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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界覺浪盛禪師全錄卷之十九

尊火為宗論

天地之德,莫大於二五之精。二五之精,莫貴於陽明之火。蓋火為五行之至神,非同木土金水之成形也。故易稱陽為天,陰為地。以陽為火,而至神無形,故能生生不息。自古聖人,莫不尊土為中德。而予獨貴火德神化,為天地之真宗。世人只知火能生土,殊不知火能生金生水生木。蓋金非火不能生成,水非火不能升降,木非火不能發榮。至於剋土剋金,剋水剋木,制土制金,制水制木,化土化金,化水化木,是惟火力之兼能也。故伏羲以龍馬負圖而畫易,而易稱乾為龍。至於八八六十四卦爻中,皆龍之神變起伏。蓋為陽為九,為火之精也。五行之精,惟龍通變。故有火龍土龍金龍水龍木龍。土中石中金中海中樹中,敲之擊之,鑽之研之,無不有火出焉。則此火能藏神於萬物,而又能出生其萬物。古之帝王,嘗以火鑄龍鼎。神仙以火煉金丹,號陽明,號純陽。非取此義,而為飛升還易者乎。或謂從上佛祖,教人明心見性,必先以寂靜為宗。即老聃亦教人守靜,篤載營魄。即易以寂然不動為主,故周子教人主靜。似若皆尊北辰之不動,故坎卦在子宮。所謂天一生水,以陰先陽也。今以先火為宗,無乃亂其先後之序乎?曰:是又孰知其旨之密哉。夫陽為君,陰為臣。陽居中,陰在外。其來舊矣。即彼北辰居子,是為坎卦,還知坎中一畫真陽為天地之心乎?邵堯夫云:「冬至子之半,天心無轉移,一陽初動處,萬物未生時。」蓋子之半,正是坎中一畫真陽,為天之根,火之宗也。陽藏陰中,即龍宮之在海藏,神龍之潛九淵,所謂陽在下而勿用,是佛祖教人明心見性之旨,即大易寂然不動之宗也。寂宗非徒以寂靜也,真性存焉。復卦先王至日閉關,后不省方,商旅不行,蓋以表神守中,則氣與形俱靜定而無紛擾也。養火、伏火、藏火、尊火,如爐鼎之養真丹,則妙於火候之有在耳。不然,如何天地亢旱之極,即向此火性之龍王求雨哉?即人投胎之始,非三緣之火不能結媾;生身之後,非丹田之火不能養成。是故四大百骸、五臟六腑、十二經絡,獨以心火為君,命火為相,始能傳生化食,以資長其骨肉。此火不調,則百病生;此火一散,則百骸廢矣。所謂法界聖凡,同此心造,要當辯其邪火、真火為可傳也。能知性火真空,性空真火,則知莊生之薪盡火傳。吾佛以燈傳為命續,有秘旨哉!土分之則崩,金分之則缺,水分之則絕,木分之則折,獨火愈分而愈多,愈聚而愈勝,愈與而愈有,愈傳而愈久。四行皆有體質,火無體而因物為體者也。神乎!神乎!不傳之密,分燈列燄,誰能知此而永傳之乎?或謂五行皆能生剋制化,共致太極之中和,以成天地之位育。陰陽五行一偏,則五皆受病矣。且天地之陰陽五行,雖或過偏,終歸於正,以其無情,不致於太越度也。人心之陰陽五行,屬於有情,或偏而無所制,上則反嘗越度,顛倒錯亂,無所不至矣。故佛聖準天地二五之中和,而制為教,以詔天下,使無徇情為太過不及,以率其天然之性也。今以天地全功,純歸於陽火,無乃有偏黨乎?曰:不然。此特指其神化之機,使學者易於會通也。蓋主乎陽,則陰在其中矣。又況三教九流,莫不主陽而為宗乎?故陰為臣道、妻道。坤卦以陰雖有美,必從王事,蓋不敢自成,必成之以歸於王也。五干皆陽,惟丙火為天上之真陽;六曜皆陰,惟日為真陽。無形之火,周遍一切。真陽之貫,陰陽也;真知之貫,知行也。此中之無內外也,一畫之貫乾坤太極也。知之乎天地萬物,非真陽皆不能生,所謂天地之大德曰生,生生不息之謂易,心之精神是謂聖,金剛先後智,以無所住而生之。伏羲之最初所畫,只一畫也。只此一畫,是乾卦之潛、復卦之初。非此一畫,又從何處得見天地之心乎?而《楞嚴》二十五聖,於三科七大中,得圓通本根者,即悟此一畫也。初於聞中入流者,入此一畫也。寂滅現前,忽然超越者,正以般若之慧屬火,能破痴暗無明,而復還其全乾也。即從上精一緝熙,天人一貫之道,與吾宗念佛參禪諸三昧門,雖有大小偏圓、淺深頓漸,而其取象於乾之潛、復之初,寧有異乎?或謂得此一畫,如何使之即能生剋制化?曰:非使之所能也。如火之精神,誰不具足?正以妄散於外,不能凝聚,而取足於己。若能不向外馳求,而取足於己,則自能生剋制化於彼,更不受彼生剋制化,亦堪受彼生剋制化,而縱橫摩盪,無不自足也。如自己精神未能取足,則求彼生我,尚不暇給,何能生剋制化於彼?又何能受彼生剋制化,以成其通變哉?至誠能盡己性,則能盡人盡物,與天地參,惟取足于己而[1]已矣。《楞嚴》以最初乾慧地,入真信位中,中流入圓妙開敷,以至五十五位金剛乾慧妙覺果海,正如大易乾初為復,以純粹精之一陽,始終推於八八卦爻中,而天地之心,何嘗為生剋制化之所變易乎?生剋制化,其機用也,即吾人之根根塵塵,周偏法界,皆如來藏心,妙真如性之機用也。又如華嚴法界,以善財童子最初發心,獲文殊根本智,乃至遍參五十三善知識,得差別智,以行普賢願海,末復從彌勒彈指,歸毘盧樓閣,蓋始終不離此剎那際三昧也。童子者,少陽火之精也,即最初一念無分別之心也。文殊者,太陽火之純也,即全體根本無分別之智也。普賢者,即取坎填離之果行,育德而成其差別行,以範圍天地而不過也。夫以無分別之初心,悟無分別之本智,而入一切差別行海,收攝群機而歸本性,所謂終日差別而未嘗分別者,是處處得還此一畫之根源也。於此悟得,則知復初即善財不遠之初心,乾初即文殊勿用之初智,坤初即普賢履霜之初行。六十四卦之陽爻,即用九之妙智,智智必生其坤行;六十四卦之陰爻,即用六之妙行,行行必成其乾智。以乾智生之,以坤行成之,而歸覺性毘盧,即合陰陽而歸太極本體也。善財末後從彌勒彈指之一畫而入樓閣者,正是始終一畫初心乾慧,不越一剎那際,以獲末後純乾之金剛慧,而一生圓成佛果矣。又如法華之眉間白毫相光,火之宗也;日月燈明佛,火之體也;妙光法師,火之用也。文殊入龍宮,拔龍女,出娑竭海,呈珠於佛,向南方無垢界成佛者,正是取坎填離為轉女成男,以出陰還陽而成正覺也。聊且折攝,如火之可分可合耳。若悟分即是合,則世法、出世法不離一心之畫,所謂是法住法位,世間相常住者,理氣象數原自不昧,心外更無別法,法外更無別心,其顯仁藏用與吾正偏妙協之旨,寧可得而同異乎?大哉金剛燄乎!有能一念取足於己,又何一真法界之藏而不自足哉?

