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蔗菴範禪師語錄卷十三

住越州東關天華寺語錄

上堂。舉:「僧問古德:『萬境來侵時如何?』德曰:『且坐著。』」師曰:「莫動著,且教坐殺者漢。或有問天華:『萬境來侵時如何?』『野鳥一聲花自落,綠陰高臥北窗幽。』」

上堂。「不用求真,惟須息見。以甚麼為真?喚甚麼作見?花老蜂王逸,春深燕子新。門前逢故客,笑問是何人?忽有箇衲僧出曰:『和尚恁麼道,天下人未肯在。』『是我同流。』」

坦然知浴,請上堂。「古路坦然,如何履踐?霜重風嚴,夜船到岸。為輸一點赤心,說了許多方便。既是自肯承當,不昧絲毫,全無滲漏,理合歸家穩坐,不復思惟籌算。桶裏水、缽裏飯,一任細嚼麤飧,好生無猒。浴鍋頭兩兩三三,總是時人功幹;緇緇素素、辛辛苦苦,不離者邊那畔。迦葉親聞底、達磨不識底,輥作一團,混成一片。如斯之事,無有錯謬,如來明見。山僧看來,秖得一半,還有那一半?」良久:「今年田稻不登,只好隨家豐儉。」

上堂。「夜來則眠,睡覺便起。無位真人,多嗔少喜。床頭擊碎唾壺,是箇甚麼道理?咄!貓兒捉老鼠。」

上堂。「深宮月鎖,人靜燭殘。寶印懶提,全彰至化。直饒恁麼來者,猶是功勳邊事。尊貴一路,如何行履?金烏啼夜半,玉鷺宿蘆灣。」

上堂。「崇虛非徵,積實莫尚。東廊下左邊底,西廊下右邊底。」拍案一下:「者裏用得著,敢保千愁萬愁一時埽蕩。」便下座。

上堂。「道無可道,禪無可傳。秖有一事,說與高賢。見人喫著青梅子,縱不酸心也皺眉。」

上堂。「是與不是,知與不知,倚墻靠壁漢不堪共語。篤志真參,死心研究,非大丈夫之氣概。請過一邊,秖如師子兒哮吼時如何?」顧左右,「幾乎驚殺人。」

上堂。「虛空可銷殞,無明無斷時。如實而言,若是箇人,且不如是。春暖張公子,村壚醉不休。」

客至,上堂。「即賓即主,非短非長。遠山疊翠,流水增瀾。儒者讀《春秋》,善能甄別賢否;道士鍊丹液,自可忘情絕解。衲僧與道伴,交肩過合作麼生?莫言相見易,此歡是最難。」

上堂。舉:「僧問趙州:『萬法歸一,一歸何處?』州曰:『我在青州做領布衫,重七斤。』」師曰:「老趙州如此答話,圖快眼下風稜,不顧日後盤錯。非唯使者僧脫體道應難,亦令人鑽頭無縫罅。有問天華:『萬法歸一,一歸何處?』『東關橋下水西流。』」

上堂。拈拄杖:「見得諦當,捏目生花。未識玄旨,動步便差。恁麼不恁麼,相去非遐,白雲深處有人家。」

上堂。「雲門一曲,調高無上。伯牙匪諧,子期莫識。奇怪冷水灣頭,老漁拍手小漁唱。唱出箇東風第一枝,不知月在梧桐上。喝。」一僧出,師便打。僧曰:「某甲不是恁麼人。」師曰:「不是恁麼人,自不殃及你。」

上堂。「過去事閒思[1]已遠,未來事深想無據。現在事瞻之在前,忽焉在後。日長風靜倚闌干,時聞花外鶯啼畫。」良久,「古今洞徹無藏覆。」

上堂。「眼上無一塵為礙,何故青黃莫辨,好惡不分?腳下無一絲為絆,因甚高低罔識,上下難知?到者裏作麼生倒斷?」拍禪床,「且出一身白汗來。」

上堂。「胡達磨面壁,是少斟酌;盧行者踏碓,千殃並起。致使後代兒孫攜儔結侶,低昂頫仰,百樣行藏,要天下人勿住空劫,盡卻今時結死冤讎。山僧不妨與天下人雪屈。噁!好笑而今事,轉覺當初錯。」

