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岩不厭樂禪師語錄目次
不厭樂禪師目次終
序
余幼讀書時,好觀佛教宗乘,然亦深奧難解。及細推《中庸》,則知聖賢之道,豈有二耶?唯單傳最上,可疑未決。自庚申由中翰從征入蜀,同巡撫杭,寓省城之昭覺。友丈雪為方外,每談箇中,閱破公之語錄,喜不自甚。已而凱歸,便覺晴雲出岫,非同倦鳥棲蘆,一得放況泉林,消灑匝外,頗沾破公之益。偶訪潮音、葑汀二師於楞嚴般若堂,值松庵禪丈,詢及所來,乃云:「西蜀華岩與本師不厭和尚刻錄。」余即請觀是集,實聖老之子、破公之孫也。其中法語偈頌,不藉彫琢,言言見諦,勁切簡易,單提向上,可啟後昆。誠哉!破公、聖老之後有人,不啻源遠而流長也已。謹序。
時康熙癸酉上[1]巳日,鴛水仲碧仙葛民氏沐手書。
行由
師字不厭,諱道樂,乃黔之思南印江人。父楊,母盧,生于庚辰八月廿三子時。十三聘聚,廿七喪父,廿九齋戒。喜看牧牛頌,聞人讀《孟子》書云:「羊之性猶牛之性,牛之性猶人之性。」得箇入路。越二年,違母拋家,投敏樹和尚,得度受具。剛一載,敏和尚圓寂,同眾建塔畢,復參華岩聖可和尚。入室,問大通智勝佛因緣,喫頓痛棒,頭破血流,于是稍知痛癢。于丙辰春,辭歸黔省母。臨行,華岩與之偈曰:「華岩老漢卻認真,慣以蒿枝拂上人。如是宗綱非細事,勿嫌鮮血染渾身。」師卻之,未受。疾回,祝母壽畢,偶覺之禪人堅請住龍山寺。三載,忽烽煙大變,退居高坉山。一年,老母終世,候周忌畢。甲子春,出蜀至遵義府,眾善留住玉泉禪寺。于乙丑春,聞華岩和尚出院,寓瀘州方山,師復趨省覲。老和尚以死句、活句、不死不活句驗,師復印偈并拄杖拂子。偈曰:「死活為媒意遠殊,應酬如電不之乎。因君會喫老僧棒,故以中書驀面塗。」于[2]己[3]巳八月還。初,和尚請住華岩祖院,師不勉,故辭住二冬一夏。如是三處,共集語錄三卷,萬五千言,[4]已刻流行,板入嘉興楞嚴藏房。
門人(如意弘休)請識記錄。
住貴州興隆衛龍山寺語錄
丙辰九月,覺之禪人率眾請入院。
三門。喝一喝,云:「豁開不二門,當軒無格物,直捷路堂堂,信步無私曲。」
佛殿。「者老漢在處相逢,時常得會,全沒一點人情,卻有些子尊貴。今日觸著磕著,又作麼生?有禮不廢。」便拜。
據室。「三世諸佛同居,一切祖師共住,新長老到來,全無回互。」顯眾云:「且道利害在甚麼處?」喝一喝,便起。
賀居士請上堂。師於居士手中接疏云:「世尊不說說,迦葉不聞聞,莫道無言好。遂度與維那宣讀。」
法座。「曲彔木床,人天榜樣,顧甚險危,要上即上。」遂陞。拈香祝聖畢,次拈香云:「此瓣香爇向爐中,供養上敏下樹和尚,以酬剃度戒德之恩。」末後拈香云:「者一瓣香爇向爐中,專伸供養現住重慶府華岩堂上傳臨濟正宗第三十二世上聖下可大和尚,以酬法乳之恩。」[5]斂衣敷座。上首白槌云:「法筵龍象眾,當觀第一義。」問:「如何是第一義?」師云:「未舉槌時薦取。」進云:「恁麼不遲八刻也。」師云:「知過必改。」云:「某甲過在甚麼處?」師打云:「再犯不容。」乃云:「昨夜風,今朝雪,大地山河俱一色,釋迦老子暗點頭,森羅萬象難分別。」顧眾云:「作麼生會?若作一色會,未免儱侗;不作一色會,錯過眼前。作麼生得恰好去?眾中莫有具眼者麼?試出來定當看。其或未然,莫謂蒼天多殊勝,須知時節不相饒。」喝一喝。
