蔗菴範禪師語錄卷十二
住越州東關天華寺語錄
上堂。「秋風歇籬下,冬日到階前,其中有一句搆得者,暑往寒來,橫七豎八,端拱無為,自在受用,可為無事人。否則,拄杖子穿了鼻孔。」拈拄杖,卓一下:「張顛醉後此尤顛。」
上堂。橫按拄杖:「大眾!若恁麼去,好跨青雲之步;若不恁麼,枉勞白首之心;或總不恁麼,聲光藹著,大典未申。其間有一箇半箇別有轉身一路,可謂機不墮位,氣概驚群,天華泯權跡而開寶藏,定父子而付家珍。」良久,乃擲下拄杖。
一燈關主五十初度,請上堂。「此事如康莊大路,一切人履踐於中而無障礙。以未透玄關者,動輒情境上馳求、識路裏奔逸,思量何門可以進脩?揣度何門可以證入?不墮功勳,便落滲漏。須得如猛虎插翅,向末山頂上飛騰、百草頭邊坐臥,順逆高低,無拘無束;聖凡愚智,誰後誰先?有時捏聚,促無量劫歸瞬息時;有時放開,延剎那頃為無量劫。格外風光,從容可玩;壺中歲月,曆數難該。風儀挺挺,領袖堂堂,自絕偏枯之患,豈有向背之咎?天華有口,說不清楚。設有俊邁衲僧,勘驗得十分諦當,一點不差。」豎拂子,曰:「猶欠者一著。」
上堂。舉:「福州牛頭微和尚因僧問:『如何是和尚家風?』微曰:『山畬脫粟飯,野菜澹黃齏。』曰:『忽有上客來,又作麼生?』曰:『喫則從君喫,不喫任東西。』」師曰:「從上遠猷,時人難搆。陽春高唱,罕遇知音。牛頭雖是家禮,是稱款賢有致。在上士或以成歡,中下之根終於難信。設問天華:『如何是和尚家風?』曰:『入世皆因拙,逢人只皺眉。』『忽遇上客來,將何秖待?』『苦茗資三碗,佳言讓十分。』」
謝栽禾,上堂。「同共一法中而不得此事,釋迦老子見解偏枯。天華寺裏本有祖父田園,塍畦清楚,界畔分明,含十方土,並無虧盈。近來雨水及時,內外同心,努力栽種[1]已畢,所獲秋成之利,人人可得而知。夜來石女唱出巴歌,驚起木人,大聲笑道:『既然皆是,可得用鼓者片唇皮作甚麼?』」卓拄杖,曰:「謂我無能說大義,勞君辛苦願加飧。」
上堂。「張弓架箭,難酬向日之殷。疊石般泥,未愜披雲之素。窮玄喪本,體妙失宗,可以廢而不恤。設問諸人自[2]己底事,若道穿衣喫飯,有甚麼難?恁麼會,錯了也。」喝一喝。
弁山且拙和尚至,上堂。豎拂子,曰:「者是先師翁用不盡底,至大無垠,不可以測其深廣;最高無上,不可以察其指蹤。但山僧心雖望古、力不從時,致使路盈豐草、殿厚青苔,濫竽承乏,未能恢大宗猷。有般頑賴漢子攢蔟將來,箇箇挺風雲之豪氣、人人堅鐵石之雄心,都道劫外家私咸歸掌握、壺中風月獨暢本懷。及乎輕輕向他道箇未在,情知怨我者多、諒我者少,所喜有大知識忽從苕上觸熱而來,施塵剎之光明、為萬途之津筏,願與諸人洗除情垢、拔斷疑根,於深法中普能利益。只恐根浮力淺者到此沉吟,故我為汝等作箇通事舍人。」乃擊拂子,曰:「遐想多年真手足,雲門一曲奏塤篪。」
上堂。「大堤楊柳,隔岸桃花。相看不厭,傲殺漁家。喝!恁麼會去,雲巖一路草枯煙斷。」
