禪心首頁
字級

蔗菴範禪師語錄卷二十五

佛祖源流頌下

三十四祖青原弘濟行思禪師,吉州安城劉氏子,得法於曹溪。石頭遷來參,師問曰:「子何方來?」曰:「曹溪來。」師曰:「將得甚麼來?」曰:「未到曹溪亦不失。」師曰:「若恁麼,用去曹溪作什麼?」曰:「若不到曹溪,爭知不失?」又問:「曹溪大師還識和尚否?」師曰:「汝今識我否?」曰:「識又爭能識得?」師曰:「眾角雖多,一麟足矣。」問:「如何是佛法大意?」師曰:「廬陵米作麼價?」

懶坐琉璃殿,肯復落階漸。不挂夜明簾,孰敢來相見。追風直向曹溪入,法戰開疆推第一。歸心尋到曹溪灣,吾道大行青原山。俎豆森嚴承少室,胄胤棋布聯星班。石頭路,無迂曲。有所思,將安屬。眾角多,一麟足。

青原第二世,南嶽石頭無際希遷禪師。端州高安陳氏子。謁青原得法,後住南嶽之石頭庵。道悟問:「曹溪意旨誰人得?」師曰:「會佛法人得。」曰:「師還得否?」師曰:「不得。」曰:「為甚麼不得?」師曰:「我不會佛法。」惟儼問:「三乘十二分教,某甲麤知,嘗聞直指人心,見性成佛,實未明了,伏望和尚慈悲指示。」師曰:「恁麼也不得,不恁麼也不得,恁麼不恁麼總不得,子作麼生?」儼罔措。後參馬祖,於言下契悟,遂返石頭。一日在石上坐,師問曰:「汝在者裏作麼?」曰:「一物不為。」師曰:「恁麼則閒坐也。」曰:「若閒坐則有為也。」師曰:「汝道不為箇甚麼?」曰:「千聖亦不識。」師以偈讚曰:「從來共住不知名,任運相將秖麼行,自古上賢猶未識,造次凡流豈可明。」

然燈既無授,能仁豈得受。嵩庭分皮髓,枉自揚家醜。疇昔知交稱無恙,豪華意氣不相讓。相見開襟說往[1]年,不覺身遊在蓬閬。天皇以無慍,饋餅有崇信。藥嶠以剛正,芳烈有曇晟。石頭路滑還知麼,石女臨風為爾歌。

青原第三世,澧州藥山弘道惟儼禪師。絳州,姓韓。雲巖侍立次,師指案山上枯榮二樹問曰:「枯者是,榮者是?」巖曰:「枯者是。」師曰:「灼然一切處,放教枯澹去。」又問道吾:「枯者是,榮者是?」吾曰:「榮者是。」師曰:「灼然一切處,光明燦爛去。」高沙彌忽至,師曰:「枯者是,榮者是?」彌曰:「枯者從他枯,榮者從他榮。」師顧道吾、雲巖曰:「不是,不是。」又一日,謂雲巖曰:「與我喚沙彌來。」巖曰:「喚他來作甚麼?」師曰:「我有箇折腳鐺子,要他提上挈下。」巖曰:「恁麼則與和尚出一隻手去也。」師休去。臨順世,叫曰:「法堂倒,法堂倒。」眾皆持柱撐之,師舉手曰:「子不會我意。」遂告寂。

桂郁石頭階,天香馬祖室。清醑傾杯秋月高,酣歌一曲太平客。好花石上栽,寒冰火裏結。自得展生平,難與時流說。君不見蚊子上鐵牛,夜半玉人獨倚樓,欲語不語兮其意悠悠。

青原第四世,潭州雲巖無住曇晟禪師。鍾陵建昌人。作草鞋次,洞山近前曰:「乞師眼睛得麼?」師曰:「汝底與阿誰去也?」曰:「良价無。」師曰:「設有,向甚麼處著?」山無語。師曰:「乞眼底是眼否?」山曰:「非眼。」師喝出,於無情說法,言下有省。欲辭去,臨行問曰:「百年後忽有人問:還邈得真否?如何抵對?」師曰:「秖者是。」山良久,師曰:「价闍黎承當箇事,大須審細。」山猶涉疑,後因過水,睹影大悟。有偈曰:「切忌從他覓,迢迢與我疏;我今獨自往,處處得逢渠。渠今正是我,我今不是渠;應須恁麼會,方得契如如。」

