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峰喬松億禪師宗統編頌
南嶽第一世
南嶽懷讓禪師,金州杜氏子。唐儀鳳二年四月八日降生,有白氣屬天。太史奏之高宗,宗問:「是何祥乎?」對曰:「國之法器,不染世榮。」宗敕金州太守韓偕親往存慰。年十歲,惟樂書。有玄靜三藏告師父母曰:「此子若出家,必獲上乘,廣度眾生。」垂拱三年,年十五,依荊州玉泉寺弘景律師出家。通天二年受戒,習毗尼藏。遇同學坦然,相與謁嵩山安公。公令詣曹溪見六祖,悟緣具六祖章中。師既得法,侍祖復十五年。先天二年往衡嶽,居般若寺。 開元中,有沙門道一在衡嶽,常習坐禪。師知是法器,往問曰:「大德坐禪圖甚麼?」一曰:「圖作佛。」師乃取一磚於菴前石上磨。一曰:「磨作甚麼?」師曰:「磨作鏡。」一曰:「磨磚豈得成鏡耶?」師曰:「磨磚既不成鏡,坐禪豈得作佛?」一曰:「如何即是?」師曰:「如牛駕車,車若不行,打車即是?打牛即是?」一無對。師又曰:「汝學坐禪,為學作佛?若學坐禪,禪非坐臥。若學作佛,佛非定相。於無住法,不應取捨。汝若作佛,即是殺佛。若執坐相,非達其理。」一聞示誨,如飲醍醐。禮拜問曰:「如何用心,即合無相三昧?」師曰:「汝學心地法門,如下種子。我說法要,譬彼天澤。汝緣合故,當見其道。」又問:「道非色相,云何能見?」師曰:「心地法眼,能見乎道。無相三昧,亦復然矣。」一曰:「有成壞否?」師曰:「若以成壞聚散而見道者,非見道也。聽吾偈曰:心地舍諸種,遇澤悉皆萌。三昧華無相,何壞復何成?」一蒙開悟,心意超然。侍奉九秋,日益玄奧。
頌:無骨舌頭不出口,吹毛利刃豈留絲?五天懸識傳來久,何必區區漏洩機?
南嶽第二世
江西道一禪師,漢州什邡縣人,姓馬氏,故俗稱馬祖。容貌奇異,牛行虎視,引舌過鼻,足下有二輪文。幼歲於本邑羅漢寺出家,受具於渝州圓律師。開元中,習定衡嶽,遇讓和尚,發明大事。同參六人,惟師密授心印。始居建陽佛跡嶺,遷於臨川,次至南康龔公山。
大曆中,連帥路嗣恭請師開法,四方學者雲集。僧問:「和尚為甚麼說即心即佛?」師曰:「為止小兒啼。」曰:「啼止時如何?」師曰:「非心非佛。」曰:「除此二種人來,如何指示?」師曰:「向伊道不是物。」
頌:非心非佛亦非物,拶得蟾蜍下碧霄,多少英靈難摸索,平空海水自滔滔。
南嶽第三世
洪州百丈懷海禪師,福州長樂人,王氏子。兒時隨母入寺拜佛,指佛像問母曰:「此為誰?」母曰:「佛也。」師曰:「形容與人無異,我後亦當作佛。」丱歲離塵,三學該練,參馬祖為侍者。檀越每送齋來,纔開盤蓋,祖便拈起一片胡餅示眾云:「是什麼?」每每如此,經三年。一日,侍祖行次,見一群野鴨飛過,祖曰:「是什麼?」師曰:「野鴨子。」祖曰:「什處去也?」師曰:「飛過去也。」祖遂把師鼻扭,負痛失聲。祖曰:「又道飛過去也。」師於言下有省。
頌:師家用處似砒霜,不是其人孰敢當。負痛失聲雖委悉,猶然未服返魂香。
南嶽第四世
洪州黃檗希運禪師,閩人也。幼於本州黃檗山出家。額間隆起如珠。音辭朗潤。志意沖淡。後至洛京行乞。吟添缽聲。一嫗出荊扉問曰:「太無厭生。」師曰:「汝猶未施。責我無厭何耶?」嫗笑而掩扉。師異之,進而語,多所發藥。師須臾辭去,嫗告之曰:「可往南昌見馬大師。」至南昌,馬師[1]已示寂,遂往石門謁塔。時百丈禪師廬於塔旁,乃往參百丈。丈問:「巍巍堂堂從何方來?」師曰:「巍巍堂堂從嶺南來。」丈曰:「巍巍堂堂當為何事?」師曰:「巍巍堂堂不為別事。」便禮拜。問曰:「從上宗乘如何指示?」丈良久。師曰:「不可教後人斷絕去也。」丈曰:「將謂汝是個人。」乃起入方丈。師隨後入曰:「某甲特來。」丈曰:「若爾,後不得負吾。」丈一日舉再參馬祖被喝話,師遂領旨。
頌:從天喝價迥然別,就地還錢被活埋。行貨搬來深領取,何須露醜又張乖。
南嶽第五世