上堂。「自[2]己冷暖,別人不知;他家長短,我亦不管。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者裏知得分曉,漿粉錢,山僧與你還;草鞋錢,自去料理。不然,得失紛然、是非交互,折腰猶被浮名誤。」

上堂。「池畔蛙鳴,的的是諸人得力處;檐前鵲噪,確確是諸人親切處。只要自肯,一切人不柰你何。簡點來,正有事在。何謂?閬苑雖高臥,傳烽愁更多。」

道和化主領周巷檀越請上堂。「斯門洞開,曾無扃鐍,要箇信腳跨入者千難萬難,惟孟八郎心無異緣、用無向背,行無近遠、到無先後,飽風霜而不猒、任逆順而無辭,化塵勞侶入歸信門,使聞聲者開懷、見面者解脫,無私無曲、徹始徹終,有甚麼斟酌?有甚麼限量?但要諸人於一切時中不挂本來衣、不行心處路,則杓大碗小、有鹽無醬,隨意所需,全無吝惜。喝!我住於此,家法若斯。」

上堂。「人人[3]己躬下,有則因緣,多不增一毫、少不減一點。古人說箇七日不悟,截取老僧頭去。大似一盲引眾盲。」豎拂子,「和盤托出了也。麤茶留客意,村酒古人心。」擊一下,「天寒簡褻,不勞久立。」

上堂。「霏煙生遠浦,皓月滿庭除。相看總不猒,日復轉躊躇。」驀喚侍者,者應諾。師曰:「長見何勞問起居?」

上堂。舉:「金峰示眾曰:『老僧二十年前有老婆心,二十年後無老婆心。』時有僧問:『如何是二十年前有老婆心?』峰曰:『問凡答凡,問聖答聖。』曰:『如何是二十年後無老婆心?』峰曰:『問凡不答凡,問聖不答聖。』」師曰:「金峰與麼答話,正是載馳車塵馬足之道無休歇時。天華當時若在,點把火,照看面皮厚多少。金峰從此移身轉步,敢保如入桃源,見白雲青嶂、雞犬桑麻,使人澹然忘情,不樂故處。」

上堂。「雪峰蛇,趙州狗,毒氣薰蒸衝牛斗。山僧昔年親遭一口,如今搔著舊時痛處,自難歇手。你者隊死蝦蟆向甚麼處走?」遂以拄杖打趁。

上堂。「月館霜橋,水村煙市。試問諸人,你故家田地在甚麼處?」以拂子畫一畫:「莫不是?」

上堂。「諸人大事不克成就,山僧日夜坐臥不寧,想得一句要緊佛法與汝說了,不可不聽。」良久:「門外好大風,出入要謹慎。」

請化士,上堂。「此一著子,逆順向背,千變萬化,傳授不得,指示不得,惟大丈夫漢堪任大丈夫事。大眾!要識大丈夫事麼?」豎拂子,「泥水通身不憚勞,撞見知音便舉似。」

上堂。「釋迦老子怕是未知,達磨祖師曾言不識。天下大和尚愁兼旅食,面撲風塵,說也說不著,看也看不見。天華掉老婆舌頭,盡情與諸人說了。」良久,欬嗽一聲:「是甚麼?」

上堂。「奮大機,發大用,既非古佛徽猷;知好惡,識休咎,豈是衲僧樞要?理隨事變,事逐理融,隨波逐浪漢,烏足道哉?今日三,明日四,冷湫湫地休去歇去,是深村古廟裏無轉智大王,有甚氣息?衲僧分上合作麼生道?百篇詩就惟耽酒,從古風流傲謫仙。」

上堂。「嘉州大象喫酒,[4]陝府鐵牛醉倒。乃同張五搆冤,要與趙六相鬧。到我天華者裏,一齊抹過便了。何故?此事不可草草。」

上堂。「世上知予拙,此中託汝深,老胡曾面壁,究竟是何心?既非明悟知見而揣摩,豈是世智辨聰可彷彿?透底人,出來通箇消息。」靠拄杖,下座。

上堂。「為法施主,匪吝家風,有問必從,無疑不決。諸人問訊,山僧合掌,倒腹傾腸,未常吝惜。昨日晴,今日雨,明明百草頭,明明祖師意。有何疑可以決?」擊拂子,「其言足以豁人人之迷悶。」