久事雄峰,一身俗氣。俄登藥山,風搏妙翅。懷中有寶鏡,蚩尤無遯徑。生平自負伯牙徽,天下茫茫和者稀。百堵斯作,之子於垣。維日維月,維芷維蘭。

青原第五世,瑞州洞山悟本良价禪師。因雲巖營齋,僧問:「和尚於雲巖處得何指示?」師曰:「雖在彼中,不蒙指示。」曰:「既不蒙指示,又用設齋作甚麼?」師曰:「爭敢違背他?」曰:「和尚初見南泉,為甚麼卻與雲巖設齋?」師曰:「我不重先師道德佛法,秖重他不為我說破。」曰:「和尚為先師設齋,還肯先師也無?」師曰:「半肯半不肯。」曰:「為甚麼不全肯?」師曰:「若全肯,即孤負先師也。」雲居侍立次,師問:「汝名甚麼?」曰:「道膺。」師曰:「向上更道。」曰:「向上即不名道膺。」師曰:「與老僧秖對道吾底語一般。」又問:「大闡提人作五逆罪,孝養何在?」曰:「始成孝養。」自爾許為室中領袖。

始登南泉堂,玉蹄試踏碎冰霜;載叩溈山室,逸駿驕嘶芳艸碧。無情說法將焉剖?洗心還向雲巖走,流水潺湲邈得真,正偏宛轉環樞紐。半肯半不肯,密語人不知,雖為至尊羨,終以負先師。新豐闢野土,家猷衍千古,禁殿鎖青苔,當途嘯石虎。

青原第六世,洪州弘覺道膺禪師。隨洞山渡水次,山問:「水深多少?」師曰:「不溼。」山曰:「麤人。」師曰:「請師道。」山曰:「不乾。」僧問:「有人衣錦繡入來見和尚後,為甚寸絲不挂?」師曰:「直得琉璃殿上行,撲倒也須粉碎。」上堂:「如人將三貫錢買箇獵狗,秖解尋得有蹤跡底。忽遇羚羊挂角,莫道蹤跡,氣息也無。」僧曰:「羚羊挂角時如何?」師曰:「六六三十六。」曰:「挂角後如何?」師曰:「六六三十六。」僧禮拜,師曰:「會麼?」曰:「不會。」師曰:「不見道:無蹤跡?」

從上克家非一定。五逆心,闡提性,垂竿古岸自東西,萬頃蘆花類不齊。一諾重,千金賤,琉璃殿上行,故人情不見。挂角羚羊無氣息,獵犬尋蹤徒費力。豈不知劫外橫身吹玉笛,六六元來三十六。

青原第七世,洪州鳳棲山同安道丕禪師。新到參,師問:「甚處來?」曰:「湖南。」師曰:「還知同安者裏風雲體道、花檻璇璣麼?」曰:「知。」師曰:「非公境界。」僧便喝。師曰:「短販樵人,徒誇書劍。」僧擬進語,師曰:「劍甲未施,賊身[2]已露。」將示寂,上堂曰:「多子塔前宗子秀,五老峰前事若何?」如是三舉,未有對者。志首座出曰:「夜明簾外排班立,萬里歌謠道太平。」師曰:「須是者驢漢始得。」

佳人醉,朱顏酡。激郢調,唱吳歌。龍虎風雲在此日,瑤臺竹榭花狼藉。甲冑未施露賊身,樵父徒誇書劍客。多子塔邊,五乳峰前,鄉談滿口,示彼別傳。丕顯哉,文王謨。丕承哉,武王烈。

