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非禪師全錄卷之三
陞座
結冬，陞座示眾。問繁不錄。師云：「今日諸方結制，也有押韻禪，也有四六禪，也有花柳摩捋禪，也有奇怪極則禪。廣壽雖無此等禪，然已與諸人同此道聚，又且不可恁麼杜口休去，隨分說些平實禪，以警其不逮，各宜委悉。豐主檀越以四事供養，大開福田，正要諸仁者修行辨道，猶播佳種，更要山僧隨機說法，如降時雨，令其抽信芽、開心花，遂克成就無上道果而後已。此便是佛祖慧命有賴，人天福田有望耳。諸仁者！當自生難遭思，不可作容易想。果能存了生死之志，把從前許多學的解的、所祕所蘊的雜毒，盡底一翻翻卻，直須豎起鐵脊梁，突出兩眼睛，盡三百六十骨節、八萬四千毛孔併作趙州一箇無字一提提起，如撐上水舟，單篙直進，心心無間、念念無斷，忽然拶透，和箇身心器界、山河大地一時瓦解冰消有日在。其或立志不堅、用心不切，朝勤夕怠，一曝十寒，蒲團未暖，妄想昏沈，開靜放參，交頭接耳，威儀不檢，細行不修，又怕人簡點。如此參禪，參到驢年更驢年，只成個光頭俗漢，豈不孤負[1]己靈，虛消檀施，唐喪光陰，有何益哉？古佛云：制之一處，無事不辦。努力，珍重。」下座。
示眾。云：「參禪了生死，了則度一切。且道：喚甚麼作生死？又作麼生了？莫是卜度公案是了生死麼？癡守一橛是了生死麼？學智機解是了生死麼？好沒交涉。真了生死的人，如紅爐上一點雪相似，始有少分相應；其或未然，切勿因循蹉過。試思量：世間農民不憚寒暑，竭三時之力，欲其廬舍之完、食飲之充而不可得。吾輩坐享信施，華居美食，寧知王家之餘祿皆農民之汗血也？又不思父母不供甘旨，師長固自遠離跋涉，千里萬里親覲知識，所圖何事？若不真參力究以報四恩，寸土滴水也難消。各自鞭策，努力，珍重。」
十一月十七日彌陀佛降誕日，值冬至，示眾。印光問：「陰剝陽生，請師宣明此理。」師云：「梅華心似鐵，獨露一枝春。」進云：「妄消真現時如何？」師云：「一陽未復時薦取。」迺云：「慈明和尚冬日榜示僧堂作此
除夕，示眾。云：「古者謂山中無曆日，寒盡不知年。今者居山預備做歲，與廛居何異？山僧雖不預備，亦愧古人多矣。茲者諸執事強山僧應箇時節，臨時無一物可為分歲，記得現成一則公案，總與諸人結般若緣去也。今朝臘月三十日到來，閻老子要徵汝們飯錢，未審將何抵對？」一僧云：「小盡二十九，大盡三十一。」僧云：「恭惟大王萬福。」一僧云：「從來不曾咬著一粒米。」一僧云：「今年錐也無。」一僧云：「昨日還了也。」一僧云：「心不負人，面無慚色。」一僧展兩手示之。「觀此數轉語，頗有衲僧氣格，足以酬償，然檢點將來，猶欠息在。其中有一轉語：有權、有實，有照、有用，無得、無失，無欠、無餘。如有檢點得出，許伊坐受人天供養；其或未然，五過五進一十。」
元旦祝聖。云：「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寧，君王得一天下貞，衲僧得一公案現成。現成公案如何舉？一塵春風祝聖人。」
示眾。云：「說禪說道，孤負佛祖；論心論性，埋沒己靈；無言無說，小乘枯禪；流出胸襟，急須吐卻。縱展百千三昧，到廣壽門下總用不著。且道廣壽有甚麼長處？一任諸人疑著。」
