蔗菴範禪師語錄卷十六
垂問
堂外開田掘地,堂內擔糞挑柴。堂中聖僧作甚麼?
古人道:「學得佛邊事,早是錯用心。」如何得不錯用心?
緬離鄉黨,訪道參禪,自家一片祖業,倩誰照管?
晏眠早起,總是為人忙。如何是你本分事?
雨潤苔生,石頭路滑。腳踏實地,者道一句來。
知有底人,始解奉重,何故謂自[1]己亦是冤家?
從上古德,橫說豎說,總是謾人。如何是不謾人底句?
霜葉紅於二月花,畢竟意在何處?
南泉道:「我十八上解作活計。」趙州道:「我十八上破家蕩產。」二尊宿那箇有長處?
白鷺沙中立,青猿月下啼。且道為著誰來?
一人悟道,大地銷殞。雲門者裏悟底不勝其數,何故?石傘峰巍峭如故。
亂紅花作錦,深綠草如裀,甚麼人合住其中?
春去秋來,中間事作麼生?
歷過境界,陳說無差。問著行腳事,何故茫然無措?
櫂轉蘆灣則不問,笛聲喚月下滄洲時如何?
望仙橋,石傘峰,[2]已相見了。踏步入門來,又為箇甚麼?
藤笠下,草鞋底,且置。路邊華表柱,道將一句來。
香爐峰盡日舉頭望,且道顧戀阿誰?
春樹花妍,秋林葉落,其中作主底是什麼人?
頭頭上明,物物上顯,階前雨滴聲作麼生會?
黑夜裏鐵牛生下玉麒麟,僧堂廚庫為甚不知?
煙籠碧岫,月鎖丹墀。主賓欲相見時,甚麼人通信?
南貨道貴,北貨言賤,廬陵米如何定價?
一切智通無障礙,何故堂內不知堂外事?
玉兔將沉,金雞未唱,是甚麼人境界?
妄想消滅,隨處安閒。何故山中人,只說山中好。
空舟載夜月,隔岸送飛鴻。是者邊句?是那邊句?
長年不出戶,合國盡知名。此是什麼人?
衝風冒雨,九上三登。無非馳求情況,到家事如何。
振策履長冰,莫非遊子意。忽焉到家,如何話會?
成佛作祖,病眼生花。談悟說迷,觜頭賣俏。去此二途,如何是衲僧親切事?
入得門,便知有。且道金剛腳下鐵崑崙,是何意旨?
一向合水和泥,總道隨家豐儉。因甚臘月三十到來,攢眉者多,暢懷者少。
福城東際,為訪知音。酒樓上唱歌底,還相識也無?
時光冉冉,歲月悠悠,世間人靡不興嗟抱感。且衲僧分上,如何話會?
郵亭過客不知返,津樹啼鶯為阿誰?
天台南嶽,不必商量。東關市上,笑相逢時如何。
不落階級底人,本無位次,甚處與他相見?
三百五百,浩浩說禪,此是諸方大用。我此間湯瓶火裏煨,粥足飯亦足,饑則噇,倦則眠,且道是為人不為人?
法無異法,何故他方此土語音不同?