青原第八世,洪州同安志禪師。僧參,問:「二機不到處如何舉唱?」師曰:「偏處不逢,玄中不失。」問:「凡有言句,盡落今時。學人上來,請師直指。」師曰:「目前不現,句後不迷。」曰:「向上事如何?」師曰:「迥然不換,標的即乖。」

黃閣簾前月當午,太平一曲千官舞。今時何時願不違,驢漢原來白額虎。向上酬機屈己躬,偏處逢渠渠不逢。夜半御街騎玉馬,金鞭指顧皆春風。

青原第九世,鼎州梁山緣觀禪師。僧問:「如何是和尚家風?」師曰:「益陽水急魚行澀,白鹿松高鳥泊難。」又問:「如何是學人自[3]己?」師曰:「寰中天子,塞外將軍。」曰:「便恁麼去時如何?」師曰:「朗月當空,室中暗坐。」將滅,示偈曰:「紅焰藏我身,何須塔用新?有人相肯重,灰裏邈全真。」

我家風,絕偏正,木童呼,石女應。鈍鳥怨松高,逸鱗嫌水急,此意無覆藏,孰能說得出?便恁麼去也,一二三四五,甘艸性本甜,黃連味元苦。

青原第十世,郢州太陽警玄禪師。初到梁山,問:「如何是無相道場?」山指觀音曰:「者箇是吳處士畫的。」師擬進語,山急索曰:「者箇是有相底,那箇是無相底?」師有省,遂作禮。山曰:「何不道取一句?」師曰:「道則不辭,恐上紙筆。」山笑曰:「此語上碑去在。」師呈偈曰:「我昔初機學道迷,萬水千山覓見知;明今辯古終難會,直說無心轉更疑。蒙師點出秦時鏡,照見父母未生時;如今覺了何所得?夜放烏雞帶雪飛。」山即以洞上法印記莂焉。師念先德付授之重,足不越閫、脅不至席者八十年,法嗣已十四人,恐無可繼其道者,遂作偈并皮履、直裰,託浮山遠公使為求法胤,後即投子青繼其統。偈曰:「楊廣山頭艸,憑君待價焞;異苗翻茂處,深密固靈根。」

負笈到梁山,咨叩無相底。千山萬水心,好傳碑上語。挺身利涉排雲出,撒手那邊人不識。慧命絲懸九鼎時,垂涕拊膺恆悒悒。脅不觸床,足不踰閫。八十春秋,克家思忖。君不見浮山承旨剔真燈,天長地久騰青鷹。

青原第十一世,投子義青禪師。稚齡穎異,往妙相寺試經得度,棄講肆遊禪席。圓鑑令看外道問佛:「不問有言、不問無言。」經三載,一日問曰:「汝記得話頭麼?」師擬對,鑑掩其口,師即開悟,遂禮拜。鑑曰:「汝妙悟玄機耶?」師曰:「設有,也須吐卻。」時資侍者在旁曰:「青華嚴今日如病得汗。」師回顧曰:「合取狗口,若更忉忉,我即便嘔。」復經三載,鑑時出洞上宗旨示之,悉皆妙契,付以太陽頂相皮履直,囑曰:「代我風,無久滯此,宜善護持。」遂書偈送曰:「須彌立太虛,日月輔而峰漸倚他,白雲方改變。少林風起藂,曹溪洞簾捲,金鳳宿龍巢,宸苔豈車碾。令依圓通秀,後初住白雲。」次投子而終焉。