中津太守源長勝檀護求薦故考中散大夫慈源惠公，請陞座。僧問：「秋雨晴，秋風清，秋山空，秋水明，正與麼時，如何是薦拔一句？」答云：「體露金風。」進云：「此莫是中散大夫轉身處麼？」答云：「露也，露也。」進云：「只如孝子請和尚舉揚大法，以報罔極之恩，還有端的分也無？」答云：「子試道看。」進云：「恁麼則子流孫派日綿遠，為有豐源活水來。」師云：「放你三十棒。」乃云：「慈源居士在世之日，持己也德，為政也仁，緇素均感其恩澤，大限忽臨，宴然委順，此以見其生平也。茲當七七之辰，孝子請山僧舉揚法要，以薦賢靈。然山僧口挂壁上，一法也無，猶恐孤負，不免於無法中演法，以慰孝誠。」乃豎拂，云：「還委悉麼？當下薦得，超拔[3]已竟；其或不委，再垂方便。有生有滅，水面漚花；無去無來，空中鳥跡。正當恁麼時，且道向甚麼處安身立命？」良久，云：「五品位中留不住，無生國裏樂陶陶。」
薦養德院益翁居士。師云：「養德院有一片無陰陽地，益翁居士未出母胎時[4]已承紹了也，直至于今始為安樂窩。有孝女那須氏，營齋修佛事，請法為津梁，冀其乃翁靈性圓明，高超淨域，不歷祇劫，頓證無生。正與麼時，如何是益翁轉身一句？夢回噴嚏如雷吼，觸破彌陀鼻半邊。」
薦男。師云：「兵部太輔源長安居士，天性良實，精練家法。退公之暇，遵父祖庭訓，崇信三寶，以筆墨為佛事，日書普門品一卷，兼以禪宴為程課，如此五十年若一日耳。今春染微恙，便有轉凡之念，遽爾西生，藉此平日信力、般若力往生無疑。然願力弘重，還期應現耳。老太守請法以資冥福，聊說伽陀，為薦長安之德。蒼蒼洋洋，長安面目，山高水長。大悲願重，應現他方，普現色身，隨處津梁。痘花暗結菩提果，一度風來一度香。」
島村自雄信士薦考理白日脫居士。師云：「古今無二道，天下共一理，理白則日日解脫，道明則處處皆通。其通也，去來無礙；其脫也，生死自在。天上人間瀟灑慶快，理白亡靈曾恁麼一回也未？如曾恁麼，許汝明白會得教家極則道理，更須知有祖師西來直指超凡超聖的消息。且作麼生是直指消息？」卓拄杖，下座。
薦夫。師云：「夫生必有死，聚當合離，縱位極聖賢，亦不能免，但凡聖與賢愚有等差耳。若生無愧，死無憾，有不死者存，道中其人歟？今夏四月望後，乃其大祥諱辰，乃內道傳求法語追薦。愧山野無言可說，只教伊且自看生從何來，死從何去，者裏看得透，便知道中安身立命處，抑曉得自己本地風光與安身立命之處，則生來死去全成一大解脫矣。再聽一偈：紅輪西去又還東，蓮始開時果在中。信女齋僧求薦拔，缽盂張嘴笑薰風。」
大堂林居士求薦故戚，請對靈。師迺云：「性秀、性茂，夫妻偕老，正信樂善，優游一世，壽考而終，必也往生無疑，何用山僧超薦？緣彼遺囑，請山僧舉揚般若，以助冥福，故不違本願，作法施去也。」遂舉：「趙州和尚因僧問：『未有世界，早有此性；世界壞時，此性不壞。如何是不壞之性？』州云：『四大五蘊。』進云：『此是壞的，如何是不壞之性？』州云：『四大五蘊。』」師云：「趙州寒潭徹底，此僧徒費撈摸。若向徹底處明取不變不遷一著子，便知天地未分之先、世界[5]已壞之後，於中無絲毫起滅、無絲毫榮悴，但隨所作心，應所知量，故有生住異滅。且隨緣不變一句作麼生道？時節不相饒，乾坤常自在。」
源長真檀越薦德叟老居士，請陞座。僧問：「七七由來四十九，大海起舞崑崙走，昔不曾生今不亡，一道神光亙宇宙。只如遠州太守恭請和尚舉揚佛法，如何是薦拔德叟老居士底句？」師云：「不二門大啟，為接老維摩。」進云：「盡大地總是和尚舌頭，阿那箇是說法聽法者？」師云：「崑崙走入海。」進云：「與麼則上無攀仰，下絕己躬去也。」師云：「劈破銕饅頭。」進云：「飽[6]卻毗耶翁則得，作麼生是蔭庇後昆一句？」師云：「臘雪播春風。」僧禮拜，師云：「還我薦拔前一句。」僧問訊，云：「空王為證明。」