晦岳旭禪師語錄卷第八
拈古
睦州問僧:「近離甚處?」曰:「河北。」睦曰:「曾到趙州麼?」曰:「近離彼。」睦曰:「有何言句示徒?」僧舉喫茶話,睦曰:「慚愧!」又問:「趙州意作麼生?」曰:「只是一期方便。」睦曰:「苦哉!趙州被你一杓屎潑了也。」便打。後雪竇云:「者僧克由叵耐,將一杓屎潑他二員古佛。」玅喜云:「雪竇只知一杓屎潑他趙、睦二州,殊不知者僧末上被趙州將一杓潑了,卻到睦州又遭一杓,只是不知氣息。若知氣息,甚麼處有二員古佛?」楚石云:「者僧不會喫茶意旨,不知潑屎氣息,帶累好人墮屎坑中,合喫多少拄杖?雪竇、玅喜一時放過,也須替他入涅槃堂始得。」
喫茶話,慚愧是方便。苦哉!無端一杓屎,卻惹時人怪。雪竇潑一杓,汙他兩員古佛;妙喜潑兩杓,者僧性命難存。檢點將來,者一隊阿師都落在屎坑裏,起身不得,累他楚石替入涅槃堂,至今冤冤相報。冷眼看他們,何時得恰好?
世尊從忉利天下時,四眾八部俱往空界奉迎。有蓮花色比丘尼作念:「我是尼身,必居大僧後見。」於是用神力變作轉輪聖王,千子圍遶,最初見佛。既見,世尊呵曰:「汝何得越大僧見吾?雖見吾色身,且不見吾法身。須菩提巖中晏坐,卻見吾法身。」
釋迦老子漏逗不少,被蓮花色比丘尼一覷,只得分身兩處,直至而今開了合不得。雖則如是,要見世尊法身則易,要見須菩提晏坐處則難。
世尊在第六天說大集經,敕他方此土、人間天上一切獰惡鬼神悉皆集會,受佛付囑,擁護正法。設有不赴者,四天門王飛熱鐵輪追之令集。既集,無有不順佛敕,各發誓擁護。唯一魔王謂世尊曰:「瞿曇!我待一切眾成佛,盡無有眾生名字,我乃發菩提心。」天衣懷云:「臨危不變,真大丈夫。諸人作麼生著得一轉語與黃面老子出氣?尋常神通、玅用、智慧、辯才都使不著,盡大地人無不愛佛。到者裏,何者是佛?何者是魔?還有辯得麼?」良久,「欲得識魔麼?開眼見明;欲得識佛麼?合眼見暗。魔之與佛……」以杖卓云:「一時穿卻鼻孔。」玅喜云:「天衣老人恁麼批判,直是奇特,怎奈話作兩橛?若向何者是佛、何者是魔處休去,不妨使人疑著。卻云:『開眼見明,合眼見暗』,郎當不少。又云:『魔之與佛,拄杖子一時穿卻鼻孔』,雪上加霜。玅喜卻為黃面老子代一轉語:待者魔王與麼道,只向道:『幾乎錯喚你作▢王。』此語有兩負門,若人檢點得出,許你具衲僧眼。」
二老門庭施設批判古今則不無,若是具衲僧眼,要且未在。天衣向開眼合眼處辨佛辨魔,是為魔佛所障。末後道:「拄杖一時穿卻鼻孔」,連你在裏許。玅喜道:「幾乎喚你作魔王」,是即魔非魔之見,則佛見亦如是,亦不能出此綣繢,不免喫金明手裏棒。在我當時若在,見人天鬼神集會時,便好掀倒禪床、喝散大眾,使他兩不相見,更有何事?雖然,只者魔王恁麼道,不可將伊作不順論,始較些子。諸禪德!要見天衣、玅喜則易,要見魔之與佛,且緩緩。
文殊一日起佛見、法見,被世尊威神攝向二鐵圍山。
佛見、法見即且置,世尊甚麼處見文殊起處?甚麼處是文殊受世尊貶處?試分析看。演祖云:「曼殊室利不審今後更敢也無?」也是矮子觀場,隨人起倒。若是正令全提,自然別展旗鎗。
五百比丘好不丈夫,若是個漢,待世尊被文殊持劍相逼時,各悟本心[1]已,便默然而立,束手傍觀,看他世尊與文殊如何合煞。
世尊因外道問,不問有言無言因緣。
盡大地人,總謂世尊慈悲之故,捨己從人。殊不知墻塹不勤,卻被外道覷破。阿難連忙驚覺,箭去久矣。若是金明,待外道與麼問,向道:「汝既不問有言無言,所問何事?」直教他立地疑殺。莫有向世尊良久處會的麼?打折你腰。何故?寧可生身入地獄,不將佛法作人情。
維摩居士示疾,因三十二菩薩各說不二法門,至文殊問:「云何是仁者所說不二法門?」維摩默然。文殊讚曰:「是菩薩真入不二法門。」
