蔗庵範禪師語錄卷九
住嘉興東塔廣福寺語錄
上堂。舉:「雪峰在洞山作飯頭,淘米次,山問曰:『淘米去沙?淘沙去米?』峰曰:『沙米一齊去。』山曰:『大眾喫箇甚麼?』峰覆卻盆子。山曰:『據子因緣,合在德山。』」師曰:「雪峰覆卻盆子,洞山不肯其意,激揚者辭無所異,明斷者理有不同。山僧實情告報,膽大者大如須彌,心小者小如芥子。如信不及,再為頌出:賣藥脩琴歸去遲,山風吹盡桂花枝,世間甲子須臾事,逢著仙人莫看棋。」
上堂。「向來指東說西,秖益戲論。今日與諸人說些佛法大意,宣公橋上水仙花極多盛開,不曾見者,可買一兩盆來看看。」顧視大眾曰:「咦!」
上堂。「此著子立地搆去,似鶻捉鳩,不資餘力,已是驚群動眾,變態多端。那堪立階級、分貴賤,半前半後、不進不退,向人手裏討活路?」卓拄杖曰:「而今闢開一條活路了也,作麼生造詣?迢遙皆客夢,只尺是仙家。」
上堂。「一向緘脣結吻,卻蹈淨名覆轍。若還隨波逐浪,已仍釋迦陋規。有者任緣無作,動寂常真,正是循墻模壁底瞎漢。且道如何是本分衲僧出身要徑?」良久曰:「月滿御街騎玉馬,霜清綸閣聽金雞。」
上堂。「十五日以前已為人所棄,何用高談?十五日以後未為眾所知,不必發議。正當十五日,我觀一切普皆平等,以一妙音而可暢演者也。投子賣油、雪峰輥毬,老不識羞,話杷傳來知幾秋?賺後人,天外尋天著甚由?看山僧掉轉船頭,將返黃河天上流。」高聲喚曰:「大眾!風飂飂、冷湫湫,歸堂去了罷休。」
上堂。「就下平高身泛泛,麤言細語口喃喃,大似扶猢猻上樹、祝癩狗生天,不但人憎,自亦可怨,山僧已納敗闕了也。若是真箇衲僧,直是好笑。且道笑箇甚麼?應識故人已凋謝,鴈傳書札與誰看?」
彌陀誕日,上堂。卓拄杖,曰:「者箇住處,樓臺玉砌,階道金鋪。行樹有濃陰遮蔽,幽禽唱和雅梵音。池泓八德之水,蓮開不謝之花。乃一切人共有田園,卻被彌陀老子僭住其中,受用於此,多劫以來,不肯轉動。今朝是伊降生之日,與他說三句,為諸人拔本。」拈起拄杖,曰:「家業現在,勸君莫疑猜,歸去來。」復卓拄杖,下座。
上堂。「客從遠方來,遺我一書札。書中無一言,事事說得著。既無言說,著箇甚麼?」良久曰:「近火徹骨寒,履冰要熱殺。」
上堂。「古人舉不起底。」豎拂子,曰:「山僧舉了。古人說不來底。」喝一喝,曰:「山僧說了。少室峰前句,石頭路上歌,風外鐘聲,煙中樹影,盡入畫圖,皆堪提唱。山僧語鈍,不敢浪傳,十字街頭等箇人說去。」擊拂子一下。
上堂。「省緣務道作規繩,芙蓉之家法;小參普說為供養,高菴之門風。東塔道場曠謐,路徑閒清,茶飯麤疏,食飲便利。如欲標榜宗猷,可援舊例。」伸手,曰:「因甚喚作手握拳?」曰:「何故卻成拳?」拍案一下,曰:「人心若好,喫水也甜。」
上堂。「不會巧言令色,有事直頭說出。是處非處,諸人自知;祖意教意,山僧不識。而今抑逼將來,秖得拆籬補壁。」遂欬嗽一聲,曰:「還當得麼?」便下座。
上堂。「長連床上悟得底,終是狐疑;草鞋頭邊踏著底,未為潔淨。張飛喝斷霸陵橋,人人道我曉得;觀音菩薩將錢買胡餅,放下手時卻是饅頭。因甚箇箇商量不來?高桐爨下有,鍾子世間無。」