師云：「放過一著。」僧問：「德叟老居士現今在什麼處安身立命？」師云：「在山僧眉毛罅裏。還見麼？」進云：「見了也。」師云：「換卻汝眼睛。」僧禮退，師迺云：「今日孝子源長真太守請陞此座，用薦尊嚴，約祖師門下無啟口處。然世諦報恩，凡聖共遵，山僧可不曲垂方便，俯順孝誠，作法檀二施等也？」遂豎拳，云：「大眾委悉麼？有去有來，猶伸拳握掌；了生達死，如著褲脫衫。此德叟老居士早已看破了也。所以，攃手之際，屹挺霜崖；結果收因，如卸落葉。而況不違本誓，從初地中示現元勳而佐治邦國，興隆三寶而護惜四生，恩惠感在眾心，功德播於後世，定生勝處無疑，何用山僧為薦？雖然，菩薩尚有隔陰之迷，賢者寧無微細之惑？微惑未盡，莫證其極。今也，微惑既破，令證其極，直下與佛祖同源、人天合轍，隨處自在、當處解脫。正恁麼時，如何是最後究竟的句？」以拂敲空，云：「撥轉上頭關捩子，閻浮兜率任翻身，珊瑚撐月枝枝秀，不愧靈山受記人。」下座。
戊申上元，謝院事，上堂。法雲問：「福海一場圓覺，壽山萬古伽藍，因甚有結有解？」師豎拂，云：「是解？是結？」進云：「恁麼則靈山一會儼然未散。」師云：「眼裏一枝花。」進云：「當時世尊三昧為甚迦葉不知？」師云：「莫謗迦葉好。」進云：「今日和尚三昧為甚諸人總知？」師云：「莫謗自己好。」進云：「只如頂門別具摩醯眼，和尚如何相接？」師云：「如何是頂門眼？」進云：「爍破佛祖面目。」師云：「腦後一槌自領出去。」雲禮拜，云：「謝和尚證明。」師云：「更領一頓。」問：「欲識佛性義，當觀時節因緣。時節若至，其理自彰。正當恁麼時是何時節？」師云：「雪晴大地春。」進云：「恁麼則覿面相呈，更無回互。」師云：「鷂子過新羅。」進云：「相識滿天下，知心能幾人？」師云：「如何是知心一句？」進云：「今日親蒙和尚指示。」師云：「蹉過了也。」問：「廣壽第一關如何透？」師云：「腳下具眼始得。」進云：「如此則大道透長安。」師云：「你即今在關內？在關外？」僧一喝，師打云：「放過則不可。」迺云：「王臣檀護佛法，山僧祖令全提，領眾三載，無愧始終，飲水知源，酬恩有地。今也眉毛拆散，光彩重重，鼻孔遼天，全彰意氣，但隨時節因緣恁麼去，則卷舒自在，隱顯自由，覿面一關如何通透？如透得，踏長安路，晤天下知心人，有甚麼難？其或未然，觸途成滯。更有最後向上一關，還委悉麼？世尊三昧，迦葉不知；迦葉三昧，阿難不知。互不相知，遞代流傳，至于今日。只如山僧三昧，諸人皆知，為甚彼此了無消息？且道有流傳耶？無流傳耶？忽有箇漢出來道：『請和尚分付。』山僧呵呵大笑，展兩手示之，大眾證明。更聽一偈：頂眼揭開新日月，許伊是廣壽同流，檀恩答罷無餘事，容我閒從瑞鹿遊。」下座。
小參
信士陳朝中祈嗣，請小參。問：「水澂月現，有感必通，請師瑞應麒麟兒。」師云：「張公喫酒李公醉。」進云：「恁麼則春色滿園關不住，一枝紅杏出墻來。」師打，云：「且惺惺。」乃云：「信是萬行功德母，長養一切諸善根，以之回屋頭春色，以之植蔭涼大樹，以之續照世明燈，以之成諸佛子住，以之撥轉如來法輪，以之揭示衲僧巴鼻，如川赴海，如月臨淵，隨機應現，莫不皆然。只如本有一句如何著力？雲裏掣開金鳳鎖，棒頭點出玉麒麟。」