文殊善語不善默,維摩善默不善語。若道默的是,文殊稱讚,皆為剩語;若道讚的是,維摩一默,狼藉不堪。若論不二法門,二大士且住門外,何故?文殊當時猶少機關在。待維摩示疾,向他左耳邊啐一啐,他必知羞退去,則不煩三十二菩薩勞神動力,亦免自己落人便宜。
殃崛救產。
者則公案叢林浩浩商量,大似隔山打彈,不知落在樹上樹下,又不知打著物麼?展轉淆訛。金明不惜口過,直為諸人判斷分明。長者因事發問,殃崛果然不知,瞿曇真實告報,其婦得聞當時分娩。雖然,只如殃崛任勞往返,長者何以酬謝?乘興偶逢沽酒店,三杯兩盞破愁顏。且道:生下的是男?是女?時有僧出云:「㘞。」師打一竹篦云:「也不得孤負殃崛尊者。」
《圓覺經》云:「居一切時不起妄念,於諸妄心亦不息滅,住妄想境不加了知,於無了知不辨真實。」
將無邊剎土為身心,以十方虛空作眼目,汪洋大度,自在自由,須是黃面老子,但不合取常住物就自己用。大眾會麼?差之毫釐,失之千里。
《楞嚴經》云:「若以能推的是汝心,則認賊為子。」龍濟別云:「若能推的不是汝心,則認賊為子。」
瞿曇、龍濟好各與三十棒。何故?能推的是心不是心,一任卜度,認賊為子,放過不可。
《楞嚴經》云:「一人發真歸元,十方虛空悉皆消殞。」五祖演曰:「一人發真歸元,十方虛空觸著磕著。」昭覺勤曰:「一人發真歸元,十方虛空錦上添花。」
金明則不然,一人發真歸元,十方虛空裂開捏聚。
《楞嚴經》云:「汝但棄其生滅,守於真常,常光現前,根塵識心自然廓落。」
瞿曇,瞿曇,我識得你。你向常光現前處站定腳跟,若是衲僧門下,敢道未在?
《涅槃經》云:「諸行無常,是生滅法。生滅滅已,寂滅為樂。」興善廣曰:「可惜者黃面漢,話作兩橛。」
生滅寂滅,話作兩橛。露柱懷胎,蝦蟆吞月。
文殊菩薩令善財童子採藥,財於地上拈一莖草度與文殊,殊接得示眾云:「此藥亦能殺人,亦能活人。」天童華曰:「大小文殊被善財換卻眼睛。」
善財隨聲逐色,文殊以勢欺人。天童與麼道,也是李向赤邊咬。殊不知(善財)被文殊穿卻鼻孔。以手作拽鼻勢,云:「至今索頭猶未肯放在。」
波羅提尊者示異見王曰:「在胎為身,處世為人,在眼曰見,在耳曰聞,在鼻辨香,在舌談論,在手執捉,在足運奔。遍現俱該法界,收攝在一微塵。識者知是佛性,不識喚作精魂。」王聞感悟。
波羅提雖是一等弄精魂,也甚奇怪,諸方尊宿總在佛性上著到,檢點將來,正是一夥弄精魂漢。金明則不然,佛性精魂一任卜度,只如遍現俱該法界,收攝在一微塵,且道是什麼物事?識則許你八處出現,不識則一處也不得動著。
城東老姥,與佛同生,不欲見佛,每見佛來,即便迴避。如此回顧,東西總皆是佛。遂以手掩面,十指中亦皆是佛。雪竇云:「諸上座,他雖是個老婆,宛有丈夫之作。既知迴避稍難,不免吞聲忍氣。如今不欲見佛即許你,切忌以手掩面。何故?明眼底覷著,將謂雪竇門下,教你學老婆禪。」
大小雪竇,真真一個老婆禪,須喫景德手裏棒始得。老姥每見佛來,即便迴避,迴避不及,則以手掩面。風騷俏俊,渾是個婦女態度,丈夫之作何在?豈不聞動靜體泰,終是貞節,掩面藏身,未足論也。若果有丈夫之氣,即見亦無見,又迴避個甚麼?明眼者試辨看。
須菩提尊者巖中晏坐,諸天雨花讚歎。者云:「空中雨花讚歎,復是何人?云何讚歎?」曰:「我是梵天,敬重尊者善說般若。」者曰:「我於般若未曾說一字,汝云何讚歎?」曰:「如是,尊者無說我乃無聞,無說無聞是真說般若。」
須菩提頭白齒黃,把捉不住,被梵天覷破,直得藏身無地,解空何在?我於般若未曾說一字,轉見不堪。當時待梵天云:「如是,尊者無說,我乃無聞。無說無聞,是真說般若。」劈頭一棒,云:「錯會不少。」看他梵天自後更敢也無?
