調間。」公曰:「宗門中原來一點也著不得。」師曰:「雖然若是,卻又滿眼滿耳。」公躍然而別。
太史黃公到山,問:「山光水色盈眸,竹籟松聲雜耳,意旨如何?」師曰:「堂堂太史,如何被聲色蓋覆?」史曰:「因甚蘇子瞻又道溪聲盡是廣長舌,山色無非清淨身?」師曰:「不然。」史曰:「和尚如何?」師曰:「不見《般若經》云:『若以色見我,以音聲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見如來。』」公揖而別。
春日,糧憲梁公與師登玉皇閣。公曰:「春色重重可愛。」師曰:「雖然若是,卻能換人眼睛。」公曰:「弟曾留心貴教幾年,竟無入處。」師曰:「春色重重可愛。」公稽首謝之。
臬憲張公與師喫茶次,乃問:「貴教中趙州茶、雲門餅是何意旨?」師曰:「能止宰官飢渴。」公曰:「我為臬憲,何飢渴之有?」師曰:「名利之火不息,無生之道罔知,得非飢渴乎?」公頷之。
大中丞田公登山,與師喫茶次,乃問:「禪師高臥山中,做些甚麼工夫?」師曰:「長嘯古彌陀,高歌堯舜世。」公大悅。
(安順府南山寺嗣法門人照潤,捐刻 本師和尚語錄第六卷,附藏流通。伏願在處弘拈 花旨趣,隨方露指月風規。 康熙戊寅歲季夏月吉旦。 板藏嘉禾楞嚴經坊。)
東山梅溪度禪師語錄卷第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