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住明禪師語錄序
吾宗拈花之旨，自葦渡以來，六代相襲如印[1]券之無差焉，其後愈出愈奇，高人間發，蜀中出一馬駒，踏殺天下人，所以水潦和尚被馬師一踏踏倒，起來呵呵大笑云：「百千法門無量妙義，盡向一毫頭上，識得根源去也。」故爾千百年來源遠流長，枝蕃派衍。孰意吾祖破山老人崛起蜀中，仍用馬師機要，足下如水潦者不知凡幾，而慈雲敏伯翁其傑出者。聊近如我法兄幻住大和尚者，慈雲之孫、天圓之子也。早年入道，不事筆墨，篤志毘尼，一安陀會冬夜不易，力行五十餘年，終其身焉。門人契大師等，輯其平日上堂法語若干卷，問序於予，予曰：「此殆馬師一踏之餘習，聊拈花之旨，不外是矣。」其必有具擇法眼者，辨其水乳奚。予之饒舌也，聊是為序。
時康熙甲戌歲冬杪除日呵凍書於樊陵半椽客舍青城法弟寱堂法秀槃譚撰
幻住明禪師語錄目次
幻住明禪師語錄目次終
住鄰水縣仙人山觀音禪院語錄
順治庚子冬，師受應川游檀越及文學、僧俗等請結制上堂。至法座，以杖敲云：「大眾！還見還聞麼？須彌燈王如來現居此座，放光動地，說法了也。苟未見聞，不免重登師子座，撥轉上頭關。」遂陞，拈香云：「此瓣香，威音那畔盤根，今世門頭秀實，味同百合，機似鐵牛，爇向金罏，端為祝延當今皇帝聖躬萬歲。此瓣香，非石非金，如圭如錫，奉為滿朝文武，闔國公卿，本邑在任尊官，今日臨筵勳貴、遠近檀越，用酬金湯厚德。此瓣香，逢強即弱，遇柔則剛，擅予奪之威權、定是非之赤幟，熱向罏中，供養現住夔州府萬縣天圓禪院，傳臨濟正宗三十三世，耳毒大和尚，用酬法乳之恩。」斂衣就坐。維那白槌竟。問：「罅沱惡發，兒孫不少，和尚今日重新又作麼生？」師便打。進云：「又是顢頇。」師云：「不識痛癢漢。」問：「拄杖生風事如何？」師云：「駭殺闍黎。」進云：「前後際斷即不問，如何是者個？」師云：「你喚甚麼作這個？」僧擬議，師驀頭便棒。乃云：「三月安期、九旬結制，殷勤共作儂家活計，且作麼生是儂家活計聻？栗棘蓬快吞、金剛圈猛跳，透出威音那一竅。如何是那一竅？迸出撩天鐵鷂子，金烏飛上海雲東。」結椎，下座。
鄧檀越設齋請上堂。師拈拂子作彎弓勢云：「張石鞏弓架雕翎箭，眾中有當鋒者麼？」僧問：「和尚何必造次？」師和聲打云：「打著造次漢。」進云：「向上機關何不吐出，因甚向拄杖頭邊作活計？」師云：「若喚作拄杖，顢頇不少。」進云：「謝師答話。」師云：「正好喫棒。」問：「法王座下獅子吼時如何？」師掩耳。僧喝。師云：「未在。」乃云：「至真無內、大千無外，表裏一如，含容法界，月影寒潭，珠沉滄海，樹凋葉落，無在不在。萬類有根源，當陽誰覆載？委付得其子，超然舒暢快。」卓拄杖云：「未審還有暢快也無？若有暢快，莫是我珍峨鄧居士來茲牧一群水牯牛，於中痛添草料，請山僧登曲彔木，舉楊宗教，續佛慧命。」復卓杖召眾云：「還委悉麼？識得金剛無價寶，拈來受用無窮極。」