顯聖元潔和尚至,上堂。「烈日炎炎,境風浩浩,萬卉焦枯,群生渴注。天華雖有些乾爆爆底,不作麤妙,豐儉隨時。據明眼看來,大似六月獘絮提向十字街頭出賣,孰肯顧著?惟我顯聖和尚元老師兄妙挾全該、正偏兼到,具莫測之鴻慈、有捄時之大力,如一日光千山並照、猶一雲雨大地普滋,枯木被之立見開花、敗種遇之登時擢秀,謂唱新豐而振聵、溯耶水而逆流,此其餘事也。雖然,當知本來尊貴之人不坐尊貴之位始為尊貴,既尊貴之人不歷位次,甚處與他相見?」良久,顧左右曰:「請顯聖和尚能示演說。」
解夏,上堂。舉:「清化訥和尚因僧問:『十二時中如何得不疑惑去?』化曰:『好。』僧曰:『恁麼則得遇於師去也。』化曰:『珍重!』」師曰:「好好先生還他清化,者僧要到無疑惑田地,待三十年後。雖然,用三十年作甚麼?」良久,喝!「半夜蠟人驚破夢,秋煙隨挂水雲瓢。」
上堂。舉:「曹山霞禪師因僧侍立,山曰:『道者可煞熱。』曰:『是。』乃問:『秪如恁麼熱,向甚麼處迴避?』山曰:『鑊湯爐炭裏迴避。』曰:『鑊湯爐炭裏作麼生迴避?』山曰:『眾苦不能到。』」師曰:「清如秋爽,和若陽春,人情流鬯,今古攸同。曹山道箇鑊湯爐炭裏,眾苦不能到。天下人孰肯信?設有達其源委者,雖謂者邊那邊闡揚無滯、熱處寒處所向皆宜,然要與曹山相見,猶隔遠在。何故?」拍案一下,曰:「此曲秖應天上有,人間能得幾回聞?」
上堂。舉:「雪竇顯和尚示眾曰:『諸人要知真實相為麼?上無攀仰、下絕[3]己躬,自然常光現前,箇箇壁立千仞。』」師曰:「此事非雪竇主張,幾於濩落。子細看來,也秖是嚼飯萎嬰孩。天華則不然,諸人要知真實相為麼?」乃擲拂子,下座。
祁季超訃至,上堂。「七十八年能事畢,世緣長揖意無干,沒絃琴上知音少,轉覺秋深祖道寒。諸人還知麼?此我法兄季超居士,先師愛重之子也、法門有力之人也、山僧最契之友也,蓋以金粟身示維摩相,道傳東魯,印佩西來,風高簡素,警悟囂浮,心存溫雅,提獎後賢。立言捄獘,中書君不厭疲勞;攝化隨宜,拄杖子縱橫無礙。有時轉入俗之機,父慈子孝,玉線金針;有時高出世之韻,白鳥煙波,東湧西沒。曾行長老之令,密菴自號久落人間,欲明洞上之燈,嗣胤有人,可徵日後。蓋伊生平諸聖不慕[4]己靈、不重世間,出世一道齊平,故於啟手足時談笑自如,跏趺而逝。到者裏,始知西遯翁昔日雖生,本不曾生;今日雖滅,本不曾滅。」召眾,曰:「既不生,亦不滅,且道居士即今在甚麼處?」良久,曰:「有腳不隨來去轉,鐵牛奔吼意常閒。」
上堂。舉:「仰山寂和尚攜拄杖行次,僧問:『和尚手中是甚麼?』仰拈向背後曰:『見麼?』僧無語。」師曰:「仰山尋常動有宜、靜有則,是故天下無不同之人、無不同之心。忽被者僧路次一逼,便前遮後揜,極是好笑。天華即不然,待問:『和尚手中是甚麼?』乃拈起拄杖曰:『試辨看。』僧或別有生涯,不妨痛與三十。自當無閒事,相伴老雲根。」
檀越誕辰,請上堂。「紅樹山山列畫屏,庭前柏子日青青,真人壽量本無數,趙老何拘百二齡?」拈拄杖,「秖要者箇清頭得去,上至諸佛聖人盡所圓滿,下及蜎飛蠕動無不具周,父母未生前不曾增一絲毫,父母[5]已生後不曾減一些子,垂髫之時穿衣喫飯也是者箇境界,從心之年教子弄孫不踰此段規模,若分白栴檀片片而本香無異,猶布青陽令處處而春色皆同,惟善巧智之所知,有廣大心之所信,是則名曰金剛不壞善巧種智。然於一切諸法種種所緣,求其一相悉不可得,今日張門智廣,古稀慶誕,要說法身慧命兩得綿長,佛事人情一法咸備,山僧到此分剖不來,且阿誰道得?」卓拄杖,「萬年一念[6]已如是,塵劫春秋不再思。」