上堂。「天華曾無岐路與人亂走,亦無一途要人坐守。惟要諸人入門來,知得鍋是鐵鑄、飯是米做,然後我與你道箇面皮尺厚。若也朝三莫四,疑惑轉生。」拈拄杖曰:「拄杖子只好打狗。」

上堂。「不從請益得出路,應知在家好,悟了須遇人。嗔時多,喜時少,夜裏熟睡,一覺起來,覿面相逢,更無回互。喫粥了也,洗缽盂去。眾生日用而不知,自成顛倒。」喝!「去!去!不復道。」

上堂。「入山既不深,莫若在塵市。大丈夫兒去就無固無必,且道塵市中有甚好處?和羅飯、骨董羹喫飽了,好趁船,省走路。」高聲喚曰:「菩薩子但恁麼去。」

上堂。「寒時自寒,熱時自熱。道無橫徑,說甚直捷。驢腳馬腳,行止無拘。我手佛手,取舍自決。固是諸人之能事,且道蟭螟眼裏放夜市做甚買賣?咄!」

上堂。問:「跋涉關山,不遑休息。未了生平,願垂指示。」師曰:「傾蓋在須臾,投分踰疇昔。」曰:「即今事又如何?」師曰:「三五月圓,四五兔缺。」僧罔措。師曰:「天寒日短,且去。」乃曰:「白日裏有箇老鼠子,東跳西跳。萬指叢中,人人視物命如[5]己命,宜乎不能一刀兩段。且貓兒突出時如何?」良久,「無人知此意,令我憶南泉。」

祈雨,上堂。「久晴不雨,河竭泉枯。根本堅強底未聞改志,焦芽敗種者退屈無疑。」拈拄杖:「好看拄杖子化龍去也,卻道你輩茄子瓠子且莫著忙。我有一雲一雨,普澍大千,種類若干,名色各異。承受得者,改頭換面,轉見精神,乃我常分,不借餘力。不知誰是知恩者?」卓拄杖:「舉世皆迷悶,襟懷此日開。」

上堂。「千說萬說,秖是一句親切。若明得此一句,可以鎖佛祖咽喉,開人天眼目。大眾!你道是那一句?」良久,擲拄杖。

上堂。「今我不樂,日月如馳,此古有天下者憂天下之憂而發此語也。天華寺裏,山田脫粟飯,野菜淡黃虀,天寒日短,兩人共一碗,日日如是,不致缺少。諸人久聚,甘苦同之,眉毛橫底、鼻孔豎底我皆識得,量諸人決不錯怪山僧,我亦安心。不然,人生如寄,多憂何為?」喝一喝。

上堂。「欬唾掉臂,總是祖師意;橫七豎八,莫非古佛心?到天華者裏,碾得你骨出,未肯放在。何謂?不見道:新詩貯得滿奚囊,古來盡是窮途客。」

上堂。舉:「僧問龍光:『如何是極則為人處?』光曰:『殷勤囑付後來人。』」師曰:「無文鐵印,沒鼻金針。龍光急要出脫,爭柰分付不著。當時設問天華:『如何是極則為人處?』『舌上青苔三五寸,口邊棘刺兩三重。』」

上堂。「見農夫則說田疇闊狹,耕力細微;逢漁父則談煙波浩渺,出沒神奇。達磨門下兒孫,胸中無一點塵,腳下無五色線。佛不是心,心不是佛,那裏有者般事?可笑雲門乾矢橛,梗人齒頰。山僧[6]已道了也,汝等又覓箇甚麼?」遂下座。

長至,上堂。「正不居正時,偏不坐偏處,有箇關捩子撥得轉,無量義門一齊開演,老梅傳馥,枯木向榮,天時與人事和融,祖意偕物情胥慶,黧奴白牯體候自佳,跛鱉盲龜心神仍暢。衲僧家便道:『陽從鼻孔裏長,陰從腳跟下消,出入無疾,朋來無咎,事無可虞,利有攸往。』作者般見解討甚好衲僧?」以拂子畫一畫,「通得此竅,始謂飽參。」