佛成道日，新宇楊居士設齋請上堂。問：「世尊臘八睹明心悟道，和尚今日睹箇什麼？」師云：「紅日刺眼。」問：「一乘微妙旨，盡在不言中，今日何必瑣瑣。」師喝。云：「速道不瑣底句。」進云：「男兒自有衝天志，不向他人行處行。」師云：「古人道了也。」進云：「拈來無不是，用處不生疑。」師云：「汝到不疑處那？」進云：「明明百艸頭，明明祖師意。」師云：「龐照女來也。」問：「拄杖打殺天下人時如何？」師和聲打云：「又打殺一箇。」進云：「莫錯打某甲。」師云：「正好疑著。」問：「鴻濛未判、混沌未分時，主人公在甚處安身立命？」師云：「覿面薦取。」進云：「竹影掃階塵不動，月穿潭底水無痕。」師云：「閒言語。」問：「如何是萬法歸一？」師云：「今日是初八。」進云：「一歸何處？」師便打。進云：「如何是今日事？」師云：「兩莖銀燭一爐香。」乃云：「觀此有為相，逾城越梵宮，雪山苦行畢，冷坐六年終。三嘆奇哉起，偉矣稱大雄，本來毫不昧，生佛體皆同。一點明星現，昭然刺眼盲，今宵重著楔，光明遍界通。照徹人間眼，個個在其中，金剛堅固種，萬載用無窮。」卓杖下座。
傳戒上堂。問：「內不放出，外不放入，正恁麼時，以何為戒？」師云：「迥然無罣礙，獨露一輪明。」進云：「學人則不然。」師云：「汝作麼生？」進云：「一輪皎潔淨，萬象自分明。」師云：「重言不當吃。」僧頓足。師打云：「手忙腳亂漢。」問：「昔日世尊陞座，文殊白槌，世尊便下座。今日和尚陞座，維那白槌，何不下座？」師卓杖云：「會麼？」僧豎指。師云：「是甚麼？」進云：「和尚莫顢人。」師云：「卻是你顢我。」問：「如何是禪？」師云：「今日說戒。」進云：「如何是戒？」師云：「此即是禪。」進云：「戒禪不立時如何？」師云：「一輪皎潔淨，炯炯照山河。」進云：「錯。」師云：「錯錯。」僧罔措。乃云：「毘婆尸[2]已前，千華現瑞；樓至佛[3]已後，優曇陳祥。只得遍界不能藏，通身無影相，現大蓮華王，周匝千花上，一葉一釋迦，一鬚一彌勒，塵塵爾，剎剎爾，處處爾，念念爾。一塵舉，大地收，一花開，世界起，正所謂殊勝中殊勝、奇特裏奇特，千聖塔前凝瑞彩，極樂世界現真容，法會儼然存，人天普集會。而今當作何事，說玄說玅得麼？說機說境得麼？說理說事得麼？說權說實，舉古舉今得麼？者些絡索一並拈過了也，山僧矜茲立可總不動著也，須聊舉現成公案，且如何是現成底公案聻？三壇等施重拈出，六度齊修轉更新。」
會融大德為師薙髮，請上堂。問：「剷卻峰頭草，露出月明孤即不問，且道今日陞座事如何？」師云：「照天照地一輪月。」乃云：「秋景容容展畫圖，秋來不事不文殊，離離鶴髮今朝去，卻與人天作範模。作範模，金鋤削盡千峰雪，露出一輪明月孤，紫焰恢恢衝碧漢，沉沉光彩攝玄途，大開精徹英靈眼，奪取驪龍額下珠。敢問諸人，還有解奪取者麼？有則不妨好手手中誇好手，紅心心裏中紅心；無則不免山僧自奪去也。」卓拄杖云：「光明燦燦影團團，照徹天人滿世間。」
解制上堂。「終期滂沛灑淋漓，遍界含靈獲潤滋，春色燒痕芳草綠，和風鼓蕩柳絲垂。今朝解放丁香結，龍飛虎躍任從施，檀信同歡培佛種，法輪初轉徹熙怡。」
順治辛丑冬，師受緇素等請結制上堂。拈疏云：「這個符子，言言演無量妙義，句句如優缽羅花，佛祖鉗錘，人天標榜，若要錦上鋪花，重請維那宣過。」法座，云：「柔和忍辱衣，諸法空為座，既披此衣必具此座，況佛佛授手、祖祖相傳，藉此為梯航。諸人見麼？劍閣路雖險，履踐人更多。」遂陞，拈香：「此瓣香，天地同根，萬物一體，爇向爐中，端為祝延當今皇帝聖躬萬歲，滿朝文武、闔國公卿、本郡尊官，高增祿位。此瓣香，不從鷲嶺帶來，亦非塵寰拈出，本是五峰頂頭精勤煉出，即今供養現住天圓禪院耳毒本師和尚，用酬法乳之恩。」白槌竟，問：「昔日南泉斬貓，兩堂無對，和尚今日作麼生斷？」師和聲打云：「死活也不知。」進云：「何必傷鋒犯手。」師連打，云：「任爾卜度。」