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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隱文禪師語錄卷第二

小參

大圓誕辰,請師小參。「朔風凜凜,如澆冰雪,令人徹骨毛寒,大眾未免薦得,山僧特地一場愁,寒暑迭遷被他惑。咄!且愁個甚麼?莫是法道不行,眾生未悟麼?莫是輪迴不息,地獄未空麼?然法道不行,眾生不悟,蠢動含靈,皆有佛性也;輪迴不息,地獄未空,是一切惟心有所造也。世界中種種琉璃百寶,一一玉殿樓閣,無所不足,何故至愁?山僧所愁,不愁別事。」舉拂子,云:「單愁者個交代不得,故所愁耳。今日幸我大圓誕辰設供,請山僧陞堂激揚,只得因齋慶讚,以酬所請。然銕作脊梁骨,金鑄堅實心,操持法席,荷負叢林,大用得大圓,大人得大智,正當恁麼時,慶讚一句作麼生道?山僧得捧土,培汝壽山高。」

小參。「堡城禪客集來雲,選佛場開建普門,有愧前賢濟北老,當堂一喝盡皆聞。聞者不如見底,見者不如唱和底,眾中還有激揚唱和者麼?」問:「《金剛經》云:如何是過去心不可得?」師云:「剎竿頭上翻筋斗。」進云:「如何是未來心不可得?」師云:「葫蘆壁上懸。」進云:「如何是現在心不可得?」師云:「水府撈明月。」進云:「三心未設時如何?」師以拄杖打圓相,云:「會麼?」進云:「三心已設後如何?」師便喝,僧亦喝,師便打,乃云:「不是過去、未來、現在心,亦非現在祖師正法眼,三賢窮之不到,十聖究之莫及,直饒威音王那畔空劫已前,正好金剛寶劍,何況乎威音王[1]已前,以至窮過去、未來之際,只是打口鼓子弄這葛藤,終非本分草料。所以道,從門入者非是寶,從門出者是家珍,一一從自[2]己胸中流出,方纔蓋天蓋地,為人天正眼。說甚麼德山棒,臨濟喝,乾矢橛,麻三斤,[3]卻拈向一邊。何故?須知當人分上各有個水灑不著、風吹不入,清寥寥,白滴滴底一段大光明也。而今多少只為從無始劫來妄想濃厚,在無明煩惱諸塵境界中作活計,不曾與生死二字為念,焉能踏著本地風光,何明見性本來面目?若是大智大見人,直下承當了生本不生之地,死本不死之處,向不生不死處,千聖著眼覷不見,千手大悲提不起。而今諸兄弟若能迴光返照,更無第二面目也。更待山僧開口動舌,說心說性,談妙談玄,未免落七落八,覿面相瞞去也。既不相瞞,且道諸兄弟面目在甚麼處?不起纖毫修學心,無相光中常自在。」復以拂子擊案,云:「還委悉麼?若也未能,更聽一頌:過去未來同至道,心心相續本來心,了然威音那畔外,地久天長面目存。」

小參。「淨榻半趺坐,溪風送涼來,語清成[4]佳韻,境寂即天台。地迥塵弗到,徑僻花自開,問禪堪指月,幻夢詎足哀?試茗邀梵侶,談古憶浮杯,寥[5]廓千山外,相對任徘徊。未審眾中還有與山僧共徘徊者麼?」良久,云:「落澗松聲風裏聽,過橋山色雨中觀。」

小參。「臘殘事畢逢春日,瑞氣[6]佳和萬象新,憶昔兩堂齊下喝,而今始識主賓分。」復喝一喝,云:「且道山僧這一喝是賓?是主?還有共相證據者麼?」問:「臘殘春[7]已至,梅梢暗偷新,梅梢偷新即不問,格外提持事若何?」師云:「茶煮巖前雪。」進云:「恁麼則普天匝地去也。」師云:「花拈座上梅。」問:「舊去新來陽春曲作麼生唱?」師云:「囉囉哩哩。」進云:「如何領會?」師云:「腳跟下薦取。」進云:「離卻腳跟又作麼生?」師便打,乃云:「顛拈倒弄,呵佛罵祖,全提向上,太生莽鹵。所以,今夜立問、立答,立主、立賓,行棒、行喝,說妙、說玄,無事生事,平地興波,猶是莽鹵處。直下不立問、不立答,不立主、不立賓,不行棒、不行喝,不說妙、不說玄,也是擔枷過狀。設使恁麼中不恁麼,不恁麼中卻恁麼,也是布袋老鴉。到者裏佛祖也摸索不著,其中或有個漢一棒打不回頭,出來掀翻露布,截斷葛藤,山是山,水是水,僧是僧,俗是俗,一絲毫不得動著,直下承當,便能丹霄獨步,與諸聖把手共行,同和陽春雪曲。且道陽春雪曲作麼生唱和?」良久,云:「曾憶江南三月裏,鷓鴣啼處百花香。」