有玅悟,急須吐,多士眼中空佛祖。入圓通,秖瞌睡,不顧堂頭爪牙利。握手相歡傀儡場,郢陽脈脈引流長。生機一路誰能睹?鐵牛對對臨風舞。謝白雲,駐投子,久謠吟,無終始。

青原第十二世,東京天寧芙蓉道楷禪師。沂州沂水人,性剛勁孤硬。謁投子,問曰:「佛祖言句,如家常茶飯。離此之外,別有為人處也無?」子曰:「汝道寰中敕,還假堯舜禹湯也無?」師欲進語,子以拂子摵師口曰:「汝發意來時,早有三十棒也。」師即開悟,禮拜便行。子曰:「且來。」師亦不顧。子曰:「汝到不疑之地耶?」師以手掩耳。說法九會,大振洞上之風。徽宗崇寧三年,有詔住東京淨因。大觀元年冬,移住天寧。以不受恩牒,受罰遣責。明年,敕放令自便,菴於芙蓉湖中。政和八年五月十四日,無疾而化。預書偈付侍者曰:「吾年七十六,世緣今已足。生不愛天堂,死不怕地獄。撒手橫身三界外,騰騰任運何拘束。」

束髮盛年,孤硬無敵,纔到投子,便屈兩膝。未發意時先喫棒,免得草鞋費幾緉,家嘗茶飯正堪餐,一輪秋月梧桐上。竊冒寵榮恩固深,我違重誓愧古今,被逮遠行無不可,塵塵剎剎盡知音。芙蓉有菴,虛空邊岸,和尚家風,眾人皆見。

青原第十三世,襄州鹿門自覺禪師。從芙蓉楷和尚落髮,親依久之。一日,問曰:「胡家曲子,不墮五音,韻出青霄,請師吹唱。」芙蓉曰:「木雞啼夜半,銕鳳叫天明。」師曰:「恁麼則一句曲含千古韻,滿堂雲水盡知音。」蓉曰:「無舌童兒能繼和。」師曰:「作家宗師,人天眼目。」蓉曰:「禁取兩片皮。」師從此契悟,承印可。出世住大乘崇寧,詔住淨因,後遷鹿門。上堂曰:「牛角不用有,有也不妨;兔角不用無,無也不得。何故?天下事但得其情可恕,何妨其理難容?」示眾曰:「盡大地是學人一卷經,盡乾坤是學人一隻眼,以者箇眼讀如是經,千萬億劫嘗無間斷。」

終日偷安,長年嬾散。撞見芙蓉,橫擔片板。牛角無,兔角有,惟自暢本懷,古佛難開口。至尊顧笑在丹墀。安邦定國長相思,更問苦心愛者誰。

青原第十四世,青州希辨禪師。參鹿門,問:「如何是盡乾坤是學人一隻眼?」門曰:「汝被一卷經遮卻也。」師擬對,門搖手曰:「不快漆桶去!」師于是悟入,受記莂後,門使見芙蓉。宣和間,出住青州天寧,次補萬壽。上堂曰:「聲前薦得,落在今時;句後承當,迷頭認影。作麼生是空劫[4]已前自[5]己?」皇統戊辰年十二月十二日,親書塔記,示寂。

傷心語,豈在多,一言入骨恨不磨。便宜事,須及蚤,容鬢蹉跎何處討。句後聲前,埽蹤絕跡。窠臼踢翻空劫前,夜半扶桑吐紅日。

青原第十五世,磁州大名寶禪師。參青州,問:「離四句,絕百非,請師直指西來意。」州曰:「昨日有人恁麼問,打出去也。」師曰:「今日又如何?」州曰:「你得恁麼不識痛癢?」師禮拜,州曰:「可惜許,棒折也!」師因水乳契合。住後,上堂曰:「輪王寶藏,如赤窮底人;酒店腰帶,如大富底事。掉轉身來,撞著沒面目漢,要拳便拳,要踢便踢。還知我洞上家風,別有擒虎頭、收虎尾底宗旨麼?」玉大徹,夜行,不知天[6]已曉。

