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濤奇禪師語錄卷第四
皋亭舒首座、洪西堂、神監院,洎兩序執事,同杭州護法供法衣法被,請上堂。問:「吳山山頂雲,西湖湖內水,雲擁黃龍峰,水合石硤流,為是神通妙用,為是法爾如然?」師曰:「蒼靄看無盡,潺湲弄有餘。」曰:「武林闔郡居士,拈一瓣香,祝和尚大誕,未審和尚還受祝也無?」師曰:「匝匼隨風轉,繽紛滿地飄。」曰:「恁麼則一聲春鳥青山外,無限輪椎擊不開。」師曰:「透關有眼者,亦自知機變。」曰:「室內兒孫全得力,萬邦齊仰祖風高。」師曰:「且看腳板下毛長多少?」乃曰:「從來不肯囊藏被蓋,要見八風披露,千眼頓彰,為他本有上原著不得一箇佛字,一箇魔字,一箇僧字,一箇俗字,才惹著者一縷,便見金花覆地,玉蕊擎天,散綵縵於長空,布風旛於遍界。所以古人道:『不受底端的是眼,將來底畢應是瞎。』何況金毛現於雲中,爪牙怖於疊巘,嚬呻顧注、返擲騫騰,玄沙虎象骨猴、南山鱉鼻向北蠻驢,腦裂皮焦,威獰遠伏,正眼看來,總是揚塵足岳,擔雪填井。眾中忽有箇衲僧出來道:『和尚受檀越供養,畢竟作何報荅?』」驀擊拂子,曰:「將此身心奉塵剎,是則名為報佛恩。」
石鎮眾居士請上堂。「平常展演,沃野千里,七聖皆迷於具茨;突兀施陳,岡巒萬仞,群僊盡隨於妙峰。翻空雪瀑,濺顛雷於檐際;跨渤巨艘,載明霞於階除。至若緗雲彩電,白月清風,南金北貝,飛縵舞幢,如意瓶,破暗珠,四法財,八功德,俱是日用事,為甚麼如此聻?是處是慈氏,無門無善財。」
心知藏樹典客請上堂。「一字書乾海墨,一喝該通五教。以百千萬億不可說的字,始能發明義海;以百千萬億不可說的義,盡歸向藏海。所謂心地藏,功德藏,無盡藏,如來藏,盡該攝一喝中。然後使天中來的菩薩,與他說六度萬行諸波羅密門,令他捨欲樂趨佛乘。人中來的菩薩,與他說五戒十善,蠲除苦集,契入道心。羊中來的菩薩,與他說三解脫,去貪瞋癡,免畜生報。或他方世界來的菩薩、從地湧出來的菩薩,當與他衣服,與他齋喫,與他茶喫,與他臥具,與他醫藥,使他發菩提心,俱向一喝中成正覺,轉法輪,般涅槃。」驀喚大眾曰:「且道者一喝從甚麼處來?」復喝一喝曰:「智者聞之猛提取。」
兩序請上堂。「虎豹文章,治世經綸;銅頭鐵額,叢林標格。壽昌者裏從來家風樸素,人人牽犁拽耙,從不論因計果。寒山蹋碓,拾得挨磨;普賢搬柴,文殊著火。」復以拂子點,曰:「第一座,第二座,金鎖玄關擘篾做;第三座,第四座,縛鬼芒繩要左搓。東西頭首、執事,兩序二十餘人,雪峰毬子只三箇,聚毛成裘足可觀,聚沙作佛虛空大。佛身既有虛空大,汝等諸人向甚麼處出氣?」放下拂子,曰:「用力不多。」