五行,五氣也,世見五材耳。無形之火,則遍周一切而無息者也。三一老人曰:「學薪不厭,而心神之火傳焉。事究竟,固神明,原亙古今。」《野同錄》曰:「滿空皆火,物物生機皆火也。」火能生物、化物、照物,而有焦焚之禍。鑽燧發之,必賴灰斗養之,置灶與釭以用之。倫物協藝,即用即藏,非灶釭耶?先中丞易編約杖人此篇,而回互發明之,此真貫宇宙之寔際,毋驚其創也。漆園之薪盡火傳,與蘇門之用光得薪,貫之者誰?浮山學人弘智,識于高座竹關。

三子會宗論

《易》、《書》、《詩》、《禮》、《春秋》,五經皆具天人一貫之宗,是孔子所刪定述作,為千聖百王之師法者也。後孔子而生者有孟子,繼顏、曾、思三子而承孔氏之宗,其所著述,亦皆直揭聖學王道之微,以光大五經之統也。此外有莊子之《南華》,屈子之《離騷》,其貌雖異,究其所得,皆能不失死生之正,以自尊其性命之常,曾無二致,豈不足與五經、四子互相發明其天人之歸趣,可為儒宗別傳之密旨哉?嘗試論之:莊、屈二子與孟子同生戰國,是時也,文、武之道[2]已廢,七雄爭噬,所尚者刑名法術,欺詐縱橫,其天道人倫幾乎滅絕,獨孟子能以私淑時中之聖自任,道人以性善,言必稱述堯、舜、孔子,大張仁義,直黜功利,正人心,闢邪說,距楊、墨而尊君父,其道竟不能行,乃退而著書,使後世知有孔子之集大成者,全賴于是。孔、孟同稱,不亦宜乎?然彼時世道既[3]已交喪,不能即身而暢行之,雖有屈子忠貞堅白之才,事楚懷王,圖議政事,謀行職修,方將致君於堯、舜之上,而同列害其能,共讚毀之,至於疏放不能自達,乃憂思而作《離騷》,上述唐、虞、三代之制,下序桀、紂、羿、澆之敗,冀君覺悟,反正還[4]已。王卒為小人欺詐,客死於秦。其子襄王仍用讒言,遷屈子於江潭,復作《九章》,援天引聖,以自證明,終不見省,遂決志赴汩淵而死。後之君子,哀其不遇,繼為歌章以廣之,同名《楚詞》。使萬世之下,有能忠君愛國,不二其心,不改其度,不忍偷生,而甘死于義命者,殆無有過於此也。孔子嘗稱殷有三仁,以伯夷求仁無怨。孟子亦以夷為聖之清,能廉頑立懦。使孔孟得見其人,讀其書,能不以殷之仁、聖之清,而許屈子乎?殷之仁清,孤行自盡,而無述作開世,賴有大聖賢知之,特為表見,亦足以光烈千古。又況屈子有《離騷》之經,深得思無邪之旨,足繼三百篇之後,正夫子所稱可以興觀群怨,可事君父者也。善讀騷者,舉千古之自怨自艾,號泣旻天,與憂心悄悄,天王聖明,只以自求其不得君父之故,而終使之感悟者,孰以屈子之怨憂,未能格君之心,遂謂不逮于大舜文王哉?舜幸瞽瞍,自能底豫,以獲玄德升聞,而卒協帝,使天下萬世之為父子者定。文幸暴紂,尚有良心,賜西伯以專征,而服事殷,使天下萬世之為君臣者定。屈子雖不能即身使懷襄感悟,然其忠貞貫於天地,文與日月爭光,又何嘗不使天下萬世之為君臣者,不敢亂賊其心,以自陷其名義於生死,而定天命之有歸哉?若夫莊子,則生平自能高尚其志,奮其身如鶤鵬之化,潔其神如藐姑之游,故所著作,獨揭向上一路,以天命性道為宗,并三代上下之以聖智仁義為號者,乃直斥之為大盜之資,如繼天立極之伏羲、神農、黃帝、堯、舜,與禹、湯、文、武、周、孔、顏、曾,皆得借之以神其發揮。