上堂。「山僧在五山[1]已多時,非因常住,緩急躊躇,便與客人會晤清談。然達磨到我東土,心上一段景況,無人描畫得來。而今空閒,不妨一筆寫成。」遂以拂子畫[十○]曰:「世間無拌命人,焉得有此奇觀?」
上堂。舉:「同安志和尚因僧問:『凡有言句,盡落今時。學人上來,請師直指。』志曰:『目前不現,句後不迷。』僧曰:『向上事如何?』志曰:『迥然不換,標的即乖。』」師曰:「向空劫以前奮藻舒懷,這僧雖為吟想之至,若不是同安老人運自然之妙,有以愛才成務,爭見悟本家風、大體高貴?是則固是,要見向上事,不異隔羅望月,山僧豈可再得顢頇?」良久,云:「天曉石人閒說夢,夜深生得白頭兒。」
上堂。眾集,師連扣齒曰:「正要說佛法,牙齒痛起來了,總被你者些溫六公帶累。」叱之令去。眾退,師喚曰:「且來!且來!」眾回首,師曰:「為聽一言誤,重添萬斛愁。」
上堂。「子湖嵒前樹看狗牌,到者心膽鸇驚;東塔門前無物留礙,來者襟懷開爽。雖然,要見子湖則易,要見東塔則難。汝等若不信,試問福城東際人。」
上堂。拈拄杖曰:「釋迦老子來也,欲令汝等智慧明了,所聞諸法悉自開解,不由他悟。」卓拄杖:「此雖好言,秖信一半。何謂?論交世上重黃金,那得英雄甘頫首?」
上堂。拈拄杖曰:「烏藤子有大誓願,能斷一切人疑惑,有疑者出來。」驀喚一僧出,曰:「說你有疑。」僧曰:「水急游魚不敢棲。」師曰:「你賒常住漿粉,為甚不還錢?」僧罔措,師連棒打趁。
至日,上堂。「人人道盡大地是自[2]己光,光未發時,離聖凡名、絕彼此相,非屬死生變異,豈隨時令推移?但我眼正作得主、把得定便休,何異睦州道底?設使劫前轉步,格外翻身,本懷蚤暢,吾道潛亨,小往大來,神機莫測。岸頭枯柳,青眼將舒;墻角寒梅,紅腮欲放。過客盛談繁祉,逢人加額休祺。如斯展演,在建化門中固可稱尊。要明向上一竅,有箇關捩子須撥轉始得。」遂豎拂子:「大眾!看山僧拂子頭上放百寶無畏光明了也。」乃擊一下:「律灰葭管動,何處不春臺?」
晚參。舉:「楊岐會禪師上堂云:『薄福住楊岐,年來氣力衰,寒風凋敗葉,猶喜故人歸。囉囉哩,拈卻死柴頭,且向無煙火。』」師曰:「老楊岐欲高大聲價,務自標譽,固然賣弄不少,終有些寒酸氣味。山僧竊響猜音,亦效謳吟一頌:夢手攜笻住五山,肅疏風味異人間,簷前炙背身嘗暖,舊日知交絕往還。然則大行祖令畢竟如何?綸鉤不向煙波下,傲殺朱涇一艇閒。」
上堂。「有時放開白屋多新貴,有時把斷青山少故人。策其進也,眾人皆疲倦;保其退也,此輩甚可憫。不進不退,正是困風霜於多劫,徒勤苦於窮年。試問諸人:如何得高枕無憂去?沙汀寒雨歇,不用製漁蓑。」
上堂。擲拂子:「者箇要他何用?翰飛戾天,發言可詠,尚無一箇半箇放在眼上。祖令不以行,宗猷如何闡?莫若棄置為佳。有謂恁麼實是簡徑,或中下根來將何引誘?」喝一喝,「不可謂無慈心三昧。」