小參。「辨龍蛇眼,擒虎兕機,非破格超越、不繫富貴者,即以為戲論也。故我臨濟宗旨最難繼續,近來參學之者不肯退步,就省力處做工夫,只以無明煩惱、聰明意識計較思量,向外馳求,以為極則,胡談亂語,胡喝亂喝,以當宗風。山僧看來,這輩種草豈非謾人而自誤也?不見臨濟同普化在鎮州赴施主家齋,濟問:『毛吞巨海,芥納須彌,為是神通妙用?為是法爾如然?』普化便趯倒飯床,濟云:『太麤生。』化云:『者裏是甚麼所在,說麤說細?』濟便休去。次日,又同赴一施主齋,濟復問:『今日供養何似昨日?』化又趯倒飯床,濟云:『是則是,太麤生。』化云:『瞎漢,佛法說甚麼麤細?』濟又休去。」師驀拈拂子,召眾云:「且道臨濟兩次休去,還有計較思量馳求分也無?若道有,作麼生思量?而今文上座孜孜打口鼓,理者葛藤,更無別意,總要諸兄弟除卻計較思量,辦真實心,決個大智,把生死二字貼在鼻尖頭上,拈匙弄筯處、行住坐臥處、酬酢賓客處、屙屎放尿處,不得捨卻,常似方寸中有一緊急未了底大事礙塞,除[8]卻不去,日久歲深,勇猛精進,方有少分相應也。若或因因循循,不奮然透脫生死,及至臘月三十到來,無明也用不著、煩惱也用不著、聰明也用不著、思量也用不著、恩情也用不著、勢力也用不著,百般總用不著,眼光落地,唯有平昔所作所為,種種境界一一現前,隨業飄流,轉頭換面,不知是甚麼面目也,那時莫道文上座不與諸兄弟說破。天寒,勿勞久立。珍重,珍重。」

小參。舉:「洞山云:『須知有佛向上事。』僧問:『如何是佛向上事?』山云:『非佛。』雲門云:『名不得,狀不得,所以言非。』」師云:「二老宿,一個頭白,一個齒黃,作這般見解。何故?佛之一字尚不喜聞,說甚麼非有非無?今日或有人問普門:『如何是佛向上事?』劈脊便打。」驀拈拄杖召眾云:「且道普門利害在甚麼處?試簡點看,若簡點得出,不妨到方丈裏露個消息;脫或未然,莫把光陰容易度,牛頭自北馬頭南。」

君輔張居士率眾請開示。師以拂子拂一拂,云:「會麼?若喚作拂子,未免錯過;若不喚作拂子,昧了當人。且道喚作底是?不喚作底是?於此進得一步,不勞三七思惟;其或未能,秪得饒舌鼓口子去也。昔日世尊拈花,百萬人中獨有飲光破顏,得傳衣缽,為靈山第一代祖師,後傳阿難,乃至二十八祖也,秉讖為我東土初祖。見梁武帝,機緣不契,故棲嵩山少室,面壁九載,復後神光立雪斷臂,而乞安心,證得其髓,迨傳六祖,衣止不傳,法遍天下;若傳此衣,命如懸絲,將此衣缽鎮於曹溪。後得南嶽讓為嫡傳,讓下而出馬祖,發大機大用,祖出八十四員知識,惟有百丈海、黃蘗運;下出臨濟,續至本師破山老和尚,禍事相牽,冤家路窄,及至山僧手裏。今日直得眼若海量,口似桑盤,儘底尋來,道不出個元字腳,只好向前代古人說千說萬處,為汝通個直指,人人明心見性,立地成佛,試問眾居士,且道性向何所見聻?」良久,擲下拂子,云:「見月休觀指,歸家罷問程。」