日月速若飛,襟懷抱耿耿。雞鳴達四鄰,客子夢方醒。說窮說富獨何心,當時世出為雨霖。此道先賢誰不愛,令人輕視重黃金。我酒既旨,我菊既英,風流肯讓陶淵明。

青原第十六世,太原王山體禪師。因侍大名次,見野雀於生臺上啄食,乃拍手,雀飛去,名於師背上打一掌,師驚顧,名曰:「若是雀子,我負你;不是雀子,你負我。」師罔措,名曰:「幸是可憐生,互相孤負去。」師乃豁然證悟。住王山,上堂曰:「還有衝流度刃者麼?」一僧出,從東過西,從西過東,師曰:「未得一場榮,先刖兩脛足。」曰:「也知和尚慣用此機。」師曰:「罪不重科。」僧擬議,師便打,僧吐舌,師曰:「棺材裏瞠眼。」僧珍重,便出,師曰:「似者等行腳有甚麼交涉?」乃曰:「同安老祖道:『孤峰迥秀,不挂煙蘿,片月行空,白雲自異。』衲僧家到者裏,劍甲未施,賊[7]已敗,豈不屈辱先宗?王山今日若不捉敗此僧,則我少室一宗幾至掃地。」喝一喝:「逢人不得錯舉。」

野雀子,已飛舉。你負我,我負你,不虞平地波濤起。始信嚴陵坐釣臺,江閣垂綸應有以。何似有收有放,無背無向。一樽坐論堯時天,佛祖相將為榜樣。

青原第十七世,磁州大名雪巖慧滿禪師。先參普照有省,後謁王山大徹,受印可,即繼踵住持。上堂,舉洞山初秋夏末因緣畢,曰:「三箇老漢雖然異口同音,未免撞頭磕額。何也?一人大開口了合不得,一人高抬腳了放不下,一人緊閉門了出不去。王山即不然,遍十方界非外,全在一微塵;在一微塵非內,遍十方界。秖者一微塵許,也須及盡不可得,向那裏安門入草?還會麼?休侵洞嶺初秋艸,請看疏山臘月蓮。」

謁普照十分緊峭,參王山一味癡頑。藥病俱捐不我瞞,內外和融珠走盤。高我歌惟白雪,森我舞以八佾。莫問此心誰可傳,明明杲日長在天。

青原第十八世,燕京萬松行秀禪師。始參萬壽勝默和尚,令看長沙轉自己歸山河大地話,半載全無由入。默曰:「我只願你遲會。」師忽有省。復看玄沙未徹話,請益巖。巖曰:「待汝頭生角腳,手生出爪牙來,然後討棒喫。」一日,偶見雞飛鳴,乃大悟曰:「今日不惟捉敗玄沙老虎,亦捉敗岑大蟲也。」巖曰:「不怕我笑你那!」住中都萬壽,示眾曰:「踢翻滄海,大地塵飛;喝散白雲,虛空粉碎。嚴從立令,猶是半提;大用全彰,如何施設?」問:「向道:莫去歸來背父。如何得不背父去?」師曰:「切忌回頭。」

壯游心,曾激烈。一聽野人言,半載心路絕。琅玕樹下金雞舞,撞著冤家無處躲。玄沙老虎岑大蟲,生擒活捉不須弩。大地踢翻,海水無滴。立我烝民,莫匪爾極。

青原第十九世,西京雪庭福裕禪師。其幼資英敏,鄉里以聖小兒稱之。參萬松,松問:「從何處得箇消息便恁麼來?」師曰:「老老大大向學人納敗闕作麼?」松曰:「老僧過在何處?」師曰:「學人且禮拜,暫為和尚蓋覆卻。」松大喜,遂為印可。屢膺詔為國開堂,乃賜光宗正辨之號。住萬壽,問僧:「面壁石有人看見達磨影者麼?」曰:「今日幸遇和尚。」師曰:「拄杖子今日幸遇上座,乞供養他一頓。」遂打三棒。僧曰:「恩大難酬。」師擲拄杖曰:「脹殺懷州牛。」