上堂。「山僧昨夜夢升普光明殿,開示如來秘要之藏,欲令一切人獲難思智、入無疑地。文殊、普賢背地冷笑曰:『莫!莫!』善財童子面前大叫道:『好!好!』觸著拄杖子,各與三十棒。文殊、普賢自知過犯,善財童子心不悅服,突出眾前高聲曰:『我向南方參五十餘員善知識,靡不讚我:「善男子!善哉,善哉!」我因此契悟,特呈所解,不望和尚印證,反將痛棒亂打。當今為長老者,若不斟酌時宜,做好好先生,鬼也沒得來、飯也無處討。』山僧被者小孩子唐突一上,驚醒轉來,心憤憤、悶悠悠,盡思度量解釋不來,有勞大眾轉一語。」良久,呵呵大笑:「到底難謾明眼人。」
湛祖忌日,上堂。「先師翁萬曆丙辰曾在此山佩大鑑靈符,行悟本戰陣,阬陷無數英雄豪傑。屈指春秋忽有五十四載,冤聲未歇,怨氣猶存。山僧忝為後裔,承乏此山,本要理白分清,媲隆專美,言澈肺腸之言、事舒眉目之事。有者道:『既是腳下兒孫種草,如是家風、如是氣質、如是作略、如是仍復攪亂世界、誑惑愚夫,焉得柄綰激揚、慈哀曠濟?』雖然,不可恁麼便休。」驀豎拂子:「散木老人面目現前,燒一爐香、薦一杯茗,讎恨未消,正宜報雪。」乃擊拂子:
上堂。「用本現成,體無邊表。聖不可傳,賢不能曉。擬商量,遠千里。將開口,隔萬山。有人道得恪好句,大功不宰。其或不然,還憑吹笛聽梅花。」
谷鳴、雪峨送法衣,請上堂。「從上家猷,不在強分條目,廣設筌蹄,多籌深測,斷斷乎循文禮始,可祖胤綿長也。即一絲一縷,稟受剛大,經緯精詳,絲頭不露。今時文彩,全彰劫外。提其綱,千機並赴;挈其領,眾目齊張。弘振古之心,大匡今之志。出以平懷,用之不苟。其不聞天下而傳後世者,人孰信哉?故夫西天四七、東土二三,乃至石頭路上一隊寐語漢,枝枝葉葉、披披搭搭,綺互交錯,相續不斷。吾不敢欺,特申告誡。」舉衣示之,曰:「識尊卑,明貴賤,觀其所由。」
上堂。良久曰:「用志不分,乃凝於神。」喝一喝曰:「厥明伊向,靡妙不研。」拈拄杖曰:「物不震不發,人不激不勇。」卓一下曰:「柔還能邇,孔淑不逆。」召大眾曰:「夜裏捉得烏龜,天明看是白炭。」
上堂。「恁麼上來,近事多憂患。恁麼下去,羈心轉更愁。總不恁麼,狹路相逢。殺人不償命底漢,如何迴避?」顧左右曰:「夜深明月到丹墀。」
上堂。「老聃讀丹經,孔子點周易,釋迦但無為,所以乖名實。輸我衲僧家,渴則飲,饑則食,晝而作,夜而息,一覺睡到天明,問道:更雞啼未啼?日頭出未出?是故於世能為益。大眾!莫秖者便是麼?」良久,曰:「錯。」
佛成道日,上堂。「雪嶺六年,思而可知,慮而可解。明星一現,眼不能見,口不能言。從此四十九年,三百餘會,彷彷彿彿,淈淈𣸩𣸩,未曾說箇清楚,致使鬼怪成群,充塞世界;妖精作隊,遍滿剎塵。五山勢孤力弱,難以抵敵,不敢褒其可褒、貶其可貶,祇循家禮而盡其心,其餘不足謂也。何以故?春來紫陌上,鶯出畫橋啼。」
上堂。「山僧適到園裏,問園頭曰:『地上栽得些甚麼菜蔬?』頭曰:『那邊是白菜,者邊是芥菜。』山僧道:『無陰陽地上栽些甚麼?』頭曰:『且到臨時看。』山僧道:『即今事作麼生?』頭罔測,請各為園頭下一轉語。」眾下語皆不契,師代曰:「不因和尚問,幾乎忘卻。」
上堂。舉:「迦葉尊者踏泥次,有沙彌乃問:『尊者何得自為?』者曰:『我若不為,誰為我為?』」師曰:「君嫌我不得閒,我謂君悵忘歸。迦葉與沙彌雖為實語無欺,不顧隔墻有耳。山僧恁麼道,有箇淆訛處,不妨為諸人說破。」乃噓一聲,下座。