小參。「韶光易邁,道業難成,不究生死為急,只圖延緩度日,饒汝參至盡未來際,終無出頭日也。而今諸兄[9]已今進堂三日,須知各人分上事不明,欲山僧開口動舌,與汝露布。要且此事非在言語上討禪討道,非在冊子上立問立答,非在利辯上立機立境。何也?迴龍這裏雖然開個燈心皂角舖,實無一法繫累於人,教你將心領略已錯了也,詎矧千方百計而可及乎?不見香嚴在百丈會裏,純是聰明靈利塞[10]卻悟門。百丈遷化後到溈山,山云:『我聞你在先師處問一答十,問十答百,此是你意識博量來底,父母未生前試道一句看。』香嚴卻被溈山一問,只得茫然,屢乞溈山道破,山云:『我若向你道破,恐你後來罵我。』香嚴遂辭溈山,隱至白巖宴息。一日,芟除艸木,擲動瓦礫,擊竹作聲,忽然大悟,譬如貧人得寶,乃焚香遙禮溈山云:『和尚當時若為我說破,怎有今日?』復有偈云:『一擊亡所知,更不假修治,動容揚古路,不墮悄然機,處處無蹤跡,聲色外威儀。諸方達道者,咸言上上機。』諸兄弟!你看他悟後出語更不相同,若在聰明利辯、文字學解上,宗風早[11]已墮地了也,爭得繼於今日?所以古人怖生死如救倒懸,若不明者一著子,誓不休息。近來學者今日履者家戶、明日造那家門,貴圖浩浩商量道:者個堂頭好詩偈,那個堂頭好慈悲。此等見解,且道與古人相似不相似?若憑伎倆取勝於人,上古名公露盡多少風花水月,煙靄雲林,合皆個個超佛越祖去也,還得到我出家人而行之?又如俱胝住菴園,一尼頂笠直來,遶禪床一匝云:『道得則放下笠子。』俱胝無語,尼拂袖便行,俱胝云:『何不且住?』尼云:『道得則住。』俱胝又無語。尼過後,俱胝自歎云:『我雖丈夫,不如女輩。』便要燒菴下山。夜夢山神云:『長老不須下山,不久當有肉身大士於此為長老說法。』忽期果見天龍和尚到,俱胝遂舉前話,龍云:『你問我,我與你道。』俱胝云:『道得則放下笠子。』天龍便豎一指,俱胝於此大悟。大凡後來有人問道佛法,惟豎一指,自云:『我得天龍一指頭禪,一生受用不盡。』身畔有一童子亦學豎指,人報云:『和尚,者童子亦會佛法,有人問他,也豎一指。』俱胝乃藏刀於袖中,喚童子近前云:『你會佛法是否?』童子云:『是。』俱胝云:『如何是佛?』童子纔豎指,而被俱胝捉住,以刀斷之,童子叫喚走出,俱胝復喚童子,童子回頭,俱胝云:『如何是佛?』童子舉起手,不見指頭,豁然大悟。」師云:「且道俱胝底佛法是在指頭上耶?不在指頭上耶?若不在指頭上,何故惟豎一指?若在指頭上,何故與他截去?畢竟在甚麼處?便向者裏了得,何勞克期取證,再假思惟?正與古人無別。然後不違本願,導利群生,恢張法化,佐助叢林,不枉袈裟角下走一回也。如此恁麼,日食斗金非分外;其或未能,時餐粒米也難消。」