劉曜哲居士薦嚴，請對靈小參。問：「生是不生生，死是不死死，只如了生死無面目漢子，和尚作麼生超薦？」師云：「無影枝頭一點春。」進云：「燈籠側耳，露柱點頭。」師云：「知恩方解報恩。」乃豎拂，云：「燈籠側耳，露柱點頭，且道聞底聞箇甚麼？說底是甚麼法？法本無法，說本無說，無法無說，說法如雨。者裏薦得，乃能慶快平生，報恩資有，了了分明；其或未然，再垂方便去也。一靈覺性，本然清淨，亙今古而不見其際，窮十虛而不見其邊，天地依此覆載，日月依此照臨，世界依此成立，萬物依此出生，此即人人本來面目，此即空王本地風光，只貴自家信取、自家領略，徹下通上，渾無凝滯，以之行孝，孝無不至，以之酬德，德莫不酬。正恁麼時，如何是獨脫超昇一句？」擲拂，云：「赤腳踏翻生死海，全機靠倒涅槃山。」
薦夫，請小參。甚吉問：「今日性茂為性秀請和尚演法，未審何以超度？」師云：「業鏡臺前鬼放卵。」進云：「且喜塵塵入正受去也。」師云：「黃泉路上好翻身。」吉作禮而退。僧問：「雪花片片不落別處，畢竟落在何處？」師云：「汝道甚麼處？」進云：「無底籃子盛將來。」師云：「拈出無底籃看。」進云：「一段風光描不盡。」師云：「與汝三十棒。」問：「如何是無寒暑處？」師豎拂，云：「向這裏薦取。」進云：「恁麼則禮拜退。」師云：「知落處始得。」一僧出，禮拜即退，師云：「三世諸佛到來也無開口處。」乃云：「觀色即空成大智，故不墮生死；觀空即色成大悲，故不墮涅槃。只如色空俱泯，且道成箇甚麼？苟能明此，不但智悲無著處，涅槃生死等空花。涅槃生死既等空花，父子夫妻皆同夢幻。所以，性秀善人年踰古稀，不以子嗣介懷，獨樂宿命，可謂達矣。客冬長揖人間，怡然獨脫，人羨其無累，予知其煢也。必如維摩詰以柔順為妻、以智慧為男、誠實為女，日日團圞說無生話，此之真眷屬非人間夢幻可比也。惺惺不退固無疑，如何是不墮凡聖一句？劫外靈枝開獨秀，石人夢破日三更。」
獨立禪德出關，小參。云：「梅咢破雪，風竹敲窗，觀聽分明，未透聲色。直須於見聞俱泯處，踏翻路頭，撥轉關捩，迥出威音前，高超毗盧頂，顯大機，發大用，建大法幢，始與瞎驢氣分相投，亦不虛幻寄活埋一番。茲者千日期圓滿即且置，作麼生是透關一句？明星當午現，梅燦一枝春。」
小參。師云：「融光、道通、緇素等追薦痘亡鳩造法華塔落成，請山僧證明小參。山僧久不說法，亦無法可說，不免舉些現成公案，以副群誠。六祖云：『心迷法華轉，心悟轉法華。』且道喚甚麼作法華？又作麼生轉？若向者兩句下透得，寶塔隨處出現，玅法時時宣傳，不惟令一切見聞隨喜者開示悟入，共證一乘，抑令華嚴會上所度善財童子及法華會上所度八歲龍女，當下領諸痘亡數千童男女一齊成佛去也。正當恁麼時，如何是超方一句？大地生頭角，觸破太虛空。」下座。
太原左兵衛為薦故友盧君用、翁允燕，請小參。師云：「盧、翁二君生平有逆風把柁、截斷眾流之能，今日且置一邊，只如《圓覺經》云：『我今妄身四大合成，當觀身中堅硬歸地、潤溼歸水、煖氣歸火、動轉歸風，四大各離。今者妄身當在何處？』到者裏不知落處，喚作迷頭認影，不妨就此影子裏借路還家，直下回光返照，窮究妄源，究到山窮水盡，密移一步便是安身立命之處，一任團圞頭，共說無生話。二位覺靈還委悉麼？自是不歸歸便得，五湖煙景有誰爭？」
肥前國佐賀郡弟子道零，求薦父鍋島氏信濃守勝茂泰盛院澤圓良厚居士，母岡部氏乾秀正貞孺人，夫神代氏岡介常利全榮，子長門守常宣，姐亨巖玅貞，設齋，請小參。師云：「龍泉聰禪師因僧問云：『今朝四月八，天下叢林皆慶如來降誕，未審如來向甚處降生？』泉於几上畫圓相示之。」師召大眾云：「若有會得者一圈落處，未出母胎，度人[7]已畢，透脫死生，是甚閒事？其或未然，悉達太子又向者圈裏出生，度諸有情；勝茂信濃守暨五位覺靈亦向者圈裏入滅，承佛記莂。雖然，此猶是建化門頭事，若是出格丈夫，超情離見，別有生涯，正當恁麼時，把斷要津，不通凡聖。且道：悉達太子及信濃守勝茂、數位覺靈向甚麼處安身立命？一把柳絲收不得，和煙搭在玉欄干。」
