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林智禪師語錄卷之三
住遼陽建寧禪寺語錄
康熙[1]己巳歲冬十月朔日進院。
本寺監院率眾請上堂。「多年不肯順人情，老邁無端顛倒行。自是業緣無避處，且邀明月下襄平。大眾！既到這裏，莫有共相激揚者麼？」良久無出，乃曰：「金剛寶劍，久藏匣中。今朝拈出，孰敢當鋒？妖邪盡喪，狐兔潛蹤。三世諸佛，總立下風。正法眼藏，讓誰立宗？十世古今，一時流通。正恁麼時，天高地厚，海晏河清。處處村歌社舞，家家嘯月吟風。且道到院一句又作麼生？」喝一喝，曰：「舉頭天外看，誰是個中人？」
李基蓁請上堂。「佛說一切法，為度一切心。我無一切心，何用一切法？既無心，又無法。」遂豎起拂子，曰：「這箇消息從甚麼處得來？大眾還識這箇麼？諸佛未出世、祖師未西來，這箇也不曾減一絲毫；諸佛出世、祖師西來，也不曾增一絲毫。亙古亙今、無生無滅，蓋天蓋地、透聲透色，無譬可喻、無言可說，達磨不識、世尊無得，現前大眾，如何湊泊？須是恁麼人，方解恁麼事。苟或未然，釣竿斫盡重栽竹，不計功程得便休。」拈杖卓一下，曰：「神功[2]已極三千界，睿算仍過億萬年。」
盛京掌教李鞏請上堂。「佛心無義，立義即失；佛法無言，著言則迷。所以道：眼若不睡，諸夢自息；心若不異，萬法一如。試問大眾：那箇是不睡的眼？那箇是不異的心？若向這裏了當會得去，如化一道清風，透荊棘林中無掛無礙；若一毫不了，如著一領破絮襖，便有東扯西拽，無有出期。累他從上乃佛乃祖，念彼群幽千方百計向無方便處屈垂方便、無言教中權設言教，令脫一切苦惱，得逍遙快樂去。今日建寧短於權化，無法可說，何當掌教八官師同眾檀遠來請法？到此不得[3]已，借襄平城為口、以金銀庫為舌，說無說之說，令現前大眾聞無聞之聞，箇箇頓斷情緣、瞥脫意解，直下了明這一著子。且道：如何是這一著子？」以拂子左右揮，曰：「自從舞得三臺後，拍拍原來總是歌。」
潘有成請上堂。「圓通門廣啟，選佛場宏開。舉揚大般若，眾善積靈臺。直得遍界絕羅籠，當陽無取捨。柰有老比丘，無事中生事，行菩薩行，立精進幢，建萬佛道場中來。如是則無一不同法性、等太虛。塵塵剎剎，萬佛放光。如理如事，普應十方。正所謂殊勝中最殊勝，奇特處更奇特。到這裏教老僧說箇甚麼？若是舉古舉今，行棒行喝，盡是從前拈過了也。不如總莫動著，只將現前公案試問諸仁。」遂豎拂子曰：「見麼？非但萬佛，三世諸佛，歷代祖師，古今賢聖，天下大和尚，盡在拂子頭上吹法螺，擊法鼓，橫出直入，施大機用，提持正法眼，闡揚解脫道，與一切人抽釘拔楔，解黏去縛。若有利根上智，向老僧未舉拂子[4]已前見得，始知一處透，千處萬處通明。一光明，千光萬光普照。且道正恁麼時如何？」揮拂子曰：「無相光中萬佛現，一道清虛亙古今。」