上堂。「教中道:『若有所求者,不能師子吼。』諸人晝廢飧,夜忘寢,孜孜不倦,汲汲不休,轉求轉遠,轉不相應。望為師子吼,大抵不能出來作金雞報曉一聲看。」拍膝一下,「蕭蕭落葉滿階砌,多半行人在路中。」

上堂。「眼睛頭底,橫亙十方,覷他不著。舌尖上底,豎窮三際,道他不著。天南天北,盡力馳求。冒暑衝寒,潛心尋討。大似欲往長安去,趁了福建船,縱經塵劫,無到家日子。」卓拄杖:「者裏歇得下,好不省力。」

上堂。「兔角不用無,牛角不用有。」一僧出曰:「描也描不成,畫也畫不就。」師曰:「不是,不是。」曰:「請和尚端的。」師曰:「汝既頭角不成,我肯將錯就錯。」便下座。

上堂。「因風吹火,用力不多。」豎拂子,「從上大老,天下道流,總要發明者箇。」忽一僧出曰:「殘羹餿飯誰肯喫?」師連棒打趁。僧曰:「和尚伎倆[7]已盡,帶累別人受屈。」師曰:「不見道:因風吹火,用力不多。」

上堂。「世尊密付,達磨單傳。循山采藻,掘地覓天。可惜赤腳波斯,在十字街頭,說五位、論三玄,分秦別楚、顯實開權。只成擔板漢。此事如何舉得全?」拍案一下:「維摩有病孰堪憐?」

上堂。舉:「雪峰與嵒頭、欽山聚話次,驀指一碗水,山曰:『水清月現。』峰曰:『水清月不現。』嵒頭踢卻水碗而去。」師曰:「三箇漢自謂統裕石頭,流輝天壤,看來也是飯飽弄箸,不知羞恥。若相委悉,不妨作箇脫洒衲僧。雖然,龍樓千里隔,鳳閣五雲多。」

上堂。「頭戴是天,腳踏是地,智士愚夫,那箇不會?若論本分事,不可拏三道五,桶底脫時方始是。」喝一喝:「認著依然還不是。」

上堂。「雪峰謂玄沙曰:『備頭陀何不遍參去?』沙曰:『達磨不來東土,二祖不往西天。』」師曰:「良驥嘶風,昂首思奮,被當頭一按,仍跛然伏櫪矣。就中有箇淆訛處,市客誤為垂釣子,唯予知是謝三郎。」

立秋,上堂。良久:「肯恁麼去,極是省力。待說箇未入門時,與汝相見了也。堪作甚麼?」拈拄杖:「梧桐葉落盡知秋,莫道參方無所益。」

上堂,謝正修、黃九圍、李馥初齋。「路途極盡處轉一機,機無不神;塵勞夢醒時發一用,用無不妙。若要顯揚祖意、密闡宗猷,再借檀越新條,行箇古皇舊令。」豎拂子:「此一些子彌滿虛空,諸佛以之開方便門、眾生以之到不退地,其豐功無不包、美德無不備,獨有今辰檀越不墮諸數。何謂也?百官江上夜潮來,過水不曾兩腳溼。」

上堂。「會佛法底人,如恒河沙數,拄杖頭上不曾撥著一箇半箇。」一僧出曰:「和尚拄杖子得恁麼短?」師曰:「道者莫非從天台來麼?」曰:「是。」師曰:「踏破幾緉草鞋?」曰:「侍者記得分明。」師曰:「背後底是甚麼?」僧擬議,師便打。曰:「到諸方不可錯舉。」

上堂。「金雞唱徹,時尚五更。玉犬吠來,天猶未曉。正恁麼時,王未登殿,萬國來朝時如何?金門青靄合,玉闕紫煙封。」

上堂。「日裏閒遊,夜間高臥,萬兩黃金,不為浪費。矢志坐禪,深心看教,一滴清水,實是難消。設總不恁麼底,叉手向前,且請過一邊。何故?檀越面前不可謾汝。」

上堂。「志歸一處,萬法攸宗。」拈拄杖:「者箇是一,喚甚麼作萬法?者箇是萬法,喚甚麼作一?者裏辨得,無明黑暗不擊而開,煩惱湍流不遏而止,威鳳高翥雲霄,長鯨吸乾大海。或躊躕不決,不得動著絲毫;若動著,敲得你頭破腦裂。為甚如此?」卓拄杖:「家無二主。」