捏不成團,放無餘賸。歷劫難名,綽號曰聖。機投萬松,訛言亂政。以心印心,蘆汀月映。枕石無求,綸扉有命。搖撼乾坤,不落偏正。死人喫棒,懷牛作證。

青原第二十世,靈隱文泰禪師。器資卓異,穎悟過人。因雪庭問:「當機一句,試拈出看。」師擬開口,庭曰:「家產被人籍沒了也,還在者裏叫屈作麼?」師拊掌曰:「誰奈我何?」庭曰:「者風顛漢。」上堂曰:「塵劫來事,只在於今。河沙妙德,總在心源。試教伊覿面相呈,便不解當風拈出。且道過在甚麼處?」卓拄杖曰:「秖為分明極,翻令所得遲。」

寒穿衣,饑喫飯,朝朝暮暮不曾間。家資籍沒欲恨誰,長歌御苑風顛漢。木人運步,玉女謳吟。天曉不露,夜半平沉。

青原第二十一世,寶應還源福遇禪師。遍參歸,侍靈隱次,隱曰:「我舉拂子,你便向拂子上會;我良久,你便向良久處會。如何透得本分事?」師面熱汗下。一日,隱上堂,舉切忌從他覓,迢迢與我疏語,遂大徹,曰:「今日捉敗老賊也。」隱喝,師便出。後僧問:「如何是祖師西來意?」師曰:「風送泉聲來枕畔,月移花影到簾前。」曰:「猶是聲色門頭事。」師喝曰:「賣私鹽漢,到者裏弄假引子。」僧禮退。

歷遍門牆,便小天下,歸遲靈隱,面赤驚訝,捉敗老賊始心開,風和春暖好徘徊。大徹投機一句子,鐵牛吐出玉麟來。滑滑泉聲,溶溶月色。西來祖意,決擇明白。扶桑依舊海東邊,相逢何用話疇昔。

青原第二十二世,鄧州香嚴淳拙文才禪師。嘗讀永嘉《證道歌》,至「幻化空身即法身」之句,因契悟。乃謁還源,呈所解。源曰:「秖如道『君不見』,是指阿誰?」師曰:「覿面相呈,更無回互。」源曰:「墮坑落塹漢作恁麼語話?」師曰:「和尚作麼生?」源曰:「汝口聻?」師曰:「勘破了也。」源休去。

皆說桃源非人境,甘靜逃名若箇肯。一朝深入無還心,石懶雲癡俱喚醒。覿面事,絕回互。既勘破,不消顧。萬[8]年藤纏古樹枝,百千億劫同不移。

青原第二十三世,南陽萬安松庭子嚴禪師。初參息菴有省,復以所得親質香嚴,嚴曰:「子不聞蠱毒之家水莫嘗耶?」師曰:「也須吞得去,吐得出,始是肚皮。」嚴曰:「蒼天中更添冤苦。」師曰:「謝和尚印可。」嚴曰:「未在。」更以淆訛徵辨,大豁疑礙,遂付以洞上宗旨,有「五乳峰頭師子子,光前耀後自超群」之句。住後,上堂曰:「我不學諸方說禪,浩浩魔魅人家男女。」僧問:「達磨面壁時如何?」師曰:「者便是浩浩底禍胎也。」曰:「如何得勦絕去?」師曰:「倒搓芒繩縛鬼子。」

始息菴,深自諾。叩香嚴,轉驚愕。經游蠱毒家,有水便當茶。能吞復能吐,味美向人誇。且莫誇,卻堪惜。雙桂陰森憶少林,風高秋老花狼藉。

青原第二十四世,凝然了改禪師。侍松庭,聞舉月印示眾曰:「路逢死蛇莫打殺,無底籃子盛將歸。此是深明洞上宗旨。若是鹵莽禪和,到者裏如何透得?」師曰:「者箇莫是背觸不得底意麼?」庭曰:「笑破山僧口。」師罔措。庭曰:「你在鬼窟裏討甚麼碗?」師愈不安。一日,聞庭上堂,浩然大徹。會祖庭虛席,合山敦請,師力辭,不得已而赴。上堂曰:「莫向言中取則,直須句外明宗。若能如是會,徹古徹今,自由自在。」