勘辨問答機緣上
問僧:「甚處來?」曰:「姑蘇來。」師曰:「將得顧墅巷裏燒餅來麼?」曰:「不曾。」師曰:「你不從姑蘇來。」僧擬議,師便喝出。
問:「國師三喚侍者,意旨如何?」師曰:「年老畏寒,要襪著。」僧罔措。師喚曰:「某甲。」僧應諾。師曰:「進堂去。」
問:「如何是祖師西來意?」師曰:「夜來烘被煖,一覺到天明。」曰:「學人不會。」師曰:「山僧從來不誑語。」
居士問:「久慕和尚說禪,是否?」師曰:「是。」士曰:「未審禪作麼說?」師指傍僧曰:「他是蘇州人,吹得好笛。」士曰:「莫便是說禪耶?」師噓一聲曰:「一身俗氣。」
問:「生死到來,如何迴避?」師曰:「無端捏棒狗先驚。」曰:「不會。」師曰:「者死畜生,出去!」
問:「寶劍未出匣時如何」?師曰:「光芒射斗牛。」曰:「出匣後如何?」師曰:「切菜猶嫌鈍。」
問:「如何是學人親切處?」師曰:「手裏捏冰,口中吐火。」曰:「畢竟如何?」師曰:「要寒不得寒,要熱不得熱。」僧擬議,師便打。
問:「如何是道?」師曰:「石版橫鋪。」曰:「意旨如何?」師曰:「往來踏著。」曰:「踏著時如何?」師曰:「放手徐行。」僧無語,師喝。
問:「如何是接初機句?」師曰:「你屈膝,我叉手。」曰:「如何是辨衲僧句?」師曰:「一喚回頭,[3]已成孤負。」曰:「如何是正令行句?」師曰:「揭開腦蓋,敲碎髑髏。」曰:「如何是定乾坤句?」師曰:「野老門前讀赦書。」
問:「看箇是誰,總無下落,乞師指示。」師曰:「今日風大,汝覺寒否?」曰:「寒。」師高聲曰:「誰?」僧擬議,師即推出。
問:「如何是諸佛出身處?」師曰:「乾坤坦蕩。」曰:「便恁麼去時如何?」師曰:「天地暗黑。」
問:「如何是正中偏?」師曰:「虛堂深夜月高懸。」「如何是偏中正?」師曰:「曉閣淡煙籠古鏡。」「如何是正中來?」師曰:「石人起舞笑顏開。」「如何是兼中至?」師曰:「相逢狹路無迴避。」「如何是兼中到?」師曰:「寶印當風無巧妙。」
應侍者歸,侍立次,師問曰:「聞溪到秀州有兩路,是否?」者曰:「是。」師曰:「汝從那一路來?」者曰:「從者邊路來。」師曰:「那邊一路如何?」者曰:「今日路上來勞倦,容別日秖對和尚。」師頷之。
問僧:「甚處來?」曰:「杭州。」師曰:「曾到愚菴麼?」曰:「曾到。」師曰:「見老和尚否?」曰:「見。」師曰:「老和尚有何言句指示汝來?」曰:「夜踏虎林月,晨烹龍井茶。」師曰:「恁麼則老和尚辜負你也。」僧擬議,師曰:「卻是你辜負老和尚也。」
問:「如何是正中偏?」師曰:「畫閣燈殘午夜天。」「如何是偏中正?」師曰:「鳳棲梧樹秋煙靜。」「如何是正中來?」師曰:「折衝須假臥龍才。」「如何是兼中至?」師曰:「出匣太阿無巧智。」「如何是兼中到?」師曰:「龍吟枯木春風浩。」曰:「正偏五位承師指,向上全提事若何?」師曰:「句好誰開口,詩佳自點頭。」
問:「如何是奪人不奪境?」師曰:「家遠書難得,秋高月倍明。」「如何是奪境不奪人?」師曰:「寵渥辭炎漢,綸竿釣富春。」「如何是人境兩俱奪?」師曰:「霸主到烏江,雲散鳥飛絕。」「如何是人境俱不奪?」師曰:「春入百花園,金樽酌明月。」
搬柴次,僧問曰:「般柴還有佛法也無?」師放下柴,曰:「此是上柏山裏柴,一錢二分一擔。」曰:「向上事又作麼生?」師曰:「乾者自輕,濕者自重。」曰:「忽遇柴空人散時如何?」師曰:「雙足高趺好喫茶。」
