象崖珽禪師語錄卷第四
潭州西峰法孫益聞重刊
偈
示香庵老宿
東梁燕語西梁燕，庵外香飄庵內香。莖艸拈來俱是藥，不須別處問醫王。 示明庵老宿
柏子蒼蒼憶趙州，撐天拄地少人酬。龍蟠指出無生句，到處風光得自由。 示從初禪人
卓卓無依問去來，炊巾亂展欠安排。山藤便與通消息，珍重闍黎眼自開。 示惺拙禪人
鐘聲撼動五須彌，妙吉空生也著疑。縱是大悲徒側耳，拈來惟許瞎驢知。 示知止禪人
雷音何處不聞聞？驚惺林中獅子群。珍重上人休掩耳，奇哉佳韻好殷勤。 示迴瀾禪人
父母未生前面目，堂堂獨露沒周遮。就中若解翻騰去，始向獅林弄爪牙。 示桃華首座
核種驢[1]年不借功，今朝浪放幾枝紅。直教含笑三千載，自有靈雲一氣通。 示圓融副寺
生薑舖子絕疏親，賤賣如何得本真？聲價欲高齊保壽，拈來辣氣始驚人。 示皓月禪人
一語臨行付爾曹，穿雲渡水莫辭勞。谿光照眼原無別，始信天香玉桂高。 示安然老宿
慣駕輕舠巨浪遊，釣來明月賣風流。有時撥轉琉璃岸，古渡風清鎮日幽。 示般若典座
缽囊高挂九龍臺，一句話頭豎脊猜。驀地打翻鍋子蓋，珍饈百味任安排。 示剔眉禪人
一箇鼻頭生額下，眉毛兩道曲彎彎。穿衣喫飯尋常事，見得分明絕仰攀。 謝瑞王化溥萬國之額
慈雲遍覆三千界，慧海掀騰百億洲。時泛龍舟遊蜀錦，山川在處沐恩庥。 謝雙桂破老人惠罏
大地為罏山作香，煙雲瑞氣日騰祥。箇中且道誰拈出，唯有吾師紫臂長。 雪中示眾
爐無榾柮歲寒多，貧到無貧徹骨何？為甚夜來風似剪，青山盡作白頭陀？ [2]年年有雪以詩賞，唯是今[3]年一字無。瞋目打翻天地色，江山一片畫冰壺。 又
寒暑逼人何處避？老僧頭白不知[4]年。偶因記得栽松日，自引清風枕石眠。 行到無行路已窮，轉身一步活如龍。拈來莖艸全正令，大用堂堂不借功。 復南海黃公
世外相逢少送迎，深交固是出常情。羅浮雲氣連天際，杖笠何時喚共行？ 千嵒萬壑一雲瓢，睡足煎茶埽葉燒。泉石幽栖誰是侶？不辭麋鹿竹為橋。 復虛白張居士
不因山色與谿聲，自有聞聞聞更清。客至不陪還睡去，從教巖月共燈明。 石鼓鼕鼕不斷聲，令人聞徹耳根清。跏趺坐落松間月，古殿殘燈永夜明。 示雲峰陳居士
搖鈴打鼓又敲鐘，不是顛兮不是風，就裏若能明得去，銀山鐵壁一時通。 示靈章文居士
獅子窟中獅子吼，栴檀林裏栴檀香。會得玉屏真境界，谿山雲月盡文章。 寄廣舌道人
山中無事倚長松，記得維摩多舌翁。曲澗彎彎雲漫漫，何時聚首話心空？ 寄玉川胡居士
駐錫雲峰萬仞高，搖鈴打鼓起風濤。稀聲寄與胡居士，接拍而今莫憚勞。 別明天監院
黃檗山中坐釣臺，金鱗逐浪意悠哉。杖頭暫別拈華去，收拾絲綸去復來。 別無學監院
一把[5]钁頭聚聖流，推予幾輥雪峰毬。靈山有約還來此，他日相逢笑未休。 示默融薙髮
幾度思來幾度空？今朝特地出羅籠。利刀剪卻佛前艸，露出曇華一朵紅。 示大用禪人
日用不妨全體現，陽春一曲古今同。等閑腳底通消息，莖艸拈來活似龍。 夏日示眾