金谿項山紫雲禪寺知微禪宿仝寰空師,請上堂。「參禪學道人只要識得本來面目,自然能受用本地風光。雖波波挈挈,拄杖擊碎千山;泥泥水水,芒鞋踢翻巨渤。或騎獅子,或駕象王,游戲他方國土;或挂垢衣,或著珍御,坐斷報化佛頭;或以一身現多身,或以一劫示多劫。所以,釋迦老子道,如來明見三界之相,無有去來,無有起滅。如是,則紫雲深處,面面相▢,黃閣簾垂,時時得旨。何須把火重矚,始辯親疏。」揮拳驀示,「方知直截?風來席上,冷澹一堂;雪滿山中,芳規萬古。諸人還要識本來面目麼?」揮拂子,曰:「曾記少年騎竹馬,看看又是白頭翁。」
解制,上堂。「平鋪蒲團疊起腳,直饒三世佛祖也入作無門;高捲布簾橫擔杖,任是德山、臨濟定要公驗分明。若是追風良驥、透網金鱗,必然別資一路。何故聻?澤廣藏山,理能伏豹。」
晚參。「正月雨,二月雨,四十五日盡滂沱,弄泥團漢居正位。也陞堂,也說偈,長行短頌悉周備,尋聲救苦現他方,琉璃界內攙行市,度得癩狗去生天,糞箕埽帚為授記。拄杖子出來道:『和尚恁麼說話,爭奈諸方眼何?』」師咄曰:「你者木頭也敢向人天眾前插觜,惹得伎死禪和,處處去說神說鬼。」
師至廩山埽塔,瑞如監院請上堂。拈香:「此一瓣香,空劫以前栽就,大好山中攜來,供養我本山堂上洞宗三十世蘊空忠祖老和尚,伏願為雲為蓋,普覆群機。」乃曰:「短笻撥雨破寒煙,路出蒼崖斷石邊,忍凍梅花依竹外,山雲山鳥舞階前。高有月,深有泉,突兀晴巒影不偏,不是群峰爭比類,誰能得見此孤妍?所以道,盡大地是真實人體,但向腳頭腳底蹋著祖翁田地,收得原本契書,自能淬礪古今,陶鑄剎海,邈寫風光,指揮大地,攀躋峭壁懸崖,俯摩蒼藤怪石,取之終古以不禁,用之萬世而無盡。若只在三千里外觀瞻,白雲影裏摸索,忽然煙嵐四市,猿鶴翩翻,未免心迷目眩,懷疑生謗。山僧二十年於三吳兩浙,風風雨雨,水水泥泥,穩蹋親躋,領略殆盡,今日登祖師之堂,陞祖師之座,楖栗烏藤不見短長,古樣伽黎原無異色,雖是上古風規,亦可為今時樞要,直得稱揚亦稱揚不盡,讚頌亦讚頌難窮,豈可作等閒見聞?」驀喚侍者曰:「祖師前添香著。」
泉書記采天然木如意供師,小參。「相識一片,相失萬重,比曹家女美態雍容,非造物之化裁,豈五岳之靈鍾?謾將狂吟作舞,能善用可以撼動穹峒,何須擊碎唾壺,在知幾可以摧壞魔宮,乃和氣之蒸成,儼芝菌之兆豐,實淳風之吹出,若彤雲之方雺,升於巖廊之上,奉一人之尊崇,處於丘壑之間,啟千聖之遺蹤,等秋月陰涼大地,並夏日爍破邪宗,指揮處花雨濛濛,號令時符印雄雄,公輸難施其巧,郢人相顧不逢,本色何能擬名,住山宜乎稱翁,如今拈在龍峰上,相佐山僧振祖風。」
上堂。「月迥高空秋露垂,鴈聲嘹嚦過峰西,年來贏得心無事,不用盲聾免是非。玄沙和尚,麻衣草履,無端上平遠臺,一滑滑倒,至今無有人扶起。還有衲子肯出隻手相扶持者麼?求人不如求[1]己。」
晚參。舉:「智門祚和尚因僧問:『曹谿路上還有俗談也無?』門曰:『六祖原是盧行者。』」師曰:「青原倒插荊。嘯峰師兄、墨歷師兄住院時,[2]已發三枝新榦。南岳讓遷二祖舍利塔,傳法堂,似石師兄[3]已結搆了也。壽昌古佛門下,子子孫孫東撐西拄,老智門雖則因事長智,要且言說不到,山僧也下一轉語。設有人問:『曹谿路上還有俗談也無?』但對他道:『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臺。』者裏見智門則易,見壽昌則難,具眼衲僧試檢點看。」
