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予嘗讀圓悟之錄而重有感也,其言曰:「佛語心為宗,宗通說亦通。」絕學凌夷,棲神溟涬之域,執文彩[1]已彰為第二義,失於墮空;吝情筌蹄之境,苦形名未兆為向上事,過在墮實。英俊之流,踏倒化城,直趨寶所,如波斯胡,珍寶滿船,遇風而濟。凡所謦咳,孰不是珠玉從九天下也?惟遠禪師其無媿乎!師字鎣方,蘇之長洲人。年少從諸老宿游,登陟講肆,博通該練。每以聖言玄遠,非可聲求色見,而未審所趨向。適本師夫山和尚錫駐靈峰,和尚為三峰嫡子,天童、三峰兩翁倡明大道,如日月麗天,而管窺蠡測紛紜之議,每同聚訟。和尚崛起,融瓶盂釵釧為一金,攪酥酪醍醐為一味,愍世愈切,門庭愈峻,一時順風以請者,無不望崖而退。師獨矍然曰:「吾獲所歸矣!」素有贏疾,扶杖而登,先具大戒岐嶷之質,和尚已心器之,然謂:「是年少者,佛法不怕爛卻,曷俟病愈?」師自矢朝聞夕死無憾,而後即安。未幾,於槌拂之下驀得心空,證之圓覺,洞徹無礙。座下久參龍象蹴踏,師新到,出其間,橫機無所讓。靈嵒一席得法,實自師始。師為人重然諾,不輕嚬笑,以佛祖大事,非得少為足所能荷擔,窮探關鍵,冥搜堂奧,脅不安席者三載,聲名藹著,遍於吳越。而二豎為虐,刀圭罔效,所稱亡身徇道者非耶?予辱與師交最稔,晤對終日,勤勤以法門大事為勉勵,一巾布之微,不敢屑越,食息寢興,稍逸於眾,輒顰蹙曰:「余有玷叢席矣!」或以疾相勞苦,即謂:「彼斷臂投崖者何人?小子而敢自怠?」其志念深遠,又豈流俗所能測其涯涘者?故泊然於去來之際,顏色談笑如平時。自師之歿,士大夫嘆於室,昆弟哭於途,和尚盡然有喪予之痛,風穴所以垂涕,仰山所以再來,端有俟矣!卯辰之交,和尚弘法受誣,師寢疾一室,雞鳴風雨之餘,從藥罏茶鐺邊掇拾流落,其著述未富,頌古百首為成書,凡出語必欲超軼古之作者,如十影神駒,九霄俊鶻,濤涌雲興,一一從胸襟流出。稽之圓悟之語,[2]吻合無間,孤峰絕炤,寒潭寫影,撒珍珠於紫羅帳內,栽玉樹於明月堂前,鴛鴦繡出,漆桶增光,蝴蝶夢回,古錐失色。今其言具在,必有讀而興起者,若舍爾兼帶,取茲鞶帨,則趙昌畫花,非真花也,吾滋懼矣!為略敘其梗概如此,而師不止此。嗚呼!敢曰知言哉?

癸巳中秋靈嵒參學法弟玄縱謹序

靈樹遠禪師雲嵒集卷上

垂示

「稀逢難遇,正在此時。達士切磋,決非草草。其或局于嘗準索短,不搆深泉。」

「黃金為世界,白銀為壁落。雪竇云:『釋迦老子不合向這裏屙。』」師云:「雪竇恐防污了,嘗住一片地。若是病僧,一任諸人。即今還有屙得出底麼?」

「雪竇上堂云:『一徑直,二周遮,衲子辨得,眼裏生花。』」師云:「病僧則不然,一徑直,二周遮,衲子辨得,玉本無瑕。古今底事一一現前,畢竟作麼生辨?」代云:「春無三日晴。」

又云:「春無三日晴,種麻底喜喜歡歡,樵麥底煩煩惱惱。天地之大也,人猶有所憾,爭得一道平懷泯然自盡?」代云:「他後不得諱卻。」

「青蘿夤緣,直上寒松之頂;白雲淡泞,出沒太虛之中。高則高矣,美則美矣,疑若登天然,未免自無筋骨,藉彼威光。」驀卓拄杖,云:「靈樹根下一刀,看你倒也不倒?」

「古人云:『其為也形,其寂也冥,轉變天地,自在縱橫,河沙而用,混沌而榮,誰見不喜?誰聞不驚?如何以無價之寶隱在陰入之坑?』雪竇以拄杖擊一下,云:『打破了也,寶在甚處?』」師喝一喝,云:「好笑雪竇,已無目而欲廢天下之視,現前日月山河、色空明暗、稻麥粟豆、麻縷絲絮、窮通貴賤、仰事俯育,一一探取隨時,頭頭應用莫竭,豈可守死善道,不解變通?病僧非敢暴殄天物,秪要大家知有。」驀伸手,云:「乞我一文。」