漠漠烝雲逼遠空，無冰滌暑只乘風。涼生殿閣誰能會，唯有榴華刺眼紅。 永興留別
也無佛法也無禪，不二門開選俊賢。珍重忠南僧與俗，回頭木馬好加鞭。 福嚴留別
福嚴茅屋權栖止，像季凋零甚可哀。去住了無些子子，唯留一傘蓋如來。 復雙桂破老人
蜀水淹留十數秋，二時隨分飽金牛。零星剎境盂中放，磅礡煙濤腳下收。浮世有情如野馬，幻軀無事即閑鷗。枯藤在處憑拈弄，何必深山枕石頭？ 復蝶庵陳先生
鷲嶺金湯囑大莖，奇逢歡揖帝王城。機投聚首渾無相，避世高蹤卻有聲。風鼓燈山旛自舞，舟移濮水岸應行。可能覿面翻前案，極目乾坤總是卿。 復天民任居士
半似風狂半似顛，也無文字也無禪。缾添蜀水灘前掬，衲補巫雲雪裏眠。七處開爐依幻住，十回吹炭展空拳。臨岐報與維摩詰，須信壺中別有天。 建庵
醇翁讚我老癡頑，大僊贈云為智傑。究之癡智兩皆空，幻名幻相何分別？鐵鶴翩翩去復來，鳴聞九皋聲弗竭。大千世界一箇庵，在處栖泊無間歇。普請諸人共搆成，庵兮鶴兮永不滅。 妙高峰頂建瓊樓，無限天人笑點頭。獅子嚬呻欣奮迅，象王回顧喜遨遊。玉屏雲蔭千千界，金鼎香焚萬萬秋。聖主有時施雨澤，燈籠露柱沐洪庥。 除夕示眾
屈指流光逝水多，寂寥共守話煙蘿。觀桃契旨應須委，擊竹忘知會也麼？玉兔井藤留不住，金烏石火急如梭。吾曹好把韶華惜，迷悟都盧一剎那。 復竹微法弟
雙桂連枝秀，浮杯萬里津。穿雲歌蜀水，入夢釣漳濱。杖擊巫山雨，華拈錦郭春。同風殊有約，在處擬相親。 示三壁上人
野衲何居止？深山是所依。缽縣猿宿處，杖挂鳥栖枝。曲徑深藏拙，韜光世外奇。竿頭如進步，水月任君題。 示可法柳居士
可法從何法？得來不記春。靈機常歷歷，妙用自頻頻。笊摝水中影，磚磨鏡上塵。斯言荅五柳，珍重渡前津。 示惺拙監院
我宗無語句，不立諸文字。有時惺得來，清風面面至。
示濮如禪人
山河即我體，我體即無生。隨緣而出沒，頭頭佛道成。
示本趣禪人
欲識箇中趣，如人癢正抓。癢處有時息，風流無可加。
復忠國王文學
承聞下腳處，只在筆尖頭。點墨化龍去，翻身五鳳樓。
山居雜韻
復成都蜀王（附原韻）
柱矻巫雲半倚天，高人獨向此中偏。雨華散作空王拂，香舌凝成玉井蓮。細切清風非有意，薄披皓月[6]已忘言。生龍活虎真難及，試聽雷音出廣寒。
玉露遙承下碧天，金枝迥秀最先偏。香彌鳳閣三秋桂，氣浥龍池萬品蓮。繡榻肯移僧共語，錦屏寧別佛同言。愧霑雨澤恩波重，永祝長生齒不寒。 懷雙桂破老人
福城東際驀相逢，六載依依抵萬峰。愧領剎竿支世亂，羞承衣缽荷情濃。幾拈鶴藹有罏在，數寄鴈音沒路通。昨夜夢酣如侍側，金容蒼古髮髼鬆。 感懷
廿[7]年萍跡逐飄蓬，世運奚能愜鄙衷？日短桑榆驚遠近，時艱劫火逼西東。道微自愧趙州老，德薄猶慚鄧隱翁。朽骨如藏林下拙，鴻毛何日遇長風。 吟雪
凍寒凝切鬥春濃，六出繇來擂碧空。匝地色鋪銀世界，彌天光吐玉毫容。過巖老兔迷栖穴，渡澗玄猿失住峰。素質也知從幻去，何勞堆積數千里。 聞鐘