上堂。「龍潭吹滅紙燭,德山燒卻骨董,敗壞從上家風,總道伊人作俑。自古到今,是非紛紜,無敢定奪。據山僧看來,其情可原,天皇老漢好與三十棒。大眾知麼?子孫不賢,過由家長。」

上堂。「一飲一啄,無推無托。很若砒霜,烈如酖毒。人皆知有,下口則難。縱使吞得吐得,略無一些過患,猶是逐妄流轉,不識好惡。山僧執持糞器往到子所,諸人作箇甚麼趣向?」喝一喝。

上堂。僧問:「如何是宗門中事?」師曰:「佳客來到下塵榻。」曰:「學人不會。」師曰:「只因思慕久,相見多歡言。」僧喝,師曰:「尊客在筵,不可無禮。」乃曰:「宗門中事,古今一貫,凡聖同途。動步踏著,開口道著。龐道玄鈍置於馬祖,李刺史折節於藥山。今日檀越到山,是何意旨?青山夢好渾忘世,苦茗杯深不願官。」

晚參。舉:「洞山因雪峰問訊次,山曰:『入門須有語,不得道早箇入了也。』峰曰:『某甲無口。』山曰:『無口且從,還我眼來。』峰無語。」師曰:「洞山畫堂高玉食,雪峰密室泛金卮。雲居別前語曰:『待某甲有口即道卻,有口道不得。』長慶別前語曰:『某甲謹退卻,有腳進不得。總為諸人勘過了也。』秖如雪峰無語,且道:是門內?是門外?」良久,曰:「問取雪峰去。」

上堂。舉深、明二上座淮河岸上行,見魚從網中跳出因緣,頌曰:「途中好景正宜秋,忽訝朋情說舊遊;出網金鱗去不返,敢將艸率報同儔。」

上堂。良久:「到者裏說箇甚麼即得?」顧左右:「青苔石路雖滑,黃菊籬邊最幽。」便下座。

上堂。舉:「德山曰:『問則有過,不問猶乖。』有僧纔出禮拜,山便打。僧曰:『某甲纔禮拜,何故便打?』山曰:『待汝開口,堪作甚麼?』」師曰:「臨階一叱,悍臣落膽,敢道德山號令不嚴?鐵騎孤征,霜戈進敵,敢道者僧氣概不勇?然則檢點來,總是戎馬生郊,未到河清海晏。畢竟作麼生識得漢家制度?自不輕笑子卿。」

湛和尚忌日,上堂。「最尊最貴,非正非偏,碧玉樓中睹容不易,黃金殿上望影尤難。果若辦得,副海大胸襟、太虛心量,絕無背向,有甚易難?」豎拂子。「大眾!先師翁在山僧拂子頭上現無邊身、說無量義,有憂深慮遠之心,承祖業綿延之厚,從者裏略得少分豁,多生疑悶,獲本有妙明,雖千百世後而旦暮遇之也。其悠悠汎汎、得失在懷者,欲親承告誨,須到彼根前更下一分人事始得。」

上堂。問:「不落階級,敢求指示。」師曰:「畫樓春畫永,高臥不垂簾。」僧沉吟。師曰:「要會就會,想箇甚麼?」曰:「不會。」師喝。乃曰:「與你闢一條廣闊大路,你不肯走。與你開一箇省力法門,你不肯入。你參過天下知識,一切差別君臣五位、賓主三玄,有背有向、有縱有奪。出來露箇消息,知你猶是遊州獵縣,虛著草鞋底人。休休,縱然道得倜儻,有何用處。」喝。

祁文載居士訃至,上堂。「知有此事之人,生死見病既[8]已斷除,權實法藥自合廢棄。故文載居士為國為民,秖有一箇心腸;為法為道,曾無兩樣面孔。濁惡世中平高就下,[9]已稱無我;愚菴室內同聲相應,可為得人。[10]粱煮熟,天明芻狗吠雲邊;奕罷仙棋,樵子[11]已歸青嶂外。不獨醯雞蠛蠓無處尋蹤跡,恐天下大老未辨端倪在。山僧與麼舉揚、大眾與麼拱聽,且道明甚麼邊事?生死魔軍俱殺退,此回不負老瞿曇。」