進云：「前人錯答一語，尚墮野狐，和尚錯舉一棒，墮個什麼？」師便喝。僧亦喝。師云：「莫亂叫喚。」進云：「虛空粉碎，天地平沉。師打，云：如何是你平沉處？進云：放下拄杖又作麼生？」師仍打云：「豈肯放過？」問：「生死事大，無常迅速，如何是銀山鐵壁？」師打云：「擊碎了也。」進云：「透出點靈光，爍破四天下。」師復打云：「不知痛癢漢。」乃云：「一塵含法界，子細檢點，將來猶有空缺處，百億毛頭師子百億毛頭一時現，著實評論，未是極則之談。若論本分事，大人具大見，大智得大用，設使盡無邊香水海，越不可說，不可說，都盧是自[4]己，結制處舉一念，超越無邊剎海，未是衲僧行履處，不犯鋒鋩不拘得失，不落第二見，不在內外中間，正恁麼時如何？山中一百日，雲外幾千年。」下座。
上堂。云：「結制日纔四五，西歪東倒怠侮，宜當努力精勤，何乃輕心莽鹵？莫莽鹵，貴須猛勵益堅，揮霍臨行方許。」
佛成道日，上堂。白槌竟，師云：「不離花下路，怎見洞中天，就中還有不費草鞋錢者麼？」問：「如何是內不放出。」師打云：「即今出也，試道看。」進云：「如何是外不放入？」師仍打云：「此是甚麼所在，說出說入。」進云：「即此不出不入，如何是常住真心？」師連打。問：「離卻拂子拄杖，在甚麼處說法？」師云：「千聖難覓處。」進云：「世尊上座現丈六金身，和尚現個甚麼？」師云：「汝抬頭看。」進云：「遍界無覆藏。」師云：「卻只道得一半。」進云：「眼光落地牆壁崩倒時向甚麼處去？」師打云：「向者裏去。」進云：「忽遇鑊湯爐炭，劍樹刀山，如何抵敵？」師云：「我這裏眾苦不能到。」進云：「又是吟風弄月。」師云：「觸殺闍黎。」乃云：「超凡入聖別無他，貴徹當陽決正邪，一念頓超無量劫，三祗果滿驗龍蛇。明星突出瞿曇眼，不是今朝更撒沙，指與諸人千古看，飄飄雪落玉梅花。」師高聲叫云：「可中還有知冷煖者麼？」自代云：「唯佛與佛乃能知之。」
解制上堂。「雨過莓苔淨，陞堂說法時，斯緣誰解會，啼鳥上花枝。慎始護終畢，箇事如何委，全憑此楖栗，慣打龍鳳子。禪期今日滿，清淨無能匹，法雨應時滋，當軒舒化日。布袋口解開，水牯牛放出，繞徑尋芳草，芒繩穿卻鼻。放出也，東觸西觸；收來也，山青水綠。正當恁麼時，不放不收一句作麼生道？青山綠水無回互，大地為攔夜不收。」
康熙癸卯冬，請開爐上堂。指座云：「者箇曲彔床，猶勝師子座，山僧今日到來，且作麼生判斷？咄！當爐不避火。」遂登座，告香云：「此瓣香，等乾坤而並秀，與日月共常明，信手拈來，爇向爐中，端為祝延今上皇帝聖躬萬歲萬萬歲，欽願金輪與法輪並轉，化日與慧日齊明。此瓣香，本是三寶田中得來，今向世法門前拈出，奉為四川北道府州縣郡在位尊官、諸衙勳貴、今日臨筵黌儒並及護持金湯檀越等，用酬輔弼之恩。此瓣香，不從威音得來，本自性海拈出，今日不妨對眾說破，供養現住天圓禪院耳毒大和尚，用酬法乳之恩。」斂衣趺坐。上首白槌竟，問：「結制三冬，未審和尚以何法利益人天？」師云：「一條白棒打盡天下衲僧。」進云：「請師下手。」師云：「猶不知死活。」進云：「者事且置，學人有首山居詩，和尚聽否？」師云：「老僧從來不聽詩。」進云：「和尚不聽，學人不道。」師云：「知你道不出。」問：「透網金鱗驀地來，通身踴躍俊英才，而今集眾雲堂[5]已，特請吾師正眼開。」師云：「不是龍鳳子。」進云：「是鳳。」師云：「是鳳因甚不鳴？」僧便喝。師云：「寒鴉昨日叫，今朝學鳳鳴。」乃云：「法輪三轉結冬，惟有今年最兇，捉敗五湖衲子，兼收四海獰龍。不教傍觀者哂，權且作個始終。且道如何是始終句？不是南安句，誰知塞北清。」