上堂。「九烏射盡,何須箭後有路?一翳猶存,難期坐享昇平。」驀拈拄杖卓一下,曰:「薦得底,第一句、第二句、第三句,句句通神;薦不得底,分三玄、列五位,皆成賸語。還有薦得者麼?」放下杖,曰:「別是一家春。」
寶方弟子大鑑等,莊嚴受業師思賢耆宿請上堂。「古佛堂中,是誰親到?妙高峰頂,那箇先登?若是不動步者,縱能得然燈古佛摩頂記莂,猶屬依他,何況七日週遮,始相見於別峰?雖然,蹋破草鞋,未免功勳自墮。所以,青山嵂崒,巖花歷亂鶯啼;澗水潺湲,岸柳飄颺魚躍。平疇綠野,淺種深耕,丹嶂層巒,重荷輕負。溶溶春日,麗晴色於蒼松;疊疊春雲,散明霞於翠竹。故《圓覺經》曰:『居一切時,不起妄念;於諸妄心,亦不息滅。住妄想境,不加了知;於無了知,不辨真實。』又云:『一切眾生妄認四大為自身相,六塵緣影為自心相。正恁麼時,四大離散,六塵消殞,東山西嶺青,畢竟喚甚麼作當人金剛不壞身相?』」良久,擊拂子一下,曰:「智者聞之猛提取,莫待須臾失卻機。」
晚參。舉:「趙州和尚因僧問:『道人相見時如何?』州曰:『呈漆器。』」師曰:「要識趙州麼?天下有心人,盡解相思死。天下負心人,不識相思字。」
寶輪弟子大御等莊嚴受業師知予耆宿,請上堂。師卓拄杖曰:「一擊忘所知,更不假修持。動容揚古路,不墮悄然機。正當恁麼時,大鐘橫撞,法鼓轟闐,緇素交參,人境雜遝。還作麼生說箇忘所知不假修持的句?」驀拈拄杖曰:「拄杖子與我知公老宿同過去現在未來三世諸佛,共入平等三昧,降神處胎。或現大身,或現小身;或現尊嚴殊特,或現卑劣愚癡;或出家修道,或梵行純一;或塵勞煩惱,或證果成道;或內密外現,或權乘凡夫;或六度萬行,或淨佛國土;或滿足菩提,或演壽量,或說本事;或一劫住無量劫,或無量劫住一劫;或一義說無量義,或無量義說一義;或般涅槃,或有餘,或無餘;或示同生死,入無生死,或無生死,示入生死;或淨邊穢,或穢邊淨。皆是鏡花佛事,水月道場。所以春山雲漫,春鳥丁東啼曉色;春晴雨過,春花璀璨遍林巒。平疇綠展,盡露春光;叢林香布,咸繞栴檀。於是彌勒世尊從睹史內院,打箇欠申曰:『夢裏明明有六趣,覺後空空無大千。』」驀喚大眾曰:「還是覺時語?夢時語?」擊禪床曰:「分明記取。」
晚參。「牛頭橫說豎說,不知有向上關捩子。且道如何是關捩子?」自代曰:「也不較多。」曰:「也不較多,為甚百鳥銜花相獻?」曰:「悔不慎當初。」曰:「悔不慎當初,魯祖經年面壁,玄沙為甚要打五火杈?」曰:「只知入水求人,不覺通身落井。如何是出井一句?」代曰:「依舊漁翁把釣竿。」
普門大士開光,上堂。師曰:「看!海雲雜沓,湧出洛伽之尊;花雨繽紛,迎承慈悲之相。八萬四千清淨寶目,八萬四千母陀羅臂……」豎拂子曰:「總從者裏出現。何待雲山高聳,纔瞻寶髻巍峨;翠靄叢芳,始識身雲殊麗。澄秋波於眼裏,列黛色於眉端。河北驢鳴,河南犬吠。大啟圓通,盡十方世界,吼遍吼,擊遍擊,動遍動,震遍震,盡演妙音。正當恁麼時,大士神通願力,悲心智慧,盡在諸人一念救苦心中。」顧左右曰:「作麼生是救苦心?」合掌高聲曰:「南無觀世音菩薩。」