蓋其中有縱有奪,有權有實,有正有偏,有天人交相抑揚之密,在寓言重言怪誕奇詭之外,如所推尊廣成、老聃、壼子、列禦寇、許由、王倪及哀駘它、無趾、兀者、支離、桑戶與不祥之人,是皆借客形主,互為激揚,其旨趣深秘,引而不發,使人於此驚疑怨恨,感愴渺茫,於無可奈何、無可適從處,忽然而觸、猛然而悟,則自能如解牛承蜩,累九運斤,神行天隨,而嗒然劃然,如疑始之攖寧與季咸之卻走也。是又孰能與莊子相質於言外,而悟其以毒攻毒,妙於破執而不破法也哉?當是時也,有孟、屈二子,能以王道人倫親就治政,尚至於遠出疏放而不能見用,又孰能舍切近之聖智功利,而物色於無何有之天哉?雖然,莊不能即身使人宗之,使其即身,又何以宗之耶?方且以有用為害,以無用為殺,方且自逃於材不材之間,能使世人不得殺其身而不焚其書,是亦幸而免[5]已。方且大言不顧,而優遊乎漆園、濠濮之上,與惠子之堅白自嗚者,尋樂魚水,而蘧蘧然與夢蝶俱化於不知之天。世所謂居易俟命,遵法善世,而不行險僥倖者,能如是乎?吾故以莊子者,道心惟微之孽子也,天之徒也,先天而天不違其人也。屈子者,人心惟危之孤臣也,人之徒也,先人而能奉其天也。此二子者,豈不交相參合天人於微危之獨乎?或以莊之為人,獨貴於脫出塵坌之外,不肯敝敝以世為事,謂天之徒則幾矣,何以謂能先天而不違其人乎?不見自著內七篇之大題目乎?《逍遙》曰:「聖人無[6]己,至人無名,神人無功。」以堯之讓天下表之,以此外天下而治天下。堯御六氣,即藐姑山之神人,不與萬物疵厲,何嘗棄天下萬物哉?繼以《齊物論》,既謂之齊,是則明其不棄物而齊之也。吾而喪我,正是艮其背而不獲其身,行其庭而不見其人。明鑒止水,光影昭然,雖心境兩忘,而不失照應也。一參兩行,環中寓庸,春秋懷之,亦因是矣。《養生主》,則是不捨其生,而有能養之主在焉。人之生也直,但不罔其生者,是其養也。蓋主其生之直而不罔者,乃緣督以為經,故能為於善而不近名,為於惡而不近刑也。為之也者,無為自然,如庖丁解牛,以無厚行有間,恢恢乎不犯鋒鋩而有餘地,正是由於天理之固然也。吾喪我而致知,因兩行而格物,我物不傷,則內率天命之性以為經,外御善惡之情而不犯,是能誠正而養其主。以此物我無傷之主,而遊于人間世,使德充符以作大宗師,而應帝王修治畢矣。如此七大題目,何嘗不與《學》、《庸》、《論》、《孟》及五經之天命人倫相為發明哉。第莊子全提其緣督經世而御人物,不拘執其形器以妨通變耳。如《易》所云「乾道變化,雲行雨施,品物流行,各正性命」,即致中和之能位天地,育萬物,尚有疑耶?世儒不知慎獨之微,每遺其天命流行,而自滯於善惡刑名,又何怪後世之以功利為爭奪之資哉。彼之知見如此,不特不知莊子之神化,即堯孔之神化,與《大易》、《中庸》之神化,皆不能知之矣。如果知也,又何獨視莊子為河漢逕庭乎。又且相襲以莊子為發明老聃之學,開口輒詹詹曰:「是老莊之學流於江左,以故有嵇康阮籍之流,而廢名教以蕩晉業,此風不可長也。」嗚呼!還知有世習五經《庸》、《孟》,而亦蕩其王道聖學之統者乎。殊不知莊子雖推尊老聃無為自然之旨,以寓於經世,是彼善用不龜手之藥,得裂地而封者也。其拙於用老聃者,晉人之風流,以氂牛而捕鼠,適足以自累耳。夫老聃之道,高古渾雄,獨跨百氏,將與三皇五帝游于象帝之先者也。然彼未嘗一稱伏羲、神農、黃帝、堯、舜、文、武之名德,似乎獨立一宗。據所云云,簡儉而退守者多,何若莊子之浩蕩轉變為曲盡其妙歟?莊子所稱無為自然,皆歸宿於人間世、大宗師、應帝王與堯、舜、孔、顏之事,吾故曰:莊子若托孤於老聃之無為,而實是神乎堯、孔經世之孽子也。