鎮州臨濟義玄禪師,曹州南華邢氏子。幼負出塵之志,及落髮進具,便慕禪宗。初在黃檗會中,行業絕一時。睦州為第一座,乃問:「上座在此多少時?」師曰:「三年。」州曰:「曾問否?」師曰:「不曾參問,不知問個什麼?」州曰:「何不問堂頭和尚:『如何是佛法的的大意?』」師便去問,聲未絕,檗便打。師下來,州曰:「問話作麼生?」師曰:「某甲問聲未絕,和尚便打,某甲不會。」州曰:「但更去問。」師又問,檗又打。如是三度問,三度被打。師白州曰:「早承激勸問法,累蒙和尚賜棒,自恨障緣,不領深旨。今且辭去。」州曰:「汝若去,須辭和尚。」師拜退。州先到黃檗處曰:「問話上座雖是後生,卻甚奇特。若來辭,方便接伊。後為一株大樹,覆蔭天下。」師來日辭黃檗,檗曰:「不須他去,祗往高安灘頭參大愚,必為汝說。」師到大愚,愚曰:「什處來?」師曰:「黃檗。」愚曰:「黃檗有何言句?」師曰:「某甲三度問佛法的的大意,三度被打,不知某甲有過無過?」愚曰:「黃檗老婆心切,為汝得徹,更來者裏問有過無過。」師於言下大悟,乃曰:「元來黃檗佛法無多子。」愚搊住曰:「者尿床鬼子,適來道有過無過,如今卻道黃檗佛法無多子。你見個什麼道理?速道!速道!」師於大愚肋下築三拳,愚拓開曰:「汝師黃檗,非干我事。」師辭大愚,卻回黃檗。檗見便問:「者漢來來去去,有什了期?」師曰:「祗為老婆心切。」人事了,侍立,檗問:「什處去來?」曰:「昨蒙和尚慈旨,令參大愚去來。」檗曰:「大愚有何言句?」師舉前話,檗曰:「大愚老漢饒舌,待來痛與一頓。」師曰:「說什待來,即今便打。」隨後便掌。檗曰:「者風顛漢來者裏捋虎鬚。」師便喝。檗喚侍者:「引者風顛漢參堂去。」
頌:放伊三頓惡鉗錘,番被兒郎陷虎機。未得拔山舉鼎力,徒然千里跨烏騅。
佛法無多。 精金美玉千層褁,瓦礫從頭滿地拋,只為一釐鼠子藥,逢人空把價來交。
南嶽第六世
魏府興化存獎禪師,初在臨濟為侍者,洛浦來參,濟問:「什處來?」浦[2]曰:「[3]鑾城。」濟曰:「有事相借問,得麼?」浦曰:「新戒不會。」濟曰:「打破大唐國,覓個不會底人也無?參堂去。」師隨後請問曰:「[4]適來新到,是成褫他?不成褫他?」濟曰:「我誰管你成褫不成褫?」師曰:「和尚祗解將死雀就地[5]彈,不解將一轉語蓋覆卻。」濟曰:「你又作麼生?」師曰:「請和尚作新到。」濟遂曰:「新戒不會。」師曰:「卻是老僧罪[6]過。」[7]濟曰:「你語藏鋒。」師擬議,濟便打。至晚,濟又曰:「我今日問新到,是將死雀就地彈?就窠子裏打?及至你出得語,又喝起了,向青雲裏打。」師曰:「草賊大敗。」濟便打。後在三聖會裏為首座,常曰:「我向南方行腳一遭,拄杖頭不曾撥著一個會佛法底人。」三聖聞得,問曰:「你具個什麼眼,便恁麼道?」師便喝。聖曰:「須是你始得。」後大覺聞舉,遂曰:「作麼生得風吹到大覺門裏來?」師後到大覺為院主,一日,覺喚:「院主!我聞你道:『向南方行腳一遭,拄杖頭不曾撥著一個會佛法底。』你憑個什麼道理與麼道?」師便喝,覺便打;師又喝,覺又打。師來日從法堂過,覺召:「院主!我直下疑你昨日者兩喝。」師又喝,覺又打;師再喝,覺亦打。師曰:「某甲於三聖師兄處學得個賓主句,總被師兄折倒了也,願與某甲個[8]安樂法門。」覺曰:「者瞎漢來者裏納敗闕。脫下衲衣,痛打一頓。」師於言下薦得臨濟先師於黃檗處喫棒的道理。
頌:男兒決志覓封侯,到處誇張得便休。臨陣不曾遭毒手,爭知祖業有源由。
南嶽第七世
汝州南院慧顒禪師上堂:「赤肉團上,壁立千仞。」僧問:「赤肉團上,壁立千仞,豈不是和尚道?」師曰:「是。」僧便掀倒禪床。師曰:「者瞎漢亂做!」僧擬議,師便打趁出。
頌:老將將兵陣勢奇,安排戰敵看臨時。逢場莫恃當頭勇,末後抽身幾個知。
南嶽第八世