悟悉請上堂。問:「悟悉捐資克苦建此禪院,今日迎請和尚陞座說法,獲何利益?」師云:「不是苦心人不知。」云:「某甲不會。」師云:「不會,問取悟悉。」乃云:「古人道:『修此堂者,有損有益;居此堂者,有利有害。』龍山卻不然,修此堂者,有準有則;居此堂者,有施有設。四眾皈依,說得行得,向上宗乘,口無兩舌,歷代相傳,明明漏泄。」顧左右,云:「漏泄箇甚麼?」以柱杖作○此,云:「切忌喚龜作鱉。」
除夕,申相公、高明和等請上堂。「檀信殷勤請上堂,慚無一事過諸方,身貧貌陋才能寡,膽大心麤志劣狂。伸出一雙窮相手,打開八字古門墻,招回木馬雲中過,驚起南辰北斗藏。」
覺之請上堂。「舉一不得舉二,放過一著,落在第二。且道一作麼生舉?」師云:「古人與麼撥,火星飛取討不的。龍山卻不與麼。」遂擲下拄杖,云:「唯此一事實,餘二則非真。」
康熙甲子年,住遵義府南隅里玉泉寺弘休、弘悟及眾姓請上堂。拈香祝聖畢,末後拈云:「此是第二回拈出,爇向爐中,供養現住華岩堂上傳臨濟正宗第三十二世上聖下可大和尚,以酬法乳。」[6]斂衣就座。白椎竟,問:「如何是玉泉境?」師云:「五峰黃葉,一帶青松。」「如何是境中人?」師云:「白棒頻拈,佛魔膽喪。」乃云:「時維腊八,節屆三冬,半寒半煖,無雪無風,十方寧靜,萬里長空,潭無南北,莫辯西東。」以拂子召眾,云:「昨夜釋迦老子掀翻腦蓋,豁眼重瞳,帶累許多人胡思亂想,妄說流通。」顧左右,云:「現前大眾各各有眼,見的分明,要會即會,三無漏學、十智同真,一切法門無出於此;脫或不會,各各歸單穩坐,細細觀察,日久月深,自見釋迦在汝諸人眼睛裡成等正覺。還委悉麼?」喝一喝。
綏陽佛興菴玄度和尚請上堂。「佛興院裡覓知音,豈料知音卻不仁?箇裡未會頻舉似,高支曲彔強吾登。」問:「拈香祝聖即不問,撾鼓陞堂意若何?」師云:「路從平處險。」進云:「洪音普震時如何?」師云:「人向靜中忙。」問:「念念釋迦出世,步步彌勒下生,因甚擬心即錯,動念即乖?」師云:「釋迦、彌勒即今在甚麼處?」僧無語,師云:「擬心即錯,動念即乖。」乃云:「今日寂睿營齋供眾,玄度法兄請吾陞座舉唱此事。大眾!若論此事,在聖不增,在凡不減,即今現前山是山、水是水、人事是人事,更要舉箇甚麼?若道雲籠古路,野色依依,葉落林疏,神光皎皎,白牛運步,玉馬嘶風,總是利生邊事。且道如何是此事?聽山僧拄杖子與你們註解。」卓拄杖兩下。
住重慶府華岩禪院語錄
康熙[7]己巳年,師在方山西堂受還初法兄及眾檀信等請,住華岩,於本年八月二日入院。當日上堂,拈香祝聖畢,末後拈云:「是甚麼?乾矢橛,麻三斤,一回拈出一回新,雪後始知松柏操,事難方見丈夫心。此是第三回拈出,爇向爐中,專為供養現住瀘州雲峰堂上上聖下可大和尚,用酬法乳之恩。」[8]斂衣就座。南芝和尚白椎竟,問答罷,乃舉:「石屋和尚道:『老牯偷閑去半年,祖翁田地草芊芊,歸來懶更重還債,犁耙春風又上肩。』古人恁麼說話,大似有主無賓、有賓無主,呼馬作牛、呼牛作馬,不欲承當,擬欲推脫。今日道樂卻不然,呼牛即牛、呼馬即馬,喚賓則賓、喚主則主,直解承當,不解推脫。何故如此?還鄉盡是兒孫事,祖父從來不出門。」