不然,所稱大宗師與應帝王者,請試觀開闢以來,其孰有師如孔子之可宗?又孰有帝如唐堯之可應哉?此所謂精于道心之微,而能先天而不違人者也。蓋人倫而不知天命,則終惑於形器爭奪而不能死生,以此身所出之天為歸根復命之極;天道而不知人倫,則終惑于虛無斷滅而不能死生,以此身所在之倫為全體成人之地矣。夫子之生身於親也,則當竭此身力以報其所生;竭力而不以孝,則何以安此身於上下之生死哉?臣子之受命於君也,則當致此身行以報其所受;致行而不以忠,則何以當此身于榮辱之生死哉?婦之配命于夫也,則當終此節義以報其所配;終節而不以貞,則何以潔此身於離合之生死哉?統此身世之因于性命也,則當使此身世以尊其性命;尊其性命而不能以中正,則何以超此身命于迷悟之生死哉?使天下臣子于人倫之道皆能如屈子之忠貞,即不得聖君而事,不得賢僚同列,不得善地而居,但自不變其操,不易其世,不辱其名,不偷其生,不惜其死,惟懷王之我君是慕,惟楚國之我土是求,作《九歌》以自揚,繼《九章》以自表,《漁父》以自放,《天問》以自問,《卜居》以自卜,生死以之,性命以之,則胡為乎天,胡為乎人,皆自有不容[7]己也,復何怨乎,復何憾乎。嗚呼!此屈子所以能盡臣子之心,以極人倫之變,而不失其性命之常也。人孰能以道事君,自問天、自招魂,耿耿至誠,死而不[8]已,如屈子者哉?又孰能使屈子奮于九淵之下,而申於九天之上哉?惟盡乎人者,乃能盡乎天;惟盡乎天者,乃能盡乎人;惟潔淨精微者,乃能天人不二。後世之人,孰能有能精道心之微如莊子者乎?孰有能一人心之危如屈子者乎?又孰有能存天人幾希如孟子者乎?微者,即於穆不[9]已之天命,為不睹不聞之獨也。危者,即顯見昭著之人心,為[10]已發[11]已形之幾也。天人交際,皆性命流行之中和,其惟聖人乃能慎此獨于隱見之際,是惟精惟一也。天理易于昧滅,故惟精之則得中。人心易于流蕩,故惟一之則得和。惟莊子之精于中,則立而不倚,倚則住于中,如子莫執中而無權也。惟屈子之一于和,則率而不流,流則溺於和,如告子順情而失性也。此二者,惟孟子得之,故能辨其危微於幾希,以道其堯舜孔子適乎時中之性善也。以故莊子之與孟子,皆能自全而不陷於死,此善於居亢而能無悔,所謂知進退存亡而不失其正之聖人也。屈子與伯夷,皆能自盡而不陷于生,尤善於居亢而能無所憾,所謂知進而不知退,知存而不知亡,知得而不知喪之聖人也。使屈原、伯夷二子亦如莊、孟而不死,則天下之人皆藉此以偷生自全為名節,而萬世之下又孰能高其汨羅、首陽之忠烈哉?處亢之中,有當慷慨捐生,不捐則失道;有當從容就義,不就則失身。如比干之死,微子之去,箕子之狂,與伯、屈之死,莊、孟之生,是皆重道尊身,乃大聖大賢以大仁大義善於處亢,無悔無憾,其于易地則皆得而不失其正者也。吾於是以潛而亢揭之,用此三子為斯乾坤變化之證據也。況三子者,業[12]已目窮千古,生同一時,詎有昧昧不知不相為尚論者哉?夫固各自潛行以泯其亢變,各以怨怒戒懼而致中和,其相忘于無言也,非世之所知矣。以事觀之,似皆不能即身行道於世,不知皆能即身抗俗,獨行此志,以能自奮不委,是真善于亢潛而從心不踰矩也。噫!安得撼起此三子者,與論天命流行之妙密,以會其宗果如是乎?安得驚起如此三子者,與傳此儒宗別傳之妙旨,而不墜此文仁大覺之真宗乎?