晚參。「山僧數月以來,同拄杖子從西天東土打箇之遶,並不曾遇著一箇明眼人。拄杖子從傍曰:『難道釋迦老子不是明眼?達磨大師不是明眼?』山僧與他一掌而退。今問諸人:畢竟那箇是明眼?」眾擬議,「輸與拄杖子。」
晚參。「道一句子,諸人便妄想。第二句總不開口,又說老漢少方便。而今東西南北沸似湯,不如囫圇傾出。果是久參高士,必知機變。後學初機,好生緇素。」驀喝一喝,良久曰:「可惜許。」
冰生禪座請上堂。「日面月面,高低等見;四智三身,顯用藏仁。曉來寒色在松筠,谷口梅花香噴盡,十方世界總是當人堅固身,何須待洞庭波漲、城南草青?但飽喫飯、暖穿衣,向野亭浦漵看歸鴈陣陣北征,儘好掉臂闊步,毋論師子返擲、象王縱行。壽昌素嘗嬾性,開口便說,無甚大喻小喻、短偈長行;見事便作,無甚一劫二劫、證果修因。都盧只有一句,自然百物滋榮。」驀以拄杖卓一下,曰:「會麼?」靠拄杖,曰:「令不虛行。」
晚參。豎起拳,曰:「者一句子,莫道諸人道不得,山僧也道不得;三世諸佛道不得,天下老和尚也道不得。畢竟作麼生?父母所生口,終不為汝說。」
普門大士誕日,撫州廣壽寺僊源禪座請上堂。「壽昌家風,從來種田博飯,儘他諸方浩浩商量,有句裏藏鋒、言前得旨,任是紅旗閃爍、甲馬單鎗,按劍相待、張弓立等,果然水洩不通、鳥飛難度,究竟總歸文明賀聖朝。而今十虛通暢、七政旋乾,人樂春風、農耕壟畝,聲塵上也著到、色法裏也透過,莫道是雙眼,直饒千眼、萬眼、八萬四千眼悉歸正見;莫道是兩手,直饒千手、萬手、八萬四千寶臂總成大化。只要光剃頭、淨洗腳,那管是榆楠木做,周匝有餘、天地懸隔?有朝一日蹋到汝水城畔、擬峴臺前,見樓閣凌霄、鐘聲徹耳時,無論是觀音舉、上藍舉,始道山僧不欺人。正恁麼時,因齋慶讚,且歌一箇種田口號。」良久,擊拂子,曰:「春雲醉雨勒春寒,春鳥啼花春未殘,春壟人歌春事急,春庄處處薦春盤。」
上堂。「拆東籬,補西壁,理長則就。撦公被,蓋婆腳,事寬則圓。拈燈籠入佛殿裏,撞著陳如尊者道:『去則名客,住名主人。未審掌亭人姓甚麼?』投子道底。」
上堂。「鳧脛短,鶴脛長,松本直,棘本曲。然於一一法,依根葉分布,脫襪打眠,板響喫粥。者裏若分賓主不得,祖師[4]已歸西竺。還有分得賓主者麼?合笑不合哭。」
晚參。「肉重千斤,智無銖兩。雪峰火爐大,趙州腳板闊。衲僧家耳裏著得四海水,眼裏放得須彌山。袈裟裏草鞋處處到來,因甚青州布衫不會?還有會得底,出來商量看。如無,鄉村四月閒人少,才罷蠶桑又插田。」
上堂。「一切數句非數句,與我靈覺何交涉?拄杖子穿過髑髏,且道山河大地與諸人是同是別?常因送客處,記得別家時。」