小參。「達磨大師航海而來,唯以個無文印子,東印西印,印至我震旦國中,直指人人,以心印心、如水合水,當下見性成佛之旨,更無別外之法,故謂之單傳教外時。今諸兄弟莫只圖因因循循,今日不悟而有來日,來日不悟而有後日,浩然虛度,蹉跎白首,此生不得諦當,轉眼則是來生,未審趣向何所?易何面目矣?稱而迴龍者裏,一眾聚首,粥飯依時,各人廝結眉毛,打起精神,把生死兩字貼在額頭上,如戎場相陣之勢,一人與萬人而敵,回首不能。行住坐臥,念孜在孜,時時靠定,挨拶去,挨拶得穩穩怗怗,疑情頓發,蘊在胸中,千沒奈何、萬沒奈何,絕究者一念歸於何處。豁然漆桶自穿,冷灰豆爆,那時玲瓏八面,出語驚天動地,方不負各各薙髮染衣,由歷參方而不辜迴龍鳩輯結冬之願也。山僧曾日在黃蘗座下,不憚身心,勵志數載,閱禪宗正脈,向『車不行,打牛即是?打車即是?』底公案,忽爾[12]透脫,如卸千斤擔子一時輕快,然後而走中路,司參萬峰老人,入門便問:『數千七百則公案即不問,如何是學人吐不出底消息?』老人驀舉拂子云:『汝道老僧者是那一則?』師隨聲便喝,老人亦喝;師又一喝,老人亦喝;師又一喝,老人便打,復隨住天字城,因事而辭,老人問云:『汝曾看過客賓維那公案麼?』師云:『不勞再澆惡水。』忽日,老人坐席,舉盃云:『持戒比丘不上天堂,犯戒比丘不落地獄,汝作麼生?』師奪盃[13]卻而出。復有客僧至,老人舉前話而問,其僧不諾,老人逐云:『汝不會我師徒意。』又壬辰[14]年,侍住開縣棲鳳城,老人結制,一日落堂云:『我為法王,於法自在,有人頌得出,老僧衣缽兩手分付。』師偶呈二頌,乃至七月七日,逢天童忌辰,上堂付源流一紙,書聯芳云:『憶昔鳥窠吹布毛,而今特地覺風高,老僧翻藉慈明口,罵徹淵鱗上九霄。』諸兄弟!不但以古人克念作聖,一日不悟,一日不丟手,一時不悟,一時不丟手底樣子取證,試覺山僧種種苦志、種種行履,詎是以因循苟延歲月而得底耶?曾不見黃蘗運禪師云:『塵勞迥脫事非常,緊把繩頭做一場,不是一番寒徹骨,怎得梅華撲鼻香?』」

法語

示密參禪人

達磨大師航海而來,不立文字,謂之教外別傳,授上機,只貴一聞千悟,直下承當。既承當之後,向白雲堆裏三二十[15]年,折腳鐺煮飯喫,保養聖胎,如銕如石,待龍天推出,豎立剎竿,於利刃場中,敲枷打鎖,解黏去縛,覓一個半個,務報佛恩,流通大法,出一言半語,毒盡諸方,驚大地,令人瞻仰不[16]已。近時參學未諳來脈,唯要擇詬句、論親疏,便誇淘汰得多,就去求人印證,秉拂據位,稱大宗師,我是某人法嗣,胡爭勝負,圖賣傀儡,良可愍哉!而今山僧埋名遁跡,深隱山林,偶遇密參禪人索法語,山僧不惜面皮,饒三寸舌,與汝勉勵。慎之,慎之!

示梅溪禪人

驅耕夫之牛,奪飢人之食,趯翻大海水,拳倒須彌盧,生擒虎兕,活捉獰龍,猶未是衲僧本分。而今要具頂門正眼,剛是作家。山僧寓棋州西山,始識梅溪禪人,有超群越眾之形,呵佛罵祖之志,山僧權付法語,指住山頭,保養聖胎,他日有末後句子,與汝道破。

示瑞寰熊居士

戎馬場中參禪學道,亦是奇特事也。然而奇特事要具個大丈夫志氣,具個絕羅籠手段,所以殺人刀、活人劍,則東、則西,向上、向下,有事、無事,佛界、魔界,一時截斷。試問居士,刀劍在甚麼處?從前汗馬無人識,破九重代功高。

示智聲禪人

既為出家兒,須要度具參禪,做個破格長老,不然,是個禿頭百姓,有何用哉?而老僧在羅平坐夏,有智聲禪者持紙一軸來,索老僧法語,試問:智非性,聲從何處而發耶?是威音而聲,何用舌?是雷音而聲,何用鼓?是琴音而聲,何用指?且道:妙音在甚麼處?速道,速道!