自評曰:世不絕賢,庸詎知此後無有若而人。讀吾此論,不大為賞鑒,倡同心者建一祠廟,貌三子之像,以孟居中,而左右莊、屈同堂共席,相視莫逆,以配享千古,使景仰此天人不二之宗,豈不為甚盛事哉!因題曰鼎新堂,書其柱曰:三目[13]已皆空萬古,同堂更不許它人。又曰:自古歎生才,戰國乃爾鼎足;同時不相見,今朝共放毫光。又曰:誰云道並不行當世,心傳惟有自強;我謂天猶未喪斯文,仁者見之先覺。

薛旻曰:「方孩未嘗欲于濠梁園中存此,如白鹿洞祠濂溪、淵明、孔明,何嘗不寓深旨乎?繇李長者《華嚴合論》充之,曼殊、普賢為佛兩足,羅漢、菩薩先後專通,真俗雙化,而覺在其中矣。釋迦牟尼佛,譯曰文仁覺。覺杖人之苦心,其誰知之?」

天地無古今,人心生治亂論(自徑山請住祖堂時)

天地無古今,人心生治亂,其機神玅在能幹旋其中。所謂最神之機者,即吾人身心性命也。世人不知此機,而歸治亂於天運氣數,安知天運氣數皆生於吾人之自心哉?此惟佛祖能握性命之機,使一切眾生悟此安性命之法,不為生死聖凡之所升沉;聖賢能握身命之機,使天下百姓知此安身命之道,不為善惡是非之所迷亂。世界賴有佛聖出生,以治易亂,能使人有安身立命之法。人與世雖有變壞,而安身立命之法,決不可一日不明於世也。如我佛出生之時,滿世界是邪魔外道毀害正法,其阿闍世王與提婆達多等,無一時一事不是殺害佛慧命者,佛不但不厭惡,且生大哀憐而多方救拔,彼伎窮倆盡,悉皆皈化同佛,轉大法輪,為萬古成佛度生之標格。即我達磨祖師,初到震旦,斥相指心,為諸家妒害,乃至九年面壁,六遭服毒,終得斷臂神光而傳心法,以至一花五葉開遍支那,腳下兒孫踏殺天下,迄於末世,各自分門列戶,互相詆訾,竟不能如從上佛祖挽回魔外以歸正覺,是豈真能得髓傳命之兒孫哉?即世間法,今人動謂三代之上風俗淳樸,人民易化,我問汝:古有堯生丹朱之子,囂訟傲慢;有共工之臣,象恭庸違;世有洪水之災,人民厄於饑溺。舜有頑親傲弟,日以見殺為事;國有三苗逆命,四凶之誅。禹有水土之役,過門不入,焦勞勤苦,鞠躬盡瘁。湯、武救生民於水火,不辭征誅之名,而受慚德之罪。文王有羑里之囚,而忍食子之痛。周公有管、蔡之亂,流言之加。孔子汲汲遑遑,削跡伐木,厄陳畏匡,轍環天下,至於出妻如喪家之狗。孟子不得行其志,闢楊、墨,禁邪說,豈好辯哉?不得[14]已也。如上諸大聖賢,遭此父子、兄弟、夫婦人倫大變,賊寇猾夏,洪水滔天,邪說橫議,矯亂陷溺,今人有一於此,則殺身亡家,敗國亂世,無所不至矣,如何能成此熙皞治平而端拱無為哉?故謂堯不難以天下與舜,最難是使囂訟之子與九男二女事舜,而不敢作亂爭奪,使此不肖之子能為人敬順之臣,是堯不謂之神堯可乎?舜不難於攝堯之政與作九男二女之主,而難於自處父子骨肉,能使瞽叟底豫,傲弟忸怩,是舜不謂之孝舜、智舜可乎?推之禹、湯、文、武、周、孔、顏、曾、思、孟,無一不是行人難行,處人難處,化人難化,治人難治者也。故曰:聖人,人倫之至也。能使如此人倫,以至不言而信,不動而變,無為而成,非以至誠[15]己性命之道,能如是乎?由是觀之,世界治亂,何嘗有定?惟知性命人處亂亦治,不知性命人處治亦亂。須知性命之機最神,全在人能幹旋,則天地古今皆在我矣。今人動輒怨恨世界惡、人倫壞。世界之惡,又有惡於三代者乎?人倫之壞,又有壞於堯、舜時乎?惟堯、舜諸聖處之則治,惟堯、舜治之,所以謂之堯、舜。即如桀、紂處祖父見成好天下,不解享受,將好世界弄作壞世界,將好人倫弄作壞人倫,不是湯、武之來重為新命新民,則天下復成洪荒,人獸相食去也。