常縈羈旅懷,感遇非但一。鬼窟盡掀翻,傲睨藐今昔。看此時,是甚時,千鈞祖道誠懸絲。赤班蛇橫拈倒弄,青霄鶴東去西馳。分明格外神僊訣,若問庸人那得知。

青原第二十五世,俱空斌禪師。參凝然,求示心要。然曰:「達磨未來時,你作麼生參?」師甚疑之。一日,睹秦封槐有省,回侍立次,身甚戰慄。然曰:「契斌參得禪也,洞上一宗密在爾躬,何以驚疑?」師豁然而悟,曰:「某甲今日如在紅爐中拾得一片雪相似。」然頷之,遂授洞上法印。住後,僧問:「如何是空劫已前底事?」師曰:「烏龜向火。」

脩途客久吁艱阻,相見蒼茫問鄉土。槐陰顧笑莫能儔,跌落虛空叫石虎。片雪紅爐揀得時,散作霏霏天上雨。正脈疏通空劫前,好看烏龜來向火。

青原第二十六世,定國無方可從禪師。參俱空斌和尚,空問:「子曾見何人來?」曰:「少室山前風悄然。」空曰:「因甚一花開五葉?」師曰:「沒孔鐵鎚百雜碎。」空曰:「掠虛頭作麼?」師曰:「某甲見盡天下人只解掠實,無一人掠虛者。」空曰:「不打自招。」師曰:「老和尚慣用底,不妨勘破。」

左顧右盼,謂若無人。祖山風悄,宛轉機輪。彼蹈實,我拉虛。柄殺活,任卷舒。矢心傾膽長如此,為報平安書一紙。

青原第二十七世,月舟文載禪師。於趙州柏樹子話有契,入後掩關,閱古德機緣淆訛處,若面牆。久之,忽大悟而歎曰:「曹洞宗風大播天下,有織錦迴文之工,非鍼線細密、盤旋回互、不觸當頭者,不能與伊作主也。」遂參無方,通所悟,受印記。

親落落,友靡靡。趙州老,遘何奇。生平契合無更有,花邊相勸一杯酒。躊躇古昔思愈深,推倒面牆隨意走。君不見,石女登機,金梭密扣。暗去明來,綱珠錦繡。

青原第二十八世,宗鏡大章宗書禪師。聞月舟道望,往依焉。一日侍立次,舟問:「文殊為甚出女子定不得?」師曰:「別意寸心違。」曰:「罔明何故便出得女子定?」師曰:「相知一諾重。」曰:「你見解秖如此那?」師擬對,舟便喝。師尤涉疑,入室請益,經八載始大悟,蒙付囑。

一諾殷殷,寸心翼翼,或升之堂,或入之室。鈍置八年曾不審,忽夜翻身摸著枕,隔壁敲床叫阿,無盡虛空俱銷殞。訏謨定命,扶捄自許,于時言言,于時語語。五乳峰前看月華,皇皇穆穆是誰家?

青原第二十九世,西京幻休大千常潤禪師。始閱修多羅,有所警發,後參小山,聞舉洞山「我今不是渠」,師於言下領悟,以偈呈小山曰:「若要識此人,有箇真消息,無相滿虛空,有形沒蹤跡。曾為佛祖師,常作乾坤則,龜毛拂子清風生,兔角杖頭明月出。」山曰:「子母勦說,須自入悟門。」師曰:「當不借緣,從何門入?」山曰:「既不借緣,何為至此?」師曰:「因不借緣,所以至此。」山曰:「就不借緣,於意云何?」師曰:「彩鳳翻飛身自在,鐵牛奔吼意常閒。」山許是克家種艸,即以洞上法印付之,略曰:「定作人天主,當思少室秋。」