洪響誰敲午夜長，隨風喚醒夢魂忙。遶林若斷藏虛谷，入耳還傳出上方。直到無聞聞始徹，更須靜聽聽非忘。浮空亙古彌三際，何用勞勞舉驗常。 旅次
[8]年來避世到黔中，無限珍奇盡脫空。雲水半瓢為道業，蒲團一箇是家風。吟詩儘有千山助，散步猶多孤月同。狂發不知天與地，一拳誰道有西東。 歲暮遣懷
時逢劫火泊天涯，老逼驚春遣歲華。骨瘦莫支梅與雪，身空一任劍鋒加。探幽乘興隨明月，得趣狂吟飲瀑華。有問住持何處是？蒲團放下便為家。 哭天童密雲師翁
痛拈毒棒便心傾，出閩三番喚共行。入室懷香遭扇打，登舟禮足被拳驚。碎身易竭千行淚，粉骨難陳半點情。踢倒天童云化去，那知沙界更聞聲。 山居
隱隱山房絕四維，寒松疏竹任橫支。灣環曲徑誰能到？回復嵯峨我獨宜。澗底添缾邀月蚤，潭邊洗缽轉經遲。桃開滿樹無人會，惟許靈雲一展眉。 落華十詠
紛紛何事忽飄然，欲與東風和幾聯。嫩紫頻催分竹石，殘紅遞送染山川。淡濃早晚空枝上，開謝誰嗟在目前。金谷一辭今在否？重來吐彩是何[9]年？ 搖落輕飛漫感傷，須知幾度送韶光？醒非幻色應休戀，覷破浮華不耐妝。襯雪流芳迷曲徑，乘風散彩滿空塘。鳳銜不盡疑天雨，惟有空中簸片香。 輕紅淡紫莫霑衣，放浪從教點綴飛。麗矣開時知賞有，飄然落處醒吟稀。清心擬欲隨雲去，素志何如趁雪歸？舞斷香風離蝶夢，莊生何處覓芳菲？ 春去無能留住何，爭奇鬥麗總離柯。自憐竹徑吟偏少，誰惜松街埽更多。披拂亭亭蜂卷韻，芬芳處處鳥銜歌。枝頭不膩空諸色，豈礙飄颻出錦窩。 頹紅朵朵送春忙，杳望長空散渺茫。拍指天工留不住，回頭風度去還香。高飛引蝶穿深牖，冉逐流鶯過短牆。信手拈呈尚不薦，徒添遊子索枯腸。 浪敲幾點不成叢，雨妒無何洗淡紅。豈待泮然方委幻，未從落也早知空。萬般奇藥初朝雪，千品英魂一霎風。瀟灑且隨流水去，芬芳長涌碧波中。 𩖼𩖼輕搖數點幽，豔姿誰惜別枝頭？漫牽群蝶迷香夢，徒惹東君擲露愁。丰悴初觀情欲冷，枯榮一致興偏悠。杳然散去難描畫，月下僊人獨倚樓。 離離汎蕩不堪任，到此能吟有幾人？落地無聲篩玉屑，隨風有意溷金塵。不將頹萼繫清景，獨把殘紅送晚春。分付馬蹄休蹋碎，呼童急埽可成茵。 傳道東風去不回，急辭嫩萼杜鵑哀。陪鶯入室穿簾幕，伴燕參堂拂鏡臺。聞梵呈心堆淨几，憐春鋪錦上莓苔。清香一別乘風去，知是何時入望來？ 幾下枝頭破碧空，朱顏誰惜別芳叢。池邊擲浪魚驚餌，竹裏拋香蝶趁紅。意淡輕明浮霽月，情濃窈窕送春風。相逢不必傳佳信，總在飄然一霎中。 遣興
宇宙何窮極，狂夫一杖挑。霜清紅日麗，雲淡碧天寥。旛影動山際，鐘聲出樹遙。何時逢聖世？雖老亦囂囂。 訪友
谷口偶相訪，但來叩竹扉。不聞垂棒喝，猶見雨華飛。徑曲鳥聲轉，雲斜山色輝。窅然何所得？谿畔月同歸。 雲莊
聞道雲莊勝，攜笻快一遊。攤書嫌圃小，洗墨愛池幽。洞艸心華現，天泉性地流。先生無俗累，詩賦共僧酬。 初夏