汝州風穴延沼禪師,餘杭劉氏子。少魁礨有英氣,於書無所不觀,然無驚世意,父兄強之仕。一應舉至京師,即東歸,從開元寺智恭律師剃髮受具。遊講肆,玩《法華玄義》,修止觀定慧。夙師爭下之,棄去遊名山。後因寓止華嚴為維那。屬廓侍者從南院來。師心奇之,因結為友,遂默悟三玄旨要。嘆曰:「臨濟用處如是耶?」廓使見南院,師遂參院,入門不拜。院曰:「入門須辨主。」師曰:「端的請師分。」院於左膝拍一拍。師便喝。院於右膝拍一拍。師又喝。院曰:「左邊一拍且置。右邊一拍作麼生?」師曰:「瞎。」院拈棒。師曰:「莫盲枷瞎棒。奪打和尚,莫言不道。」院擲下棒曰:「今日被黃面浙子鈍置一場。」師曰:「和尚大似持缽不得,詐道不饑。」院曰:「闍黎曾到此間麼?」師曰:「是何言與?」院曰:「老僧好好相借問。」師曰:「也不得放過。」便下。參眾了,卻上堂頭禮謝。院曰:「闍黎曾見什麼人來?」師曰:「在襄州與廓侍者同夏。」院曰:「親見作家來。」院問:「南方一棒作麼商量?」師曰:「作奇特商量。」師卻問:「和尚此間一棒作麼商量?」院拈棒曰:「棒下無生忍。臨機不見師。」師於言下大徹玄旨。遂依止六年。
頌:鈍置一場未肯休,絲綸高展下滄洲。曲江頭上休貪著,[9]已有秋空月一鉤。
南嶽第九世
汝州首山省念禪師,萊州狄氏子。受業於本郡南禪寺,纔具尸羅,遍遊叢席。常密誦《法華經》,眾目為念法華。晚於風穴會中充知客。一日侍立次,穴乃垂涕告之曰:「不幸臨濟之道至,吾將墜於地。」師曰:「觀此一眾,豈無人耶?」穴曰:「聰明者多,見性者少。」師曰:「如某者如何?」穴曰:「吾雖望子之久,猶恐耽著此經,不能放下。」師曰:「此亦可事,願聞其要。」穴遂上堂,舉世尊以青蓮目顧視大眾,乃曰:「正當恁麼時,且道說個什麼?若道不說,又是埋沒先聖。且道說個什麼?」師乃拂袖下去。穴擲下拄杖,歸方丈。侍者隨後請益曰:「念法華因什不抵對和尚?」穴曰:「念法華會也。」次日,師與真園頭同上問訊次,穴問真曰:「作麼生是世尊不說說?」真曰:「鵓鳩樹頭鳴。」穴曰:「汝作許多癡福作麼?何不體究言句?」又問師曰:「汝作麼生?」師曰:「動容揚古路,不墮悄然機。」穴謂真曰:「汝何不看念法華下語?」
頌:擲下殘篇拂袖行,大人境界絕疏親。展聞傳眼舒新曲,要識渠家別有春。
南嶽第十世
汾州太子院善昭禪師,生俞氏,太原人。器識沉邃,少緣飾,有大智。於一切文字,不由師訓,自然通曉。年十四,父母相繼而亡,孤苦厭世相,剃髮受具,杖策遊方。所至少留,不喜觀覽。或譏其不韻,師歎之曰:「是何言之陋哉!從上先德行腳,正以聖心未通,驅馳決擇耳,不緣山水也。」師歷諸方,見老宿者七十有一人,皆玅得其家風。最後至首山,問:「百丈捲蓆,意旨如何?」曰:「龍袖拂開全體現。」師曰:「師意如何?」曰:「象王行處絕狐蹤。」於是大悟。言下拜而起,曰:「萬古碧潭空界月,再三撈摝始應知。」
頌:驅馳決擇遍天涯,一句相投妄自誇,撈摝再三雖得月,看來猶是眼中花。
南嶽第十一世
潭州石霜楚圓慈明禪師,出全州清湘李氏。少為書生,年二十二,依城南湘山隱靜寺得度。其母有賢行,使之遊方。師連眉秀目,頎然豐碩。然忽繩墨所至,為老宿所呵,以為少叢林。師崖柴而笑曰:「龍象蹴踏,非驢所堪。」常橐骨董箱,以竹杖荷之。遊裏沔閒,與守芝谷泉俱結伴入洛中。聞汾陽昭禪師道望,決志親依。時朝廷方問罪河東,潞澤皆屯重兵,多勸其無行。師不顧,渡大河,登太行,易衣類廝養,竄名火隊中,露眠草宿。至龍川,遂造汾陽,昭公壯之。經二年,未許入室。師詣昭,昭揣其志,必詬罵使令者,或毀詆諸方。及有所訓,皆流俗鄙事。一夕訴曰:「自至法席,[10]已[11]再夏,不蒙指示,但增世俗塵勞。念歲月飄忽,[12]己事不明,失出家之利。」語未卒,昭公熟視罵曰:「是惡知識,敢裨販我!」怒舉杖逐之。師擬伸救,昭公掩其口。師大悟曰:「乃知臨濟道出常情。」服役七年,辭去。
頌:乃知祖道出常情,木馬遊春市裏芬。還斟酌,再清心。碔砆壁玉須分別,鋀石黃金要認真。
南嶽第十二世
袁州楊岐方會禪師,袁州宜春冷氏子。少警敏,不事筆硯。及出家,閱經典,轍自神會。折節參老宿慈明,自南源徙道吾、石霜,師皆佐之總院事,依之最久,然未有省發。每咨參,明曰:「庫司事繁,且去。」他日又問,明曰:「監寺異時兒孫遍天下在,何用忙為?」一日,明適出,雨忽作,師偵之小徑,既見,遂搊住曰:「者老漢今日須與我說,不說打你去。」明曰:「監事知是般事便休。」語未卒,師大悟,即拜於泥塗,問曰:「狹路相逢時如何?」明曰:「你且躲避,我要去那裏去。」師歸來日,具威儀,詣方丈禮謝。明呵曰:「未在。」慈明飯罷,恒山行禪者問道,多失所在。師闕其出未遠,即撾鼓集眾。慈明怒,數曰:「少叢林暮而陞座,何從得此規繩乎?」師曰:「汾陽乃晚參也。」