示瑞雪道者

普門座下無禪可說,無道可傳,雖聚雲水衲子,唯以個金剛圈、栗棘蓬,跳者著力跳,吞者用意吞,莫怪普門茶飯無滋味、大孤峻。故達磨初祖航海而來,直指人心,見性成佛,以心印心。近來學道者不與見性為主,都去尋行數墨,貪名求利,而失宗旨,辜負先聖也。今日是我瑞雪道者信念特達,拜求指歸,只得引個金剛圈、栗棘蓬,與汝二六時中行住坐臥,透來透去,透到無可透處,奮然漆桶自明,別有一段風光,那時纔來喫吾痛棒。

機緣

僧問:「千[17]年暗室,一燈能破,為甚麼還有三尺暗?」師云:「月穿海底窟,煙水自悠悠。」進云:「如何龜能識人間禍福,因甚不知其死?」師云:「幾樹秋蟬催夏去,許多歸鳥盡迷巢。」

僧問:「丹霞訪龐居士,如何是靈昭女放下籃子處?」師云:「漏逗不少。」進云:「如何是提起便行處?」師云:「做賊人心虛。」

師問:「南圖禪人,你雖好,猶欠聰明在。」進云:「和尚喚甚麼作聰明?」師打一圓相,圖於圓相內著一點,師扯碎云:「汝作麼生?」圖又以手打一圓相,師便打。

僧問:「如何是無根樹?」師云:「撐天覆地。」進云:「如何是無陰陽地?」師云:「照顧腳跟。」進云:「如何是叫不響底山谷?」師云:「處處逢渠。」

僧問:「如何是此處境?」師云:「幾點青山常積翠,一溪明月色光輝。」進云:「如何是境中人?」師云:「一句迥超千聖外,松蘿那許月輪齊。」

僧問:「虎以肉為食,因甚不食其子?」師云:「青山不月下豈挑燈?」進云:「如何是達磨不說底句?」師云:「西歸,道人不顧。」進云:「如何是無舌人說話?」師云:「諸方。」

僧問:「雲集開堂,今為何事?」師云:「溪松萬載鶴來聚,月中丹桂鳳凰棲。」僧擬測,師便打。

僧問:「獅子出窟時如何?」師云:「百獸群驚。」進云:「未出窟時如何?」師云:「嚇殺人。」進云:「[18]已出未出時如何?」師驀頭一棒,云:「且道是出不是出?」

僧問:「如何是奪人不奪境?」師云:「塵埃影裏不拂袖,雲占松梢月上遲。」進云:「如何是奪境不奪人?」師云:「雪覆數枝棲鳳竹,寥寥幾個化龍兒。」進云:「如何是人境兩俱奪?」師云:「茅舍無宿客,青山不展眉。」進云:「如何是人境俱不奪?」師云:「洗池積水邀明月,掃石留雲待故人。」

僧問:「如何是持戒底消息?」師云:「一把香芻拈未暇,六環金錫響遙空。」

僧問:「二月雙照時如何?」師云:「蚌呈無價寶,龍吐腹中珠。」

僧問:「如何是第一句?」師云:「殺人不眨眼,棒下血淋淋。」進云:「如何是第二句?」師云:「元字腳。」進云:「如何是第三句?」師云:「冰消瓦解。」

僧問:「如何是接初機底句?」師云:「頭上喫棒,口裏喃喃。」進云:「如何是辨衲僧底句?」師云:「會麼?」進云:「如何是正令行句?」師云:「橫按鋒鋩,雲頭截斷。」進云:「如何是立乾坤句?」師云:「寰中天子,塞外將軍。」

僧問:「如何是賓中賓?」師云:「萬里長安君自去,臨行悵怨阿誰。」進云:「如何是主中賓?」師云:「座前夜月臨半榻,淥水行舟萬里程。」進云:「如何是賓中主?」師云:「行即肩挑雲水衲,堂堂大地一蒲團。」進云:「如何是主中主?」師云:「深山藏獨虎,絕此往來人。」