上堂。「晨時粥,午時飯。早一刻不得,遲一刻不得。缽盂裏盡有生機,匙箸上絕無回互。求箇知得,飯是米做,四顧寥寥。」一僧曰:「忽若知得時如何?」師曰:「不是餿酸,便是雪淡。」曰:「今日得遇和尚。」師曰:「六窗雖洞開,獼猴喚不醒。」

上堂。「牛過窗欞,頭角四蹄都過了,因甚尾巴過不得?天外白雲淡,籬邊黃菊開。無錢沽美酒,唱箇醉蓬萊。」擊拂子:「常住事煩,各請珍重。」

上堂。「此道雖樸小,天下不能臣。侯王若能守,萬象將自賓。李伯陽恁麼道,雖謂有權有實,終為自起自倒。天華杜撰得四句,可與諸人點眼:山上波濤湧,虛空駕鐵船。無舌人穩坐,高唱太平年。」

上堂。「佛頭邊恣意歡歌,魔宮裏攢眉相向。能說不能行,有何用處?趯翻佛界,震裂魔宮。能做不能當,未為豪傑,總被拄杖子穿卻鼻孔了也。你道拄杖子有何長處?」卓一下,「風涼同緩步,月好共披襟。」

覺初同幻如、夢生二戒子請上堂。「入總持妙湛之門,流般若光明之耀,秖貴當人自肯決定,奮大志力,整頓本有,同乎日月,照徹前後。所以入得此門者,把住則文彩不露,放行則大用全彰,孝事父母,撫訓子孫,知身如幻,醒世是夢,棄俗愛家,成佛子住,艱辛不動,毀譽不搖,世出世間宛轉偏圓,千般萬種無不合宜,其至性風標不肯混於常流。然則要合從上大旨,山僧唯笑而[12]已。你道笑箇甚麼?正氣可孚劉鐵磨,目前大路幾人行?」

上堂。「田裏要車水,地上要澆菜,米頭要春碓,屋漏要翻蓋。諸人底事,山僧盡知;山僧底事,諸人不會。」良久:「夜來得箇高枕,一覺睡到天明。」

上堂。「湖海交情,天涯旅況。夜月千里,秋風萬家。秖快涼生肘腋,不知葉落梧桐。若是過量人,胸中物淨盡。或彼或此,以空合空。倘不如是,卓拄杖,要作脫洒衲僧,切忌坐在者裏。」

上堂。僧問:「新豐一曲天下人唱,和尚一曲甚麼人唱?」師曰:「無鼻針兒穿玉線,佳人黑夜繡鴛鴦。」曰:「還許學人和也無?」師曰:「子期去不返,知音復是誰?」僧喝,師曰:「不是腔也。」便下座。

上堂。「春光[13]已過,夏日方長。饑時喫飯,熱處乘涼。或說惟心所現,或說幻有即空。恁麼道,笑殺傍觀。」喝一喝,「落花滿地無人埽,燕子喃喃遶畫梁。」

上堂。「瘦竹嚲煙,山樓隔市,梅放疏籬,含香依舊。人人有鼻孔,那箇言無分?釋迦老子道:『汝今可以此寶貿易所須,常可如意,無所乏短。』好與三十棒。為甚如此?不合將常住物私作人情。」

上堂。「諸人也恁麼,山僧也恁麼,以凡眼觀則凡土有餘,以佛眼觀則佛界無外,天華一多無礙、小大無虧,上白米八十錢一斗,黃瓜茄子十文錢十五斤。雖然,飯籮邊坐底餓殺無數,海水裏浸底渴殺無數,諸人不可不知。」拍禪床,下座。

解制,上堂。「正覺山頭,世尊悟道,胡言亂語不堪聽。天華寺裏,衲子罷參,逆行順行天莫測。雖則雲騰鳥飛,所向無礙。據實看來,猶是枉涉百城,徒勞千里。山僧有箇祕密法門,從來不敢輕授。今日臨行之際,傳與諸人。步行騎馬上天台,眼望東南過西北。」

上堂。問:「如何是衲僧本分事?」師曰:「山上挑柴,田頭車水。」曰:「學人不會。」師曰:「少頃普請,自然有分。」乃曰:「高不在絕頂,低不在平原。說箇普請,大家有分。便去壁邊摸得雙斷鼻草鞋,歡喜不煞。未過石橋,踏斷略彴,被東村王老大笑曰:『你者一隊漢,說得也親切,行得也快便,本分事未夢見在。』」