朱明初兆穆風和，定起烹茶遣睡魔。貪聽谿聲頻送韻，不知簾外綠陰多。 炎帝施權景物馨，谿邊洗缽[10]寶泉清。閑翻貝葉無餘事，嬾向石頭滑處行。 斗柄南移夏漸溫，槐蔭處處鳥聲喧。荷開水殿搖新碧，逐日風傳香到門。 乘風散暑竹門開，近水涼從谿上來。自是胸中無熱惱，不妨欹枕臥高臺。 萬疊奇雲聳夕陽，護僧白足坐匡床。山居不用尋冰閣，自有松風忒煞涼。 杏熟梅酸百穀生，閒居燕坐弄風清。老來不荅人間語，謝卻浮名身也輕。 黃鸝纔轉高聲去，禪客又來叩竹扉。畢竟山僧何管待？惟拈白棒濟人饑。 年年避暑碧蘿陰，到處逢山不厭深。惟有今年深最絕，缽盂高挂鳥難尋。 大夏
時臨毒熱欲燒空，百計乘涼須好風。能息利名心上火，茅庵便是水晶宮。 彼此無情物自齊，茅庵雖窄鹿同栖。心幽畢竟無煩暑，截斷炎雲水一谿。 塵空境寂孰相尋，避世無如此處深。縱有火雲飛不到，黃鸝叫斷綠蘿陰。 世亂拋絲志[11]已灰，放歌消暑獨徘徊。山房盡日無人到，午夜鐘清月自來。 小閣疏窗午正開，竹風吹水送涼來。昏沉又到如何遣？遶榻狂歌走一回。 雨餘苗長氣如烝，錫挂孤峰最上層。惟解跏趺如水淨，人間伎倆百無能。 雨打枇杷幾樹低，愛涼竹榻近陰移。若能諸想時空寂，爍石流金總不知。 披襟浴暑樂無央，時聽谿聲琴一張。識得箇中流水意，等閑何處不清涼。 萬峰十景
天龍峰
天龍原在箇雄峰，幾問樵人話不同。下界但看雲霧起，千年夢眼是渠通。 寶石坡
山中有石皆為寶，獨此崚嶒豈讓他。幾片白雲封不住，光明炯炯耀平坡。 大歇場
懂懂雲水原無住，到處家山即歇場。擔月攜缾雖近遠，大都腳下貴承當。 金鵝池
最高峰頂月池開，時放金鵝洗羽埃。聽偈自從雲裏去，至今猶未見飛來。 響山
空空寂寂此山響，聽去聽來亦無兩。就中千古少人知，隨風到我石床上。 虎跳了
奇哉誰鑿開天竅？雲霧飛來不敢罩。惟有華林二侍者，大空小空任𨁝跳。 滑石板
雲摩滑石傍山谿，半滿蒼苔映水瀰。蹋著只教山月舞，幾人悟也幾人疑？ 涼水井
幾次尋源事渺茫，豁開原只在雲傍。溶溶掬起秋光冷，一任時人洗熱腸。 蒲峽口
能牽薜荔引雲長，春到華聲落水香。悟取耳門消息斷，何須蒲峽口來嘗。 馬鞍石
曾騎木馬石為鞍，法戰歸來置此山。自是無窮鞭影惑，太平終不借征番。 九日有感
何事求人意若狂？渾忘此日是重陽。拈來莖艸知機少，愁見東籬菊又黃。 松濤
不是風兮不是松，只聞巨浪涌虛空。行人擬欲停車想，喪卻堂堂那一通。 過白雲寺贈蒼白老宿
僧居雲裏寺居山，徑幾曲兮谿幾灣，就此不知三伏暑，蒼蒼別是一人間。 山居
三箇芋頭品字煨，地爐香熟出寒灰。飽餐便是諸天供，門外從教紫詔來。 避秦何處可尋山？縛箇茅蓬偷得閑。自住此間忘管待，竹門雖設未曾關。 悼無著首座
選佛場中第一人，名同昆季與天親。欲回兜率白椎去，棄卻空華夢裏身。 真讚（空相禪人請）
者箇山巒，手卓拄杖；半風半顛，佛祖不讓。身栖海底，意在天上；黃檗山中，被人讚謗。楞伽峰頂，飲毒無量；偶到竹陽，撞著空相。奇筆丹青，圖醜模樣；呼而無聲，觀之有狀。諸狀既空，真亦是妄；無德可稱，寫之誰望？不如扯碎，分身萬嶂；免遺後世，罵我老象。腳蹋紅鞋，風流和尚；謹白諸人，莫要供養。 佛事