上堂。「要去西關過西,欲到東關向東。市上買賣好做,更無一箇相逢。」拍禪床,「春深滿徑是殘紅。」
蕭山弟子智利誕辰,請上堂。豎拂子:「大眾見麼?好幅長生畫圖,不假丹青描繪,天然尊貴,道出常情。但是一類人,眼中惑翳、腳下疑迷,例同花甲譜上摹勘工拙、較計春秋,東看則西、南觀成北,無所定旨。設使有大智底深入此門,進一步踏著向上,一路肯回頭看時,其間峰巒秀異、松柏爭妍,鶴鳴子和、桂馥蘭馨,流長源遠,境界玲瓏,一覽知妙。於是山僧拂子喜躍,不禁𨁝跳上天,招呼南極老人,同聲稱讚:『天普蓋,地普載,劫石有銷,此箇不壞。入世形儀出世心,綠水青山長自在。』」擊拂子。
上堂。「釋迦一瞬,家風以揚。泰伯三讓,周道以昌。從上來事,固有樣子。須知天華,行徑自別。」良久,顧左右:「風寒雨冷天猶晚,不識行人歸未歸?」
結制,小參。「栽耕數十畝荒田,半屬秋登半枉然,衲子競頭倚空室,各言訪道為參禪。既到者裏,計無所施,只有箇海上仙方、壺中秘訣,若肯深信佩服,長年不喫飯可以不饑、終日不穿衣可以不冷,將腰包頂笠高挂壁上,迷悟生死盡情放下,敢保夜夢醒時伸手摸著鼻孔?㘞!原來不在別處。喝!在甚麼處?」
復舉:「天童咸啟禪師因大德問:『學人卓卓上來,請師的的。』啟曰:『我者裏一屙便了,有甚麼卓卓的的?』簡曰:『和尚與麼答話,更買草鞋行腳使得。』啟曰:『近前來。』簡近前,啟曰:『老僧如此秖對,過在甚麼處?』簡無對,啟便打。」師曰:「啟和尚高飛霞之調,世寡和矣;簡大德弄明月之珠,人皆仰之。山僧看來,都有些矢尿臭氣。有辨得底,傑異英標於斯可見。更或如何若何,且向矢尿裏輥出來,與你道箇畢竟此中無委曲,時人都是錯商量。」
結制,上堂。「熱鬧法筵,四事豐美;富貴叢席,萬樣精奇。或一千五百結冬過夏,粹然鸞鳳和聲,可鳴諸方冠冕之盛。惟我天華家風冷淡一般,窮酸不屈之士偏愛團聚三飧冷粥,喫者攢眉,空爭餓氣,與此事那得相應?然而事不能[7]已,略將舊日條章可以重申告誡:一者、不得虛空釘橛,平地起堆;二者、不得聚緣內搖,趣外奔逸;三者、不得東司上吐唾,佛殿前欬嗽;四者、不得喫飯嚼破米,飲茶濕卻口。其中有箇消息,為汝略通一線,閒是閒非俱莫管,留些煖氣養丹田。」
上堂。「全提向上,獨暢本懷,盡大地苔深草茂,偏門別啟,東閣大開,統十方歡歌樂舞,者般器具我用不慣。山僧今日要與諸人相見,說箇甚麼即得?」以拂子擊香案:「若不得此一句,謔浪風流未有時。」
上堂。舉:「教中道:『於一物中,各隨其意,所見差別。』」拈拄杖:「山僧喚作拄杖,諸人喚作甚麼?」良久:「不要礙我行路。」遂以拄杖打趁。
上堂。「遠從曠劫以至今生,轉加沉墜,愈見昏迷,如衣弊絮入荊棘林,處處留礙。者般說話,傍邊聽了太屈辱生。殊不知大丈夫無固無必,曠劫今生隨緣放浪,生死大事不用安排,漆桶趯穿絕無忌諱。但其中有箇竅,不可不知。你道是甚麼竅?喝!離此別無方便。」