護法胡朝輔請上堂。「一檀設供，箇箇口中知鹽識醬；四眾雲臻，人人眼裏辨俗分僧。頭頭不昧，事事分明。為甚麼問著自[5]己本參話頭，便乃劃斷十虛，覿面千里？向後也說我曾結一制解，一期來取，笑識者埋沒[6]己靈。汝不見釋迦老子睹星悟道曰：『我觀一切眾生俱有如來智慧德相，皆為妄想執著，不能證得。』而今只要諸人心空境寂、內外無依，忽然覷破這一著子，謾道一箇話頭，千萬話頭一時覷破。所以善財童子彈指入彌勒樓閣，頓見阿僧祇莊嚴，于一一莊嚴中見阿僧祇世界，於一一世界中見阿僧祇寶光，於一一光明中見諸佛菩薩，於一佛一菩薩中見無量劫來種種修因、種種證果、托胎出胎、出家成道，乃至說無量法、度無量眾、入涅槃、分舍利，皆不出一彈指頃。所以道：十世古今，始終不離於當念；無邊剎海，自他不隔於毫端。大眾聚首建寧，來朝一月，難道不如他一彈指頃？且道是法不靈、人不靈也？還是古時法不同今時法？還是今時人不同古時人也？試道道看。如道不得，老僧自道去也。」良久，彈指一下，下座。
上堂。「鷲嶺單提向上機，迦葉一笑承當；少林密傳正法眼，神光三拜擔荷。佛佛授手，祖祖相傳；印印無差，機機圓證。向荊棘林中闢開活路，紅塵堆裏巧覓生涯。拈起也，天回地轉；放下也，草偃風行。無非建立此箇宗風，要人直下承當。若是箇頂𩕳具眼的漢子，向緇素未動念請法[7]已前、老僧未出方丈[8]已前承當得去，始識百川異流同歸大海，千重萬匝只出一源。所以道：三世諸佛也恁麼，歷代祖師也恁麼，天下大宗師也恁麼，老僧也恁麼。且道：恁麼底事一句作麼生？」遂震威一喝，曰：「鶴有九皋方翥翼，馬無千里謾追風。」
上堂。「千山頂峭巍巍，浩浩松風談般若；太子河活潑潑，溶溶水月露真機。若也如斯薦得，始知靈源不昧，萬古徽猷。所以法隨法行，無處不遍；心隨心用，何處不週。故能出沒卷舒，縱橫自在。束虛空作柱杖子，也打他不得；合百千萬聚雷作一喝，也驚他不動。更有甚麼生死去來，地水火風，聲香味觸，都盧是箇真實人體。雖然恁麼，猶是閉門造車，未是出門合轍。如何是出門合轍。」喝一喝曰：「大千沙界海中漚，一切聖賢如電拂。」
祁鳳鳴請上堂。「朔風凜烈，天木飛花，解脫門八字打開，正法眼頂𩕳獨露，淨裸裸、赤灑灑、清寥寥、白滴滴，溝渠瓦礫悉生光彩，奇珍異寶咸皆失色。何也？一片本地風光，現成琉璃世界。若是箇正知正覺，向這裏直下，一見一切見、一了一切了，聲色翳障全消、見聞之源亦脫，不墮千聖機關、不遊諸祖窠窟，納須彌於芥中、擲大千於方外，舉一機千機截斷、拈一事萬事齊彰。所以，乃佛乃祖提持此事，貴要大地眾生腳跟下洞明這本地風光，運出自[9]己珍，堆山積嶽，成就他受用，海晏河清，作一切奇特事、立一切殊勝因。苟或未然，只恐猶有變遷。且道變遷箇什麼？飄飄瑞雪下，樹樹銀花發，紅日照當空，阿㖿仍舊泥。滑，滑。」
報恩寺盛宇、白塔寺法海請上堂。「萬嶺千山覿面寒，一河三岔似龍蟠，箇中佛法如何說？直要諸人著眼看。所以，諸佛頂𩕳上一著，諸佛覷不見；衲僧腳跟下一事，衲僧踏不著。倘若覷見，瞎[10]卻他眼；忽地踏著，喪[11]卻汝命。建寧則不然，諸佛頂𩕳上一著，衲僧覷得見；衲僧腳跟下一事，諸佛踏得著。諸佛踏著即是衲僧，衲僧覷見即是諸佛。何也？不見道：諸佛法身入我性，我性同共如來合。若能如此會得，心、佛、眾生三無差別，更不假一點心思意解，轉轆轆地、活潑潑地，無事不周、無法不備。苟或未然，不惜眉毛重重相為。」遂以手握拳，示曰：「見拳麼？」復展開，曰：「而今[12]卻是掌。」復問，曰：「見掌麼？」復握，曰：「而今[13]卻是拳。展開時，遍界分身，塵塵獨露；握著時，佛覷不見，密密綿綿。能展、能握，最妙、最玄，全機、全用，無黨、無偏，隱顯縱橫無間隔，從來千聖不同廛。」