太平挂板
「太平寺裏，新條初唱；選佛場中，舊令重嚴。金鐘震，千古不墜之洪音；玉板敲，萬劫長鳴之佳韻。擊遍擊，山河起舞；吼遍吼，大地春生。綱維規範，耳目叢林。」遂豎槌，云：「大眾見麼？」擊一下，云：「大眾聞麼？即此見聞非見聞，無餘聲色可呈君。」擲下槌，云：「箇中若了原無事，體用何妨分不分？」
中慶挂板
「靈質英苗，乘風響應，迥示人天，全提正令。」乃擊一下，云：「橫敲迸出千嵒月，驚起泥牛走碧空。」擲下槌，云：「大眾見麼？玉板晝鳴翻古調，金鐘夜吼轉新腔。」喝一喝，遂挂。
為無學監院火
「關中主，主中關，一把[12]钁頭不離山，欲賣趙州茶味別，十[13]年開種白雲間。且道即今向甚麼處去？觔斗一翻三界外，丙丁童子笑憨憨。」
為片雪禪人火
「樹下問吾生死訣，未曾一句向渠說，今日分明舉似伊，烈燄堆頭飛片雪。」
為悟道行者火
「今日也忙忙，明日也忙忙。忙吹三昧火，腦後發圓光。且道煙消灰盡時還忙也無？忙到西方去，蓮臺九品香。」喝一喝。
為無我老宿火
「乞法三村老比丘，修行[14]年老愛風流，悄然欲返無生國，猶戴霜華白滿頭。且道無生國路頭在甚麼處？」乃攛下炬，云：「去。」
象崖珽禪師語錄卷第四終
（（萬壽法孫益燈，弟子性一、通育）助刻 （副寺性慧，侍者通定）對 （鴛水謝文英書，嘉興倪天章刊）。 康熙庚申[15]年大夏月吉旦，禾郡楞嚴寺般若坊藏板。）
象崖珽禪師行狀
師諱性珽，字象崖，係福建福州府福清縣陳氏子，母林氏。師生而穎異，長且敦敏，寡言笑，務實學。一日，同舅氏遊吳山寺隨喜，偶閱《禪宗正脈》，至「古德上堂，拈拄杖云：『法身無相而今現，形似打動自家底。』」意欲出塵，即歸，告辭二親，久乃許之，投長樂常熙福公薙髮，是[16]年十九歲也。受業未幾，於百丈克融法師處聽講，義雖曉，然心尚未愜，即休去，悶悶者二載。一日，到黃檗遇中師叔出《禪關警策》，示師參無字公案，三[17]年不透。聞博山無異和尚赴鼓山請，師乃往參，見示人孜孜，以起疑情為要務。自云：「我此無字不得力，蓋為不起疑情故耳。」遂改參「萬法歸一，一歸何處？」覺有入路，是[18]年二十八歲也。見同庚道友已死二三，師常有微疾，其心愈切，往白熙公，欲買艸鞋遍參，熙不許。師云：「若替得我生死，便不去。」熙曰：「難道修行都要向外江走那？」師云：「豈不聞三登九上者乎？」熙曰：「蛟龍終非池中物也。」師竟去。到浦城境，風吹回，愈更疑悶。再整行裝，遇金粟密老人應黃檗請，師即預往，見老人一味棒喝直指，不覺身心踊躍，自謂：「臨濟、德山之風於今再振，我何幸哉？」便懷香入室，問臨濟三頓棒因緣。聲未絕，被老人劈面一扇，忙無所措，白汗如雨，通身輕快，日益超遐，便於期中圓具。解制，相隨出閩至金粟。