問:「如何是和尚為人處?」師曰:「口邊堆白醭,舌上長青苔。」曰:「此是接上上機,秖如中下人來,向甚處安排?」師曰:「教伊作驢作馬。」
問:「途窮萬里,迥無人煙時如何?」師曰:「且向三家村裏宿。」曰:「究竟如何?」師曰:「歸計身為主,生涯莫問人。」曰:「忽逢家信通時又作麼生?」師曰:「不許夜行,投明須到。」
僧參,師問:「甚處來?」曰:「天童。」師曰:「天使齎詔入山召和尚時,聞玲瓏嵒大聲喝彩,真否?」曰:「好事從來不出門,和尚焉知?」師曰:「適與上座相見。」曰:「若某甲,爭肯管伊閒事?」師曰:「你更嫌甚麼?」曰:「總是趙州道底。」師便打一拄杖,曰:「和尚不得草草打人。」師曰:「資聖門下,賞罰分明。」僧便作禮。
問:「格外風規,如何演唱?」師曰:「村人跪禮石獅子。」曰:「恁麼則一句無私曲,天下盡知音。」師曰:「上座卻不是。」曰:「和尚也不得壓良為賤。」
問:「如何是君?」師曰:「丹詔不須啣彩鳳,萬方悉[4]已戴堯恩。」「如何是臣?」師曰:「金馬高騎離禁殿,霜鋒不動斬癡頑。」「如何是臣向君?」師曰:「赤心常抱調羹夢,白首綸音候九重。」「如何是君視臣?」師曰:「杲日麗天光彩耀,綿綿萬象照無私。」「如何是君臣道合?」師曰:「虎嘯龍吟無異致,簾垂黃閣奏簫韶。」
問:「某參萬法歸一,如何得大徹大悟?」師曰:「襪破無根。」僧擬議,師一喝。
問:「如何是西來的的大意?」師端躬而立,僧罔措。師曰:「你適才問甚麼?」僧理前話,師曰:「劍去久矣。」
問僧:「甚處來?」曰:「江西。」師曰:「亂走作麼?」曰:「特來親近和尚。」師曰:「近前來,與你道。」僧近前,師曰:「還識山僧麼?」僧罔措,師便打趁。
問:「如何是得力底句?」師曰:「耳聾眼瞎。」曰:「便恁麼去時如何?」師曰:「墮阬落塹。」
師入城次,僧問曰:「如何是城中境?」師曰:「長街短巷。」曰:「如何是境中人?」師曰:「上南過北。」曰:「如何是人中意?」師曰:「高唱酒樓曲,精分肉店腥。」
問:「如何是直截一路?」師曰:「北麗橋北。」曰:「謝和尚指示。」師曰:「錯。」
問:「向上一路,千聖不傳。如何是和尚為人一句?」師曰:「三三一九。」曰:「還許學人荷負也無?」師曰:「驢年。」
問:「如何是學人自[5]己?」師曰:「鬧市裏花磚。」曰:「某甲不會。」師曰:「看。」僧擬議,師便打。
問:「如何是密室中寶?」師曰:「有眼不能辨。」曰:「有眼不能辨時如何?」師曰:「密室中寶。」曰:「某甲欲用時如何?」師拈起拂子曰:「還辨得麼?」僧佇思,師一喝。
問:「萬機休罷時如何?」師曰:「鴛鴦湖上釣魚船。」曰:「豈無尊貴?」師曰:「明月洲前排夜色。」
問:「百不知百不會底人來,和尚如何款待?」師曰:「不嫌自品俗,何用絕交書?」
問:「某甲做功夫多年,可謂銳志勞心矣。不得箇入路,乞和尚指示。」師與一掌曰:「向者裏入。」曰:「如何趣向?」師遂起身曰:「莫妨我東行西行。」僧無語,師拽杖趁出。
問:「三藏言詮,盡是教意。如何是祖意?」師曰:「你不問,山僧幾乎忘卻也。」曰:「乞師垂示。」師曰:「不慎其前,必悔於後。」僧不領旨,師便打。
問:「勿居空劫,不落今時。請師直指西來意。」師曰:「瞎眼老婆挑錦繡。」