觀音寺文宇同大寧寺如嵩請上堂。「至理洞明，會千差於物表；玄機獨脫，融萬象於毫端。頭頭總是妙用，物物無非真宗。諸仁直下薦得，何勞百日施功？只因情生智隔，無端百匝千重，累他先聖垂慈，設立期限陶融，向無事中生事，直要箇箇圓通。今日建寧開佛祖爐鞴，用向上鉗鎚，不論有情無情、人我是非、生死凡聖、去來起滅，到此鎔盡。若有箇銅頭鐵額底漢子向這裏翻身跳出，也須照顧眉毛。只如三世諸佛在火燄裏轉大法輪，火燄為三世諸佛說法，三世諸佛立地聽，且道火燄說的是箇甚麼法？」喝一喝。
臘八日，萬壽寺僧祖春請上堂。「忽睹明星正眼通，微塵剎土悉圓融。清波匝地開銀浪，直至而今闡化宗。大眾！今日子時是黃面老子，三千年前在正覺山上、菩提樹下，因睹明星，豁開正眼，三嘆奇哉，曰：『我觀大地一切眾生，皆具如來智慧德相。只因根塵遮閉，不能證得。』諸人若能頓斷根塵，則世尊底見處便是諸人見處，諸人底見處便是世尊見處，似水合水，空合空。又如水銀落地，大珠大圓，小珠小圓。長者長法身，短者短法身。頭頭方便，事事現成。雖然如是，且道明星未出，正眼未開，智慧德相又在甚麼處？」喝一喝曰：「十二時中君自得，得時莫作等閒看。」
千山龍泉寺寬如請上堂。「金剛正體，般若智光。歷歷無滲漏，明明絕覆藏。他方與此界，廓徹無遮障。佛祖立地聽，火燄轉大藏。草木共山林，順方悉低向。剎說熾然說，妙義廣無量。單提向上宗，阿誰不仰望。」豎拂子曰：「還見智光麼？若乃見得徹去，便能丹霄獨步，垂手今時。苟或未見，拂子不免打葛藤謾諸人去也。」復豎起曰：「三世諸佛向此光裏生凡育聖，接物利生。歷代祖師向此光裏以心印心，流通正脈。天下一切大和尚向此光裏揭示人天眼目，提持格外宗風。四生九有一切萬類向此光裏東涌西沒。山河大地萬象森羅向此光裏成立現前。大眾向此光裏坐臥經行，參玄探妙。今日請法緇素向此光裏種福修因。老僧向此光裏激揚祖道，直指明心。且道此光未發時，無佛無眾生消息，無山河大地形跡。汝等又向甚麼處委悉。」喝一喝。
甘泉寺老宿清風請上堂。「跳過金剛圈，細嚼栗棘蓬。三腳驢子倒跨，遊遍南北西東。龜毛繩縛猛虎，兔角杖策獰龍。顛倒陰陽掌握裏，驅馳佛祖不留蹤。百千三昧恣遊戲，方可提持向上宗。」驀舉拂子向空作點勢，曰：「這一點落在什麼處？海神知貴不知價，留與人間光照夜。」
除夕，今醒請小參。「痛惜韶光飛電掣，一年不覺虛拋撇，叮嚀我輩探元人，抖擻精神慣猛烈。聲色利名都掃盡，機關理性俱除絕，正念提撕清似玉，脊梁豎起硬如鐵。豁開耀日金剛眼，始識元風真妙訣，銀碗晝鳴翻舊案，鐵牛夜吼換新節。從教萬緒與千端，自是七通穿八穴，善應隨方解縛黏，入廛垂手抽釘楔。[14]己躬下事甚分明，佛祖家風渾漏泄，為要時人氣分同，愚痴老漢苦饒舌。團圞共唱無生曲，一會靈山迥不別，將此深心奉剎塵，傳持莫盡無窮劫。若還逐色隨聲去，碌碌營生忙不迭，業海滔滔何日枯，愛河滾滾幾時竭。目前弗肯迴光照，秪為情生而智滅，可謂年來澆薄甚，緇流多與道相隔。雖然身在禪床上，外寂中搖怎合轍，愧殺恁麼說用功，飲他滴水須防噎。忽然四大各離散，地獄辛酸何處雪，受報彼中一晝夜，便同世上五千劫。翻思死後沉淪苦，莫若生前先打徹，拼身掀倒面前關，物物頭頭體會得。體會得，眼著屑，不著屑，真奇特，情與無情轉法輪，山河大地熾然說，且道說箇甚麼？」良久，曰：「臘盡春回空劫外，覺花香遍塵沙國。」