未幾，遇老人因事散眾，過姑蘇，聞破山和尚在嘉禾東塔開堂，師即往依，山器之，命職維那。一日，山入室，舉德山一手抬一手搦因緣，師云：「不會。」山曰：「汝會了不會耶？」師以坐具搭肩上趨出，山隨後便打。翌日，山上堂，師問：「文殊將舌殺人，師今拈棒打客，且如何是東塔境？」山曰：「四埜青黃菜麥田。」師云：「如何是境中人？」山曰：「塔尖鴿鷯望江南。」師云：「人境相去幾何？」山便打，師云：「恁麼則光生大地去也。」是[19]年，師補西堂職，山上堂曰：「東塔今年結夏，老牛老馬歸舍，雖無水艸供看，且有鞭繩惡辣。正當恁麼時，眾中還有擎頭戴角者麼？試出來𨁝跳看。」師便出，以兩手作擎空勢，山曰：「且喜相共拖犁拽耙。」師一喝，歸眾，山便下座。每每倒捋虎鬚，當仁少讓，識其歲月，始自東塔以至南都楚蜀，萬峰中慶侍巾六載，未常須臾離也。至崇禎甲戌正月念一，山書來源一紙，偈曰：「宮商一韻落胡笳，和者還須風月家。鱉鼻蛇頭分付汝，顛拈倒弄任周遮。」是年三十七歲也。雖職中慶首座，聲名蚤播錦江，故有龍蟠之請。師堅辭，山再三勉之，迫不得已而應命，遂開法焉。後住拈華、寶林、黃檗、福嚴、楞伽等處，凡事皆以身先，日雜傭作。其說法垂示機緣等事，俱載語錄，然亦失之者多。師丁甲申之變，蜀中幾無完土，遂拽杖酉陽，得司主醇公親炙座下，即於大酉洞天刱造鐵鶴庵，延師駐蹕，後退居華嚴。一日，同眾芟茅，見一古塔空空，不知何時建造，待詢耆年，亦不知之。語侍者云：「吾不久當順世，可瘞吾骨於此中。」果一月後坐脫，一眾恪遵遺命，不復更問牛眠矣！是年歲在辛卯，世壽五十四，法臘三十五。嗣法弟子若石谷慧、香林馨、知止瑞等，斯時皆不及門。後十有七載，至康熙戊申，道智慮其塔近要服，拜埽難前，乃迎歸潭州益陽之西峰禪寺，建塔於鳳山之西嶺藏焉。師自開法以來，激人力參為務，凡資生業等，不許預為營謀。嘗曰：「一人辦道，走殺伽藍，何必區區計溫飽耳？」同眾避秦，途中禪誦皆不暫輟，飲食必與眾同。或檀越送供即分眾，如少不可分，著粥鍋中。或赴請，席上雖列多品，眾席所無者必不食。眾中有病，須酒和藥亦不許。其警眾甚嚴，其愛眾甚切，其行履嚴潔有如此也。惟道智目擊者，述其大略云爾。
康熙壬子中秋前三日，嗣法門人道智謹狀。
象崖珽禪師塔銘
福州古稱法窟，燈冊班班也，即今踞曲彔木捉法柄者尤盛。余閩人，若為吾鄉，竊心喜焉。象崖珽禪師去吾里不遠，曾弗獲面。但余早年宦遊滇南，道經黔地，師時旺化其間，因得見其語錄，耳其風聞，想見其為人矣。戊午夏，我淨聞公來自澬陽西峰寺，謁余朗水，徵為塔上之銘，余欣然曰：「生未窺其面，末後者段光明，又豈可吝筆尖頭，不效張天覺為湛堂準點出，令其照天照地去也？」笑而諾之，大忘鄙陋。誌曰：師諱性珽，象崖其號也，福州福清陳氏子。稚穎異，長敦敏，雖崇儒購史，尤喜讀佛書。一日，遊吳山寺，閱《禪宗正脈》，見古德上堂，拈拄杖云：「法身無相，而今現形。」忽有省，遂願出塵。告歸父母，久而許之。投長樂常熙福公剃落。