慈明圓禪師問真點胸:「如何是佛法大意?」曰:「無雲生嶺上,有月落波心。」明曰:「頭白齒黃,作者個見解。」真卻問:「如何是佛法大意?」明曰:「無雲生嶺上,有月落波心。」真於此大悟。
慈明借劍殺人,好手難藏;真公言下悟去,不妨諦當。若是佛法大意,敢保玄沙道的。
天目寶芳進禪師,上堂云:「截瓊枝,寸寸是寶;窮秘藏,點點是金。自出洞來,據虎頭,把虎尾,千個萬個,只知陣後說兵書。若是龍門躍過底,天目有三十拄杖自領出去。」
扶豎臨濟正宗,揭露楊岐嫡旨,須是天目老人。然則如是,也是草裏輥。龍淵則不爾,截瓊枝點點熱鐵,窮秘藏滴滴洋銅。自出洞來,天不知,地不管,一個個飲啄自如,那用設陣談兵?若是龍門躍過底龍淵,有拄杖子靠置一壁。何故?當恁麼時,說恁麼話。
大岡月溪澂禪師勘眾曰:「為甚鐵牛眠少室?」寶芳進頌曰:「高名不借金玉宣,同子與懷寶遊諸國,其賴安仁君子風。」
天目進禪師因僧參,目問:「你道山僧眉毛落了幾莖?」僧曰:「總不見得。」目曰:「參學高流,眼在什處?」曰:「乾坤大地,全在裏許。」目乃喝出。
天目老漢,幸只遇著者僧,若是別人,一場禍事。
太虛圓禪師示眾曰:「如未了悟,須向蒲團上坐十年、二十年、三十年,看個父母未生前面目。」
者個說話好不知時,而今師僧家動輒超佛越祖,踏毘盧頂上行,那有閒工夫向蒲團上冷坐二三十年?龍淵每有知識來參,問他父母未生前面目,一個個眉毛直豎,眼睛突出,及至出門了,便是某剎堂頭,要用坐二三十年作麼?
異巖登禪師因僧問:「學人參尋知識,或令提綱話頭,或令疑個話頭,同也?別也?」巖曰:「纔舉話頭,當下便疑,豈有二理?一念提起,疑情即現,覆去翻來,精研推究,工深力極,自得了悟。」雲棲宏曰:「此數語最為精當。今人頗有滯此二端而不決者,蓋未曾實做工夫故也。」
異巖曲順人情,故有落草之談,仔細看來,猶少衲僧作略。當者僧問時,劈脊便棒,若皮下有血,自然冰消瓦解,亦免雲棲謂今人滯此二端而不決。龍淵路見不平,要問他什麼處是做工夫處,者裏道得一句,恰好喫棒有分。
天成無聞愷禪師,凡僧參,成拈拂子問:「是什麼?」僧擬對,成便打。默菴同古溪參,默菴先奪拂子,然後方問,成乃撫掌大笑,歸方丈。
天成拈柄拂子,如龍得水,似虎靠山,自謂無人敵得。一朝被默菴奪卻,直似[2]項羽到烏江。雖然默菴奪得拂子,要且未會天成意在。
天寧法舟濟禪師,因五臺陸公問:「畫前原有易否?」舟曰:「若無,將什麼畫?」曰:「畫後如何?」曰:「原無一畫。」曰:「現有六十四卦,何得言無?」曰:「居士莫著文字好!」曰:「請師離文字發一爻看。」舟召陸公,公應諾。舟曰:「者一爻從何處起?」公點首。
畫前畫後,鐵蛇橫路;原有原無,猛虎當途。離文字發一爻看,須彌頂上翻白浪,大洋海底捲紅塵。者一爻從何處起?低頭望,河深北斗入箕尾,自天子以至庶人。拈拂子畫一畫,曰:「何曾離卻者裏?」
齊安白虎寺玅中玄禪師。因僧問:「最初威音王,末後樓至佛,未審參見何人?」中豎拄杖曰:「會麼?」僧擬議,中便打。