尤成伯請上堂。「新春祝聖熱爐香，彌覆乾坤透十方，萬國九州歸至化，八絃四表樂安詳。和風宛若宗風溥，舜日端如佛日長，箇箇相逢作揖笑，天然一段好時光。大眾！這箇時光與百千萬億劫不移易一絲毫，百千萬億劫與這箇時光不移易一絲毫。既然不移易一絲毫，日往月來、冬去春回，是何意旨？秪為人心變態迷卻本源，不達境惟心，起種種分別，故被山河大地新舊所轉、色空明暗去來所遷。若能迴光返照，向自[15]己腳跟下見得這段時光，便達境惟心，分別即不生。正所謂：年來年去，去來不動乾坤；歲舊歲新，新舊一般時節。如是，則毘嵐偃嶽而常靜，江湖競注而不流。且道：是神通妙用？是法爾如然？」喝一喝，曰：「木馬搖鈴天外飛，泥牛吼出春消息。」
信官常祥請上堂。乃豎拂子，曰：「見麼？」又敲案，曰：「聞麼？即此見聞非見聞，無餘聲色可呈君，箇中若了全無事，體用何妨分不分？所以道：心不是佛，認心即乖；智不是道，立智則迷。道本無為，佛亦無相，若能於無相無為處辨得一切諸相悉皆是佛、一切所為悉皆是道，可謂諸佛體之號三菩提、菩薩修之成六度行、海慧變之為水、龍女獻之為珠、天人散之為無著花、善友求之為如意寶、圓覺悟之為十二緣起、聲聞證之為四諦人空，及至諸大宗師箇箇所悟不同，或吹布毛、栗棘蓬、柏樹子、乾屎橛、三腳驢、南山鱉、雲門扇子𨁝跳上三十三天，𡎺著帝釋鼻孔，東海鯉魚打一棒，雨似盆傾。」遂拈杖，卓一卓，曰：「諸佛心髓、祖師密奧，十成八字打開，遍界全彰殊妙，纖洪、長短、黑白、方圓，一一絕羅籠，處處無回互。若乃信得及去，如壯士屈伸臂頃，豈假他人餘力？若更情存限量，落在見聞，纔涉思惟，白雲萬里。且不落見聞一句作麼生道？」喝一喝，曰：「繡出鴛鴦無背面，不知誰解覓金針？」
瀋陽袁秉彝請上堂。「本分衲僧操履，豈肯造次？克家宗匠提持，必達淵微。若非萬煆千鎚，終是承虛接嚮。所以道：祖師西來意，針劄不入；庭前柏樹子，斧鑿不開。若能向劄不入處忽地鑿開，翻身跳出天外，舉步踏翻大地，步步趯出佛來，抬頭撞破虛空，頭頭全機大用，縱橫卷舒，與奪自在，可以拈禾莖作栗柄，易短壽為長年，一為無量，無量為一，坐微塵裏轉大法輪，於一毫端現寶王剎。把住也，峰巒倒卓，江海截流；放下也，大地生光，森羅顯赫。且道其中有恁麼人麼？」喝一喝，曰：「要提無相毘盧印，須向千峰頂上行。」
姚正悟、厲雲程請上堂。「寒梅早放，和風開劫外之花；凍柳纔舒，杲日揭目前之意。一一應時及節，頭頭顯現宗乘，篆不雕之心印，轉微妙之法輪，玄要洞悉，權實分明。若乃見得徹去，無一不是當人二六時中應機接物的現成活計；若未見得，切須抱定本參，於凡聖去不得處莫容走作。纔見走作，即當提起本參，於意根下一截截斷，參到萬里無寸草處，驀然㘞地一聲，迸破疑團，方將釋迦老子三百六十餘會、歷代祖師千七百則種種關頭、種種機用一一七通八達，始信水潦參馬大師，纔見，被師一踏踏倒，潦便大悟，起來拍掌呵呵大笑曰：『百千法門、無量妙義，我於一毫頭上識得根源去。』豈不慶快生平、受用無盡？大眾！此猶是曲為今時，未是衲僧分上事。如何是衲僧分上事？」良久，以目顧左右，振威一喝，下座。