吾故曰:使天下萬世之君不敢為桀、紂之君者,湯、武之力也;使天下萬世之臣不敢為僭逆之臣者,夷、齊之力也;使天下萬世之父子不敢為忤逆父子者,堯、舜之力也;使天下萬世之兄弟不敢為管、蔡之兄弟者,周公之力也;使天下萬世之夫婦不敢為不正之夫婦者,孔、曾之力也;更有使天下萬世之朋友不敢為原壤之朋友者,亦以杖扣脛之力也。吾佛祖之道至於五宗,亦當有集大成者,故吾作《會祖規》以追孔子集大成之意。假如世法無孔子,刪詩、書,定禮、樂,正大易,作春秋,使天下萬世三綱五常為聖帝明王傳授心法,則堯、舜中道之正始與文、武和道之正終,皆不得致中和、成位育,為萬古天人一貫之道矣。大哉!天下萬世有不知孔子集大成之意而能為天下身心性命之治者,未之有也;有不知孔子之治而能知佛祖之道,亦未之有也;有不知佛祖之道而能會同世法、出世法者,斷斷乎未之有也。

泰伯丹朱合論

古人隱德,有潛行密用,非古今之所能測者,不得一深心人闡發之,則其人終被不白之名。吾欲為泰伯、丹朱作一合論,可乎?吳泰伯逃之荊蠻,斷髮文身,使不悉其隱,亦可謂忘厥天倫,自甘狂廢者矣。其誰以至德歸之?自孔子以三以天下讓,民無德,而稱許其為至德,蓋原其心,有成父之志,成其弟之子之賢。使非身入無知之俗,髡然自放,則太王之意,舉之是廢長也,兼廢賢也;寢之是不能成季也,兼不能成昌也。身為人子,奈何使吾父有未遂之裏乎?故佯狂自棄,以示[16]己無可立之德,生平行事,概乎未見,所謂至德,是耶?非耶?至唐之丹朱,政可與周之泰伯相提而並論焉。囂訟自恣,傲虐是作,朋淫於家,用殄厥世,其誰以至孝歸之?杖人獨謂不然。孔子既可以泰伯為至德,吾獨不可以丹朱為至孝乎?堯取丹之天下而與之舜,人雖甚不肖,豈不知有天下之利,豈不知有應得天下與不應得天下之故,而拱手而讓之他人?使丹朱即不稱戈作亂,少有忌舜受禪之意,少示[17]已有可立之才與夫可立之德,堯雖注念有鰥,亦無如之何矣。歷試諸艱之意,見阻於子,負神享民安之素望者,終淹北面,神堯之名何居焉?使丹朱也,始而非不肖,則舜無得天下之理;繼而猶不肖,則舜無得天下之熱。故寧與九男二女同心事舜,轉不肖之跡為敬順之臣,始終所為,皆成父之志,成父之名。使與周泰伯相遇於九原,亦當相視而迎笑矣。以為不肖,何其誣哉!又何其微哉!又不見武庚之與管、蔡,以殷之故而亂乎?此可見丹朱之後,萬世無能及者也。或有謂知人者智,自知者明。如大王既能知子季之賢與孫昌之聖,可以大其後,而不知泰伯之賢,則其知亦有所未盡,而大王與王季不又為泰伯所瞞過乎?又堯之所以為神,舜之所以為智,自古稱之矣,豈獨不知丹朱之能退藏于密乎?若大王者,隱衷未之發也,使泰伯不引去,大王肯自為廢長哉?所謂泰伯能深知父之意,與知弟侄之賢,故不陷之於不義,以成父弟與侄之德,而大先人之嗣。此德之至,即孝之至也。為人子者,孝孰有大於是乎?即如堯也,使不深知丹朱之能隱忍事人,而讓位於賢,則堯必不舉舜以成此揖讓之事。如舜不知丹朱之能甘心臣事於[18]己,則舜亦必不敢承受堯之大位。此各自相知相肯,故能成此唐虞之至治也。然則丹朱之不肖於堯舜之為君則可,而謂不肖於為子則不可也。故武庚之與管蔡,萬萬不如丹朱可知矣。至如周公之智,亦有不及於堯舜乎?雖然,此正周公之知能通其變也。周公非不知武庚與管蔡也,事不容[19]己,勢如此行。人只知以大義滅親,誰知正以大義成其親乎?周公以大義制天下萬世,故寧居其過而弗辭,正使天下萬世不敢以不義而自陷陷天下也。此非周公之隱,又何足成大事哉?從上聖賢之隱幾,人能知之。觀過知仁,真孔子深幾之藏密乎?五臺弟子大續吳昌仍紀。