師誕日,眾護法請上堂。「教中道:『所有三世諸佛法,如來一句能演說。』若論者一句,日月並其照臨,海山同其堅固,草木以之春生夏長,禽魚以之游泳飛騰。淨名老得而能談不二妙旨,龐道玄得而一口吸盡西江。即我福城東際,仁厚興歌;角里街頭,斯文愜望。高低不辨,風月平分;彼此無拘,主賓和唱。亦由者一句子。」拈拄杖曰:「拄杖子在傍,見如是型模,忍俊不禁,極口讚嘆道:『諸佛降生,拔濟有情。歷祖出世,行希有事。所說千句萬句,不如者一句好。』大眾!且道是甚麼句?」卓拄杖曰:「能知世外風猷遠,不覺人間日月忙。」
天寧道舊輿庵,及恭爾、慧犀二侍者祝師壽,同請上堂。「髻綰雙鬟,歡踰格外,是稚小無知之態度;年始半百,髮白齒疏,乃老大無成之過咎。遇物情之得失,當行事之是非,明以責人,昧以恕己,在友能知,非賢莫辨。是故天下人皆唾罵者,謂出群傲種,壞法班頭。今朝狹路相逢,要問我父母未生前是甚形貌?作何事業?無言可對,無理可伸,秖可道箇玉蟾跳入廣寒宮,好笑烏龜鑽破壁。」
立首座、監收、知客、侍者,上堂。「栽培大樹,蓋覆人天,全在金鋤得力。客來須看,賊來須打,總之仍舊家謨。吹一微塵遍十方界,不是目前法;攝大海水入涓滴中,亦非向上事。扇子雖破,犀牛兒在,可笑鹽官外揚家醜,上下和融,稱美不難。其人風雷欬唾皆宜,始為多士。尋常道:佛法在迎賓待客處,在日用施為處。且道即今佛法在甚麼處?同心努力無餘事,揚起真燈照寂寥。」
上堂。舉:「雲門良久曰:『秖者箇帶累殺人。』」師曰:「雲門尋常氣概,如大將統百萬師,虛實縱橫,皆有家法,智不可測,勢莫能犯。說此語話,著甚死急?五山則不然,秖者箇快活殺人。且道雲門是?五山是?」良久:「弭亂可宜千日酒,消貧不用五車書。」
上堂。舉:「唐肅宗皇帝問南陽忠國師曰:『師在曹溪得何法。』忠曰:『陛下還見空中一片雲麼?』帝曰:『見。』忠曰:『釘釘著,懸挂著。』」師曰:「國師酬對,輕重有衡,語絕滲漏,今古自無等匹,堪為帝者師也。或肅宗皇帝能施返躑之機,敢保國師隱身無地。然則者一片雲,畢竟是曹溪得?不是曹溪得?」良久曰:「石女簪花火裏眠。」
除夜,小參。「此歡謂可終,外物始難畢。搖蕩箕濮情,窮年迫憂慄。此是世諦中人,為旅情宦況、世務塵緣所累,不能如箕山濮水高遯幽棲,適時歡樂,終老餘年,未遂所志,故有如斯感詠。然我參玄上士,遠棄父母,瓢笠天涯,風霜切體,險阻驚心,將生死大事視作等閒,妄想紛馳,我人鼓譟,聚而謔笑,遊說無根,論年不省,終歲無慚,把好日子悠悠送過去了,到臘月三十日,不審何以興歌也?有般強項禪流,卻道我自別有風流體段,不隨世節改移。殊不知,正是深村古廟裏,泥塑木雕無轉智大王,有甚用處?若是卷舒自在、逸格變通底漢,便從臘盡開心眼,自見梅花一段情。」喝一喝。
復舉:「三平問大顛:『不用指東話西,請師直指。』顛曰:『幽州江口石人蹲,平日猶是指東話西。』顛曰:『若是鳳皇兒,不向那邊討。』平禮拜。顛曰:『若不是前語,後話也難圓。』」師曰:「大顛被三平一逼,幾乎塞斷咽喉,不得轉氣。及至思算將來,大似人家欠債多了,到臘月三十日,東邊也來討、西邊也來討,無計遣發,只管撩天。傍觀聽了,直是好笑。今夜設有問五山:『不用指東話西,請師直指。』但道:『秖憑寒漏催殘臘,試聽春風引話長。』」