頌:三十年來,懃懃懇懇。狹路泥塗,平平穩穩。者回皮破骨頭穿,原是從前舊光影。
南嶽第十三世
舒州白雲守端禪師,衡陽葛氏子。幼事翰墨,冠依茶陵郁禪師披剃,往參楊岐。岐一日忽問:「受業師為誰?」師曰:「茶陵郁和尚。」岐曰:「吾聞伊過橋遭攧有省,作偈甚奇,能記否?」師誦曰:「我有明珠一顆,久被塵勞關鎖。今朝塵盡光生,照破山河萬朵。」岐笑而趨起,師愕然,通夕不寐。黎明咨詢之,適歲暮,岐曰:「汝見昨日打敺儺者麼?」曰:「見。」岐曰:「汝一籌不及渠。」師復駭曰:「何謂也?」岐曰:「渠愛人笑,汝怕人笑。」師大悟。
頌:誦渠山偈笑無休,笑裏藏刀轉更愁。不及一籌空逼迫,師資恩大實難酬。
南嶽第十四世
蘄州五祖法演禪師,綿州鄧氏子。年三十五始棄家祝髮受具,往成都習唯識《百法論》,次之南方,所見尊宿無不以此咨決。洎謁圓照本,古今因緣會盡,惟不會僧問興化:「四方八面來時如何?」化云:「打中間底。」僧作禮,化云:「我昨日赴個村齋,中途遇一陣卒風暴雨,卻向古廟裏避得過。」請益本,本云:「此是臨濟下因緣,須是問他家兒孫始得。」師遂謁浮山遠,請益前話,遠云:「我有個譬喻說似你,即一似個三家村裏賣柴漢子,把個匾擔向十字街頭立地問人,中書堂今日商量甚麼事?」師默計云:「若如此,大故未在。」遠一日語師曰:「吾老矣,恐虛度子光陰,可往依白雲。此老雖後生,吾未識面,但見其頌臨濟三頓棒話有過人處,必能了子大事。」師潸然禮辭,至白雲,舉僧問南泉摩尼珠話,雲叱之,師領悟,獻投機偈曰:「山前一片閒田地,叉手叮嚀問祖翁,幾度賣來還自買,為憐松竹引清風。」
頌:衣珠久矣費馳求,東往西行沒了休。直造白雲深處望,娥眉纖月掛銀鉤。
南嶽第十五世
成都府昭覺克勤佛果禪師,彭州駱氏子,世宗儒。師兒時日記千言,偶遊妙寂寺,見佛書三復,悵然如獲舊物,曰:「予殆過去沙門也。」即去家依自省祝髮。出蜀首謁玉泉皓,次依金鑾信、大溈哲、黃龍心、東林度,僉指為法器,而晦堂稱他日臨濟一派屬子矣。最後見五祖,盡其機用,祖皆不諾,乃謂祖強移換人,出不遜語,忿然而去。祖曰:「待你著一頓熱病打時,方思量我在。」師到金山,染寒困極,以平日見處試之,無得力者,追繹五祖之言,乃自誓曰:「我病稍間,即歸五祖。」病痊尋歸,祖一見而喜,令即參堂,便入侍寮。方半月,會部使解印還蜀,詣祖問道,祖曰:「提邢少年曾讀小艷詩否?有兩句頗相近,頻呼小玉元無事,祗要檀郎認得聲。」提邢應諾諾,祖曰:「且仔細。」師適歸,侍立次,問曰:「聞和尚舉小艷詩,提邢會否?」祖曰:「他祗認得聲。」師曰:「祗要檀郎認得聲,他既認得聲,為甚麼卻不是?」祖曰:「如何是祖師西來意?庭前柏樹子聻?」師忽有省,遂出,見雞飛上闌干,鼓翅而鳴,復自謂曰:「此豈不是聲?」遂袖香入室,通所得,祖曰:「佛祖大事,非小根劣器所能造詣,吾助汝喜。」祖遍謂山中耆舊曰:「我侍者參得禪也。」由此所至,推為上首。
頌:將耳見,用眼聞,從門入者非家珍。男兒意氣沖牛斗,休自遲遲履畫屏。
南嶽第十六世
臨安府徑山宗杲大慧普覺禪師,宣城奚氏子。其母夢一僧,黑頰隆鼻,神人衛之,造於臥室。問:「何所居?」對曰:「嶽北。」覺而有身。哲宗元祐四年[13]己巳十一月十日巳時生,白光透室,舉邑稱異。年十六出家,十七落髮,即喜宗門中事。遍閱諸家錄,尤喜雲門、睦州語。常疑五家宗派,元初只是一個達磨,什處有許多門庭?性俊逸,十九遊方,始從曹洞諸老宿遊,繼謁湛堂,次造東京謁圜悟,晨夕參請。悟舉東山水上行語令參,師凡呈四十九轉語,悟不肯。一日,悟陞座,舉雲門語曰:「天寧即不然,若有人問:『如何是諸佛出身處?』