晚參。舉:「風穴在郢州衙內上堂曰:『祖師心印,狀似鐵牛之機。去即印住,住即印破。秪如不去不住,印即是?不印即是?』時有盧陂長老出曰:『某甲有鐵牛之機,請師不搭印。』穴曰:『慣釣鯨鯢沉巨浸,卻嗟蛙步蹍泥沙。』陂佇思,穴喝曰:『長老何不進語?』陂擬議,穴打一拂子曰:『還記得話頭麼?』陂擬開口,穴又打一拂子。牧主曰:『信知佛法與王法一般。』穴曰:『太守見箇甚麼道理?』牧主曰:『當斷不斷,反招其亂。』穴便下座。」師曰:「盡謂風穴擐三玄戈甲、施四種主賓,盧陂縱有七事隨身,也遭擒下。殊不知機不密而謀露、慮不遠而憂臨,盧陂固不足論,老大風穴亦被俗漢覷破。當時待牧主道:『當斷不斷,反招其亂。』便好一喝,不但見方外人風規高出一籌,亦知祖師心印別有長處。」
上堂。「第一句、第二句、第三句,一一分明,重為舉似。者裏會得,鐘樓上念讚,床腳下種菜,現成活計。者裏不會,虎咬大蟲,蛇吞鱉鼻,無本可據。且道西方日出卯是第幾句?瞥瞋瞥喜。」
晚參。「識得一,萬事畢。你諸人盡是無事人……」驀豎起拳頭曰:「且道喚者箇作甚麼?」自代曰:「不勞再三。」
小參。「執之失度,必入邪路。放之自然,體無去住。東西南北,無往不遇。逢險架橋,就水設渡。夏后氏以松,殷人以柏,周人以栗,使民戰栗。無數懵懂癡人,盡道古人爭樹不爭樹。是何故?副墨之子不會,問之洛誦之孫。洛誦之孫不知,汝等還知麼?」擊禪床一下,曰:「千年田,八百主。」
晚參。「餧驢餧馬,車載斗量不盡;透水透沙,從教鹽醬隨宜。換卻人眼睛底,拈放一邊。」驀豎拳,曰:「者裏道一句看。」復揮案,曰:「放過一著。」
上堂。「聖人無[5]己,靡所不[6]己。自南自北,自東自西。牛溲馬渤,土塊乾屎。隨緣認得性,無瞋亦無喜。雖然,布袋和尚向十字街頭等箇人,且道畢竟是誰?」咄曰:「石敢當前問路底,豈不是你?」
上堂。「本末須歸宗,尊卑用其語。阿耨四河水,滔滔流未[7]已。心外無法,身心一如。大而化之之謂聖,聖不知之謂神。昨日魯三郎妻得曹家女,諸人若也不信,但看狙公賦芧。」
上堂。「三世諸佛、歷代祖師與諸人起居食息未嘗少間,有時也動地放光、有時也全提向上,只是諸人情存向背、見處偏枯,未免事事打做兩橛、頭頭喪失本真。今日還是用那一員尊宿相為好?若用德山、臨濟,又道是盲枷瞎棒;若用洞山、雲居,又道是葛藤籠絡;若用溈山、法眼,又道是指東話西。畢竟用那箇始得?用盡自[8]己心,笑破佗人口。」
上堂。「秋山雲外老,秋樹月中分。四顧何寥廓,此情與孰論?」乃高聲喚曰:「門外犬吠聲,有讀書人來報。」
晚參。「一葉落,天下秋,德山、臨濟因甚開口不得?忽有箇衲僧出來道:『和尚也是賊過後張弓。』許他是箇了事漢。」
晚參。「萬法歸一,一歸何處?」一僧出作禮,師與一踏曰:「下坡不走,快便難逢。」便歸方丈。
上堂。「霜黃木落,山山盡露秋容;風急天高,處處惟看鴈字。是法住法位,世間相常住。者裏眼不透青黃,耳不騎聲度,帶累寒山子,十年歸不得,忘卻來時路。」
上堂。「正說知見時,知見即是心。當心即知見,知見即如今。深沙神與地神相鬥不勝,鼓一陣黑風,將四大部洲一時遮障了也。拄杖子傍觀不忿,劈空一棒,直得虛空粉碎、大地平沈。汝諸人還知麼?兩重公案。」