元日,上堂。豎拂子,曰:「此謂普詣一切如來所修具足功德莊嚴境界,有生愛樂能證入者,妙展不從時節,施為豈藉因緣?敬其所尊,酬其所本。九重殿上,視世主無疆之壽;微塵剎內,稱僧園震肅之歌。抑見山僧同諸人登普光明殿,無量法門一音為說,令彼見聞咸生歡喜。更有一事,雖極現成,體絕偏圓,用無向背,對知有人,不妨重舉。庚戌年正月朔旦,恭惟兩班頭首、合山道侶,眉毛常橫眼上,鼻孔不離口邊。」擊拂子。
解制,上堂。「九十日用心,狂猿羈露柱。二六時努力,烈馬繫枯樁。那裏曉得,村語吳涇月下,漁歌鴛水波中,句句全超劫外,聲聲不落今時。若是箇善達機宜,便合乘時奮迅,如大鵬展翅,搏扶搖而上者九萬里。豈肯拘出入,較陰晴,攢眉合眼,作膿包樣子?」喝一喝,曰:「今日風流是不傳。」
立春,上堂。「條風始布,泰運方躋。芒神不辭辛苦,土牛正好拖犁。惟我雲水高流,來者如是來、去者如是去,遊行自在,坦蕩無拘,可稱無事道人。五山寂寥,無物可以慶賞。做得些無米湯團,莫論大小偏圓,如咬嚼得破,百味自然具足。」以拂子劃⊙曰:「歲時荒歉,莫怪空疏。」
元宵,上堂。「畫閣理絲桐,高堂設廣讌,火樹開銀花,男女競頭看。真大丈夫卻道:『我處處洞明,一一分曉,已到十成絕滲漏處,究竟向上事猶為未了。』致累燃燈佛分身千百億,在長街短巷、鬧市叢中高聲唱曰:『萬法是心光,諸緣惟性曉,本無迷悟人,秖要今日了。』」良久,顧左右曰:「了箇甚麼?佳節元宵正月半,為看人物愛看燈。」
鼎悟、禪聞、智因,同請上堂。「身在纏中,志惟向上,無甚難事,秖將無始時識路衝開、情封裂破,大千剎境原在毫端,一切聖賢咸歸掌握,驀地相逢,者邊那畔遐齡永享、弘願克成。設使或東或西、不疑不信,依舊於情封識路累劫遷延,未有出離。喚甚麼作情封識路?執男女相是、分緇素名是,欲參禪是、求悟道是,從上佛祖、天下知識立正偏、說人境總是向下。五山者裏搪風抵露、任暑經寒,向上向下何暇分疏?為受弟子鼎悟、禪聞、智因殷勤三請,塵劫來事要決擇正在今時。」卓拄杖,曰:「梅花夾竹開多樹,香雪飄來風滿庭。」
資福伴我和尚訃至,上堂。「自達磨來,震旦踏出一條石頭大路,晝而月朗、夜而日明,所貴有人葺理整治。一切人到者裏,放手踏歌,咸知玉笥深蒼,會見華林掩映。是故資福伴兄和尚,棄儒冠,佩祖印,道行天下,胤布寰中,為法門增氣而有光赫耀。今已往矣,情量未泯者,懷憂戀慕,合有悲號。正眼看來,善知識現身說法處也。剎塵普遍,隱顯全該,來實不生,去時無滅。大眾若信得及,可謂知恩有地;如或不然,嗚呼哀哉!梅花開雨後,香帶淚痕流。」
文法師小祥,一爾請上堂。「若論教外別傳之道,真如青天白日之下開發陳年秘藏,一一明了,無得而疑。有等參隨禪子,以神機巧思計較商量,強分有漏無漏、木杓笊篱、大乘小乘、錢貫井索,無同異中熾然成異,固時俗之從流,亦當人少變化。惟文老人為說法主,肘後懸雲門古佛之印,舌上有慈恩殺活之鋒,有時垂手接人,赤腳波斯入鬧市;有時轉功就位,夜深白鳥入蘆花。上不負先哲,下不昧[3]己靈,五山口最大,讚之莫能;眼極寬,睹之不及。汝等諸人作麼生鑽仰?風靜磯頭閒釣艇,一天明月萬家輝。」