但向他道:『薰風自南來,殿閣生微涼。』」師聞舉豁然,以白悟。悟察師雖得前後際斷,動相不生,卻坐淨裸裸處語。師曰:「也不易,你到者田地,可惜死了不能得活。不疑言句,是為大病。不見道:『懸巖撒手,自肯承當;絕後再甦,欺君不得。』須知有者個道理。」乃命居擇木堂,為不釐務侍者。日同士大夫閒話,入室日不下三四。每舉有句無句,如藤倚樹問之,纔開口,悟便曰:「不是。」經半載,一日同諸客飯,師把箸在手,都忘下口。悟笑曰:「者漢參黃楊木禪,卻倒縮去。」師曰:「者個道理,恰似狗看熱油鐺,欲舐舐不得,欲捨捨不得。」悟曰:「你喻得極好,者個便是金剛圈、栗棘蓬也。」一日,問曰:「聞和尚當時在五祖曾問者話,不知五祖道什麼?」悟笑而不答。師曰:「當時須對眾問,如今說亦何妨?」悟曰:「我問:『有句無句,如藤倚樹。意旨如何?』祖曰:『描也描不成,畫也畫不就。』又問:『樹倒藤枯時如何?』祖曰:『相隨來也。』」師當下釋然,曰:「我會也。」悟遂舉數淆訛因緣詰之,師酬對無滯。悟曰:「始知我不汝欺。」遂著臨濟正宗記付之。
頌:祖翁活計纔拈出,[14]已惹腥臊擁鼻痕。莫怪兒郎無別作,從前家業又重新。
南嶽第十七世
福州西禪鼎需嬾菴禪師,郡之林氏子。幼舉進士,有聲。年二十五,因讀《遺教經》,忽曰:「幾為儒冠誤。」欲去家,母難之。以親迎在期,師絕之曰:「夭桃紅杏,一時分付春風;翠竹黃花,此去永為道伴。」竟依保壽禪師為比丘,遍參名宿。後依妙喜,遂皈心弟子之列。一日,喜問曰:「內不放出,外不放入,正恁麼時如何?」師擬開口,喜拈竹篦連打三下。師於此大悟,厲聲曰:「和尚[15]已多了也」。喜又打,師禮拜。喜笑曰:「今日方知吾不汝欺也。」遂印以偈,於是聲名喧動叢林。
頌:死水潛藏意氣賒,針錐痛劄便紛拏。者回脫盡鱗腥甲,覆雨翻雲露爪牙。
南嶽第十八世
福州鼓山安永木菴禪師,閩縣吳氏子。弱冠為僧,未幾謁嬾菴於雲門。一日入室,菴曰:「不問有言,不問無言,世尊良久,不得向世尊良久處會。」隨後便喝。倏然契悟,作禮曰:「不因今日間,爭喪目前機?」菴許之。師因僧問:「須彌頂上翻身倒卓時如何?」師曰:「未曾見毛頭星現。」曰:「恁麼則傾湫倒嶽去也。」師曰:「莫能攸。」僧便喝,師曰:「雷聲浩大,雨點全無。」
頌:良藥苦口,逆耳言忠。隨後便喝,契悟山公。目前機喪,當下玲瓏。毛頭星現出親口,兩點雷聲合大同。
南嶽第十九世
杭州淨慈悟明晦翁禪師上堂,舉:「夾山會下一僧到高亭,纔禮拜,亭便打,僧云:『特來禮拜。』亭亦打,又拜,亭又打,趁出。僧回,舉似夾山,山云:『會麼?』云:『不會。』山云:『賴汝不會,汝若會,即夾山口啞去。』應菴拈云:『高亭一期忍俊不禁,爭奈拄杖放行太速。者僧當時若是個漢,莫道高亭、夾山,便是達磨大師出來也斬為三段。何故?家肥生孝子,國伯有謀臣。』」師云:「高亭、夾山,門庭施設各得其宜,但中間一人較些子。應菴與麼道,也是鞏縣茶瓶。」師纂修《聯燈會要》,傳於叢林。
頌:一番拈弄一番新,展轉尋思調絕倫。輪到晦翁腔調別,茶瓶接觜異常情。
南嶽第二十世
太原苦口良益禪師,參淨慈,慈問曰:「近離什處?」師曰:「瑞光。」慈曰:「正與麼時,光在什處?」師便喝。慈曰:「且止,汝道西湖水深多少?」師擬議,慈便打趁出。久之契悟,作偈曰:「臨機一句,不露絲頭。吹毛纔展,大地全收。」慈曰:「從上心印,汝今得之。宜處深谷,俟時行化。」
頌:應機接物不尋常,時節到來理自彰。纔展吹毛光射斗,全收大地破天荒。
南嶽第二十一世
汾州筏渡普慈禪師,初參徑山端、高峰妙,各有契處。後北還遊燕,如五臺禮文殊,感大士放光,居臺二年。入太原參益和尚,尚問曰:「行腳高士發足什處?」師曰:「五臺。」益曰:「文殊與汝說什麼?」師曰:「腳下草鞋唱成一百文。」益曰:「腳跟為什麼不落地?」師曰:「且喜老漢見得親切。」益曰:「老僧罪過。」師喝一喝而出。自此常造室中,久之,益囑曰:「汝緣當在本處,他後設大法藥,宜號筏渡。」禮謝歸汾州。