僧問:「如何是和尚家風?」師云:「持刀按劍。」進云:「因甚如此?」師云:「死活不知。」

僧問:「佛未出世,祖未西來,還有佛法也無?」師云:「有。」僧云:「在甚麼處?」師云:「會麼?」僧擬開口,師便打。

師一日與五陵上公坐次,公忽舉杯云:「請老和尚一杯酒。」師隨接杯云:「若道得一句即喫。」公即進前合掌問訊,師云:「卻道得一半。」

道臺漢庭薛公問:「弟子為塵勞所染,乞師一接。」師隨舉念珠云:「會麼?」公云:「不會。」師云:「辜負山僧。」

督臺天虞鄭公問:「禪師每日尋常作麼生?」師云:「披衣喫飯。」公云:「父母未生前,光景勝玅。」師徵云:「那是父母未生前底光景。」公云:「不敢妄對。」師云:「又言玅。」公擬議,師云:「切莫放過。」公揖而別。

太史文季劉公入山,師坐禪不起,公云:「請老和尚出定。」師云:「何定可出?」公遶一匝而出,師撫禪床三下。

文衡仲含黃公問:「鄰居有高僧否?」師云:「無。」公云:「有佛書否?」師云:「無。」公云:「佛、法、僧俱無。」師豎起扇,云:「單單只有這個聻。」公默然,師云:「苦。」公云:「此道論無又有,論有又無。」師云:「看你開口處,喫山僧棒始得。」公笑,師不顧。

僧問:「如何是迴龍境?」師云:「雨蒸荷葉香浮屋,風攪蘆華雪滿舡。」進云:「如何是境中人?」師云:「隨情繫纜招明月,取性推蓬看遠山。」進云:「恁麼則蕩蕩而法界全彰,歷歷而祖機獨耀。」師云:「天左旋,地右轉。」僧佇思,師便打。

僧問:「如何是父母未生前本來面目?」師云:「洪江獨露大圓鏡,綠水全彰淨法身。」進云:「如何是法身向上事?」師和聲便打。

僧問:「學人千里而來,乞老和尚一接。」師以拂子作釣勢,僧舉兩手,師云:「[19]卻道金鱗子,誰知跛鱉跳。」僧拂袖而出,師云:「果然。」

頌古

世尊初生

一個囫圇無鏬隙,指天指地好生羞,早知千古風流事,殃及兒孫恨未休。

世尊陞座

朔風凜凜逼春來,獨放門前一樹梅,[20]卻被東君剛折伏,馨香特地活深埋。

世尊拈花

為何拈起一枝花,引得兒孫露齒牙,迦葉破顏雖薦得,風流還讓有錢家。

女子入定

佛前女子賣虛頭,彈指無端把價酬,若遇白拈摘得去,落霞孤鶩一齊收。

南泉斬貓

南泉斬斷死貓頭,雲水兩堂個個愁,若遇當鋒能救得,等閒何處不風流?

趙州狗子

佛性佛性,人人疑著。者個畜生,頭上戴角。

靈雲見桃花

滿園桃綻暗抽枝,覷破靈雲老面皮,卻被玄沙旁不肯,一溪煙水展雙眉。

柏樹子

八十猶行老趙州,無端庭柏向僧酬,謾把硃砂認赤土,人間無水不東流。

雪覆千山,因甚孤峰不白

千山雪覆碧天空,一個孤峰迥不同,清濁清兮明歷歷,赤條條處帶霜濃。

破山和尚一日示眾云:「我為法王,於法自在,有人頌得出,老僧衣缽,兩手分付。」師頌云:

「倒行日月易山川,掌上靈符得自然,覿面還他宗正眼,任從鵠白與鳥玄。」

臨濟四喝

金剛寶劍露鋒鋩,血濺梵天不敢當,遍界山河汾絕信,巍巍獨處法中王。
金毛踞地吼乾坤,百獸群中喪膽魂,海嶽雲深窺不見,雞鳴午夜復黃昏。
探竿影草辨當人,長短短長豈易親,謾把金鉤拋四海,休將玉燭續燈明。
當陽一喝勢威雄,祖意相傳三日聾,羞愧昔[21]年老面皮,禍根從此立宗風。

三玄

第一玄:

照用體中圓,紅爐蓮燦爛,巍巍絕聖言。

第二玄:

便把黃金拳,思量敲骨髓,面破

第三玄:

最玅最方圓,猶放峨眉月,青山玉一團。

三要

第一要:

飲光微微笑,簉破銕面皮,看來無巧玅。

第二要:

金針垂手妙,四海並下鉤,乾坤一大跳。

第三要:

蹋盡寒山道,掌內握乾坤,午夜天星照。
一玄具三要,三要具一玄,體用雙全句,殺活舌頭尖。

黃龍三關

我手何似佛手,處處弄花折柳,撞著野狐兒孫,不妨棒打顛狗。
我腳何似驢腳,懷恨當[22]年錯過,今日七步周行,蹋倒南山海嶽。
人人有個生緣,包藏日月壺天,放出七星晃耀,爍破乾坤底穿。

汾陽三訣

第一訣:

知時節,楖栗橫肩擔,蹋破天邊月。

第二訣:

難辨別,衣裹臘豬頭,酒店尋彌勒。

第三訣:

多饒舌,驀頭覿面打,眼中復添屑。

四威儀

山中行,蹋碎嶺頭雲,吹毛劍,觸著血淋淋。
山中住,對月敲詩賦,筆生花,湊興成聯律。
山中坐:休笑蒲團破,無孔笛,一曲高聲和。
山中臥:夢回圓木墮,覺知非,始信當[23]年錯。

牧牛頌

撥草尋牛

山迷迷處水迷迷,撥草瞻風[24]已覺遲,深慕牛兒難覓跡,幾回惆悵過前溪。

驀然見跡

溪山一帶恨無窮,幾度穿雲復轉東,追到源頭方有益,驀然始見個形蹤。

捕步見牛

幾度披簑幾度悠,一溪追到一溪頭,忽然觸著白蘋岸,撫掌童兒始見牛。

得牛貫鼻

追覓溪山綠水前,白牛一個在溪邊,連雲捕捉橫穿鼻,放去收來把索牽。

牧護調馴

牛兒深養不分群,牧護調和始見動,苗稼從來猶不犯,頻自殷勤。

騎牛歸家

策鞭信步漫,得意童兒歌流,笛橫吹山色裏,歸家莫厭倒騎牛。

忘牛存人

一帶青山幾樹秋,歸來得意[25]卻忘牛,桃花爛熳緲然去,唯有馨香逐水流。

人牛雙忘

苔封竹徑無蹤影,脫體風流兩俱忘,春色滿園密不住,鳥啼花發自馨香。

返本還原

堪笑童兒逐臭香,登山涉水癩疏狂,而今始識家常事,空費從前腳底忙。

入廛垂手

一條白棒不容情,豎去橫來帶血痕,禪債至今何日了,戴枷項上播汗名。

靈隱文禪師語錄卷第二終

校勘註

  1. 【CBETA】已【CB】,巳【嘉興】
  2. 【CBETA】己【CB】,已【嘉興】
  3. 【CBETA】卻【CB】,郤【嘉興】
  4. 【CBETA】佳【CB】,隹【嘉興】
  5. 【CBETA】廓【CB】,廊【嘉興】
  6. 【CBETA】佳【CB】,隹【嘉興】
  7. 【CBETA】已【CB】,巳【嘉興】
  8. 【CBETA】卻【CB】,郤【嘉興】
  9. 【CBETA】已【CB】,巳【嘉興】
  10. 【CBETA】卻【CB】,郤【嘉興】
  11. 【CBETA】已【CB】,巳【嘉興】
  12. 【CBETA】透【CB】,【嘉興】
  13. 【CBETA】卻【CB】,郤【嘉興】
  14. 【CBETA】年【CB】,[禾/亍]【嘉興】
  15. 【CBETA】年【CB】,[禾/亍]【嘉興】
  16. 【CBETA】已【CB】,巳【嘉興】
  17. 【CBETA】年【CB】,[禾/亍]【嘉興】
  18. 【CBETA】已【CB】,巳【嘉興】
  19. 【CBETA】卻【CB】,郤【嘉興】
  20. 【CBETA】卻【CB】,郤【嘉興】
  21. 【CBETA】年【CB】,[禾/亍]【嘉興】
  22. 【CBETA】年【CB】,[禾/亍]【嘉興】
  23. 【CBETA】年【CB】,[禾/亍]【嘉興】
  24. 【CBETA】已【CB】,巳【嘉興】
  25. 【CBETA】卻【CB】,郤【嘉興】

【經文出處】CBETA 電子佛典《嘉興大藏經(CBETA 選錄)》JB446《靈隱文禪師語錄》,版本日期 2025-07-22。依 CC BY-NC-SA 4.0 授權轉載,內容未經變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