佛成道日，上堂。「只者臘月正初八，黑豆解說無生話，水母因無眼，求食乃仗蝦，芒頭刺腦蓋，捏目解生華，此道何所委，瞿曇老釋迦，還委悉麼？若如是者，掉背不顧；不如是者，莫悻撒土撒沙。」
上堂。「三十年，四方八面登山泛海，只尋得個末後句子，今將兩手分付，護持保任普度有情，不可住於城隍社廟，向湥山窮谷钁頭邊覓取一個半個，以報吾師之德。」
解制上堂。喝一喝云：「三祗果滿任從容，拄杖飛騰活似龍。」卓拄杖云：「個中還有龍兒虎子，張牙反擲𨁝跳飛騰的出來道看；眾若藏鋒，山僧自道去也。」乃云：「長期短限徹蹄筌，殺活叢中任性翻，快鷂俊鷹沖碧漢，獰龍彩鳳蕩山川。銅頭鐵額機鋒利，鵠眼龍睛超象先，此際打開布袋口，如龍如虎遍三千。且道踏破時如何。任從踏遍天涯際，歸來不似老僧閒。」
住大竹縣萬峰山太平禪寺語錄
康熙甲辰年七月二十八日，師受珍峨鄧檀越同眾文學耆舊等請入院。三門。「湛寂凝然，沖霄虛廓。佛眼覷不見，八面玲瓏；神足踏不著，四稜著地。山僧到來，如何委悉？」以杖畫○云：「八字打開，從者裏入。」
佛殿。「樓閣威嚴，法身無相，長老新入院，都盧無伎倆，緇流飛雲集，各自著槽廠。」
據室。「山僧者裏，全憑木上座，與天下衲僧真俗人等，打鎖敲枷、抽釘拔楔，令渠淨裸裸如虎靠山，赤灑灑若龍得水。敢問大眾，正恁麼時如何？水歸大海波濤靜，雲到蒼梧氣象閒。」
結制上堂。詣法座云：「去年幾上幾登，推免不下，今日到來，如何委悉？閉門造車，出門合轍。」遂陞，告香云：「此瓣香，光吞宇宙，氣絕諸塵，仰一人之洪化，滋萬國以霑恩，爇向爐中，端為祝延今上皇帝聖躬萬歲，並及滿朝文武闔國公候，本省當道官員高增祿位，當期請主，今日臨筵黌儒、檀越、諸山耆舊，用酬信供之德。此瓣香不從他處，自臥泥床登峻嶺，一旦白雲堆裏打破黑山鬼窟親收得來，此是第二番拈出，供養天圓禪院耳毒大和尚，用酬法乳之恩。」上首白槌竟，問：「如何是太平境？」師云：「嶺畔幾叢高低樹。」進云：「如何是境中人？」師云：「群巒威勇鶴髮僧。」進云：「如何是人中意？」師云：「光天滿目碧潭清。」進云：「人境不立時如何？」師云：「靜悄悄底露玄玄。」問：「今日太平院裏青山疊疊，綠水潺潺，無限風光，請師佳讚。」師卓拄杖云：「會麼？」進云：「會則如水投水。」師云：「水乳相合否？」進云：「相合。」師云：「一任吞吐去。」乃云：「者一著活潑靈妙，諸人還會麼？若也會得，不勞重舉；其或未然，怎免山僧露布葛藤。自從父母未生已前，孤迥迥峭巍巍，不少欠一系毫。及至入胎，亦不少欠一系毫，生下地來亦不少欠一系毫。怎奈情塵翳障，便被色身為礙。殊不知四大五蘊中有一段耀古騰今，明歷歷一片真如。所以文殊生時，現十吉祥異相；須菩提生時，惟現空相；善財生時，湧諸寶相。者一段事，在聖不增，處凡不減，務在向自[6]己腳跟下踏破，見得分明，乃能自利利他。今日是我珍峨鄧檀越來山設齋，專為母難然燈，強請山僧向曲彔床上鼓兩片唇皮，饒三寸綿舌，向人天眾前從頭披判。然雖如是，亦有註不破及處。且道如何？一堂風冷淡，千古意分明。」
諷《華嚴經》。上堂。僧問：「請師答話。」師云：「不荅。」進云：「如何不答？」師云：「從來無面目。」進云：「覿面堂堂者是誰？」師云：「無面目漢。」乃云：「渾圇沒縫罅，湛寂徹虛靈，智燈照一切，愚逐苦勞形。威音王未曉，彌勒豈惺惺，龍樹老頭陀，文字時悉聆。門入非家寶，胸湧蓋天馨，惟有超群士，自修永刻銘。還委悉麼？一眾精明眼，光輝照古今。」