頌:足下草鞋唱百文,腳跟點地見來親。不離當處豎宗眼,四海行人誰識君。
南嶽第二十二世
洛京相國一言道顯禪師,鴈門人。生而岐嶷,穎悟英特。年十二,自願出家,父母難之。師曰:「兒志決矣,未可強留。」遂落髮於郡之西山,聽《圓覺》至知幻即離章,頓然默契,恍若舊識。乃辭師,師曰:「汝至宗門,正其時也。」遊汾州,謁渡公,渡一見器之,命入侍寮。一日,渡舉竹篦問曰:「畢竟喚作什麼?」師方進語,被渡驀頭便打,忽然大悟,便禮拜曰:「和尚且止,古人道:『佛法無多子』,非虛語也。」渡曰:「汝今方知吾意。」即師曰:「和尚大恩,碎身難報。」渡囑曰:「汝年且幼,時至理彰。」師執勞座下一十七載。
頌:少年英特人無數,幾個男兒稱獨步。出類尖新堪舉呈,報恩句子親相付。
南嶽第二十三世
西京小菴行密禪師,初以白衣禮相國一和尚,凡見便禮拜。一一日謂曰:「道人禮拜且止,佛法在什麼處?」師方舉首,忽聞板聲鳴,一曰:「只者是。」師從此入,遂求度。一曰:「汝誠精進,宜名行密。」力參座下三年,一偶舉馬祖三不是等問,語未絕,師曰:「畢竟如何?」一笑曰:「[16]已多了也。」師言下得大安樂。一曰:「佛法下衰,正宜潛隱,毋拘城隍,得安身處最為佳耳。」
頌:精進宜名行密,三載苦參用力。得個安樂法門,也是途路邊事。沒蹤跡處莫藏身,藏身須是沒蹤跡。
南嶽第二十四世
二仰圓欽禪師,禾之秀水人。遍參諸方,毫無所契。入西京,謁小菴於旅舍,菴問:「浙中有個伶俐人,汝還見麼?」師曰:「圓欽鈍漢。」菴曰:「我要個鈍漢作監收,汝還知麼?」師罔措。菴曰:「數千里來,可惜錯過。」師遂扣參。一日,見鼠從架上過,撲翻油瓮,忽爾頓契,走見菴,曰:「某[17]已捉得了也。」菴搊住,云:「道!道!」師曰:「一粒鼠糞汙卻鍋羹。」菴曰:「瞎漢!參堂去。」
頌:參遍諸方無所契,西京處來作監收。不因架鼠翻油瓮,徒繫腰包萬里遊。
南嶽第二十五世
壽州無念智有禪師,蜀之漢州人。發足南方,遊四明,登天目。後參二仰,仰問曰:「行腳什處?」師曰:「南方。」仰曰:「彼中佛法如何?」師曰:「山川無異。」仰曰:「我手何似佛手?」師良久,仰曰:「莫道無異。」後看興化打維那機緣,始浩然大徹。作偈曰:「興化打維那,平地遭殃禍。昨夜南山雲,飛向北山朵。」仰見為之助喜曰:「不孤到此。」嘉靖初,迤邐壽州,十有三年而終焉。
頌:口未開時落二三,低頭擬議不須▢,縱會維那遭擯黜,眉毛依舊額頭懸。
南嶽第二十六世
荊山懷寶禪師,渚宮人。遍參名宿,遊壽州,謁無念。念曰:「躐縣遊州,畢竟為著何事?」師曰:「生死大事,求師拔度。」念曰:「汝是荊州人麼?」師曰:「是。」念曰:「闍黎即今在什麼處?」師擬對,念曰:「若便恁麼,猶較些子。佛法不是商量。參堂去!」師自此潛心座下。念一日喚曰:「闍黎!」師應諾。念曰:「在什麼處?」師於言下領旨。乃曰:「和尚大慈,真天人師也。」念滅度後,嘉靖三十七年,師偕侍僧德遠隱於終南。
頌:一喚回頭猶是鈍,言前薦得未為奇,何妨更進竿頭步,白日晴空閃電機。
南嶽第二十七世
秦嶺鐵牛德遠禪師。自印心於荊山,後菴居秦嶺。一日,身披紅布褲,頂笠揮鋤地中。朝陽見曰:「者漢好似一頭軍。」師曰:「看箭。」陽作躲箭勢。師近前,攜手行至一菴,乃曰:「我名德遠,號鐵牛,乃徑山之裔,在此待人數十年矣。汝今既來,當為我求人中興祖道。」留住三月,付偈曰:「就身能打劫,劈筈善奪窩,三玄從此出,三要不為多。探竿影草主賓分,獅子迷蹤奈我何?」
頌:貌悴骨剛深蘊久,作家纔見露鋒鋩,一腔熱血污天地,獨坐秦峰脈正揚。
南嶽第二十八世
敘州朝陽聯池月明禪師,即郡之范氏子,係范郡司馬之後也。幼居林下,一日,有僧過訪不遇,因題聯於壁,有「阿彌陀佛念也無,無也無,扭落鼻孔」等語。師見之,忽然厭世,便祝髮就之,彼僧[18]已先去矣。師遂杖笠南遊,辛苦萬狀,單以是聯為提撕話。久之,洛伽道逢一僧,偉儀殊異,師在前失腳念佛一聲,僧在後曰:「此敲門瓦子,著他何用?」師遂問云:「拋卻後如何?」僧云:「葉落歸根,來時無口。」師始有省發。後過秦嶺,受印鐵牛,由峨眉返敘州,居郡之朱提山朝陽洞。聚雲來參,師問曰:「如何是古佛心?」雲即拱手云:「請師尊重。」又問:「不用音聲與色身,將何喚作本來人?」雲便休去。