受業未久，腰包行腳，聞金粟密和尚受閩人黃檗之請，師先往候，得隨參列。一日，請益次，纔開口，密劈面一扇，忙無所措，白汗通身，從此頗有得力處，是期圓具。明[20]年，出閩參破山和尚於東塔，山器之，命職維那。一日，山上堂云：「東塔今年結夏，老牛老馬歸舍；雖無水艸供看，且有鞭繩惡辣。正當恁麼時，未審眾中還有擎頭戴角者麼？試出來𨁝跳看。」師即出，以兩手作擎空勢，山云：「且喜共相拖犁拽耙。」師一喝，歸眾，山便下座。自此箭鋒相拄，服勤六載。自東塔歷南都入楚，以至蜀之萬峰，所在匡勷，大資輔弼；倒捋虎鬚，當仁不讓，如此機緣，莫可勝紀。崇禎甲戌正月廿一日，山書從上來源手卷，且附一偈云：「宮商一韻落胡笳，和者還須風月家。鱉鼻蛇頭分付汝，顛拈倒弄任周遮。」乃辭去，遯跡丘壑，誓不見人。無奈果熟香飄，欲隱彌露，緇素景從，天龍推出，遂開法龍蟠。繼而住拈華、而寶林、而楞伽，兩住黃檗，最後受酉陽司主冉玉岑之請，住華嚴。一日，同眾芟茅次，見一古塔空空，語侍者：「吾不久當順世，可瘞吾骨於此中。」果一月後坐脫。時一眾恪遵遺命，不復更問牛眠矣！是年歲在辛卯，越今十有七載，有嗣法門人雲腹道智禪師，中興西峰，宗風大振。慮師塔在酉陽，偪處獠地，久而湮沒之。且山川修阻，禮覲維艱，乃建大窣堵波於西峰寺後，二千里外，芒履躬迎，樹之封之，今又五[21]年矣！繼席本寺法孫我淨益聞禪師，策杖求銘二百里許，其子孝孫慈有如此者，寧不令人敬之慕之耶？淨公在武陵荒署，抵掌數日，細語詳言，而珽公之遺言逸事，余亦得以與聞已。師真誠繩愨，雅度孤標，鉗錘妙密，手眼圓明，本分艸料，不事雕繪，日雜傭作，甘苦同均。道場七處，圍繞千僧，得法弟子若干人，語錄若干卷，世壽五十四，法臘三十五，如此始末，詳之行狀。余仰師之德，企師之行，肆口讚歎，拜手為銘。銘曰：
五燈照世， 臨濟稱尊； 光光燄發， 如火益薪。亶生象師， 如來使君； 首造黃檗， 熱喝雷奔。白汗如雨， 脫體若輕； 後依東塔， 蕩盡家珍。卓錐無地， 喪我生平； 藏身丘壑， 諸佛口吞。烏藤一出， 萬指隨行； 奴呼彌勒， 虎視然燈。抽人筋骨， 瞎人眼睛； 道場七坐， 雷轟十春。須彌鼓浪， 渤海揚塵； 今雖示化， 犁然似生。森森頭角， 藉藉家聲； 有子雲腹， 萬仞門庭。修大窣堵， 千里躬迎； 法孫我淨， 徵余為銘。知余學佛， 強余不能； 然則塔樣， 果何所論？七尺八尺， 三文五文； 如此描邈， 虛空有痕。畢竟如何， 稽首崚嶒； 崚嶒萬古， 萬古常存。 康熙戊午大夏月，古閩祿崖道人陳寶鑰拜撰。
【經文出處】CBETA 電子佛典《嘉興大藏經（CBETA 選錄）》JB308《象崖珽禪師語錄》，版本日期 2025-01-30。依 CC BY-NC-SA 4.0 授權轉載，內容未經變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