珍峨鄧檀越請上堂。問：「如何是一喝如探竿影草？」師云：「長長短短休來問。」進云：「如何是一喝如金剛寶劍？」師云：「舉出令人喪膽寒。」進云：「如何是一喝不作一喝用？」師云：「昨日晴，今日雨。」乃云：「千聖共傳無底缽，群陰撥盡露先天，本源物我虛明地，轉化變成八福田。」卓杖云：「大眾還見麼？者片福田不在別處，只在人天三有法界佛生同得共證。今日是我鄧檀越來寺供佛飯僧，命山埜上曲彔床，露布葛藤。自愧無法可說，卻又辜負來命，不免只得因齋慶讚，聊酬所請。一念洞明曠劫前，拈華今古絕廉纖，昔曾得種金剛種，報送麒麟萬事全。粒米須彌難比量，貧婆一飯感三天，不是山僧輕口業，遞代冤流如是傳。」
上堂。問：「赤灑灑時如何？」師良久云：「會麼？」進云：「不會。」師云：「猶掛一絲在。」乃云：「無端強捏怪，卻把家珍賣，不是明月珠，自有如意在。一場真漏逗，惹起陳年債，不打爛葛藤，克蒲真法界。且道是何心，逢人莫向外，直下了然去，是名諸佛戒。」
上堂。揮拂云：「大眾見麼，覿面分明一段奇，機先何故少人知，懷中一點英靈物，入聖超凡越悟迷。」下座。
元宵上堂。「上元暖日布長空，驚起泥牛吼萬峰，柱杖成龍吞大象，挐雲攫霧上九重。眾中有挐雲攫霧者麼？」問：「《華嚴經》云：如機關木人，向何處著楔？」師和聲打云：「向者裏著。」僧禮拜。乃云：「十五且以前為人，上無攀仰；十五日以後為人，下絕[7]己躬；正當十五日為人，棒如雨點，喝似雷奔。然雖如是，也是虛空裏掘洞，好肉上剜瘡，尚且我王庫內無如是刀。何故聻？有物先天地，無形本寂寥，若將耳聽終難會，眼裏聞聲始見高。」
典座請上堂。「既到出家，切莫莽鹵，佛道長遠，久受勤苦。尋師學道，貴識賓主，職充典座，大眾乳母。無倦圓融，自心相許，從心湧出，超越佛祖。敢問大眾：如何是超出句聻？一念普觀無量劫，凝然湛寂無今古。」
上堂。「靈山話月，吐語昂藏，曹溪指月，欲隱彌彰。金烏東上，玉兔西行，桂殿開來，香風更長。剎竿倒著，錐出層囊，金剛蹲踞，靈龜火揚。不知那個無思算，對著湥山笑一場。試問大眾：且道笑個甚麼？喝開雲頂三峰石，捧出金襴對法王。」
住萬縣興隆禪寺語錄
康熙丁未春，師受駱鎮臺同諸大德等請，於十月十五日結制上堂。詣法座云：「此個寶座，堅如磐石，永劫不朽。有許多用盡機關，要上上不得；有許多設盡計謀，要坐坐不得。今日山僧到來，正恁麼時，如何剖判？步步登高上，看看作指南。」遂陞，拈香云：「此瓣香，根穿四海，葉覆九州，爇向爐中，端為祝延當今皇帝聖躬萬歲，儲后千秋。此瓣香，靈根種就，佛印栽培，不以旃檀為靈，不以牛首共質，奉為滿朝文武，本縣在任尊官，當山請主駱鎮臺，願出生死海，永作大金湯，常為護佐之臣，允矣擎天之柱。此瓣香，千戈林裏垂手，烽煙際內接人，此是第三回拈出，今日對眾說破，專為天圓堂上傳臨濟正宗第三十三世耳毒大和尚，用酬法乳之恩。」斂衣就坐，維那白槌竟，師云：「潦倒漁翁坐釣臺，煙波浪裏絕塵埃，輕浮諳定有無意，負命鯨鱗上釣來。」以拄杖作垂釣勢：「有麼？有麼？」問繁不錄，乃云：「一毛頭上見真實，莫向外尋；萬類叢中獨露出，不須遠覓。卓爾歷歷明明，無欠無餘；超然巍巍迥迥，不盈不泄。直下如中秋夜月，澄湛孤圓，一室千燈交光並照，終始一貫，前後無差。雖是，同得者方知，同證者方識。若或停機佇思，正好喫頓痛棒。何故？縱使黃頭碧眼，豈容覿面張牙；直饒吳起張良，那敢當頭著眼，所謂若非奇特人，安知奇特事。大眾且道即今駱鎮臺請山野於興隆禪院開堂，祝國句子作麼生道？雕弓[8]已掛狼煙息，萬里歌謠賀太平。」