楊九榮請上堂。「盡大地是箇解脫門，物物頭頭皆證入；遍乾坤無非如來藏，綿綿密密悉包容。蓋天蓋地、亙古亙今，孤迥迥、峭巍巍，如太阿鋒、似大火聚，近則燎[16]卻面門、觸則喪身失命。若是箇漢，不以眼見、不以耳聞、不以意想、不以口言，直下領略得去，千人萬人羅籠不住、千聖萬聖呼喚不回。如是，則揚一眉，乾坤失色；瞬一目，遍界光輝。可以促三僧祗為一念、延一念作三僧祗，或向孤峰頂上壁立萬仞、或在十字街頭合水和泥，無奇特中立奇特、無殊勝處顯殊勝，雖然浩浩應機，要且如如不動。然雖到此田地，更須知有向上一著。如何是向上一著？」揮拂子，曰：「萬古碧潭空界月，再三撈摝始應知。」
呂從新請上堂。「今朝元日，好箇時節，心月孤圓，慧燈烜赫，交光相照，透塵沙國，一一發明不二，頭頭顯示非別，秪要諸人靜裸裸萬象光吞、赤灑灑諸塵氣絕，果然大用現前，自是千差共轍，何妨修羅宮裏打坐、兜率院中安歇，生擒帶角虎兕、敕點飛龍跛鱉？然雖恁麼，猶未是衲僧極則。如何是衲僧極則？」豎起拂子，曰：「見麼？若能見得，自是機如電掣，誰敢犯其鋒鋩？喝似雷震，孰能禦其威烈？苟或未見，任從踏遍名山、踢翻歲月。箇事且置，且道高掛缽囊、緊峭艸鞋向甚麼處去？」喝一喝，曰：「解開布袋，放出春風，端的百花林裏過，悠然香透遍虛空。」
普說
立春日，實正請普說。「欲知佛性義，當觀時節因緣。時節若至，其理自彰。試問大眾，是甚麼時節？莫是立春時節麼？莫是三請時節麼？莫是鐘鼓齊鳴，四眾臨筵，想問想答時節麼？墮在常情，料掉沒交涉。莫是賓主儼然時節麼？莫是山僧不惜眉毛，鼓兩片皮，說禪論道，舉古談今時節麼？莫是豎拳豎指，一棒一喝，萬象交參，心鏡一如時節麼？墮在聖解，料掉沒交涉。須知山僧終日言談，不曾動著舌頭道出一字。諸人尋常側耳諦聽，不曾聞著一言。諸人與般若，各各有一段本有光明，輝騰今古，迥絕羅籠。圓陀陀，光灼灼，各不相知，各不相到。若能返照迴光，將從前所見所知，玄妙理性，露布葛藤，是非得失，情塵意想，盡底脫卻。向這裏豁然瞥爾，踏著本地風光，便與微塵佛祖、天下知識，同一眼見、同一耳聞，同一體相、同一作用，始識火焰與三世諸佛說法，三世諸佛立地聽。別人被他日時使，我卻使得他日時。到此方不畏生死，不愛涅槃，任緣放曠，無不解脫。非唯汝等如此，至於乃佛乃祖、乃聖乃賢，無不悟此箇時節。釋迦悟此時節，便嘆曰：『奇哉奇哉。上至諸佛，下至蠓蟻，具有如來智慧德相。皆因妄相執著，不能證得。』盧能悟此時節，放下柴擔，竟走黃梅，和偈曰：『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臺。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德山悟此時節，將疏鈔焚曰：『窮諸玄辯，若一毫置於太虛；竭世樞機，似一滴投於巨壑。』後入門便棒。臨濟悟此時節，便道：『原來佛法無多子。』三拳一掌之後，入門便喝。長慶悟此時節，便曰：『也大差，也大差，捲起簾來見天下。有人問我意如何，拈起拂子劈口打。』茶陵悟此時節，便曰：『我有明珠一顆，久被塵勞羈鎖。今朝塵盡光生，照見山河萬朵。』圓悟悟此時節，便曰：『少年一段風流事，只許佳人獨自知。』龐居士悟此時節，解道：『男大不婚，女大不嫁，大家團圞頭，共說無生話。』