頌:嶺頭受囑隱宜賓,發藥垂鉤古佛心。氣冷儀寒空寓內,調高寡和絕同倫。
南嶽第二十九世
忠州聚雲[19]吹萬廣真禪師,敘州宜賓人,姓李氏,其先三世為婆羅門。父無後,禱佛生焉。降神之日,偶大士八人臨其舍,一人指語父曰:「此八寶應真出興於世。」母即厭腥食素,三年離乳。至十五歲,在窗下與同學讀書,偶覽菊花,慨然歎曰:「此花今歲凋零、來春發生。常聞生死事大、無常迅速。讀書寧免生死?」竟絕學。登少峨,參浩翁,語載行錄。復返里中,得大慧錄,并獲《正法眼藏》,如臨舊物。師朝暮參禮,如有所失。後遇一僧見訪,問曰:「如何是佛?」師擬對。曰:「不是。」再進。曰:「不是。」師被者一劄,塵念如灰。至午直僧磨刀次,急問:「如何是佛?」僧云:「我今日磨剃刀。」師於言下有省。次入朱提,參朝陽和尚(語載朝陽章)。師白衣初見朝陽,後歸為祖母說法。祖母逝後,服闋二年,方謀出家。先一月有氅衣道者謂里人曰:「此處不久當有至人出世。」師果於萬曆四十一年癸丑秋,踰城入山,禮月明和尚受具。一日明謂曰:「汝猶有一句未會。」師即問:「是那一句?」曰:「不用音聲色身、默然良久,與我現出真空來。」師拂袖便出。乃自惟曰:「此事不可艸艸,是中必有玄要。」遂辭之別山,汲水伐薪,自炊自力,苦參三載,經行危坐,脅不至蓆。限滿復入朱提,親近月明和尚。師問曰:「畢竟如何現出?」明以師手掩其口。豁然大悟,乃曰:「縱然奇特,終是尋常。」明遂出臨濟正宗付之。後閱《華嚴》,至〈入法界品〉,毗目仙人執善財手,一須臾問,歷遇佛剎微塵數世界,參見微塵諸佛,法法不昧,至事事無礙法界,始解圜悟示張無盡用處。從此五宗淆訛,如韋索貫錢,了無滯礙。乃策杖風塵,涉海入吳,過閩踵粵,至瀟湘湖東,霜輪上座請出世開法。上堂,祝 聖罷,次拈云:「此瓣香,轟天碎地,倒嶽傾湫,灼破頂門眼睛,熏開眉毛骨髓,奉為現住西蜀朝陽洞傳臨濟正宗二十四代月明大和尚,以酬法乳。」上首白椎,乃曰:「劈面迎風掌,當胸䐊肚拳。具眼衲僧向者裏用得,猶是三五一輪在在光輝,火樹銀花時時燦爛,半明半暗未夢見在。呵呵!不是法門無面目,只怕蜈蚣太多足。咦!」二月十五解制,後歸蜀,御史無無田公延居書閣,乃建聚雲禪林。師出世三十年,道場五坐,語錄二十卷、廣錄五十卷。先是,水部熊公汝學鋟梓通行。師相好具足,慈和忠恕,智慧淵沖,誨人不倦。偶示疾,是月山神夜哭,樹木摧折,病中歌唱自娛。三月前,謂侍僧曰:「我臨終須大喝而去。」崇禎十二年[20]己卯七月三十日,索筆書偈云:「朝打三千,暮打八百。要會聚雲,眉毛出血。」授筆危坐至午,果大喝聲而逝。闍維,煙至松羃,結為五彩荷香,遍地起骨,得黃金鎖子三莖、五色舍利三百餘顆,齒化為紫色,入土者無數。平都地藏院迎十二顆建塔,餘皆塔於本寺三目山之陽。
頌:氣宇如王那得知,個中石火較尤遲。海波浩杳乾坤窄,喪卻從前佛祖機。
南嶽第三十世
忠州治平慶忠鐵壁慧機禪師,營山羅氏子。家世以一經傳,多科甲。師生而貌偉,氣骨不凡。八歲,父見背,即隨母齋,是夕見黃龍長數十丈,凌霄騰於師頂,師指謂兄,兄曰:「龍也。」有精唐舉術者,見師相而異之,視指掌中有龍鳳蓮華、麟魚鳥獸文,稱許不置。師方就童塾,業鉛塹,日記數百行,漸能工羔鴈具,膾炙人口,里中名俊咸稱之曰:「此羅氏龍文也。」時有元白遒者,隱邑之大蓬山,師往來叩問,雅意玄學,道者石扃巖戶,辟穀半載,師慕之。母兄為師親迎,師辭之,兄曰:「汝清姿映玉,摛藻過人,淡墨紅綾,木天一鳳,奈何作出塵想,從黃冠遊耶?」師曰:「人各有志,從所願耳。」遂於天啟壬戌二月十九潛遁▢入山計,行次大竹,築室松間,掩關危坐無晝夜,日食米二握,沸湯淡飲,五味俱斷。關中三載,心形益暢,目中屢矚,異相種種,疑情頓起,欲扣元白以釋其惑,出關訪之,而白去終南,路多阻,師方薙髮孑身,抵忠城參聚雲。