上堂。「棒敲千樹梅梢月，拂掃五湖四海雲，就中箇事如何委，直釣驪龍海底鯨。」以杖作垂竿勢云：「向前𨁝跳看，本有靈機亙古今，非空非色亦非心，四時不逐暑寒變，能發威音劫外春。所以三世諸佛乘之出世，六代祖師接物利生，天下尊宿正眼頻開，六道四生錯過不少，三賢十聖，土塊瓦礫，明眼衲僧頓起無礙。然雖如是，此段靈機，聖賢若知，即同凡夫；凡夫若會，即是聖賢。何也？有名呼不得，無位可安排，團圞無縫罅，恁麼也不得，不恁麼也不得，恁麼不恁麼總不得。大眾且道，正恁麼時如何？若道得，不枉常檀越夫婦攜男元白來山營齋供佛飯僧，請山埜陞座露布葛藤，直得透頂徹底，搜括將來，本無一個元字腳；若或未然，不得辜負信心。還委悉麼？意氣不從天地得，靈苗豈被四時催。」
歲旦上堂。「元旦初陞選佛場，須當未舉薦家鄉，海中採寶雖如意，揮霍憑誰作主張，心外青山成祖意，目前無法可商量，世人逐妄數他寶，虛費光陰可痛傷，父母念兒慈止世，佛憐眾苦九回腸，多生歷劫劬勞拔，超證蓮臺極樂邦，此段機緣，是我瑞寰檀越來院營齋飯眾，請山僧陞座顯示本有福田。還委悉麼，糞掃堆頭清淨土，干戈叢裏太平基。」
元宵解制上堂。「三月禪期竟，九旬結制周。解開布袋口，放出水雲流。切莫踐芳艸，踏翻滑石頭。蕩漾三千界，英豪遍九州。頓出威音外，全超佛祖儔。策跨嘉州像，趁騎[9]陝府牛。橫吹無孔笛，任唱碧峰頭。敢問大眾，解制一句子作麼生道？有水皆含月，無山不帶雲。」
周門眾檀越設齋請上堂。問：「大道離言說，和尚以何法示人？」師云：「明歷歷地無覆藏。」進云：「作麼生會？」師以拄杖作垂勢云：「向這裏薦取。」乃云：「無位真人智闊殊，奚從九地三界居，面門出入隨君看，只在回光返照呼。尊者提婆神運擊，六師九七詞源無，赤旛立樹還歸正，猶如片雪點紅爐。慚愧鳳林潛埜叟，門塵懶掃不彰符，錫杖罷搖生蟢網，缽盂高掛垢塵敷。歷然賓主昭眉睫，化日同天照域都，幸有傍觀欽弼護，方拈柏子祝皇圖。試問諸人，如何是祝皇圖底句？雕弓[10]已掛狼煙息，萬里歌[11]謠賀太平。」下座。
眾姓設齋請上堂。問：「世尊說法四十九載，如何是正法眼藏？」師云：「即今在甚處？」進云：「眾姓修會，請師說法。」師云：「老僧說法[12]已竟。」進云：「還有奇特事也無？」師和聲打云：「且莫錯認。」進云：「恁麼去也？」師復打。僧喝。師又打云：「這瞎漢。」僧禮拜。乃云：「幻質豈能堅，剎那易世遷，五蘊浮雲覷，甄識本來源。掌握靈蛇珠，高提寶印傳，菩薩悲願重，度生造法船。憐憫眾生苦，超度悟靈淵，瘟疫蠲除盡，忱悃達帝筵。」復舉：「石鞏禪師尋常架一張弓，兩枝箭，三平到來，鞏云：『看箭。』三平劈胸云：『此是殺人箭，如何是活人箭？』鞏扣弓弦三下，拗折弓箭云：『三十年架一張弓，兩枝箭，只射得半個聖人。』今問諸上善人，且作麼生射得一個全聖人去？請出來道看。倘或未然，山僧自道去也。若還見半終非是，剖破微塵現法身。」下座。