者僧生遭痛棒,自取凌辱,玅中恁麼酬對,要且不識威音樓至參見何人?景德今日不妨為諸人指出。拈拄杖豎起曰:「會麼?」眾無對,乃左右顧視,打散入丈室。
天池玉芝聚禪師因陸五臺問:「東土千七百善知識即今在什處去了?」芝指庭樹鳴蟬曰:「者裏也有一個。」曰:「聲響是耶?」曰:「喚作聲響即錯過也。」金明進曰:「玉芝與麼為人,不獨貴官看破,亦將千七百知識埋在庭樹下,至今起身不得。若問新天池,向道:『棒如雨點,喝似雷奔。』陸公雖是文章貴客,知我(衲僧)別有長處。」東林在曰:「二老扶豎個賓主句,塞海填山、奔龍走象,總出陸公問頭不得。東林則不然,待問:『即今在甚處?』高聲喚云:『陸公!』公應諾。向道:『公若閒暇,與老僧同遊徑山一回。』公若透聲透色,便識蓆帽下原是舊時人。」
建門庭,立宗旨,須讓者三個老漢。若具衲僧手眼,要還旭上座。玉芝向聲響裏作活,錯過陸公。金明施逞棒喝,說食終不飽。東林要陸公同遊徑山,太煞遇遮。俱不能令陸公決然無疑。景德則不然,待與麼問時,劈脊便棒。陸公者裏透脫,不獨知古人去處,亦且自有出身之路。莫有知落處者麼?欲得全機知殺活,須知肘後有靈符。
敬畏無趣空禪師,因無幻補帳次,趣掃地至,問曰:「做什麼?」幻曰:「補帳。」趣曰:「誰帳要汝補?」幻曰:「和尚得恁麼惱亂人?」趣便打,幻作掃地勢,趣持帚而去。
大小敬畏,掃地也不了。徑山作掃地勢,奴見婢殷勤。雖然,只如敬畏持帚而去,且道意在什麼處?
車溪無幻沖禪師,僧問:「如何是提婆宗?」曰:「一字不著畫。」曰:「不問者個。」曰:「圓相不著圈。」二祖石源雲:曰:「要會一字不著畫,圓相不著圈麼?直須到退三千里。」
石兄恁麼道,還恰徑山意麼?海門即不然,要會一字不著畫,圓相不著圈,直在三千里外,說甚到退?
車溪沖禪師,僧問:「和尚百年後向甚麼處去?」溪曰:「千株松下角彎彎,百草頭邊亂𨁝跳。」能仁在曰:「車溪恁般答話,知天下後世千燈萬燄當從其足下出。者僧若有逼殺首座虔、問殺闍黎价底手段,待車溪纔擬對,便掩耳而出,且要老漢立地脫去。」
龍興老人不識好惡,謂車溪恁麼道,知天下後世千燈萬燄當從其足下出。殊不知恁麼道,直令天下後世千燈萬燄當從其足下滅卻。又曰:「者僧若有問殺闍黎价、逼殺首座虔底手段,待車溪擬對,便掩耳而出,要老漢立地脫去。」直饒不恁麼,老漢[3]已死去十分矣。
徑山南明廣禪師在龍居首座寮,僧問:「[4]已到車溪更不為人時如何?」明曰:「樓上春風時欲歇,誰能攬鏡看愁眉?」僧擬議,明喝出。
南明老人道則太煞道,只道得八成,不能令者僧直下知歸。末後一喝,救取一半。者僧雖有耳,抑未必全聞。
普明用禪師雖荷大法,終不自肯。後因閱羅湖野錄,至白雲提省五祖處,始得脫然。
普明向者裏脫然無礙,且道與從前不自肯的是同是別?於斯簡辨得出,不妨擔荷大法。
斷橋倫禪師因方山入室呈解,橋一見便曰:「子捉賊也。」山禮拜曰:「賊[5]已收下,請師驗贓。」橋舉萬法歸一話,山答,橋不諾。齋後普請,山手忘所舉,橋拈莧根示之曰:「是甚麼?」山乃大悟。
國清拈莧根,意在言外,瑞巖便悟去,喚鐘作甕。看來二俱不了。驀拈杖曰:「者個便是國清手裏莧菜根,紅爍爍底,一眾共見。還有悟底麼?」良久,眾無對。乃曰:「三十年後。」