潛艸曰:「田單可以有齊而不有,郭子儀可以有唐而不有,朱虛侯章可以有漢而不有,皆隱讓也,惜不遇孔子稱之。史遷〈伯夷傳〉中惜許由,亦此意歟?泰伯自文周來不顯,四百年後一布衣表之,真青雲哉!杖人表丹朱之隱,總以教萬世之讓,而自造一青雲耳。然則莊子協唐許,謂之讓書可乎?」

詩論

詩者,志之所之也,持也,時也。莊生曰:「靈臺者,有持而不知其所持,而不可持者也。」關尹嘗言:「道寓永言。」言志發其心苗,其寓興也深矣。一闔一闢,一正一變,一直一曲,一平一奇,其音自諧,其節自中,殆以法持其不可持者,以時而節宣其所之也乎。雷風恒、風雷益,有形者壞而聲氣不壞,其明徵也。風力最大,隨處善入以轉人,動靜歸風,有轉之者,風教風俗,以是稱焉。故曰:風力聲氣,寔傳心光,心不見心,以寓而顯。故《詩》以風始,是曰心聲。興詩為禮樂之端,自詠勺以至白首相見,喻志衝口,玅協未嘗離也。詩有六義,寔是比興賦三互而風轉古今之輪焉。詩有四可,寔是哀樂之兩端感于中而相生者也。風寫情景,雅敘事理,頌稱功德,用之鄉國朝廷宗廟,其概也。約言之,雅頌皆興于風,而比興所以為賦,三自兼六,而三自互焉。古今之輪轉而不[20]已,就海洗海,聖人因之。四可者,可以興、可以觀、可以群、可以怨也,是遠近一多之貫也。惟興乃觀,惟觀乃群,惟群乃怨。或謂:怨則何以消之?予曰:勿憂也。怨不得[21]已而興,猶冬不得[22]已而春也。貞之起元也,亢之于潛也,言者無罪,聞者以戒,攄其鬱結,雖怨而不怨也。通乎貞元亢潛之道而知之,即怒怨而致中和矣。四時行焉,六龍乘焉,詩還其詩,吾何言哉?皎然曰:「詩之為道,居六經之先,司眾玅之門,徹空王之奧,但恐徒揮斧斤而無其質,則伯牙所太息也。」憨公曰:「詩禪一也,吾宗以之接機,山川煙雲,艸水飛躍,感物造耑,不即不離,而協在其中矣。區區與王、孟、李、杜磨戛聲律而[23]已乎?然王、孟、李、杜諸人,諧音中節,時宜正變,適其天然,亦未嘗非思無邪之陶鑄糠秕也。」

虛舟子曰:「尼山以一言蔽之曰:『思無邪。』攷亭曰:『夫詩何為而作也?知一言之提轉風力乎?知一問而興之,隨風申命乎?』書,陽也;詩,陰也。古,圓也;律,方也。書以表禮,詩以入樂,其律則春秋,其變則易也。法度開合,吞吐性情,辟如食蜜,無中無邊,因其不得[24]已而轉之,一澄一流,一收一放,節宣之道也。」