問:「曹溪的旨即不問,洞上家風請師指示。」師曰:「豈是偶然?」曰:「為甚麼如此?」師曰:「酒逢知[6]己飲,花插美人頭。」僧禮拜,師打曰:「不得艸艸。」
問:「自到資聖,未聞示誨。今請和尚曲垂方便。」師曰:「早上粥,午間飯,何曾少你來?」曰:「爭柰學人群疑未息。」師曰:「三德六味,秖怕你不念。」僧沉吟,師便打。曰:「想箇甚麼?」
問:「師子吼且止,如何是無畏說?」師曰:「無畏說且止,你作師子吼看。」僧一喝,師曰:「恰是野雞啼。」
問:「維摩默然,還有道理也無?」師曰:「是大神咒,是大明咒?」曰:「恁麼則葛藤去也。」師曰:「你向那裏見維摩?」僧默然。師曰:「放你三十棒。」
問:「死中得活時如何?」師曰:「連日大雨,秀州城坍去一角,你為何不知?」僧罔測。師喚侍者曰:「拖出者死漢。」
道士問:「道可道,非常道,是甚麼道?」師曰:「青牛去後無人到。」曰:「名可名,非常名,是甚麼名?」師曰:「白鶴騎歸趁月明。」曰:「和尚宗旨,特請舉揚。」師彈指一聲曰:「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敕。」
問僧:「甚處來?」曰:「江西吉安。」師曰:「廬陵米價若何?」曰:「古人道了也。」師曰:「如今作麼生?」僧無語。師曰:「脫空妄語漢。」直打出。
僧參,師問:「甚處來?」曰:「蘇州。」師豎拂子曰:「彼中還有者箇麼?」曰:「雖有,不堪呈似。」師曰:「若有,不妨將來。」僧作呈物勢,師便打曰:「滯貨不堪語話,出去!」
問:「如何是學人自[7]己?」師厲聲曰:「你者樣青頭白臉底後生,不思量學好,終日三三兩兩,說長道短作甚麼?」僧面赤無措。師曰:「你適來問甚麼?」僧擬開口,師便與一掌推出。
師因眾集次,曰:「菩薩了法從緣有,不違一切所行道。」拈拄杖:「者箇是法作麼了?」復畫地一下:「者箇是道作麼生行?」良久,起身顧眾曰:「退後些,不得攔人走路。」
僧參,師問:「桑梓何處?」曰:「[8]陝西。」師曰:「幾時離彼中?」曰:「三年。」師曰:「許多艸鞋錢,甚麼人與你還?」僧無語。
師在河邊,見一僧過,問曰:「向甚處去?」曰:「入城去。」師曰:師曰「城門緊閉時如何?」曰:「和尚有何方便?」師一喝曰:「去!」僧便行。師曰:「直饒與麼,秖在半途。」
僧入室請益,曰:「某甲做功夫,如在睡夢中過底一般。」師曰:「即今醒也未?」曰:「不敢造次秖對。」師打一拄杖,曰:「向者裏醒去。」
問:「如何是祖師西來意?」師曰:「蒼苔匝徑青春老。」曰:「某甲不會。」師曰:「紫燕翻簾白日長。」
問:「知有底人與甚麼人對談?」師曰:「鬧市裏一箇兩箇。」曰:「所談何事?」師曰:「炎天似烈火,難爍鬢邊霜。」
居士問:「總是一[9]派曹源,何故有臨濟曹洞之別?」師曰:「居士昆仲幾位?」士曰:「同胞三人。」師曰:「總是一母所生,何故有兄大弟小之分?」士無語。師曰:「取茶來與居士喫。」士曰:「不消得。」師曰:「隨心玉饌知多少,爭是山泉滋味長?」士恍然而別。
僧參,師問:「甚處來?」曰:「靈嵒山。」師曰:「披雲臺下即不問你,響屣廊前道一句看。」曰:「某甲乍入叢林。」師曰:「你在彼中住幾時?」曰:「一年。」師打曰:「大好乍入叢林。」