晚參。「若論此事,山僧未開兩片皮,汝諸人向甚麼處噉咂?」便歸方丈。
晚參。「我若向上提持,你者一隊總是涅槃堂裏漢,只得隨汝顛倒知見,喚三作五,指鹿為馬。」驀拈拄杖卓一下,曰:「者箇畢竟從何而起?」眾擬議,曰:「不勞再勘。」
晚參。「騏驥追風,本是汗血種性;大鵬運海,好看作者神奇。豈同盲龜跛鱉,箇箇循途守轍?盡大地是箇轉身句,道得著底,洗腳上船不費餘力;更或擬議,未免奔馳南北。如何是轉身句?」眾無對,拽拄杖便趁。
上堂。「東頭買貴,碌磚瓦礫,價等連城。西頭賣賤,照乘夜光,低並糠秕。貴賤得宜,市利常例。貴賤失準,理有損益。於佛法中作麼生辨得失?誰人識此意,令我憶南泉?」
上堂。「通其變,使民不倦,普請金剛鑄鐵[9]券。墮其肢,黜其明,鑿殺混沌是何人?子順於父,臣奉於君,要使兒孫足下行。還有擺手出章江者麼?丈人荷蕢,子路問津。」
晚參。舉:「南泉和尚因僧侍立次,泉顧視之,其僧便合掌,泉曰:『太僧生。』僧便叉手,泉曰:『太俗生。』」師曰:「合掌太僧生,叉手太俗生,合與不合間,二宜免愛憎。由也得升堂,愚魯在曾參,堪笑老臊胡,日午打三更。」
薦正藍旗大將軍呀賴,請上堂。問:「百骸俱潰散,一物鎮常存。那箇是常存的性?」師卓拄杖曰:「無別物。」曰:「是知山色溪光,無非清淨妙體。」師曰:「莫依他。」曰:「秪如薦拔一句又作麼生道?」師曰:「分明記取。」曰:「恁麼則一雨普滋,三草二木去也。」師曰:「識得拄杖子麼?」乃曰:「盡道拈斷梗蓬蒿可以破塵破的,以殘甓瓦礫將去固壘封關。直得金鏃馬前落路分箭後,雲影纛後懸機透刃先。阿那箇不是高扶舜日、廣布堯仁,難免躡趑趄於步履,含擬議於辭端。如今東西南北總屬國王水上,塵剎浮幢皆為妙體遮那。何須轉山河大地歸自[10]己,亦不必轉自[11]己歸山河大地。要知殺人不眨眼底將軍,便是成佛有餘的漢子。而今空王俸也不消食,鴈傳書也嬾去看。壯氣歸山川,忠心昭日月。灑灑落落,無蔽無虧,始是無依道人之母。既不隨類居墮,又肯撲在人天位中。雖然如是,畢竟作麼生?」驀喝一喝曰:「三十年後有明眼人註破。」
薦正藍旗纛章京車不代、鑲藍旗纛章京安捺,請上堂。「三日前,古廟香爐去;三日後,一條白練去。正恁麼時,雲蒸霞蔚,日照天臨,鶯啼綠樹,岸柳搖煙,人臥玉樓,山花散綵,也不消奪人不奪境,也不消奪境不奪人。王令既行,野老謳歌,謝閒名於塵表,紀勳業於鼎鐘。以智遣惑,誰不委知?以智遣智,幾能搆得?所以古人道:盡十方世界是箇真實人體。凡愚聖智、生死涅槃,畢竟向甚麼處著?」驀以拂子擊禪床,曰:「者裏緇素得明,三世諸佛在諸人腳底;者裏承當不下,諸人在山僧腳底。」良久,復顧視左右,曰:「逢人但恁麼舉。」