上堂。舉:「石頭遷和尚因僧問:『如何是祖師西來意?』頭曰:『問取露柱。』曰:『某甲不會。』頭曰:『我更不會。』」師曰:「石頭老祖揄揚萬古微猷,雍容三代禮樂,為人既竭苦心,無不蒙其級引。及被者僧問著,草率應酬,其少室舊章、曹溪遺美於是乎闕焉。設有問天華:『如何是祖師西來意?』但曰:『玉人夢破臨風懶,石馬驚回背月明。』且道石頭底、天華底為復是同?是別?若言同,爭柰語有差殊;若言別,未免情存向背。有辨得出,二六時中任運東西;不然,問取堂中第一座。」
上堂。「坐禪一七,夙與夜寐,問及[8]己躬,都言不會。東村王老聞之,笑輥在地。且道笑箇甚麼?笑我天華一隊禪和子,好似東關街上白撞底,上來下去、東掏西摸,遇見者皆是些詭貌異形、殺豬剝狗、隅目高眶、威獰虎兕,所貴惟雞鵝、所寶惟米荳,取之以道、用之以時,伸頭縮項無處下手,從朝至暮毫無出息,猶自口喃喃曰:『枉自多辛苦,此事不相應。』山僧拄杖子聽見了,惱將起來,劈頭打曰:『你是箇俗漢,敢向我祖師門下亂說是非、妄談長短那?』王老兒疾走無邊方去也。大眾!從今底事休相問,珍重歸堂且喫茶。」
謝秉拂,上堂。豎拂子:「者箇如大海波瀾,雖攝波入水,波浪不損;或波瀾紛紛而起,湛水無虧,是為一味平等法門,昨日首座[9]已說了也。若欲大小總歸此門,本末咸居正位,山僧敢不為之喝彩?」擊拂子:「合膠續斷絃,須是孤鸞髓。」
上堂。「善哉膏梁子,營生浩且博。富貴之家但講底奢華款段,衲僧家未喫飯先嫌淡、未呷酢先苦酸,只說底寂寞情懷。極而論之,總未到真實田地。有雲門胡餅、曹山老酒,還嘗著滋味也未?不然,天華今日作一分供養。」以拂子畫圓相,兩手托呈,曰:「時勢荒歉,略表其意。」
上堂。「雪峰輥三箇木毬,子湖養一隻㹿狗,說尊貴則並九重深密,論賤用則同草店家風,可惜二大老不明那一竅。如何是那一竅?一石米,一千錢,無所疑惑,莫問南邊與北邊。」擊拂子曰:「參。」
上堂。喝曰:「當時釋迦老子下得者一喝,不致四十九年霜露凄其、風塵落莫;胡達磨下得者一喝,不致毒藥灌心、寒巖冷坐;從上知識、天下大老下得者一喝,不致夢中說夢、謾人自謾;衲僧家下得者一喝,不致生平望空啟告、掘地覓天。或有人出曰:『和尚過患,誰為哀憐?』」復喝曰:「合取狗口。」
上堂。舉:「雪峰在洞山時,山問:『甚處來?』峰曰:『斫槽來。』山曰:『幾斧斫成?』峰曰:『一斧斫成。』山曰:『此是者邊事,那邊事作麼生?』峰曰:『直得無下手處。』山曰:『猶是者邊事,如何是那邊事?』峰休去。」師曰:「匯川流於吐納,洞山之曠度也;矢曲折以朝宗,雪峰之精忱也。雖一家和氣,成千古美談。若論那邊事猶未在,山僧可念箇補闕真言。」良久,「玉雞曉唱黃金殿,仙子雲端扣齒牙。」
上堂。「朕兆未分以前,庭中日色無邊暖;文彩全彰之後,望裏山光不斷青。雲門道箇乾矢橛,莫是者便是麼?若是夷齊餓首陽,生平誓不食周粟。」
上堂。「求仁本自我,舒卷豈由人?巧拙烏容辨?主賓亦不論。」以拂子東邊擊,曰:「者裏明得,絕尋頭癡狂之見。」西邊擊,曰:「者裏明得,捨草菴下劣之心。」中間擊,曰:「者裏明得,遇飯喫飯、逢茶喫茶,要坐便坐、欲行便行。阿那箇是聖人凡夫?喚甚麼作生死迷悟?鸞錦織成霏五彩,夜闌石女懶登機。」