結制,上堂。問:「如何是華岩境?」師云:「門前瀑布懸岩落,屋後山巒起浪堆。」進云:「如何是境中人?」師云:「眉橫鼻直耳垂肩。」問:「如何是第一玄?」師云:「泥牛吼先天。」「如何是第二玄?」師云:「木馬躍深淵。」「如何是第三玄?」師云:「須彌一芥潛。」「如何是第一要?」師云:「眼孔耳竅。」「如何是第二要?」師云:「手舞足蹈。」「如何是第三要?」師云:「屙屎放尿。」問:「如何是接初機句?」師便打。「如何是辨衲僧句?」師又打。「如何是正令當行句?」師連打。乃云:「華岩今日開爐,十方衲子俱無,都是自家夥子,團圞免致分疏。似則也似,是即未在。紅爐烈焰,須要向前就炙;鉗椎運動,貴乎直下承當。不許停機佇思,那容顧險防危?若也透過威音,那畔始識金烹大冶;裂開今時業綱,方知玉出藍田。其或未然,華岩秪得拋磚引玉去也。」擲拄杖,下座。
徹證請上堂。問:「如何是接初機句?」師云:「念子遠來。」云:「既念某甲遠來,望師慈悲指示。」師便打,乃云:「止止不須說,勒回三大劫風飛雷厲之神機;我法妙難思,突出五千軸海湧雲騰之寐語。諸增上慢者閑骨董,不許遼天索價聞;必不敬信爛葛藤,隨他遍地生枝華。岩與麼說話,座主奴也未夢見在。教外別傳一句又作麼生?頓斷凡情無聖解,母云別有好商量。」卓拄杖,下座。
上堂。問:「世尊初生即不問,如何是未生前?」師云:「雲籠古木。」云:「如何是[9]已生後?」師云:「雪滿寒岩。」乃云:「大道在目前,人是人,境是境;惟心超物表,聖非聖,凡非凡。爐焚柏子,依依香霧藹倪臺;燭點油龍,皎皎神光侵垢面。還委悉麼?咄!」
慈濟、祥開師徒請上堂。「禪和箇箇氣如王,日日殷勤請上堂,佛法不無難啟口,頻拈麈尾拂風狂。」問:「獅子未出窟時如何?」師云:「絲絃絕響。」進云:「[10]已出時如何?」師一喝,乃云:「玄沙𡎺破腳趾,路從平處險;雪峰九上三登,人向靜中忙。只如德山托缽,鐘未鳴,鼓未響,向甚麼處去?一片白雲橫谷口,岩頭密起其意,果與往日不同,許多歸鳥盡迷巢。大眾!你看他古人恁麼陸地行舟、冰凌走馬,祖禰不了,殃及兒孫,所以賺得慈濟禪人師徒千里來此營齋供眾,請山僧陞於此座,打開雙桂門庭,露布華岩宗旨,四眾咸沾利益,十方共仰無為。且道如何是華岩宗旨?分明洞口流長舌,今古風濤吼怒雷。」
冬至,上堂。「石女高提寶印,文彩全彰;木人暗度金梭,纖毫不昧。慈明榜張堂上,揭示樞機;洞山果桌掇退,家常表禮。華岩今日也無恁般施設,一味隨家豐儉。只如應時及節又作麼生?」遂以拂子作此○作斟茶勢,云:「大眾!還會麼?」舉:「僧問古德云:『如何是冬來意?』德云:『京師出大黃。』」師云:「古德與麼,雖有救病之良方,且無活人之寶劍,不能使這僧點首。若有問華岩:『如何是冬來意?』只向他道:『各人打掃門前雪,休管他家屋上霜。』」揮麈,下座。
上堂。「十五日[11]已前,過去事[12]已過去了;十五日[13]已後,未來不必預思量。正當十五日,因齋慶讚,端坐受供一句又作麼生?」良久,云:「北俱盧州出粳米,食者無瞋亦無喜。」
上堂。問:「如何是第一玄?」師云:「岩前古柏傲霜寒。」「如何是第二玄?」師云:「葉葉枝枝不減繁。」「如何是第三玄?」云:「半遮風雨半遮天。」乃云:「衲僧家眼耳精明,手舞足蹈,隨緣放曠,任意逍遙,東邊鼓掌,西畔擎拳,禪堂中參禪,佛殿裏禮佛,頭頭大用現前,一一不逾軌則。若也火爐頭、板凳上脫落超方眼,三條椽、七尺單豁開通霄路,始知無邊剎海自他不隔於毫端,十世古今始終不離於當念,說甚麼東山水上、西河火裏,提金剛圈點飛龍馬,一時遊遍四天下?」喝一喝。
香國和尚設齋,請上堂。「十五日[14]已前,有佛處不得住;十五日[15]已後,無佛處急走過。正當十五日,愁人莫與愁人說,說與愁人愁殺人。所謂岩頭記受,德山有父有子;玄沙不肯,靈雲難弟難兄。只如今日香國和尚於此相席打令,助揚法化一句作麼生道?東澗水盈西澗水,南山風驟北山風。」