上堂。「囊中有至寶,歷劫無遺。不逢親友指示,千萬年秖成窮子。山僧或東或西,忽出忽入,外邊遑遑,勞慮[14]已。家中七事,一無所有,全不提起。然則色色要用,事事省不來底。當孟秋大盡之日,暑氣漸減,天時微涼,與諸人略為舉示。」以拂子東指曰:「那邊也是。」西指曰:「者邊也是。」放拂子曰:「元來如此現成。」

上堂。舉:「僧問曹山寂和尚:『如何是曹山眷屬?』山曰:『白髮連頭戴,頂上一枝花。』」師曰:「得此三昧者,如神龍行雨,電閃雷鳴,千奇百變。然曹山雖是風流賣俏,未免笑倒傍觀。有問:『天華和尚眷屬多少?』『浮雲嶺上三秋幻,明月堂前一笑新。』」

上堂。「百丈遭馬祖一喝,耳聾三日;臨濟受黃檗三頓痛棒,冤屈一生。天下有本領底衲僧,遇著有眼睛底知識,只教你休心好,退步好。意在於何?」良久,「山父不貪天下之樂,曾參不慕晉楚之富。」拍禪床,下座。

上堂。「長安大道,處處可通。惟在自肯,莫問我儂。其志不果者,深思仰羨,覓他路頭不著。」卓拄杖:「直截荷負,何以過此?」

上堂。「傾出秘密藏,取用者稀。拋撒如意珠,信受者少。若道犬吠客來,雞鳴天曉,十箇有五雙,不見省動。須是本分道流,死貨自然弄活。」豎拂子,「畢竟其中意若何?」擲下曰:「莫道山僧謾你。」

上堂。問:「如何是向去底人?」師曰:「田翁不問姓。」曰:「如何是卻來底人?」師曰:「野鳥盡呼名。」乃曰:「入廛尋鬧,退步養恬。中無迷謬,何用指南?所以向去底人,田翁不問姓。卻來底人,野鳥盡呼名。」卓拄杖:「三十棒山僧自領了,與諸人無干,不勞久立。」

上堂。舉守廓到華嚴因緣,師曰:「華嚴申無敵之威,守廓奏有常之捷。灼見石頭風景不殊,濟北江山如舊。卻被風穴妄傳軍令,洩漏兵機。千載以來,烽煙未息。還有辨得者麼?但知邊塞近,不道馬蹄長。」

結制,小參。「天寬地闊道人家,飄忽時光是可嗟,有志生平宜勇決,霜濃風急到天華。然未過關東橋一句子道著,便合轉步晝繡故鄉,榮耀無比,慶快生平。若也五步一觀、十步一望,風雨奔騰、安危顧慮,倚彼門墻看人冷煖,那有相應時節?天華事不獲[15]已,依舊時格式畫箇地圈,入佛入魔也在裏許、可凡可聖也在裏許、若內若外也在裏許、不尷不尬也在裏許,信與不信、知與不知,但恁麼去,不得動著。」以拂子畫

〔圖〕
曰:「老馬簸箕略異,雲巖寶鏡相同。」

結制,知浴坦然、道和,請上堂。「趯倒五須彌,踏翻四大海,中心無所為,呼喚總不采。世間過患,不知為障礙之法;出世勝妙,不肯生好樂之心。過東則巋其束,從西則屹其西,正是三家村裏泥塑大王,有甚巴鼻?若謂青山高臥,不嫌冷靜;塵市橫身,不猒熱鬧。劫外優游,風前歷落,固是英異道流,出群氣概。然則到浴鍋頭,被他喚道喫茶去,不受謾者,能有幾人?古來之說,秖有一句稍有相應。你道是那一句?」良久,「有書不向寒窗讀,到老空吟恨白頭。」

上堂。「威音王是我侍者,昨夜與人爭論佛法甚鬧,山僧與三十棒趁出了,還有人申救者麼?」有僧出禮拜,師便打。僧曰:「若不上來,幾被謾過此生。」師曰:「追思往事始茫然。」