秉拂
福唐黃檗西堂寮秉拂小參。僧問：「如何是格外句？」師云：「雪裏埋金。」進云：「莫是雪窟家珍麼？」師云：「馬頭漫栽角。」進云：「爭奈落眼成翳？」師云：「未肯和沙賣與人。」進云：「只如大海為墨、須彌為筆，一畫下不得時如何？」師云：「文彩[8]已露。」問：「箭鋒相拄即不問，單刀直入時如何？」師云：「我被汝看破。」僧作聽勢，師云：「汝被我熱瞞。」進云：「了。」師云：「彼此不相饒，試道一句看。」僧便轉身，師云：「汝義墮了。」問：「妄心不息時如何？」師云：「拈出妄心看。」進云：「如何了得生死？」師云：「問取翁仲去。」僧禮退，師乃云：「堂頭老人命第二座秉拂，也是憐兒不覺醜，兩堂諸大德降尊就卑，大似逼石女生兒。不肖一介麤行，自了未能，敢向作家前說黃道白，無乃負布鼓而過面門？今既推辭弗獲，勉強從命，不免將錯就錯，翻轉古今窠臼，奇言妙語拈過一邊，熱喝痛棒送向他處，焚三玄戈甲於二六峰頭，碎五位鎗旗于三三潭畔，行未行之令、報莫報之恩，及到人天眾前，全無一點氣息。然雖如是，令不虛行，卻舉些切要說話，以副堂頭嚴命，與諸兄弟遞相警策去也。昔鹽官會下有主事僧，忽見一鬼使來追，僧告云：『某身充主事，未暇修行，乞容七日得否？』使云：『待為白王。若許，七日後來；不然，須臾便至。』言訖不見。至七日後，復來覓其僧，了不可得。諸兄弟！還委悉麼？主事僧七日精進，鬼使便摸索不著，且道向甚麼處安身立命？如有緇素得出，不孤生平撥艸瞻風；苟或一向顢頇，正好痛自鞭策，莫待鐵棒當頭，噬臍無及。忠言逆耳，伏望垂慈。」
福唐黃檗首座寮秉拂陞座。云：「拈出黃檗烏藤，千聖魂飛膽落；高懸雪峰古鏡，野狐削蹟吞聲。飽參尊宿，有勞證明；格外弟昆，如何通信？莫是默然良久麼？豎拳下喝麼？縱展百千三昧，到這裏總納敗闕。設有沒面目漢別轉一機，向無湊泊處伸出三頭六臂，奪折烏藤、打破古鏡，亦未是衲僧本分。如何是衲僧本分？棒頭有眼明如日，灼破菱花未照前。」
太和黃檗首座寮秉拂上堂。僧問：「臨濟入門便喝，德山入門便棒，如何是臨濟意旨？」師云：「汝不是臨濟兒孫。」進云：「如何是德山受用？」師一喝。進云：「臨濟喝、德山棒，是同？是別？」師云：「一串串過。」進云：「先聖後聖，其揆一也。」師云：「汝在甚麼處見臨濟、德山？」僧無語，師云：「虛頭漢。」迺云：「十五日已前，行到說不到；十五日[9]已後，說到行不到。正當十五日，行說俱到猶是半提，作麼生是全提？列位既勘不出，適來問話寧屬影響？」就舉：「汝問我：『臨濟入門便喝。』我答了，便下一喝。古云：『一喝全賓主，照用一時分。』且道：賓主照用在喝裏耶？喝外耶？或不裏不外耶？者裏具得一隻眼，臨濟、德山結舌有分；其或遲疑，秉拂頭陀再垂方便去也。」又舉：「臨濟上堂次，兩堂首座相見同時下喝，僧問：『臨濟還有賓主句也無？』濟云：『賓主歷然。』復召眾曰：『要會臨濟賓主句，問取兩堂二首座。』」師云：「首座兩張嘴，其一舌頭放光；濟祖一箇鼻，借兩竅出氣。賓主句還他一對無孔鐵鎚，主中主須是老古錐始得。頭陀恁麼舉似，還愜兩堂諸昆仲證明也無？選佛迸開千手眼，崑崙騎象點頭回。」下座。