入海量沙,循山採藻,心志徒勞何日了。一朝撲碎古菱花,妍醜分明都自曉。橫身鬧市邊,垂手撫八埏。杖頭風月本無價,奮肆施為緣不借。少室始基永勿移,新豐振古洵如茲。

青原第三十世,燕京大覺寺慈舟方念禪師。參幻休和尚,一見便問:「甚處來?」師曰:「北方。」休曰:「北方道法與此方何如?」師曰:「水分千派,流出一源。」休見其語異,命充堂司。一日,遊初祖面壁處,豁然契悟,曰:「五乳峰前好箇消息,大小石頭塊塊著地。」以偈呈休,遂印可付法。偈曰:「無上涅槃心,佛祖相傳付。吾今授受時,雲淨峰頭露。」

時感蕭晨尋哲匠,機觸箭鋒不少讓,乳峰石上連歌唱。錯寫伽陀誤此生,改頭換面任呼名。白雲問我將何行,甘露門高啟南北。非心非法情難測,但見山山添翠色。

青原第三十一世,雲門顯聖湛然圓澄禪師。白衣時見隱峰,令參念佛是誰話,三晝夜有省。投天荒山妙峰和尚薙髮,後聞僧誦傅大士法身偈及乾峰舉一不舉二話,乃大悟。時大覺和尚寓止風塗,師往參,覺一見便問:「止風塗向青山近,越王城畔滄海遙時如何?」師曰:「月穿滄海破,波斯不展眉。」覺復以洞上宗旨詰之,師酬以偈曰:「五位君臣切要知,箇中何必待思惟,石女慣弄無鍼線,木偶能提化外機。井底紅塵騰靄靄,山頭白浪滾飛飛,誕生本是無功用,不覺天然得帝畿。」大覺許為室中領袖,而印證曰:「汝後開兩片皮,截斷天下人舌頭去在。」付法偈曰:「曹源一滴水,佛祖相分付,至今授受時,大地為甘露。咄!五乳峰頭無鏃箭,射得南方半箇兒。」

大鵬鳥,展金翅,萬里扶搖勢必至。破天荒,翻地軸,杜宇聲中春夢熟。細切雲門餅,喚喫洞山茗。午夜霧氣濃,孤峰不露頂。百世上收闕文,千載下流餘韻,豈謂森羅同一印?

青原第三十二世,秀州資聖三宜明盂禪師。弱冠即知有生死大事,遍參知識皆許可,惟不自肯。閱古德語,如獲故物。憨山譽之於眾曰:「新生犢子不怕虎。」一夕,旅中觸香桌,有契悟。參雲門澄和尚,聞上堂震聲曰:「放下。」師為一驚,永息疑情。入室呈所悟,門問曰:「懷州牛喫禾,為甚益州馬腹脹?」師曰:「問取露柱去。」門曰:「有句無句,如藤倚樹。秖如樹倒藤枯,句歸何處?」師曰:「長江翻白浪。」門遂證之,以洞上法印囑累。偈曰:「夢裏參知識,休作幻字解。逢人莫問誰,磕碎虛空界。始開法雲門十坐道場,築愚菴於西湖,度母出世而為終養。」

目無今古,氣陵英武。犢子新生,曾不怕虎。秋夜蕭蕭梁月照,迢迢旅夢蘧然覺。兩手挐空伸出來,佛與眾生埋一窖。登玉笥,謝化鹿。心十年,聲一曲。人皆有母,我豈無遺。聖湖流遠,孺慕口碑。

蔗菴範禪師語錄卷二十五

校勘註

  1. 【CBETA】年【CB】,[禾/亍]【嘉興】
  2. 【CBETA】已【CB】,巳【嘉興】
  3. 【CBETA】己【CB】,已【嘉興】
  4. 【CBETA】已【CB】,巳【嘉興】
  5. 【CBETA】己【CB】,巳【嘉興】
  6. 【CBETA】已【CB】,巳【嘉興】
  7. 【CBETA】已【CB】,巳【嘉興】
  8. 【CBETA】年【CB】,[禾/亍]【嘉興】

【經文出處】CBETA 電子佛典《嘉興大藏經(CBETA 選錄)》JB369《蔗菴範禪師語錄》,版本日期 2025-01-30。依 CC BY-NC-SA 4.0 授權轉載,內容未經變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