元日,上堂。問:「元朝瑞色喜偏多,萬國同歡慶歲和,唯有衲僧分外別,閑吟雪曲和巴歌。如何是新春事?」師云:「柳眼對梅腮。」進云:「不涉新舊一句又作麼生?」師云:「亙古虛空無向背,風行草偃卻尋常。」乃云:「新年頭,佛法有,慶祝當今無量壽;新年頭,佛法無,河清海宴絕親疏。」驀豎拄杖,顧眾云:「只者拄杖子還落新舊也無?」良久,卓一卓,下座。
乾玉師請上堂。展兩手云:「大開方便門,通十方無二路。」復叉手云:「牢關緊閉,納四海成一家。只如不開不閉又且如何?」撒手云:「荷葉團團團似鏡,菱角尖尖尖似錐。」
解制,上堂。「百草頭邊無限春,相看盡是昔時人,迢迢曠劫何曾昧?堪笑南詢更問津。草鞋未𨁝跳,千山業[16]已過,箬笠上頂𩕳,萬岐歸一致。還委悉麼?杖頭有眼空三際,布袋無心闊古今。」
浴佛。「未離兜率,[17]已降王宮,未出母胎,度人[18]已畢,又何須指天指地,獨步稱尊,惹得是非遍界,泥水通身。即今還免得麼?不無惡水劈頭淋。」
庚水請上堂。豎拄杖云:「即心即佛,喚作拄杖子則觸;非心非佛,不喚作拄杖子則背。不觸不背,喚作甚麼?你有拄杖子,我與你拄杖子;你無拄杖子,我奪你拄杖子。」顧眾云:「脫空妄語作麼?」拽拄杖,下座。
結夏,上堂。以拄杖作此○,云:「三世諸佛、恒沙國土、歷代祖師、天下老和尚,盡在裏許作大伽藍,安居平等性智。只如即今有越得此○者麼?其或未能,切忌動著。」喝一喝。
師居士請上堂。問:「三聖道:『我逢人即出,出則不為人』時如何?」師云:「把手牽他行不得。」進云:「興化道:『我逢人即不出,出則便為人。』又作麼生?」師云:「為人自肯乃方親。」云:「一箇道為人,一箇道不為人,是何意旨?」師云:「苦瓜連根苦,甜瓜徹蒂甜。」乃云:「有問有答,人我山前顯示本來面目;無言無說,利名場上全彰清淨法身。歷古今而不昧,經塵劫以長靈。且道僧之與俗誰箇欠少?既不欠少,向甚處見他端的?酒醉五湖四海客,茶親東蜀越西人。」
上堂。問:「如何是三冬花木秀?」師打,云:「琉璃殿上重鋪錦。」進云:「如何是九夏雪霜飛?」師又打,云:「瑪瑙階前布赤沙。」乃云:「藥山久不陞座,不是息心除妄,都緣無事商量,莫道理長則就,謾言土曠人稀。汾陽夜夜小參,正是抱贓叫屈,作賊心虛;德山棒如雨點、臨濟喝似雷奔,未免平地干戈,虛空掘洞,致使兒孫鬥亂,罪犯彌天。衲僧家各具金剛正眼,舉一明三,目機銖兩,猶是無風匝匝之波,向上一路,千聖把手共行,合入泥犁地獄。秪如正恁麼時,不求諸聖、不重[19]己靈一句作麼生道?境色隨朝露,禾花遍界香。」
解夏,上堂。問:「解制意如何?」師云:「雲外只憑鵬展翅,秋中可許鴈傳書。」進云:「人人覿面相逢,因甚道不識?」師云:「金風有意侵人骨,玉兔無心耀古今。」乃云:「十五日[20]已前,手長衫袖短;十五日[21]已後,腳瘦草鞋寬;正當十五日,海底泥牛吼,雲中木馬飛,眼觀東南,意在西北。只如有一人不出戶牖而獨步大方,且道是那一人?」蹬足,云:「銀山鐵壁萬重高,腳下無私俱踏碎。」