文學（陳我鼎、王心簡）為追薦岳母，請上堂。問：「說法薦亡即不問，如何是生？」師云：「即今超出。」進云：「如何是死？」師云：「本不動著。」進云：「如何是不生不死？」師云：「明歷歷地著眼看。」進云：「既然如是，向甚麼處安身立命？」師云：「麻姑邀伴過瑤池。」文學王秀士問：「即今家岳母，若道是死，和尚不該荼毒諸人耳目；若謂是生，卻又形影相弔。請師一言超度。」師云：「生也不道，死也不道。」士遂禮拜。師和聲打云：「莫妄想。」乃云：「不禁金吾夜，孤雁遶啼寒，門楣思淑德，恭叩覺皇壇。六和五德聚，三身四智攢，香積蘇陀糜，禪悅缽和盤。福祿青篇註，愆尤黑簿完，回光垂返照，眾苦息停酸。肘符𨁝跳躍，愛河徹底乾，熱處莫入頭，生處著眼看。不可毀，不可讚，體若虛空無邊明，相呼相喚歸去來，麻姑邀過蓮池畔。」以杖打⊕云：「今日正是正月半，又見一年時節換，眼前不見舊年人，聽取山僧來剖斷。即今作麼生斷？」喝一喝云：「白雲吹散太虛空，皎潔一輪輝碧漢。」舉世：「尊因七賢女遊屍陀林，一女指屍云：『屍在這裏，人向甚處去？』一女云：『作麼作麼？』諸女俱契悟。感帝釋散花曰：『聖姊任有所需，我當貢給。』女曰：『我家事事具足，惟要三件物，一要無根樹子一根，二要無陰陽地一片，三要叫不響山谷一片。』帝釋曰：『諸般多有，若要此三件物，我實無。』女曰：『你既無三件物，如何濟人？』帝釋罔措。帝釋與女同往白佛。佛曰：『我諸弟子大阿羅漢，不解此義，會中惟有諸大菩薩卻解此義。』告報大眾，可中若有曉此義者，不妨與山僧通個消息。」卓拄杖下座。
腊月八日上堂。問：「如何是文殊？」師云：「覿面親承無別法，格外相逢始知音。」進云：「如何是觀音？」師云：「若將耳聽終難會，眼裏聞聲始見真。」進云：「如何是普賢？」師云：「萬行從此出。」進云：「如何是佛？」師云：「莫向別處尋。」進云：「離了四件，將甚麼處度人？」師云：「全憑這莖拄杖。」周應謨居士問：「佛以此日成道，和尚以此日說法，眾僧以此日受戒，未審佛法僧果能默契其旨否？」師云：「切忌從他覓，何須向外尋。」士禮拜，師乃云：「芒頭突出正當陽，三嘆奇哉不覆藏，一切眾生皆具足，齊彰六度證真常。然雖如是，這些也不消得。何故？迥然獨露，廓爾虛融，纖毫不染繫，正法眼流通。到這裏，喚作無事人，頂門具眼，便是全身擔荷，觸處現成。溢目光輝，貫通今古。敢問大眾，衣線下有一段大事，汝等諸人還明得麼？若明得去，不勞重舉；其或未然，各須究取。」下座。
元宵陳護法請上堂。問：「陳護法設圓通三會即不問，酬恩祝國一句作麼生道？」師云：「上祝皇圖永固，並祈慈母遐齡。」進云：「好鳥枝頭各各異，鳴來共是一家春。」師卓杖云：「且道是一，是二？」僧一喝。師便打。問：「某甲有一牛，如何喚得住？」師作喚牛聲。進云：「如何喚不住？」師和聲打云：「這野畜生。」進云：「喚不住時如何？」師連打云：「打碎頭來。」僧禮拜。問：「喚作拄杖則觸，不喚作拄杖則背，不觸不背喚作甚麼？」師橫拋拄杖云：「放汝三十棒。」進云：「學人到這裏卻不會。」師云：「不會最親切。」陳我鼎問：「大地皆空，如何是幻住境界？」師云：「舉頭天外看，誰是我般人。」進云：「這個是和尚分內，弟子分外又如何？」師卓拄杖云：「汝道一句看。」士禮拜。王心簡問：「如何是佛？」師云：「朝元殿裏的。」進云：「如何是心？」師云：「汝將甚麼問話？」進云：「心與佛是一是二？」師卓拄杖云：「會麼？」士禮拜問：「如何是有句無句？」師云：「滿口道不出。」乃云：「物生天地來，花性應時開，目視雲霄漢，春風撲面吹。三大阿僧祗，靈根性力培，靈山願未冷，弼位列三台。龍泉安帝業，金斗印雄威，祝國傾報本，答謝叩蓮台。香積天廚奉，供上白雲堆，緇流歌梵唄，韶音遍九垓。祝茲天賜壽，悼椿憐七哀，賑恤三途苦，煢顙出塵埃。龍珠飛出海，襟腹化麟胎，慶賀天官誕，玉女送嬰孩。傾誠罪福空，能過七勝財，濫應檀信供，愧無應世才。敢問大眾，即今祝國報恩一句作麼生道？大國永鎮山河遠，願祈慈母耄耋年。」下座。