乃至撓鈴打鼓，吹笛插鍬，大雄虎，南山蛇，美獅子，鉤獰龍，犢鼻褌，苕帚柄，破沙盆，鐵酸餡，吹布毛，五味飯，三腳跛驢，露地白牛，現成公案，放你三十棒。亙古亙今，一切宗師，無不是悟此箇時節。非但吾門如是，即伯陽亦悟此時節，便騎牛過關，遇尹喜說道德。仲尼悟此時節，便曰：『吾道一以貫之。』曾子悟此時節，便答曰：『唯。』般若恁麼說，此時節還諦當也未？眾中忽有箇傍不肯的出來，心憤憤，口悱悱，掀倒禪床，喝散大眾，拽下座前，亂捶一頓，曰：『寧可永劫受沉淪，不從諸聖求解脫。和尚既登寶座，何得舉此陳爛葛藤？』山僧且向明窗下安排，著熱炙盞子，與伊茶吃。何也？恁麼人難得。」
白塔寺法海老宿請普說。「般若無能應此期，四來雲水乍相依。當陽句子親拈出，試問諸人知不知。」豎起拂子曰：「知此物麼？老僧罪過。」遂揮拂子曰：「此是北京城跑鹿山東衚衕王老媽苕帚柄一把，為甚麼在建寧手裏？不見道：張三有錢不會使，李四無錢會使錢。」復曰：「生不知來處，死不知去處。謂之無常迅速，生死大事。只這一大事，諸佛為此出世，祖師為此西來。天下和尚不憚勞苦，撥艸瞻風，廢寢忘餐，拼身捨命，亦是為此一事。汝等發心出家，難道不是為此一事。既為此事，何得仍舊忙忙宇宙、碌碌營生，[毯-炎+畏][毯-炎+畏]𣯧𣯧、[毯-炎+罔][毯-炎+罔][毯-炎+兩][毯-炎+兩]，東隈西混，虛度韶光，汩沒本真，空消信施。豈不聞：得此人身如輥芥投針。目前不了，萬劫難尋。諸兄弟，即此一會，實非小緣。急須奮勇猛心，發堅固志。畢竟要了明此事，方使自由。不被業緣牽絆，生死沉淪。未有生成彌勒、自然釋迦，莫不是從苦心勞力，磨煉出來。汝但將平生所見所聞，惡知惡覺，凡情聖解，殘羹餿飯，倒瓶相似，盡底傾出，泡洗乾淨，無點氣息，單提本參一句話頭，綿綿密密，猛力參究，明白處要不明白，不明白處要明白，絲毫莫放走作，如初生時無異，茶飯不知，東西不辨，到斯時自有箇冷灰爆豆的日子。初參先要明話頭，如參萬法歸一者，要知何處是萬法？作麼生是歸一？既知歸一，須知一又歸於何處？若知歸處不明，青州布衫一句，猶是隔簾見月。知此一句，若不知臨濟三度問三度打的道理，尚涉言詮。若知打意不明，僧問趙州西來大意，庭前柏樹子，則終成儱侗。是故毫釐有差，天地懸隔。如參竹篦話頭者，喚作竹篦則觸，不喚作竹篦則背，不得有語，不得無語，不得意根下卜度，不得颺在無事甲裏，不得於舉起處承當，不得遶床掉臂行，一切總不得，速道速道，擬議便打。如此參去，自有省發，莫錯認舉起處是心，打的是性，又謂打的便是不觸不背的旨趣，總是韓盧，未成獅子。不見道：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如參父母未生前本來面目者，或參念佛底是誰者，一一見得，更須要知。香嚴曰：『如人口咬樹枝，手不攀枝，腳不踏枝。有人來問祖師的的意，若不答，負他問意；若答他，又喪身失命。畢竟作麼生？』如此明了，方知生從何來，死從何去的道理。知得生死去來一著子，則轉得身，通得氣，無關不透，無法不通。正所謂：自從踏著曹溪路，了知生死不相干。到這裏與佛祖同一眼見，同一耳聞，同一鼻孔，把手共行，始不負汝等出家的志願耳。切莫學閑言閑語，滑嘴弄機，於生死事有何交涉？