庚午冬結制,李華生、徐柱伯請上堂。問:「結制即不問,開爐一句作麼生?」師云:「納須彌於芥中。」進云:「開後如何?」師云:「擲乾坤於化外。」乃云:「祖師道:『盡乾坤大地喚作一句子,擔枷帶鎖;不喚作一句子,業識忙忙。』華岩則不然,盡乾坤大地作一火爐,山僧作箇火種,一眾大家攢柴把草,熱鬧相親,變生作熟,飢餐渴飲,無論鍋碗大小、杓箸短長,須知飯是米做,莫味檀那信心;湯是水煎,要識行人血汗。者些日用鬼家活計也不無,只如衲僧本分又作麼生?」良久,云:「確定是非憑烈焰,要分珍石入紅爐。」
龍居士請上堂。問:「捶鐘撾鼓即不問,因齋慶讚意如何?」師云:「龍得水時添意氣。」進云:「謝齋一句作麼生?」師云:「虎逢山勢長威獰。」進云:「菜羹滋味莫嫌寡,林下安貧[22]得自然。」師云:「風梳翠竹和煙裊,露滴喬松戴月明。」乃云:「衲子須具鐵石心肝,向者不冷不熱爐韝、半乾半濕柴頭,生鐵煉成熟鐵,頑鋀化作金鋀,鉗槌久久經歷,任分麤細剛柔,那時把得便用,方知不假他求。大眾還信得及麼?試玉須經火,求珠不離泥。」
上堂。「有問有答,拋磚打瓦,擊木作聲;無言無說,揚聲止響,默照邪憚。縱饒口似懸河,舌如利劍,說窮三際,喝退須彌,於[23]己躬分上總沒交涉。只如十五日已前恁麼也不是,十五日[24]已後不恁麼也不是,正當十五日恁麼不恁麼總不是,又作麼生?」驀豎拂子,云:「荷盡[25]已無擎雨蓋,菊殘猶有傲霜枝。」
冬至,上堂。問:「今朝冬至意如何?」師云:「人間化日纔添線,物外幽禽便囀呻。」云:「冬至後又如何?」師云:「鐵樹花開,石田筍出。」乃云:「昨夜斗轉星移,今朝律管葭飛,霎時雲收萬里,一天光皎無疑。春信南枝,暖回殿閣,又何須慈明榜文、洞山果桌?只如長連床上禪和,稿木其身、鐵石其心,如何通箇消息?莫言未發迎春柳,且看新開傲雪梅。」
光祥眾居士請上堂。「眾士殷勤請上堂,別無佛法可商量,頓斷凡情絕聖解,諸人直下好承當。好承當,去來莫厭路途長。」舉:「僧問乾峰:『十方婆伽梵,一路涅槃門,未審路頭在甚麼處?』峰以拄杖劃一劃,云:『在者裡。』後僧舉似雲門,門拈起扇子,云:『扇子𨁝跳上三十三天,觸著帝釋鼻孔,東海鯉魚打一棒,雨似盆傾。』」師云:「看他二大老為人總沒交涉。何故?乾峰用處雖然特地,未免屈煞拄杖;雲門為人如是直切,不無苦勞扇子。設有問華岩:『路頭在甚麼處?』只向他道:『巖潺睛似雨,谷應嘿如雷。』」卓拄杖兩下。
上堂。問:「雪峰道:望州亭、烏石嶺、僧堂前,俱言與汝相見了也。且道相見箇甚麼?合談何事?」師默然。進云:「後保福問鵝湖:『僧堂前且置,未審望州亭、烏石嶺相見箇甚麼?』鵝湖驟步歸方丈,保福低頭入僧堂。又是何意旨?」師便打。乃云:「祖師道:『要急相應,惟言不二,不二皆同,無不包容。正謂性天心地,普擎普蓋,無減無增,不落不昧。』恁麼說話,[26]已是落七落八。如何是不二?觀世音菩薩將錢買餬餅,放下卻是饅頭。今日願度比丘尼具此大神通力,得得供養諸人,莫只囫圇吞卻,也須識些滋味始得。」
上堂。「昨宵星燦長空,今朝日輪當午。瞿曇失卻雙睛,冤及兒孫莽鹵。休莽鹵,貓兒偏解捉老鼠。」
上堂。問:「雪覆千山,因甚孤峰不白?」師云:「逢人切忌錯舉。」進云:「恁麼無他棲泊處,別是一乾坤。」師便打,乃云:「寒風凜冽,遙空下雪,紅爐焰上,莫覓蹤由,蘆花深處,猶難辨別。到這裡正恁麼時如何?山家富貴銀千樹,牧者風流玉一簑。」