福林白雲度禪師晚侍無見,問:「西來密意未審如何?」見曰:「待娑羅峰點頭即向汝道。」雲以手搖拽擬答,見便喝。雲曰:「娑羅峰頂白浪滔天,花開芒種後,葉落立秋前。」見曰:「我家無殘羹剩飯也。」雲曰:「此非殘羹剩飯而何?」見頷之,雲禮拜。
無見老漢有回天關、轉地軸之能,將謂無人措泊,不知墻塹不堅,引賊入室,白雲雖拔關而入,自矜謀略過人,爭奈出天台網子不得,要作臨濟兒孫猶未得在。且道什處是他不得處?須彌頂上洪波湧,大海中心烈燄騰。
天界古拙俊禪師請益白雲從上宗旨,雲上堂曰:「世尊拈花,平地骨堆;迦葉微笑,忍俊不禁。二俱翻成特地。」古拙豁然大悟,以手搖曰:「止!止!」雲擲拂子下座,拙隨入方丈,雲詰之曰:「你適來見個甚麼乃爾?」拙曰:「若有可見,則孤負和尚也。」雲深肯。
古拙胸藏明珠,遇智者以增光。白雲龍樓高起,是其人乃可入。若古拙向個裏悟去,早是孤負白雲了也。甘露恁麼道,你諸人且如何會取?
東林無際悟禪師訪清菩薩,示無字話,遂縛竹為菴,研礪不懈,四指大畫帖亦不顧,只是拍盲做鈍工夫。西江悟首座指參天界客,無念過松隱,咸稱賞其志。及見白雲,舉萬法歸一,際答,雲喝出。一晚經行廊下,雲擒住曰:「大眾快將火來,老僧擒下個賊。」際曰:「是家裏人。」雲乃掩其口曰:「如何是(家內)事?速道!速道!」際如是大悟。
白雲用盡機謀,費煞腕頭力,小徑短人,豈大丈夫為耶?千古之下,不免遭人簡點。東林被擒,賊身難脫,連忙道是家內人。及至問著家內事,有口不能分。
白雲無間度禪師謂東林無際曰:「八峰汝師也,母宜滯此。」際返八峰,古拙曰:「還我照用來。」曰:「若有照用,即成障礙。」拙曰:「者廝著空,佛也救不得。」曰:「有無俱寂滅,空佛悉皆非。」拙謂侍者曰:「者僧有福德相。」拈拄杖靠椅坐,命際供說行腳。際乃直敘,拙曰:「你且去,不知你者樣工夫。」
一人肘後懸符,難瞞識者。一人頂突摩醯,墮他綣繢。雖然兩得,相見仍不相知。且什處是他相見不相知處?喝一喝曰:「據虎頭兮把虎尾,一喝之下全賓主。」
東林蠶骨悟禪師,楚山參至晚,復召詰曰:「汝平昔發明處,次第說來。」山以實對。林曰:「還我無字意來。」曰:「者僧問處偏多事,趙老何曾涉所思?信口一言都吐露,翻成特地使人疑。」林曰:「如何是你不疑處?」曰:「青山綠水,燕語鶯啼,歷歷分明,更疑何事?」林曰:「未在,更道。」曰:「頭頂虛空,腳踏實地。」林曰:「未在,再道。」山禮拜。林曰:「如是,如是。」
師資會晤,如蟲禦木,奪鼓搶旂,所向無敵。還有明辨端倪者麼?曹溪波浪如相似,無限平人被陸沉。
大岡月溪澂禪師最後至道林參無際,呈所見,林不諾。溪以林強抑,出不遜語辭林。林知是法器,乃負囊送至山門,忽指黃犬曰:「者畜生為什有業識無佛性?」溪于言下大悟。
無旋乾轉坤之作,不能陶鑄英流;非經天緯地之才,何以幹蠱鴻烈?無際老漢,如排長蛇大陣,一鼓而全軍就得。月溪胸藏百萬甲兵,一戰而勇,再戰而敗,棄陣而歸,心膽俱喪。還見二老用處麼?若是伶俐漢,孰為相鈍置?