僧問:「學人千里遠來,只為大事不明,乞和尚垂慈指示。」師指扁額曰:「者樣大字,你那裏可有人寫得麼?」僧曰:「有。」師曰:「既有,又到者裏討箇甚麼?」僧茫然。師曰:「空將雙鳳管,吹與老聾聽。」
問:「古鏡未磨時如何?」師曰:「人人所愛。」曰:「磨後如何?」師曰:「箇箇憎嫌。」曰:「磨與未磨時如何?」師曰:「且莫承虛接響。」
問:「如何是資聖境?」師曰:「綠楊春水岸邊漁。」曰:「如何是境中人?」師曰:「綸竿無錯餌,終不釣陽鱎。」
問:「到家底人如何將養?」師曰:「飲洋銅,吞銕丸。」曰:「恁麼則鼓腹謳歌去也。」師曰:「快樂應知患更多。」
問:「萬法歸一,一歸何處?」師曰:「北麗橋頭。」曰:「不會。」師曰:「過東便是。」僧禮拜,師以拄杖挃曰:「不得忘卻者裏。」
僧問:「看本來面目,毫無入處,乞師開示。」師引僧出丹墀,曰:「者菊花今年種底,倒也有些意思。」僧曰:「我會也。」師曰:「那箇是本來面目?」曰:「秋來黃菊綻東籬。」師曰:「逐塊漢。」僧一喝而出。
問:「如何是日用事?」師曰:「兩粥一飯。」曰:「其柰雖飽無力。」師咄曰:「者有頭無尾漢,出去!」
問:「做工夫不得親切,求和尚開示。」師度刀與僧曰:「我要你頭割取來。」僧惶怖無措。師曰:「作麼不親切?」
問:「萬法歸一,一歸何處?」師曰:「你在那一寮裏住?」曰:「行堂寮。」師曰:「行堂去。」僧便行。師召僧,僧回首。師曰:「青州布衫重七斤,你如何會?」僧無語,師直打出。
問:「知有底人向甚處行履?」師曰:「緊峭芒鞋入帝鄉。」曰:「其意如何?」師曰:「自古名高累不輕。」
問:「祖意西來即不問,如何是道出常情一句?」師曰:「猛虎入鬧市。」
問:「某甲一向牧牛,只是不得馴伏。」師曰:「近前來,與你道。」僧近前,師扭鼻曰:「者畜生為甚犯人苗稼?」僧無語。師曰:「原來是頭死牛。」
問僧:「甚處來?」曰:「黃檗來。」師曰:「臨濟喫棒的意作麼生?」曰:「未入門時[10]已對和尚道了也。」師曰:「即今又如何?」僧無語,師直打出。
問:「掘土得金時如何?」師曰:「終是不貴。」曰:「何故?」師曰:「為是從門入者。」
問:「如何是一喝如金剛王寶劍?」師曰:「擬心一絲,伏屍萬里。」「如何是一喝如踞地獅子?」師曰:「不動爪牙,野狐喪膽。」「如何是一喝如探竿影艸?」師曰:「菱花在掌,妍醜何逃?」「如何是一喝不作一喝用?」師曰:「白日街頭,啞子說夢。」
問:「如何是第一玄?」師曰:「滿慈有口莫能宣。」「如何是第二玄?」師曰:「石火穿鍼句未全。」「如何是第三玄?」師曰:「碧湖秋月向人妍。」「如何是第一要?」師曰:「揚眉早[11]已成顛倒。」「如何是第二要?」師曰:「龍泉出匣寒光耀。」「如何是第三要?」師曰:「豐干騎虎寒山笑。」
問:「如何是第一句?」師曰:「有理不在高聲。」「如何是第二句?」師曰:「秋風動處鴈南飛。」「如何是第三句?」師曰:「金烏飛上玉闌杆。」
問:「要出生死,不得箇杷柄,乞和尚指示。」師拈拂子曰:「你要擔將去。」曰:「不敢承當。」師曰:「生死如何得出?」
師一日在園裏行,僧問:「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畢竟是箇甚麼?」師曰:「挂樹是茄子,倒地是東瓜。」曰:「究竟如何?」師曰:「費我多少鹽醬?」僧不會,師便與一掌。