上堂。舉:「趙州在東司上喚侍者曰:『文遠。』遠應諾。州曰:『東司上不可與汝說佛法。』」師曰:「老趙州大似喫飯飽了,閒坐不過,切念箕裘之重,不顧門戶之羞。東司上雖不說佛法,[10]已是臭氣薰人。天華者裏侍者十餘箇,朝暮出入、動靜寒暄,也不瑣屑干勞、也不無因相喚,也不畫地為餅、也不點鐵成金,和氣甘言,彼此無慍。然要見趙州則易,見天華則難;見天華則易,要見侍者則難。何故?但知松挺擎霄勢,不道根頭有伏苓。」
上堂。「一踏直到底者,未許人前亂開口;三搭不回頭者,荊棘林中無出路。縱是師王翻躑、壯士屈伸,門門可以盤礡、句句合於宮商,正好喫棒,那堪向鏡裏攀花、水中撈月?竭茲筋力忘寒暑,笑倒泥堆老相公。」
上堂。「聖非諸佛,凡非眾生,無比之德,無作之功。盧行者到黃梅,碓坊舂米;周金剛訪龍潭,吹滅紙燭。聞名莫若見面,潛通不如明說。文殊普賢,貶向鐵圍;癩狗泥豬,直升兜率。喝!」
上堂。「照不離體,用不失機。有時出一言,高古細密。有時垂一句,平淡麤疏。上下交徹,麤細俱融。蜉蝣踏斷金剛脊,白蟻鑽空鐵壁心。」拍案一下。「是法非思量分別之所能解。久參上士,端的端的。」
上堂。「霜風觸處到,輒動故人思。」拈拄杖:「看!看!如來所有甚深秘密拄杖子,[11]已為諸人說了也。理會也好?不理會也好?何故?剛腸時所忌,心熱世言癡。」
上堂。「屈指光陰歸[12]已快,三七功程,半點無在。鎮州蘿蔔囫圇吞,滋味誰相愛?青州布衫拋向闌干外,本來面目見無因。一口氣不來,如何理會?我欲訴衷情,又恐諸人怪。聽南來寒鴈一聲。」擊拂子,「要作大英雄,莫自謾昧。」
晚參。舉:「金峰一日拈起枕子謂僧曰:『一切人喚作枕子,金峰道不是。』僧曰:『和尚喚作甚麼?』峰拈起枕子,僧曰:『恁麼則依而行之。』峰曰:『你喚作甚麼?』僧曰:『枕子。』峰曰:『落在金峰窠裏。』」師曰:「大抵世間事皆談笑而成,其襟度豈浮沉可測?衲僧家到者裏,說之容易、行之實難,喚作枕子、不喚枕子,俱墮金峰窠裏。下得箇甚麼語出得金峰窠臼?」良久:「時閒隨意過,日久見情長。」
彌陀誕日,上堂。「境風浩大,世路高低。伶俜遊子,何處依棲?留不住,綠水東流;最迅速,白駒過隙。尋思路絕,計無所施。」豎拂子:「彌陀降生也,卻道有箇極樂地方,清幽勝概。水鳥談玄,樹林成蓋。飯食經行自在,碧沼花開如有待。」以拂子招曰:「善男子,回心好,歸去來。」
上堂。「白日樓頭憨睡,野鳥窗前喚起。尋思都遍無蹤,直是懊悶不[13]已。諸人揀得著時,切莫藏在懷裏。將來呈似山僧,三十烏藤賞你。」顧左右:「我看你也是新羅人喫冷水。」
長至,上堂。「以不二相徹見十方,惟一心門統收萬彙。要識不二相麼?」豎拂子:「此箇是。要知一心門麼?」擊拂子:「者裏是。靈利衲僧入得此門、見得諦當,輕輕撥動關捩子,靈機變化,宛轉偏圓,淵猷早暢,祖道大享。一陽動處,先來劫外春光;萬彙蘇時,盡改今時陋轍。更有底向虛空背上翻箇觔斗過來,卻道:『佛未生時,祖不西來。』別有一句子,山僧豈可不與斟酌定當?」復擊拂子:「灰片飛葭管,流鶯沸滿枝。」