你看他雪巖與修上座同做工夫，巖要與修說一句話，三年也未得。巖東邊去迎他，修便向西去了；巖西邊去迎他，修便向東去了。直至三年後有箇見機，然後在水邊林下纔得一會。巖曰：『我三年要與兄說一句話，也不能得。』修曰：『學道人生死事大，此事未明，那有閑工夫說話？』你看他古人做工夫如此勇猛，三年不曾說一句話，方有得力處現前。大眾亦如古人恁麼做去，決不相賺。故曰：不是一番寒徹骨，爭得梅花撲鼻香。」
清風寺住持師慧見請普說。乃豎起拂子曰：「若論這一著子，本來現成，有何迷悟，豈假修證？只為時人從無始來，業識濃厚，昧[17]卻自[18]己，執著有為，認虛妄為根本，迷真性入愛纏，被人我眾生受者，流入生死輪迴，而不知返累他。先聖不得[19]已，設立權宜，禁足調心，故因人原在一事一物上，生種種知見，受種種果報，故令人於一言一句上，坐斷種種知見，遂將一句話頭，橫參豎參，參極不休，自然窮則變，變則通，打破無明窠窟，透出凡聖關頭，永斷生死輪迴。如何是生死輪迴？先須辨明日用尋常，何處有生死輪迴，何處無生死輪迴，有處急須截斷，勿教相續。我今問你，昨夜睡著時，一念不生，昏昏沉沉，無生死輪迴；今朝覺來時，心未有緣，醒醒歷歷，無生死輪迴；與人談笑，心無所著，無生死輪迴；胡思亂想，不住三際，無生死輪迴。譬如將個銅爐來，凡情聖解，六道輪迴便有也。何故？起心愛樂，不與相爭，及致人死，將銅爐去，以此墮落地獄；或有想得，切如饑渴，詭計騙去，以此落於鬼趣；或貪盜去，轉他畜酬；或有威勢奪去，捨人後受修羅；或以爐惠施善友，因仁義致人道；或用供佛，福報生天。則生生死死，死死生生，番來覆去，三界九有，無窮無盡，因爐起矣。此是凡情，如何是聖解？或有參學者，見爐便言：『爐是我本性，我眼能見。此爐有變壞，我之見性，不變不壞，不墮輪迴。』此是先尼外道，以爐有生滅，見無生滅，半生半滅半不生滅之見也。或言：『爐起於微塵，是我之神，我本性雖空即有。』是常見外道執有者也。或言：『萬物無常，終歸變壞，爐壞無成，人死歸空。』此斷見外道執無者也。或言：『爐性本無，無即是爐，亦有亦無。』此矯亂外道也。或言：『爐有是無，其無亦無。』此空見外道也。因執一不變，心外有法，略說四種，廣有九十六種，各執四種之中一種，墮在外道。或有因爐精進力參坐，見身心世界與爐齊空，了無一法，以此為得，是色蘊魔。或有見爐定中說法，變化無窮，謂之剎說、塵說、無情說，亦是色蘊魔。前是色空為蘊，此是色有為蘊。或有見前種種境界，便生心領納，是受蘊魔。或見好境入心，不能忘置，便生邪想，此是想蘊魔。或因想著邪，無師救政，轉生流念，是行蘊魔。或有因上種種，認為佛法，是識蘊魔。一魔生，五魔並到，此皆執在本來面目、主人公、念佛的誰等話頭上，要討個本性妙心，所以用貫肚皮裏想頭，通身是五蘊蓋覆，不能離心意識參出聖凡外去。執在事上，誤落蘊界。略說五，廣有千萬，豈五十種而已？向來期主說他先兄曾著魔境，請為眾說破岐路上事情，直到極頂。今日是清風寺住持設供，老僧不辭口業，念汝等初參，恐落此類，不得不先為說破。或有忽得前後際斷，身心世界蕩然一空，永不再生有見，將一切法掃滅盡盡，有甚棒喝玄要？君臣主賓，一味乾乾淨淨，空空田地空空月，討甚工夫驀鼻牽是也。