陳丹裏曰:「孔子教學詩而及鳥獸艸木,其寓深矣。」蝶菴曰:「詩祖伏戲之立象,伏戲祖鳥獸艸木。夫寓物而不敢正言,臣子之誼也。後來以奇聞僻事捧硯捉刀,是又下古之鳥獸艸水也。別峰相見,即邊是中,誰知吾師之寓一切以隨風轉風也乎?」

正命墮論

孔子曰:「五十而知天命。」又曰:「五十以學易,可以無大過矣。」又曰:「人之過也,各於其黨。觀過,斯知仁矣。」又曰:「丘也幸,苟有過,人必知之。」秪如天命與易有何別?一曰知命,一曰學易,一曰無大過,一曰觀過知仁,一曰有過人必知之。此意安在?杖人曰:五十以學過,可以無大易矣。人之過而墮也,各於其黨類也。觀過而墮,斯知易中之仁矣。孔子曰:「易有太極,是生兩儀。」杖人曰:太極有易,乃生兩儀。易不極則不仁,極不易則不生。君子唯能易,則無所不用其極;唯能仁,則無所不用其易。唯易則能習坎,維心亨,行有尚。坎者,陷也。唯習則能陷,雖過於滅頂之凶,能無咎也。過則能墮,墮則能險,險則能與人造命,能與人造命則無不仁,仁則無類而不極,極則無命而不天,天則無不大過於人。唯過於人,則能不取正命之食,不執本分之真。惟不執取,故能三墮縱橫,如圓伊三點矣。尊貴墮為法身言,隨墮為應身言,類墮為化身言。三即一、一即三,不即不離、非同非異,故能兼帶正偏,天然玅協,隨分而昧,任之則礙。故曰:類之不齊,混之不得。夫宗貴乎超,而乃曰墮,有疑者乎?孔子時乘用中,而發揮旁通,無可無不可,而集為四可,超耶?墮耶?宗應無所住,而去亦無變易,大易不易,周流六虛,一切歷過,而一毫不動。苟非學過,而反復自反,孰能無所不用其極?窮盡而至,又安知向上無上之造命也哉?余嘗曰:學易乃知真宗,而超宗乃能用易。

環中堂曰:「易以大過收坎離,以小過收既未濟。大過送死,小過行事,有疑此而研極者乎?人非賢智之過,不能拔萃,窮上反下,乃享其中。不然,子莫耳世,群祝庸庸為厚福,而安圈欄為淳謹,何以服賢智之志?又何以化賢智之我乎?不超不足以為拔,而不墮不可以安常。兩折三番,教亦多術,豈得[25]哉?徒膠常格,不能盡變,變至則亂。苟非精一神明而知其故者,退而與民泯於日用,又孰明公因之貫,反因而因,二所以致一乎?親逢生死大過之關,故如兩扇門開,還其本然。歷過一切小過之事,故時措之宜,因物付物,皆不起一念也。別傳以專門激煉而展演,出格偶然,寧可以鄙猥短販而自夸不超不墮也乎?」智曰:「息喘杖門,益知淵源不二。自非徹底掀翻,窮過一回,又安知其堂窔而時享此一事寔哉?愚蕩膠荒,均難語此。」

小子弘智謹記

校勘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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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 【CBETA】已【CB】,巳【嘉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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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 【CBETA】已【CB】,巳【嘉興】
  11. 【CBETA】已【CB】,巳【嘉興】
  12. 【CBETA】已【CB】,巳【嘉興】
  13. 【CBETA】已【CB】,巳【嘉興】
  14. 【CBETA】已【CB】,巳【嘉興】
  15. 【CBETA】己【CB】,巳【嘉興】
  16. 【CBETA】己【CB】,巳【嘉興】
  17. 【CBETA】已【CB】,巳【嘉興】
  18. 【CBETA】己【CB】,巳【嘉興】
  19. 【CBETA】己【CB】,巳【嘉興】
  20. 【CBETA】已【CB】,巳【嘉興】
  21. 【CBETA】已【CB】,巳【嘉興】
  22. 【CBETA】已【CB】,巳【嘉興】
  23. 【CBETA】已【CB】,巳【嘉興】
  24. 【CBETA】已【CB】,巳【嘉興】
  25. 【CBETA】已【CB】,巳【嘉興】

【經文出處】CBETA 電子佛典《嘉興大藏經(CBETA 選錄)》JB311《天界覺浪盛禪師全錄》,版本日期 2026-03-11。依 CC BY-NC-SA 4.0 授權轉載,內容未經變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