上堂。良久:「如斯典則,不落名言。情生即一體成異,理融而萬化必彰。能十二時不向凡聖位裏立地,或卷或舒,可尊可貴。」喝一喝:「東關橋下水,依舊向西流。」
到顯聖,請上堂。「古佛家風、祖宗事業,從本以來巍峨浩大,猶如杲日當天、疾雷震地,十方剎土莫不承此光明、一切異生莫不賴此恩力,況我元兄堂頭寶鏡高懸、妖怪俱遁,靈鋒在握、殺活並行,一語一默咸培根本、一動一靜盡闡大猷,[14]已將此段光明盡情揭示了也。有般漢到者裏,坐守大功、力窮進退,若問路而不行,家鄉轉遠;見至寶而不取,還受貧窮。天華瞻風晉謁,不敢客行主令,秖藉古佛威光與大眾略通一線。」卓拄杖,「化裁妙密天然貴,禮樂還知格外尊。」
西蓮化士請上堂。「密室緊閉,三三兩兩,欲言不言,東覷西覷,實是無可柰何。一日,中門洞開,濟濟楚楚,孟夏漸熱,仲冬嚴寒,總不違時失候,惟倔強底自道:『隨他恁麼,我手段出奇、樂說無礙,曉聽雞鳴、暮歸犬吠,狹路上親見作家,被伊翻轉面皮一拶得箇入處,風以如是、雨以如是,始謂不空過一生。』究竟來,有者是一邊、無者是一邊,設使解絕偏枯、言無滲漏,玉線暗穿、金針密度,纔得箇到家消息。者箇那箇既[15]已知有,山僧何用喃喃喝?好歹都包在裏邊。」
上堂:「天華者裏有一物,恰是人人少不得。上口輕輕咬嚼時,緊皺眉頭急吐出。不吐出,喪身失命有何極?若吐出,未免過後重相憶。你道是甚麼物?」良久:「橄攬點茶無趣向,甘回齒頰有清香。」
上堂。舉:「溈山問仰山:『即今事且置,古來事作麼生?』仰叉手進前,溈曰:『猶是即今事,古來事作麼生?』仰退後立,溈曰:『汝屈我?我屈汝?』仰便禮拜。」師曰:「激揚此道,意無不同,父子酬唱,何者非賢?秖如溈山曰:『汝屈我?我屈汝?』仰山和身倒地,又是甚麼節目?聽取一頌:父子心腸鐵鑄成,進前退後豈柔情?老胡家訓分明在,今古悠悠讀不清。」
請上堂。「霜白皚皚,朔風凜凜。發心不易,進棹尤難。就中一句,冷煖自知。向上一機,有誰辨得?所以要得此事立成,匪由他術。唯自信而無疑,終不起於餘念。諸人若肯恁麼信得及去,取捨難易,得失有無,一道坦然,萬事了畢。」卓拄杖,「檀波浩大算無涯,究竟皆因此真實。」
解制,小參。「靈峰正意,少室本懷,因緣未遇,不敢宣傳,時節到來,方堪闡發。天華者裏明朝解制,今夜與諸人說了,腳跟穩當底,長短高低自會料理;礙膺未泮底,旅館煙扉、玄途風景視為泛常,輕心暴棄,恐非是隨緣作主之盛業。若知得,達磨不是祖。」遂擊拂子:「即此亦不必。」
臘八,解制,上堂。「雨勢彌漫,風頭緊峭,萬水冰堅,千山寒色。受餓瞿曇被星光刺破眼睛,罷參衲子趁此時放開懷抱。路近路遠,妙翅搏風;峰北峰南,神蹄逐日。萬境以之互換,多門由是圓通。但山僧僧堂裏痛罵底,切勿記心;佛殿前惡詈底,願無留念。前面若逢舊識人,只將一句分明舉。你道那一句?」喝一喝。