薦正白旗夸蘭大賓畢,請上堂。「相隨來也,邈畫難成,不是同氣相求,爭見風高古策?所以把手教人行不得,為人自肯乃方親。金針雙鎖,備古錦以含春;玉線平牽,湊天機而協律。盡去驅識情於緣慮之表,乾豈能盡?泯見聞於聲色之端,喜猶不忘。兆五五在明暗之前,列三三處偏正之後,到者裏覿露堂堂,也須高著眼看。」復擲拂子,曰:「分明記取。」
薦正紅旗纛章京王國柱,請上堂。「一舉不再舉,今[12]已重舉;一見不復見,今[13]已繼見。果然七事隨身,待有伴即來;要立一塵家國,無功不處。偃三玄甲冑,息五位戈矛,打起禾山鼓,驗取雲門普。何須三變淨土,始闡玄詮;九轉還丹,方騰霄漢?所以趙州和尚曰:『有時拈一莖草作丈六金身用,有時拈丈六金身作一莖草用。』遇緣即宗,不分是主是賓;饑不擇食,管甚䭔子饅頭?若得生機至真,不妨且圓前話。於是彌勒菩薩從睹史內院聞說此話,拖出箇布袋,呵呵大笑。且道佗笑箇甚麼?莫待當來。」
聞龍華忍和尚示寂廬山金竹坪,上堂。「撐東一枝忽折摧,愁斷春風不敢吹。八臂那吒負不起,六鼇載去海山悲。不須悲,銀碗盛雪混莫及,鳳宿龍巢類難齊。小魔拍手大魔笑,打鼓普請為報知。雖然如是,涅槃與生死畢竟作麼生辨別?汝等諸人若辨得古人底眼目處,生滅而不被生滅之所轉。其或未然,齊到龍華和尚座前為汝註破。」
晚參。舉:「汾陽和尚因僧問:『如何是祖師西來意?』汾曰:『青絹扇子足風涼。』」師曰:「快便如風,圓轉似水。汾陽老人秪知敏於事而不慎於言。壽昌即不然,設有人問:『如何是祖師西來意?』但道:『今日熱如昨日。』」
晚參。「多言多慮,轉不相應;絕言絕慮,無處不通。大小祖師好與三十棒。何故聻?莫將支遁鶴,喚作右軍鵝。」
解夏,小參。「燈籠騎佛殿,出山門,光不透脫;露柱著靴衫,入淨瓶,見處偏枯。若是體露金風,諸人慣得其便。至於水落石出,飛猿嶺下有一句子,汝等作麼生道?」良久,曰:「立秋當種豆,白露好鋤茶。」
師至延津訪舊歸,小參。「交劍潭奔濤澎湃,龍門石怪險萬狀,山僧一艇隨流,快捷若風。昨從飛猿嶺過,踢碎玄沙腳指底石頭,謂山僧曰:『和尚出入俱從此道過,玄沙和尚有一則公案,何不為天下人拈卻?』山僧對他道:『如今四海平如鏡,行人莫與路為讎。』」
結制,上堂。「高高堆,滿滿擔,潑狼潑籍;一手抬,一手搦,卷舒隨宜。百草頭上橫踐豎蹋,縱意施為,有甚麼遮障諸人?有甚麼礙塞諸人?管他壁壘高低、爐灶冷熱。壽昌者裏大開著門,從來易見難識。拄杖子從傍曰:『和尚恁麼為人,只恐土曠人稀,相逢者少。』山僧咄曰:『你者漢一向強作主宰,若是一等孟八郎漢,靠著你撐門拄戶,將謂你有多少伎倆?山僧今日若不放過,好與三十。』且問汝諸人:還是賞他?是罰他?」良久,曰:「消得恁麼。」
晚參。「山僧前日有箇省力句,要向諸人道,只為舌頭痛。今日舌頭好,又忘卻了也。汝諸人還有為山僧代得一轉語麼?若道得,不獨顯叢林有人,且見壽昌門下令不虛行。」首座曰:「和尚萬福。」師曰:「者是第二句。」玉山曰:「和尚未出方丈前[14]已道過了也。」師曰:「者是第三句。」復顧左右,曰:「分明記取。」