法門耆舊追親請上堂。問：「建設圓通會，大開選佛場，請和尚登法王座，普利煢魂，未審闍黎宗親向甚處安身立命？」師云：「向山僧拄杖頭上，拔苦超昇去也。」進云：「以何為驗？」師云：「從今足下無絲絆，超證威音那畔前。」乃卓杖云：「今日是我法門耆舊報達四恩，普度有情，請山僧登曲彔床，鼓兩片皮，饒三寸舌，強勉需索露布葛藤，吐些臭惡，未免塗污鼻孔，有佛處不可住，無佛處急走過。只饒前不搆村、後不抵店，上無攀仰、下絕[13]己躬，正恁麼時，答報四恩、超度群情，向甚麼處安身立命？百尺竿頭坐的人，雖然得入未為真，百尺竿頭重進步，十方世界現全身。」復卓杖下座。
涂攀雲為亡妻鍾氏請上堂。問：「世尊說法四十九載，婆心太切，今日和尚陞座說法利濟群魂，如何是利益事？」師云：「拔度煢魂超苦海，鑊湯爐炭悉消除。」進云：「以何為法？」師云：「一棒一條痕。」士問：「春王正發，萬物皆生，即今涂門鍾氏生耶？死耶？」師執杖云：「頓超苦海去也。」乃云：「玉骨冰肌燦，拖金柳眼朦，薤露悲傷痛，業窮罪性空。巢空飛獨鶴，荒塚遶孤鴻，血海愛河乾，刀山劍樹空。浮塵五蘊散，紅爐片雪中，即今臨筵黌儒并及諸上善人，為產難亡靈涂門鍾氏孺人向人天眾前披剖冤尤，罪山業海徹底掀翻一句作麼生道？微塵光剖露，徹照海西東。」舉：「文殊問菴提遮女：『如何是生義？』女曰：『生以不生生為生義。』殊云：『如何是不生生為生義？』女曰：『若能明知地水火風四緣未嘗自得，有所和合而能隨其所宜是為生義。』殊曰：『如何是死義？』女曰：『死以不死死為死義。』殊曰：『如何是不死死為死義？』女曰：『若能明知地水火風四緣未嘗自得，有所離散而能隨其所離散是為死義。』女曰：『既生為不生生之理，為甚麼卻被生死之所流轉？』殊云：『其力未克。』敢問諸公，其中若有克勝者，透脫生死，可與三世諸佛把手共行。珍重珍重。」卓拄杖下座。
楊世（榮英）為薦慈親請上堂。僧問：「世榮為薦慈母請法，如何薦拔？」師云：「拄杖頭邊懸日月，腳頭腳底甚分明。」進云：「蒙師指示，向甚麼處住？」師云：「安樂國中留不住，長隨王母作神仙。」世榮問：「昔日地藏救母即得超昇，即今弟子請和尚陞座說法，將何利益？」師云：「坐寶蓮華臺，超登忉利天。」士禮拜。乃云：「丹鳳來儀宇宙春，東風雨露應時新，人間好事惟忠孝，臣奉君恩子順親。信本道源功德母，長成殊妙善靈根，劬勞乳哺雖當報，現前存歿盡沾恩。敢問大眾，即今設齋悼薦胡氏向甚麼處安身立命？」喝一喝云：「麻姑把背攜為伴，月上女同證涅盤。」下座。
開惺薦父請上堂。問：「設供資冥，請師薦拔。」師云：「出離久矣。」進云：「今在何處？」師云：「早生安養國。」乃云：「無門為法門，人人共瞻仰。」卓拄杖云：「盡大地是個解脫門，恁麼則我開惺宗祖游戲般若場，逍遙佛國土，而開惺髫齔入乘門，發向上心，將佛恩祖恩一時報畢。且道作麼生報？」卓拄杖下座。
幻住明禪師語錄卷一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