問:「如何是本來面目?」師曰:「煙雨樓上唱山歌。」曰:「某甲還聞也無?」師曰:「你不聞。」曰:「為甚不聞?」師曰:「為你不識本來面目。」
問:「學人幾千里遠來,專為大事因緣。到此多時,毫無影響。」師曰:「莫是山僧孤負你麼?」曰:「如何是和尚為人處?」師打一棒,僧便作禮。師曰:「你見甚麼道理,便額角著地?」曰:「感恩豈在賜金多?」師曰:「者茅廣漢參堂去。」
問:「和尚未見愚菴時如何?」師曰:「金樽有佳客。」曰:「見後如何?」師曰:「秋山無故人。」
師入城,有僧攔街問曰:「鬧市裏還有佛法也無?」師曰:「酒店清虛肉店忙。」曰:「恁麼則頭頭是彌勒也。」師曰:「非汝境界。」
問:「如何是和尚自受用三昧?」師曰:「日裏遊山倦,夜來高枕眠。」曰:「如何是為人親切處?」師曰:「舌上生荊棘。」曰:「恁麼則學人失望也。」師曰:「近前來,與你商量。」僧應諾,師便打趁。曰:「不堪語話。」
師栽田次,問僧:「者一片田有來多少時也?」曰:「常住底,某甲不知。」師曰:「賴你不知,若知則賣與人也。」傍僧曰:「昔年百丈,今日雲門。」師曰:「多口作麼?」隨與一掌。
問僧:「名甚麼?」僧曰:「普照。」師曰:「覆盆之下,為甚黑漫漫地?」曰:「怪某甲不得。」師隨聲打曰:「道甚麼?」
師遊山次,問僧:「東邊去,西邊去?」曰:「一任縱橫。」師曰:「忽遇大蟲時如何?」曰:「和尚莫恐嚇人。」師打曰:「原來是箇死虎。」
僧參,師問:「甚處來?」曰:「弁山。」師曰:「弁山有何言句示人?」曰:「教學人一念萬年去。」師連棒打曰:「話也不會舉。」僧罔措。
僧參,師問:「那裏人?」曰:「毘陵。」師曰:「趙州道:『常州有。』有箇甚麼?」曰:「不知。」師曰:「疑是丹山鳳,原來是野雞。」
僧參,師曰:「望仙橋與汝說了也,試道看。」僧曰:「適纔猶記得。」師曰:「忘前失後漢,出去!」
一僧侍立次,師謂曰:「你日後切莫道山僧在者裏。」曰:「和尚著甚麼死急?」師豎拂子曰:「其如者箇何?」曰:「離卻者箇又作麼生?」師以拂子驀口打。
問眾曰:「更深夜靜事如何?」眾下語,皆不契。代曰:「老鼠翻燈盞。」
一日,入僧堂,良久,顧左右曰:「實是無事,驚動了,莫怪。」便歸方丈。
問:「如何是君?」師曰:「位登九五不稱尊。」「如何是臣?」師曰:「夜深騎馬謁金門。」「如何是君視臣?」師曰:「一輪杲日照山河。」「如何是臣奉君?」師曰:「天上星辰皆拱北。」「如何是君臣道合?」師曰:「龍樓歡笑語聲高。」
問:「如何是雲門境?」師曰:「煙抹千山黛,風高萬竹聲。」曰:「如何是境中人?」師曰:「好句無人和,撚鬚自許長。」
師一晚在山門前坐次,問僧曰:「如何是雲門境?」曰:「青山片片,綠水潺潺。」師曰:「如何是境中人?」曰:「禮拜和尚。」師曰:「如何是人中意?」曰:「明月堂堂。」師曰:「山僧則不然。」僧問:「如何是雲門境?」師曰:「溪深流水靜,山老白雲多。」曰:「如何是境中人?」師曰:「長嘯起清風,高談驚宿鳥。」曰:「如何是人中意?」師曰:「四海誰人知此心?」
一日,普請抬灰次,僧問:「昔日百丈開田說大義,雲門今日出坡,還有道理也無?」師曰:「一籮灰,兩人抬。」
問:「如何是顯聖境?」師曰:「環山流水響潺湲。」曰:「如何是境中人?」師曰:「面貌可憎,語言無味。」