除夜,小參。「空令日月逝,愧無古人度,功名惜未立,青鬢[16]已改素。世間為功名爵位之士,以時光易過,老大無成,其感歎如斯也。我林下人,辭親割愛,依師學道,光陰冉冉,歲月悠悠,行業未純,證悟尚缺,佛祖因緣置之罔問,古今樞要茫乎不知,無明墻岸轉高,識海波濤愈大,將自[17]己一分本有田園染汙於貪嗔境上、荒蕪於聲色堆邊,不曾簡點清楚,開眼受人埋沒,臨到年窮月盡,岐路多端,那得事事無礙?愁憂萬緒,安能法法無差?山僧若仍緘口杜詞,敢道化權未周、事儀不備?」置拂子,「得失是非一時放卻。」
復舉:「大陽玄和尚因僧問:『如何是和尚家風?』玄曰:『滿瓶傾不出,大地沒饑人。』」師曰:「玄祖七事豐盈,四緣具足,略露家風,人皆仰止。然雖情理兼到,其柰儉而不奢。天華愁柴少米,移東補西,年年如式,事事隨常,實非受用自在,秖是貧而無諂。今夜或有問:『如何是和尚家風?』『夜坐山堂無一事,春來庭樹聽鶯啼。』」
元日,上堂。「堯階晝永,天子令新。諸佛開大自在門,列祖示妙莊嚴路。東村王老猿臂長伸,西舍張婆蛾眉淡掃。山門前合掌,佛殿裏燒香,殷勤禱祝曰:『身躬康泰,家業興隆。順時無累,養德怡神。年芳石女生箇白頭兒子,潦倒木人再娶無舌大孃,團圞到老。』其說無生,妙則甚妙,到底有些俗氣。衲僧家莫別有長處麼?秖笑張公喫私酒,李翁醉倒在街頭。」
肅眾,上堂。「一器中水,淡性恒然,若投黃連則苦,如下甘草則甜。古人恁麼道:『甜時甜殺,苦時苦殺。』那得有平和日子?天華者裏如一器水,黃連、甘草盡在其中,淡性亦不外,總要他喜甜底知些苦味、喫苦底知些甜味。如是,則十二時中自然風恬浪靜,要與本分相應,向上更有事在。喝!寒暑迭遷,光陰不借。」
出隊,上堂。「門千戶萬,細語麤言,秖要箇不受惑底人,知得無量劫來不異今日。且道今日事如何?」拈拄杖:「佛法無多斯可託,松筠不為歲寒移。」
過弁山,請上堂。豎拂子:「此一著子絕無向背、不落正偏,若非金剛眼正、銕石心堅,要使曹溪脈遠、洞水流長,大不容易。所以,華林園箇老漢氣陵今古、度渺滄溟,宗通、說通,力大、用大,奮勇無畏,摧諸異見,迷妄由他,抉真在我。有時尊貴未形,青龍岡上月皎風清;有時主賓互換,花石軒中雷驚電掃;有時劫前運步,垂師表於百城;有時量外施機,振宗猷於三楚。但嚴從立令,格調太高,撥草瞻風,湊泊不上。天華到者裏,適聽大夏之聲[18]已是妙超,情謂扣缶徒勞,恐眾中有未了者,不妨再通箇消息。」擊拂子:「深心祖道扶秋晚,得見真風古不殊。」
上堂。豎拂子:「者些子不是本地風光,亦非衲僧巴鼻,向之即背,近之即離,取而復失,急而復遲。到者裏,千聖拱手無可設施,諸人勞形如何湊泊?」擲拂子,「一憑腳下摸取。」
顯聖元和尚訃至,上堂。「法道垂秋,正宗淡薄,狂惑喪心,冥頑鼓翅。佩佛心印、揚化利生者,不啻一絲九鼎,須得大力量人乘誓願來入險惡世,悲心浩大,相與扶持,庶俾洞上之道光大顯著,綿遠悠長。故元和尚願力大,法眼正,為道真,利生切,多利布影,一體分光,摧諸異見,開闢正途。其良工苦心,如大醫王之奇方妙藥盡入手籍,凡一切人秘密之證與不可捄之病,視諸指掌,[19]已暢本懷,不復遺恨。但參學人情謂未超、地位未到,向背猶存、殺活未備,總道生死海未渡、無明山愈高,生疑悔心。有孺子慕。擊拂子者,是元和尚末後為人句子,知恩者善自保任。」