上堂。問:「如何是第一玄?」師云:「江湖覽載船。」云:「如何是第二玄?」師云:「賺錢不費力,費力不賺錢。」云:「如何是第三玄?」師云:「鴈飛不到處,人被利各牽。」云:「如何是第一要?」師云:「雪後始知松柏操。」「如何是第二要?」師云:「飢餐渴飲,穿衣頂帽。」「如何是第三要?」師云:「時然後言,樂然後笑。」云:「三玄三要蒙師指,利生一句作麼生?」師云:「地獄天堂打成一片,菩提煩惱坐斷兩頭。」乃云:「向上一機,彌漫宇宙;當陽一路,軒豁十方。分明共証,孰敢囊藏?直得瓊樓玉閣、百草微塵全彰至化,白牯狸奴、森羅萬象具足威儀,塵塵剎剎突出無位真人,物物頭頭總是現成公案。若果到者般田地,管教三世諸佛、歷代祖師齊立下風;其或不然,須知更有事在。」
上堂。「第一義諦,迥絕安排。若擬思惟,早成鈍滯。所以道:心若不異,萬法自如。眼若不寐,諸夢自除。伶利漢向文彩未彰之前,脫體承當,略較些子。若於山僧恁麼舉處會得,[27]已落沉思,困於途轍。爭如我繼芳山主向格外行履,不消見煙,[28]已知是火。何須露角,早知是牛。正與麼時,慶讚因齋增意氣,不風流處也風流。」
上堂。問:「終日拈香撥火,不知身是道場,意旨如何?」師云:「身是道場。」進云:「有甚麼限量?」師云:「東西十萬,南北八千。」乃云:「明不得,狀不得,瓦解冰消;事一然,理一然,天高地厚。只要人人直下承當,箇箇就中委悉。如委悉得,兩箇鴛鴦池中獨立;其或不然,一雙孤鴈撲地高飛。」復舉:「五祖演上堂云:『多說不如少說,少說不如不說。』演祖大似鸚鵡能言,道得不知有多少,俱說了又道不說。華岩今日多也不說,少也不說,只如不說之說又作麼生?」良久,云:「今古罕聞。」
庚水母難,請上堂。「松柏南山足可論,一番春至一番新,更有虛空無比相,風歌雨唱曲長生。只如那吒析骨還父、析肉還母,然後為父母說法又作麼生?」良久,云:「粉骨碎身未足酬,一句了然超百億。」
元日,上堂。問:「如何是新年頭佛法?」師云:「萬頃白雲鋪錦繡,一輪紅日挂金毬。」進云:「恁麼一人有慶,兆民賴之。」師云:「薰大香一瓣,誰人不點頭?」乃云:「新年頭佛法有,海宇雲霞散彩,江程梅柳生輝;新年頭佛法無,道泰不傳天子令,時清休唱太平歌。只如不落新舊有無一句作麼生道?日月光天德,山河壯帝居。」
解制,上堂。「百日期中,無繩自縛;三條椽下,有口難言。挨到今日,飲氣吞聲,欲去不去、欲住不住,不免放開便道,任意縱橫。或於十字街頭、三家村裡,和其光、同其塵,恁麼也得;或於孤峰頂上、林下水邊,閉其門、塞其兌,恁麼不恁麼也得。還委悉麼?莫道華岩山勢險,前途猶有最高峰。」
上堂。問:「如何是父母未生前?」師云:「石筍抽條。」進云:「如何是[29]已生後?」師云:「只是不識羞。」云:「[30]已生未生時如何?」師云:「秋夜月明天在水,波光卻與月輪齊。」乃云:「德山托缽上法堂。雲在嶺頭閒不徹,水流澗下太茫生。雪峰道:『鐘未鳴,鼓未響,托缽向甚處去?』養子不及父,家門一世衰。德山便歸方丈。憐兒不覺醜,徒負缽盂忙。岩頭云:『老漢未會末後句在。』戴月瑤枝秀,扶危碧樹高。山云:『你不肯老僧那?』頭密啟其意。一片白雲橫谷口,許多歸鳥盡迷巢。次日,上堂。果與往日不同。心不負人,面無慚色。岩頭撫掌笑云:『且喜老漢會得末後句也,他後天下人不柰伊何。雖然如是,也只得三年活。』謾道爺貧連子苦,須知家富小兒嬌。」遂顧左右,云:「看他德山父子與麼玉轉珠回,擲地金聲,未免自揚家醜。只如會得底末後句也只得三年活,又是什麼道理?」良久,云:「玉宇秋高無界限,無逾萬映一輪孤。」
不厭樂禪師語錄卷一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