上堂。「山僧禪不曾參、道不曾悟,住五六箇破所在,做十六七年長老,大似牽牛上磨。昨夜檀越請說法,夜裏子細思量,無一事可開示、無一字可說得。大眾久立,豈不慚愧?」良久:「肚饑了,喫飯去。」

白雲鄰木和尚訃至,上堂。「石繖峰前,聚頭作息;白雲堆裏,空手行拳。草鞋底踏出千聖骨髓,钁頭邊闡明萬古徽猷。新豐曲子,唱彌高,和彌寡;雲門家法,進以禮,退以義。其祖道壯觀,法門光大,咸謂愚菴有真子也。今白雲和尚撒手而去,同門知[16]己之望既絕,後賢懷慕之心猶深,然不必引古證今,分三別六。」卓拄杖,「法道寂寥,感傷抑鬱者,此也。」

上堂。「紛紛事不省,悶悶終日眠。達磨不來東土,二祖不往西天。」卓拄杖:「退後進前無向背,何勞枉費許多錢。」

上堂。「不知有者,看見不易。若知有也,取用猶難。不是山僧不肯指示,自是諸人無箇入處。」拈拄杖:「知有也,看見也,山僧註破也,那裏是諸人入處?雖然本無門限,用入作麼?」卓拄杖。

上堂。「若恁麼去,傾蓋自同膠漆。不恁麼者,對面[17]已隔雲泥。設使恁麼時不恁麼,不恁麼時卻恁麼,靈利衲僧何處摸索。」擊拂子,「門前多古木,曉夕亂鴉鳴。」

請清涼友和尚,立僧上堂。「薝蔔花間,夜眠玉狗;珊瑚樹下,曉唱金雞。一一全該,機機相應,那箇不曾備足?那箇不堪荷負?爭柰寸心多起滅,十指有短長,未免截長補短、移高就低,隨資稟之厚薄、任力量之淺深,絕不以上中下根定其品位。山僧伎倆[18]已盡,無計可施,堂中第一座清涼和尚培風積厚、雅量寬洪,真人天眼目也。若從咨決心疑,必然徹困為你。」

上堂。「明了底人,看來無有不真實、無有不現成,非因得失而有殊、非為迷悟而致異。若有絲毫許、有錯謬、有矯強,我誓不說向諸人。如有明得底,出來決擇看;未明得也,乘時當自勉,慎勿再蹉跎。」喝一喝。

粥後,普請,上堂。「佛法無人說,雖慧莫能了。喫粥了,洗缽盂去,古人說了也。佛法在甚麼處?趁此天氣好,荳麥宜種早。」

上堂。「極是現成,最為費力。日參夜究,七顛八倒。腳根下有分曉底,自然金針曉貫,玉線暗通,頭頭恰好。若是開眼坐睡者,待我舉示看。」拈拄杖:「還識者箇麼?」良久,擲下,曰:「拄杖子也不識。」

蔗菴範禪師語錄卷第十三

校勘註

  1. 【CBETA】已【CB】,巳【嘉興】
  2. 【CBETA】己【CB】,巳【嘉興】
  3. 【CBETA】己【CB】,巳【嘉興】
  4. 【CBETA】陝【CB】,陜【嘉興】
  5. 【CBETA】己【CB】,巳【嘉興】
  6. 【CBETA】已【CB】,巳【嘉興】
  7. 【CBETA】已【CB】,巳【嘉興】
  8. 【CBETA】已【CB】,巳【嘉興】
  9. 【CBETA】已【CB】,巳【嘉興】
  10. 【CBETA】粱【CB】,梁【嘉興】
  11. 【CBETA】已【CB】,巳【嘉興】
  12. 【CBETA】已【CB】,巳【嘉興】
  13. 【CBETA】已【CB】,巳【嘉興】
  14. 【CBETA】已【CB】,巳【嘉興】
  15. 【CBETA】已【CB】,巳【嘉興】
  16. 【CBETA】己【CB】,巳【嘉興】
  17. 【CBETA】已【CB】,巳【嘉興】
  18. 【CBETA】已【CB】,巳【嘉興】

【經文出處】CBETA 電子佛典《嘉興大藏經(CBETA 選錄)》JB369《蔗菴範禪師語錄》,版本日期 2025-01-30。依 CC BY-NC-SA 4.0 授權轉載,內容未經變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