問:「如何是類墮?」師曰:「垂楊荒草岸,高臥不憂天。」「如何是隨墮?」師曰:「深村沽美酒,不怕知音多。」「如何是尊貴墮?」師曰:「龍樓燒野火,散髮聽朝官。」
問:「如何是曹洞宗?」師曰:「金雞啼曉月朦朧。」「如何是臨濟宗?」師曰:「波斯上廟手擎空。」「如何是雲門宗?」師曰:「路逢狹處電飛紅。」「如何是法眼宗?」師曰:「御街勒馬問樵翁。」「如何是溈仰宗?」師曰:「淨瓶一踢喪家風。」
問:「二六時中向甚處行履?」師曰:「玉笥峰前。」曰:「意旨如何?」師曰:「東風急,披簑衣。」
問:「不落正偏,請師指示。」師曰:「上座何得不顧傍觀?」曰:「恁麼則有口不能道也。」師曰:「片語可敵千金,一杯自輕七尺。」
問:「如何是和尚受用三昧?」師曰:「清風竹裏度日。」「還惠學人少分也無?」師曰:「愁雲石上生。」
問:「學人通身是病,請師靈藥一劑。」師曰:「試說病源看。」僧一喝,師曰:「虛損發狂,不堪醫治。」直打出。
問:「如何是學人親切處?」師曰:「十字街頭讀赦書。」曰:「意旨如何?」師曰:「總要大家知。」
問僧:「你腳上為甚有黃泥?」僧曰:「卻被和尚帶累。」師曰:「那裏是帶累處?」僧翹一足,師曰:「念汝遠來,三十棒且待別時。」
問:「如何是接初機句?」師曰:「北牖清風透骨涼。」曰:「如何是辨衲僧句?」師曰:「越王臺畔鷓鴣啼。」曰:「如何是正令行句?」師曰:「放開捏聚無回互。」曰:「如何是定乾坤句?」師曰:「上是青天下是地。」
師一日普請,回頭見僧隨後,乃曰:「你空手作什麼?」曰:「前面有在。」師曰:「近前來,有句佛法與你說。」僧近前,師豎起扁擔曰:「秖者箇帶累殺人。」曰:「某甲幸無事。」師將扁擔度與。僧擬接,師便打曰:「莫道無事好!」
問維那:「堂中人今日作甚麼?」那曰:「上晝擔肥,下午挑柴。」師曰:「聖僧作甚麼?」那無對。
問:「王未登殿時如何?」師曰:「五朝門外嘶金馬。」曰:「登後如何?」師曰:「野老謳歌賀太平。」
問:「如何是和尚家風?」師曰:「面上無好顏,室內不張燈。」曰:「忽遇客來,將何秖待?」師曰:「金盤盛皓月,玉碗貯浮漚。」
問:「如何是和尚深深處?」師曰:「好風搖綠樹,終日不關門。」曰:「還許人插足也無?」師曰:「知時識務,可為俊傑。」
師一日巡視稻田次,一僧問曰:「如何是和尚為人一句?」師曰:「待無人處與你道。」曰:「此處無人也。」師指曰:「者片田肥苗黑,那片田瘦禾黃。」曰:「學人不會。」師曰:「秋後再商量。」
問:「如何是向上一路?」師曰:「秋風吹斷鷺鷥行。」僧禮拜,師便打。
問:「某甲參叩多年,未得入處,乞師指示。」師曰:「你曾到香爐峰頂麼?」曰:「不曾。」師曰:「得空去走一遭。」
問:「學人有疑,請和尚一決。」師曰:「鐘不扣不鳴。」曰:「不會。」師曰:「鼓不敲不響。」曰:「意旨如何?」師曰:「飽喫飯了,東語西話作甚麼?」
問僧:「甚處來?」曰:「江西。」師拈拄杖曰:「者箇你那裏喚作什麼?」曰:「和尚合知。」師便打。曰:「念汝遠來。」
問僧:「甚處來?」曰:「明州。」師曰:「布袋和尚近日如何?」曰:「學人不見。」師曰:「在鬧市裏瞌睡,為甚不見?」僧罔措。
僧辭出山,師曰:「甚處去?」曰:「湖廣。」師曰:「將得山僧去麼?」曰:「趁船錢須和尚還始得。」師豎起拄杖曰:「者箇還當得麼?」僧擬議,師打曰:「去!你不是我同流。」