上堂。「黃葉曉霜堆驛路,小橋臥柳集寒鴉,野亭柱壁多書字,風捲遊絲骨落花。高高處,蒼松倚怪石;低低處,淺水湧汀沙。風吹釣艇橫,雨打茅屋斜,盡道境在人中,言外得旨,自然頭頭到家。似如此會去,錯過了車大蓮花。有者道:『白雲盡處是青山,行人更在青山外。』雖然說到,難免好境被眼遮。汝但過得壽昌橋,蹋著石頭路,管他是向上向下,毋論東寺師叔、西山耆闍,三箇柴頭成品字,交肩相過參學事,畢竟是無差,步步相隨,勝似露地白牛車。大眾!釋迦老子道:『此處深固幽遠,無人能到。』既無人能到,是誰知深固幽遠聻?」卓拄杖,曰:「看腳下。」
晚參。「天下老師盡說有第一句、第二句、第三句,殊不知盡大地總是諸人正句。纔起心思慮,便見有百八句不可說句,直饒不起心思也沒交涉。畢竟如何?」卓拄杖,曰:「收。」
晚參。「山僧二十年覓一箇不被物轉的不可得,何況有能轉物底?縱拈得老人石擲向他方世界,只成箇此無彼有,何能得泯然自盡?諸人且道:如何是泯然自盡底句?」擊禪床一下,曰:「春來草自青。」
晚參。「六耳不同謀,三人證龜成鱉。達磨航海而來,依舊春寒秋熱,致令後代兒孫箇箇循途守轍,反道少林有妙訣。」
除夕小參。舉:「僧問石門和尚:『年窮歲盡時如何?』門曰:『東村王老夜燒錢。』」師曰:「古人恁麼荅話,不但奢而不儉,要且惹起閒神野鬼多少妄想。設有人問壽昌:『年窮歲盡時如何?』但對他道:『野老敲盆歌臘盡,兒孫拍扳和蠻腔。』」復曰:「山林燈火照岩叢,夜色沉沉古寺鐘。莫謂東風不相識,梅花璀璨露春容。」
上堂。「日月杖頭挑,照盡體無依。袈裟裏草鞋,無間功不立。夜明簾外,空劫今時雙彰。明月堂前,正偏混融獨舉。秪如樞密不得旨,閫外化權,畢竟是誰制令?」曰:「逢人不得錯舉。」
臨川南源寺新戒永球等請上堂。「壽昌老子遺下者一柄鋤頭,雖是式樣不合時宜,能操持者管取受用無盡。山僧二十年全得渠力,不但能種植靈苗,并可以鋤邪輔正、可以降伏魔怨、可以撐拄門戶。而今南隴北疇、東坡西畬盡長嘉穗,山拔崒以蒸雲、水澄渟而涵碧,目前總是祖翁田地,又何嘗有一絲毫瞞昧著諸人?又何嘗有一寸尺不與諸人同受用?每歲成冬藏之候唱村田樂,不拘小律高腔,只要應時及節,惟有者柄骨董鋤頭今日不妨拈出。汝等俱是他州外縣來的,聞見異常,欣慕殊勝。」復舉起拄杖子曰:「崑崙瀛洲翻轉後,貴在吾人用意良。」
晚參。「神奇化于爛腐,智巧出自愚魯。達磨冷坐九年,二祖斷臂良苦。要見古人風規,也須踐他步武。欲得急切相應,明朝臘月十五。」良久,擊禪床,曰:「三握髮,三吐哺。」
成道日,戒弟子等誾請上堂。「夜來星月燦晴虛,霜氣凌凌滿佛廬,床薦旋鋪粳稻草,鼾眠不覺日當禺。紛紛開眼皆說夢,閉目存神免歎吁,妄想智慧兩何屬?佛與眾生果悟迷。以故打鼓為告報,大家莫作屋中愚。雖然如是,釋迦老子於正覺山前明星現時悟道,今日黃龍峰下赤日當空,汝等諸人又悟箇甚麼?者裏見得定、把得住,管保汝等天上天下。」卓拄杖,下座。
觀濤奇禪師語錄卷第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