大岡夷峰寧禪師上堂,舉臨濟慈明三句畢,乃曰:「慈明只解潑油救燃,不解藥裏去病。大岡即不然,第一句薦得,山門頭與你商量;第二句薦得,僧堂前與你商量;第三句薦得,寮舍裏與你商量。大岡雖恁麼舉,諸人須向一念未舉以前會得,略較些子。」
大岡雖能提振綱宗,只向門外之遶,不善坐地拔關,致令天下後世執病為藥。甘露則不爾,第一句薦得,毛頭星現恰當門;第二句薦得,爛泥裏和棘刺;第三句薦得,焦磚打著連底凍。恁麼會,眉在眼上,腳在肚下;不恁麼會,面南看北斗,日午打三更。
趙州諗禪師,僧問:「如何是不錯的路?」州曰:「明心見性是不錯底路。」密菴傑云:「趙州眼觀東南,意在西北,大似狐狸戀窟,有甚快活處?有問徑山:『如何是不錯底路?』只向道:『家家有路透長安。』」
趙州只知貪程,不顧通身泥水,若是不錯的路,轉生迂曲。密菴老人與麼逼抑太過,直令趙州無轉身處。若云家家有路透長安,又何曾出他狐狸窟?在海門即不然,或問:「如何是不錯的路?」劈脊便棒。者僧直下得入,也未可料。
瑞巖方山寶禪師,參無準于徑山,盡得旨要。一日,忽疑四方八面來話請益,準曰:「老僧不能為汝說,汝但自看。」山再四請益,準終不說。及順寂,遺偈示山曰:「來時空索索,去也赤條條,更要問端的,天台有石榆。」山稟命參斷橋于國清,罄其機用,橋皆不諾,請益至十一度。一晚危坐,忽睹燈光洞明,豁然大悟。
徑山猶大將登壇,不肯輕敵前人,然則如是未盡善也。當時待他請益,直與痛棒,再四請益,棒折不休,教他瑞巖去死十分。倘能據行此令,吾宗豈若是哉?諸兄弟,要見徑山立地處麼?蜜裏有砒霜。
徑山南明廣禪師,因檀越入山飯僧,知客行嚫,維那唱云:「板首三分,執事二分,散眾一分。」明問侍僧:「你是幾分?」僧無語。明召知客曰:「何不與他?」僧亦無語。明顧視大眾,維那問訊出堂。
將頭不猛,累及三軍。
大岡夷峰寧禪師上堂曰:「一句子不作一句子會,天無四壁,萬里雲消,佛祖攢眉,人天膽喪,累我釋迦頭白齒黑。若作一句子會,誤他千聖萬賢,頭出頭沒,戴角披毛,眼裏沙,耳裏水。」驀卓杖曰:「權且放過。」
夷峰恁麼道,大似富嫌千口少,貧恨一身多。
蠶骨明悟禪師問古庭堅曰:「子別我在甚處?」曰:「佛祖行不到處。」曰:「還許人來否?」曰:「坦然無礙。」天目進頌曰:「水邊林下舊生涯,土凳柴床意味[6]佳。歸興忽然動昨夜,謾將客思寄煙霞。」
東林善得養子之緣,爭奈憐兒不覺醜。古庭故有應對之節,不無驕奢之態。檢點將來,一人理上偏枯,一人事上偏枯,且如何得恰好去?天目恁麼道,大似平分風月,渾無左右。要會二老落處,只恐未在。
德山托缽因緣。
德山逞一時英俊,如臨大敵,雖明中落節,實暗裏藏刀。雪峰不辨端倪,亦似個初生老虎,見物直撞將去,巖頭從中跳出,鼓惑兩間,埋兵調鬥。檢點將來,德山父子兄弟同室操戈,自揚家醜,智者所不為也。諸方盡謂:「若不如是,安得今日不同昨日?」殊不知因他如是,故不能得到今日。大覺恁麼判斷,也要諸人疑著。且道末後句又如何會?國清寺裏兩頭阤,鋪個破蓆日裏睡。
婆子燒菴因緣。
大覺扶弱不扶強,論實不論虛,要斷者公案。有者道:「婆子通身眼,徹體風流,者僧不識,料掉沒交涉。」有者道:「者僧老實太過,不諳來機,不恰婆子意,料掉沒交涉。」有者道:「婆子暗度春色,者僧冷灶無煙,總未摸著他二人鼻孔。」山僧不惜口過,也要諸方檢點。婆子通身是病,不堪療治。者僧壁立萬仞,坐斷千差。要會麼?枯木倚寒巖,三冬無煖氣,到者個田地也大難。雖然被個婆子逐,怎奈無人識得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