此是聲聞氣分。或有不墮此見，見爐起於無明，眾生不知，故有輪迴。今見無明本無，則無老死苦惱，此是緣生性空。大乘初門，泊在無處快活，不入大乘道，故名緣覺。於此更進，於爐見得起於微塵，鄰虛為因，水調風煉，心識虛空，與見相緣，和之合之，假名為爐。既解諸緣聚會而生，則不壞此爐。諸緣本不相到，而無爐之自性，緣即是空，空即是緣，兩下輥作一團，分合不得，所謂是諸法之空相，不可言生，不可言滅。爐見之非垢，性見之非淨，此爐在凡不減其性，在聖不增其性，此是地前菩薩禪。更進則因緣生，性空不得；因性空，緣生不得。兩頭俱斷，此是入地禪。前是雙照，此是雙遮，[20]已上是菩薩正禪也。此去超十法界，直到極頂，無湊泊處，無下手處，方是如來禪、祖師禪。又從如來頂上透出格外，所以道：末後一句始到牢關。不見香嚴聞擊竹聲，大悟曰：『一擊忘所知，更不假修持。動容揚古路，不墮悄然機。處處無蹤跡，聲色外威儀。諸方達道者，咸言上上機。』仰山去勘，更拶之。嚴又曰：『去年貧，未是貧；今年貧，始是貧。去年貧，無卓錐之地；今年貧，錐也無。』仰曰：『如來禪許你會，祖師禪未夢見在。』嚴又曰：『我有一機，瞬目視伊。若還不會，別喚沙彌。』仰曰：『師弟會祖師禪也。』」師曰：「祖師如來且置。」復指爐問曰：「我今再問汝等，此是什麼？若說銅爐，著有了也；不說銅爐，著無了也；或說是不是，矯亂了也；若總不說，落空了也；若口掛壁上，墮生死了也；若掉臂而去，不上機境，似長爪梵志了也。此六路生死，四方上下圍困住你，你作麼生得脫？向這裏尋得條活路，打開六路生死，迥出凡聖，則從前所說這些落索，無一毫干礙得你。正所謂：數聲清罄是非外，一個閑人天地間。且道有恁麼人麼？」推倒銅爐，下座。
普說。「萬物含靈，俱有緣性。因有緣性，便有生死，而有輪迴，六道受苦無了日。勞我世尊千萬劫，調心煉性，難行能行、難忍能忍，得燃燈授記，權開方便，法演三乘。人天說五戒十善，圓覺說十二因緣，菩薩說六度萬行。闡揚七七，涅槃時至，文殊請再轉法輪。佛曰：『我四十九年，未曾說著一字，是我曾轉法輪耶？』先在靈山，拈花示眾。眾皆罔措，獨迦葉一笑。佛以正法眼藏，付託迦葉。祖祖相傳，傳到達磨，過我東土，得遇神光，虔侍九載，斷臂安心。臨滅徵眾，獨神光三拜，得傳祖印。後有丹霞燒佛，雲門打佛，自此用這棒者不少。古林幼得此棒之力，歷遍中華。滄桑更換，流到瀋陽。緣遇眾善弘法，蒙京兆陳公題請創寺，立佛祖基業，為法忘軀。重整頹綱，開堂三韓。約計六六之年，本無可說，空自虛張。今老無力，宜還故土。唾些殘瀋，淹死大唐。免得他行善者著善，行捨者著捨，持戒者著戒，能忍者著忍，參禪者著禪，智慧者著智，明教者著教，念咒者著咒，觀鼻者著觀，數息者著息，明心者著心，見性者著性，悟道者著道，得果者著果，成賢者著賢，登聖者著聖。教他去著，他便落空；教他去空，他便著實；教他空實莫著，他便驚疑怖畏。除非是從殘瀋中淹死過來的。纔識得這條痛棒，方作天地間一個閑人。共一切含靈，修斯祖庭，報佛深恩。願人人登薩婆若多，個個證妙圓種智，我無間然矣。珍重珍重。」（此師臨圓寂前一日語。）
古林智禪師語錄卷之三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