問:「如何是頭?」師曰:「白日無行路。」「如何是尾?」師曰:「歸家著弊貂。」「有頭無尾時如何?」師曰:「雖然是駿骨,尤復困鹽車。」「有尾無頭時如何?」師曰:「錦瑟奏珠宮,不入愁人耳。」「直得頭尾相稱時如何?」師曰:「玉驄馳曉日,金殿臥清風。」
問僧:「甚處人?」曰:「福建。」師曰:「未過仙霞嶺,山僧與你相見了也,更來作甚麼?」曰:「事不猒精。」師豎拂子曰:「者箇作麼商量?」僧無語。師曰:「掠虛漢。」
問僧:「甚處來?」曰:「虎丘。」師曰:「曾到千人石上坐麼?」曰:「終日此盤桓。」師曰:「可中亭對你道什麼?」曰:「和尚者裏不敢造次。」師曰:「作家!作家!」僧一喝,師曰:「依舊!依舊!」
僧參,禮拜起,師拈拂子一吹,曰:「你還知此事麼?」曰:「[12]已知和尚婆心徹困。」師曰:「切莫亂道。」僧無語,師遂以拂子劈口打。
問:「學人特為此事,千里遠來。緊要法門,乞垂指示。」師拈竹篦曰:「你識得者箇麼?」僧曰:「不敢錯對和尚。」師打一下曰:「饑逢王膳不能飧。」
師埽地次,僧問:「如何是學人自[13]己?」師曰:「與我將糞箕過來。」僧將至,師曰:「如何是你自[14]己?」僧便禮拜。師曰:「見箇甚麼道理?」僧曰:「酬恩有分。」
師一日到僧堂,問曰:「許多人向甚處去了?」一僧曰:「普請挑柴。」師拈起拄杖曰:「秖者箇無處安置,你為我拗折。」僧曰:「某甲也無著處。」師曰:「一釣便上。」
問僧:「甚麼處去?」曰:「上山挑柴去。」師曰:「將甚麼挑?」僧豎起柴擔。師曰:「者邊有人麼?」曰:「無。」師曰:「那邊有人麼?」曰:「無。」師召僧,僧應諾。師曰:「挑柴去。」
問:「在者裏多時,未聞和尚示誨,乞垂開示。」師曰:「你欠少箇甚麼?」僧不審,師與一掌。
問僧:「甚處來?」曰:「蘇州。」師曰:「我正要問蘇州信,城隍廟裏火發,判官手中失卻筆,還尋得見麼?」僧無語。師曰:「汝不是蘇州人。」
僧參,將展具,師曰:「我[15]已知汝來處,也不必粧腔作勢。」曰:「便恁麼去時如何?」師曰:「逢人切莫錯舉。」曰:「雖然,到者裏不施三拜,要且不甘。」師曰:「同心對面三千里。」
因久雨,垂問:一曰:「連日大雨,海滿河盈,因甚破沙盆裏一點也無?」鼎尼畣曰:「中不容他。」二曰:「一雨降時,三根普潤,何故道黃瓜茄子栽種不得?」曰:「時至根苗自生。」三日:「雨久嫌雨,晴久怨晴,平懷一句作麼生道?」曰:「熱即言熱,寒即言寒。」四曰:「一夜落花雨,滿城流水香,是甚麼人明得恁麼事?」曰:「釣漁船上謝三郎。」
師因新到茶次,問曰:「向在甚處?」曰:「靈隱。」師曰:「大殿蓋完也未?」曰:「畢工了也。」師曰:「其餘作甚麼?」曰:「還有幾處要改造。」師曰:「飛來峰幾時轉向?」僧無語。師曰:「實頭人難得,且喫茶。」
問:「不落言詮,請師直指西來意。」師曰:「誰教你恁麼問?」僧無語。師連棒打曰:「者話墮阿師!」
僧參,禮拜起,師曰:「過者邊來。」曰:「某甲不是者邊人。」師曰:「那邊句,試道看。」曰:「分疏不下。」師曰:「滿口嚼黃連,猶言不是苦。」
蔗菴範禪師語錄卷第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