赴天華,辭眾,上堂。「欲明今日事,須識古人心;既得古人心,何愁今日事?要識古人心麼?」東邊擊拂子,曰:「者裏是。要明今日事麼?」西邊擊拂子,曰:「者裏是。果能於此克紹得來,居上勤夙夜之心、群下凜奉重之志,恁麼則一動一靜,事事合轍;一語一默,句句超宗。貴賤尊卑,呼來喝去;天人群生,提上挈下。不用多少氣力,若饑便喫飯、渴即飲茶,汝則爽快、我則懷憂,說箇住無住相、行無行名,我誠實語,汝不肯信。更有一句子,日往月來,心不異緣;此之彼之,理無向背。」復擊拂子,曰:「他日歸來向汝道。」
顯聖自和尚訃至,上堂。「夜來狂風忽起,萬竹林中散木上吹折一枝,主林神驚惶震恐而告于四天下曰:『我嘗守護,不妄開示,今正是時。為汝等說,見諸如來出世降生、成最正覺、如法化世、入般涅槃,皆如夢中,非凡庸所能測也。』恁麼則我顯聖法兄自和尚出生成道、坐剎樹幢六十餘年,利生事畢,翛然脫化,如返故廬,亦如夢幻,豈常流可以識哉?其尋常行底在諸人眼裏、說底在諸人耳裏,不復再言。但末後箇消息來,東塔不妨舉似諸人。」豎拂子曰:「會麼?識得春光真面目,落紅遍野任紛紛。」
至自天華,上堂。「昔去腰裝誠未暇,今歸頂笠可隨緣。本懷實意無藏覆,踏雪飛鴻是偶然。雖謂風回千里,事共一家,未免所到勞勞,隨處碌碌。但有一事,不可不知。且道是甚麼事?」良久,顧左右曰:「堆堆十笏軒中坐,舊友相看語笑多。」
晚參。「夾竹梅開,寒香遠播。隔林鶯囀,春信密傳。靈利漢已知有了,秖是衲僧本分一著,不可認鋀作金。」拈起拂子曰,「者箇可是麼?」擊一下曰:「錯。」
結春,上堂。「春來古殿,苔自開花。樹老閒庭,鳥無過跡。乃一般尊貴家風,偏生受人怨悵。諸方此時放行驢腳,五山今日緊捏蛇頭。雖是宛轉隨機,未免謂我扯淡。然則道不可以一時展演,法不可以一義宣傳。怨悵任人怨悵,扯淡憑我扯淡。既肯相伴寂寥,自合同鍋喫飯。鋒芒未兆之事,與諸仁傳箇消息。」卓拄杖,曰:「草鞋不踏紅塵路,省得馳求多苦辛。」
上堂。「風暖歌謠,月明嘯傲,醉喫官酒,憨臥官街,乃是天下太平底景象,通人達士不言可知。秖如無腳鐵牛,半夜裏遊行,撞倒前村土地。何故問著十箇,有五雙不知?」良久,曰:「野老不知黃屋貴,愛閒豈為古今愁?」
上堂。舉:「教中道:『佛身充滿於法界。』諸人行住坐臥,還出得釋迦老子鼻孔麼?」眾無語。師代曰:「朝朝夜夜,上上下下。」
上堂。「若有擔負向上宗乘底出來,我當兩手分付。」良久曰:「雖無堪任者,亦不可孤負。」遂以拄杖打趁,歸方丈。
上堂。「欲明本分一著,須是本分衲僧有浩浩落落底心量,自知饑餐渴飲、晝長夜短、愚智如是、古今如是,無疑惑也。於一切處無繫縛、無住著、無所求,於一切時中無一法可得,始與本分相應。雖然恁麼道,又落邊際。畢竟如何?」良久,喝一喝。
上堂。「靈雲睹桃,認賊為子。香嚴擊竹,喚奴作郎。青原垂足,渾忘大禮尊。俱胝豎指,不道擁書樂。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英雄鼎沸長於世,輸卻漁翁一釣竿。」擊拂子曰:「若是大丈夫漢,休!休!佛法不在者裏。」