上堂。拈拄杖:「好景無限,人人愛著,還看見者箇麼?古今如夢,人人可曉,還夢見者箇麼?」卓一下,「不滿諸人一笑。」
上堂。「言滿天下無口過,終非衲子本懷。行滿天下無怨惡,不是道人步驟。直饒出不由戶,坐不當堂,正眼看來,有甚氣息?畢竟如何?退後!退後!」
上堂,良久,高聲喚曰:「大眾!」眾回首。師曰:「諸人適纔作禮,山僧大喚一聲,若進前未為拔萃,若退後不是超群。或不進前、不退後,正墮在無為必死之地。如何是出身一路?」良久,喝曰:「去!」
上堂。「睹桃悟道,靈雲常式。擊竹明心,香嚴陋規。衲僧分上,總用不著。秖如不循規,不蹈式,衲僧分上又作麼生?」良久曰:「口挂壁上。」
上堂。「衣穿骨露,腳瘦鞋寬,夜樓霜重,曉徑風寒。谷口雲橫,迷巢多鳥,蘿門雪擁,去路尤難。細語麤言,全超不借,有年無德,未許偷安。光陰箭急好生看。喝!」
因事,上堂。「法苑春深,時鳥千枝響韻;祖庭秋晚,寒蛩四野繁音。然則正法無偏,時同人異。究竟出家兒作麼生行履?」豎拂子:「好省多聞苦,看他彼上人。」
結制,小參。拈拄杖:「登危陟險,萬水千山,朝離村巷,暮宿蘆灣,也只是者箇;高懸斗笠,脫下草鞋,掀翻漆桶,滿面灰塵,推倒須彌,風清八極,也只是者箇;機前著眼,格外翻身,縱星流電卷之威,行陶鑄聖凡之令,也只是者箇。上根利器,欲克明[20]己事,者裏見得諦當,便能高而可援,深而可測,無所不周,無事不畢。」卓拄杖:「是則是,我者裏未敢相許。」
上堂。「紙撚無油,一點便著。好箇洞山,露出馬腳。多少好漢子,到者裏循墻摸壁,不知天曉日暗。倘若有人問天華,只道五更鐘後聽雞鳴。」
七夕,上堂。「四時光景,不得一時翫賞。寒蛩聲中,消息既通。梧桐葉上,好語多同。七月七日鵲橋頭,夜半無人相與立。」拈拄杖,曰:「拄杖子聞得恁麼事,不覺大笑。機不離位,墮在毒海。」乃擲拄杖。
上堂。「鄉村水近多青草,尖觜蚊蟲亂來咬。撲得手酸倦欲眠,撞動晨鐘要起早。參何禪,學何道,不煩惱,卻言好。紹興城裏五文錢,買得柄芭蕉扇打破了。」
結制,休心禪人請上堂。「黃葉紛紛落滿溪,白雲橫谷路高低,十方智者咸相聚,捏得頭齊腳不齊。」豎拂子。「若論者些子,極是現成,正去偏來,明投暗合,從來不屬修證,豈可受人抑逼?諸人信得及,身為放捨,志決生平,烽煙永息,天下太平,管取執金鞭而上馬、入御苑而唱歌,有甚麼不風流?有甚麼不自在?若也能方而不能圓、能高而不能下、能出而不能入、能動而不能靜,山僧為諸人再下楔中之楔。今年去年,冥鴻天杪,不覺光陰虛度了,誤賺生平多少?到此時,努力還嫌不早,實情一語報君知,用心不若休心好。」擊拂子一下。
上堂。「至寶自在內衣裏,枉著馳求受苦辛。」遂起身抖擻曰:「狼藉不少。」
上堂。「一張口挂在東壁上。塵封煙鎖。自春徂夏,再三要開開不來。若秖道無佛無眾生為宗旨,無能化所化為紹隆,如何敢稱老胡後裔。」遂以手作搖船勢。「大眾來,蘆花漁父艇,同泛月明前。」喝。「到了請上岸。」
蔗菴範禪師語錄卷第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