播州道婆元正薦夫道立，請秉拂上堂。悅眾問：「龍象雲集，和尚說什麼法？」師云：「日午三更。」進云：「若有人耳聽如聾、口說如啞，又如何祇對？」師云：「石人反側。」僧便喝，師云：「口不曾啞，耳不曾聾。」問：「如何是向上一路？」師云：「向下問將來。」僧繞一匝，云：「步步踏著。」師云：「縱繞百億須彌山，到山僧門下總要喫棒在。」進云：「不是，不是。」師云：「如是，如是。」問：「猛虎當路坐，如何過得？」師云：「渾身在裏許。」進云：「畢竟向何處安身立命？」師云：「汝喪身失命了也。」進云：「如某甲意，竹密不妨流水過，山高豈礙白雲飛？」師云：「且莫念詩篇。」僧禮拜，云：「謝和尚答話。」師喝，云：「虎頭虎尾一齊收。」問：「未開口[10]已前，請和尚開示。」師云：「未登座時答汝了。」問：「願和尚開甘露門。」師云：「▢著源頭一滴水，為霖為雨遍三千。」惟澈問：「昔大慧省覲圓悟，悟命秉拂，有元禪客出問：『眉間掛劍時如何？』慧曰：『血濺梵天。』圓悟忻然，曰：『問得極好，答得更奇。』今請和尚別一轉語。」師云：「放下劍子。」進云：「固知和尚大有超方之作。」師云：「切忌犯鋒鋩。」澈禮拜云：「昔日大慧，今日和尚。」師云：「被汝看破。」迺云：「聖壽上堂，禾山打鼓，驚動玅高峰點頭、雙鶴亭起舞，直得有情、無情同來聽法，十方龍象共作證明。自愧慧淺德涼，敢向河頭賣水？然師命不敢違，勉赴來機。」遂舉：「末山尼因灌谿問：『如何是末山境？』山云：『不露頂。』谿云：『如何是末山主？』山云：『非男女相。』谿乃喝云：『何不變去？』山云：『不是神、不是鬼，變箇甚麼？』」師云：「灌谿雖有本分鉗鎚，爭奈末山是鍛過的真金，了無異色。茲者道婆元正落髮修行，頭腦與末山相似，惜乎參究不到他田地，所以見有男女、有眷屬，有菩提、有涅槃。若向非男女處一覷，覷破菩提、涅槃，不消一捏，到黃檗門下，主山猶未肯點頭。正當恁麼時，如何是獨脫一句？龐公過去久矣，有煩眾師久立，伏惟珍重。」
孝子祐竹等薦故考常有信士，請秉拂上堂。僧問：「如何是佛？」師云：「頭頂五須彌。」進云：「如何是法？」師云：「口包四大海。」進云：「如何是僧？」師云：「雙眸懸日月。」進云：「三寶[11]已蒙師指示，向上一著如何趨向？」師打一棒，云：「會取佛法僧。」僧一喝，師云：「伶俐衲僧最難得。」齊雲問：「一法若有，毗盧墮在凡夫；萬法若無，普賢失其境界。去此二途，請師超薦。」答云：「雲藏無縫襖。」進云：「恁麼則坐斷真空玅有，直登上品蓮華去也。」答云：「花燦不萌枝。」僧禮拜而退，師迺云：「生前無業累，死去快如仙，當下信得及，不用哭蒼天。其或未然，再垂方便。常有信士白手起家，惜土如金，周人之急，惟義是從，鄉人稱為善士也。一旦無常，乘時委順，其孝子賢孫以父祖形容不可見，而其靈明不昧未嘗亡也。三七之辰，特進山請法以薦其親，是可謂能知孝道者耳。予雖不敏，承堂頭老人委命，勉副來誠，伏惟諦聽。常有五十八年前之生也，猶月映寒潭，雖有有之有，不有於有也；五十八年後之滅也，如雲散長空，則無無之無，不無於無也。不無之無，聖凡非減；不有之有，來去非增。正當恁麼時，如何是超空有、證真常的消息？頓明無相天真佛，休戀黃金鑄舊顏。」下座。
立春，秉拂小參。問答竟，迺云：「今日立春，承方丈老人命，第一座秉拂與大眾結般若緣，有煩兩堂法昆仲降尊證明，應箇時節去也。青帝笏頭點出無邊春色，達摩腳下重敷五葉一花。」復豎拂，云：「且道：祖師未西來時還有者箇也無？若道有，有在甚麼處？若道無，爭得者箇來？若向箇裏覷得破，一任開鑿，人天眼目隨處簇錦鋪紅；其或未然，不免隨渠流轉。且作麼生是不遷之句？春風影裏乾坤大，萬福堂中日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