佛涅槃日,上堂。「二月十五,日暖風和,梅散千林之玉,柳垂兩岸之絲。離家遊子向巷陌村田裏肆意狂歌,黃面老人於娑羅雙樹間摩胸告眾。衲僧在長連床上窮研極究,千思萬慮,未得出身之路。大眾!要見世尊紫磨金色之身麼?山僧有箇方便可與諸人揭示:浩蕩春光無覓處,花枝濃澹自年年。」
上堂。「向之則觸,背之則離,決無相應之日。若謂一切處不分別,有茶喫茶、有飯喫飯,猶是儱侗顢頇。畢竟如何是本分一著?」良久,喝曰:「若逢百丈海禪,定是耳聾眼黑。」
上堂。「所益唯人,能約唯[4]己;一事有違,萬言無當。黃面老子以有說攝歸無說、無味捏出有味,四十九年德惠如飴,究竟昨日定、今日不定,誤人不少。山僧隨處、隨時、隨人、隨意說箇一定之法,眉橫眼上、鼻在口邊,知有底人,曉窗紅日伸腳打眠;若不信,大家再摸摸看。」
上堂。「喫粥了也,洗缽盂去。趙州愛客自多忙,活貓兒斬為兩段,南泉論時援故典。東塔者裏,忘形者不嫌枯淡,相愛者如親手足,三餐薄粥,一枕高眠。你道是為人不為人?」拈拄杖曰:「山僧有三十棒自領了,與諸人無分,各請歸堂。」
請上堂。「有大法莊嚴,無為福德之門,全無壁落,不屬淺深。向此中跨腳得入,舉步便能動眾,開口自然驚群,真俗無處分別,聖凡安可親疏?譬如日到中天,高山平地咸受照臨,大器小根同承光霽。然此事惟佛與佛乃能究盡,尋常人實難湊泊。今日眾居士陳列如幻之香饈,供養影響之大眾,山僧於無說處有一句說向諸人。」卓拄杖,曰:「如是之事,難中更難。」
上堂。「峻極之山,無所不上。莫測之淵,無所不入。視不見色,聽不聞聲。逆順是非,輥作一塊。雖有其事,如同夢中之事。忽然夢醒了,不可錯認定盤星。」卓拄杖曰:「庭花穠豔年年發,堪笑南泉對大夫。」
清明,上堂。「日暖風和寒食天,人家祭埽各紛然。村壚野店多沽酒,爛醉歸來月滿船。惟有衲僧無所事,清茶淡飯,倒臥橫眠。」拈拂子曰:「上根一見,自不在疑。中下之機,尚有方便。」擲拂子曰:「人無害虎心,虎無傷人意。」
晚參。舉:「同安丕和尚看經次,見僧來參,安以衣袖遮卻頭,僧近前作弔慰勢,安放下衣袖,提起經曰:『會麼?』僧以衣袖遮卻頭,安曰:『蒼天,蒼天。』」師曰:「此則因緣,商量者皆言剛腸相若、鐵膽攸同,蓋不知一個偷營、一個劫寨,設心處地都是不良,盡向毬場誇好手,面皮尺厚不知羞。」
上堂:「好景頻移晷,良晨已暮春。野外情無極,此中意轉新。祇者裏見得徹,不用一些子本分草料,自然解黏去縛。若道大盡三十,小盡二十九,擾擾紛紛,啾啾唧唧,忽地撞見達磨時如何?三更紅日上,赤腳唱山歌。」
解制,上堂。「有時把斷關津,諸人性命在山僧手裏;有時大開門路,山僧性命在諸人手裏。而今把住也不言、放行也莫論,但時光流電、萬境紛紜,薪無填灶、米不充鍋,安危顧慮、緩急持籌,總是門庭邊活計,向上事未曾舉著。大眾!要知向上事麼?心殷去路春難挽,綠暗深叢鳥喚人。」
蔗菴範禪師語錄卷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