雲曰:「奚往?」師白以終南尋道者事,雲笑曰:「子真昧於尋師者。」師見雲丰儀迥異,願皈心弟子之列,雲曰:「若向來事,道固善矣,猶落傍蹊。子欲我說,夏後可也。」夏滿,欲求開示,妒者恐師暗承衣缽,每至隔之,忽雲出方丈,師跪乞,雲大笑而去,師自泣曰:「遇至人而不得一授。」遂欲捐軀赴水,僧有諭以從講肆者,師至聽畢,復參聚雲。未幾,聞朝陽老人來酆陵,師侍雲,溯舟往見,隨眾參禮,因請益朝陽,陽曰:「只者是。」師問曰:「只者是,還參什麼?」陽曰:「放汝三十棒。」後雲以金陵之遊,聞天童悟唱道四明,師欲暫辭適浙,雲曰:「天童接人固直捷孤硬,但恐一去便不遇老僧宗旨,負汝數年辛苦矣。」於是奉侍還蜀,雲乃命師總院事。自疑此生果與禪無緣乎?遂盡力院中。經七日,隨眾念誦畢,登塌,忽覺渾身骨碎,大笑不止,遂拈偈進呈,雲不之印。復力究三年,忽一日大徹,無論玄要、宗旨、祖意、教意,有庖丁解牛之勢,入室密啟,雲笑曰:「汝會老僧意麼?」師曰:「和尚大慈,為人徹底。」自後開堂,師皆首眾焉。雲滅後,願廬墓三年。崇禎辛巳,酆陵四眾堅請出世平都地藏院。上堂,橫按拄杖云:「慣弄靈蛇之勢,赫赫萬層;活捉生馬之威,昂昂千里。撒縵天網,打稱意魚;放破空矢,落沖霄鶴。點即不到,到即不點。正恁麼時,且問是誰家風月?」卓一卓曰:「一個星子三隻腳,家家秤錘五個眼。」僧競出問話,師下座,以拄杖一時打散。上堂:「貴買朱砂畫月,打牛打車不別。憎檻欣籠,奈何磨磚作鏡?爭得鳧脛天然不長,截鶴續之則疾。」召大眾云:「且道阿膩吒峰今日有幾人作舞?」師著有《藥病隨宜》、《慶忠集》二書,通行海內,生平踐履備之,全錄不贅。
頌:道播梁岷錦水東,拏雲攫雨自非同。寒源浪吼雄千尺,立振頹波易晚風。
忠州聚雲三目慧芝禪師,本郡劉氏子,於東明披剃。聚雲開堂,師往參。社火場中,苦參煆煉,徹法源底。居西堂,雲著源流唱和歌付之。機緣出處,備載行錄。後居巴臺,上堂曰:「木人吹鐵笛,石虎撞金鐘;蝦蟆打口鼓,螃蟹舞師公。別是一般清子弟,等閒不與世人同;雨沙自是心相應,聾瞽只作耳邊風。」召大眾:「有打鼓弄琵琶者麼?」僧問:「離名離相,以何為宗?」師曰:「蟭螟眼裏推石䃂。」曰:「學人不會。」師曰:「螃蟹腔中好汎船。」
頌:陽春白雪與宮商,鐵笛橫吹為舉揚。有耳不聞音韻巧,無言童子話偏長。
寶峰三巴掌鐵眉慧麗禪師,比直隸真定府趙州柏鄉縣李氏子。於天臺無盡楊禪師會下披剃,因不識字,鍊魔遊山一十六載。崇禎六年,率眾往峨眉飯僧,轉至夔州,值兵亂,徒悉被害,師僅以身免。返忠州,郡牧少遊馬公送聚雲,雲見即曰:「是我家人來了。」師願當灑掃,暗行玄理,夜則面佛,危坐伏月,裸身晒日。問其故,言不生蟲。時鐵壁和尚為首座,指入方丈扣參,雲示話頭,苦參一載,受具足戒。雲上堂,師出問曰:「如何是佛?」雲曰:「拄杖撐著月。」「如何是祖?」雲曰:「橫肩兩樣看。」「如何是超佛越祖?」雲曰:「提起三十棒」。師大喝,雲撫掌三下。首座令參,參至二十五日,無門可入,座打數次,命參,師自憤曰:「就參死了罷。」從此工夫綿綿密密,時刻無間。一日七炷香,不知去處,忽然省悟,白座呈偈,座徵曰:「見個什麼?」師曰:「我名三巴掌和尚。」座引見雲,雲勘驗,信口偈語,問荅無滯。聚雲遺囑,有「鐵眉三巴掌,實老僧趙州萬里外弟子」之記云。師上堂曰:「日月照臨不到,天地覆載不著,含元殿上問長安,直捷便是逍遙路。南山高,北山低,日出東來又轉西,昨夜霜風露消息,吹落林花三五枝。」
頌:照臨不到,覆載不著,龜哥眼裏傾湫嶽。霜風露地落林花,碩果枝頭萍實大。
(江南廬州府合肥縣,原任廣東廣州府廣 海等處地方協鎮參將信官程自明,法名 性智弘藏拙居士 恭人李氏,捐資流通 高峰喬松億和尚宗統語錄。 惟願 現在世中,一聞千悟,得大總持,恒補 般若勝因,悉獲 金剛種智。 梓 李廣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