「旃檀林裏不嗅餘香,師子窟中全無異獸,靈嵒一峰,天下獨秀。奇怪擔簦躡屩者,秪見石磊磊,不見玉落落,若見玉落落,方知道寬廓。」

「達磨面壁,豈是計較未成?魯祖不言,亦非伎倆已盡。病僧今日何敢以訐為直?小人多內嫌,君子無外德。雲門云:『久雨不晴今日晴,衲僧曬了也未?』良久,自云:『曬了也。』雪竇云:『收。』復拈起拄杖,大眾定動,乃云:『無一箇靈利。』便下座打趁。」師乃低頭云:「慚愧!他家遠祖裔孫,只解打埜食喫,全不顧自家皮草。今年久晴不雨,山頭新栽松檜,一時乾殺行者人力,一箇箇不惜手腳,那曾放過雲門?雪竇若不傷他觸他,未必善因而招惡果。」良久,咳嗽一聲。

「天上月圓,人間月半,蘇州杭州,兩從其便。靈樹枝頭,爭敢射著他人?泐潭水底,也須炤顧自[3]己。」

「義出豐年,儉生不孝。佛法中有甚損益?人情上反過不得。遠上座到這裏,滿面慚惶,沒轉變底,自然不作這般見解。」打露柱一下,云:「你聻?」

「一雨連十日,夜寒憎破壁,誰知腳下泥,特地深三尺?堪笑嘉州大像倒騎[4]陝府鐵牛,一步一跌,跌得父母未生前鼻孔七花八裂,負痛歸來,連聲苦屈。還有相救者麼?」代云:「莫驚眾。」又云:「與他一束草。」

「酌海持蠡,徒勞困苦;測空窺管,也甚希奇。大智慧人自然功不浪施,一毫頭上識得根源,極為省事。」拈起一莖草,云:「這是一毫頭,根源在何處?」代云:「掀倒禪床。」

「開門待知識,知識不來過,春山疊翠,春水流香。病僧忍俊不禁,扶杖出門行一轉,因甚依舊土曠人稀,相逢者少?」代云:「人無遠慮,必有近憂。」

一日,聞法堂鼓,乃云:「十方俱擊鼓,十處一齊聞,為是聲來耳邊?為復耳往聲處?」代云:「不勞如此。」

「大人者,不失赤子之心,哆哆啝啝,恬莫知恥,終不得物,語未正故。因甚又道面赤不如語直?」代云:「始愜病僧意。」

「十年磨一劍,霜刃未曾試,今日把似君。」高聲云:「還有善舞者麼?」代云:「只恐寡不敵眾。」

「雪竇一日云:『傾湫倒嶽,尋嘗之用,不涉泥水,道將一句來。』自云:『三千里外。』」師云:「雪竇不道不曾行腳,只是太遠。設問病僧:『不涉泥水,道將一句來。』只消向伊道:『著甚來繇。』」

「父子親其居,尊卑異其位。遠上座六歲進學堂,曾聞先生恁麼道,二十年來置之閒處,誰料而今也用得他著。」問訊聖僧云:「作麼生用?」無對。自代云:「到這裏誰不低頭?」

又顧聖僧云:「寶山到也須開眼,勿使茫茫空手回。你成年論月,呆椿椿地坐在靈嵒峰頂,菜不擇一莖、柴不搬一束,二時齋粥一分也不曾缺著。你異日閻老子索飯錢,將甚寶酬他?」無對。自代云:「分半院與伊。」

「乾坤之內,宇宙之間,中有一寶。雪竇云:『掛在壁上。』」師驀指壁上燈盞云:「莫便是這箇麼?」代云:「是則是,秪是難為識者。」

「胡蜂不戀舊時窠,猛將肯向家中死?雄兵百萬,且定嵒疆;劍客三千,若為驅使?」代云:「鉤在不疑之地。」

「道人機變,出在臨時,除非知有莫能知者,別許商量。尚滯意根,難為湊泊。」

「當年崩了華山四十里,壓倒八十村人家,茄子瓠子掃土而盡,中心樹子屬阿誰了?」

「麒麟之於走獸,皮骨相似,頭角懸殊。鳳凰之於飛鳥,毛羽雖同,文彩弗類。文彩未彰,頭角不露,勘得破底,眼裏有筋。」

敲繩床一下,云:「這塊所在,三世諸佛擾擾匆匆,歷代祖師莽莽鹵鹵,天下老和尚七上八落,病僧萎萎蕤蕤。既云同條共命,你老老小小猶自東倒西擂,冬瓜直儱侗,瓠子曲灣灣,一夜到天明,身也不解轉,渠儂口甚渴,水也無人遞。」推出枕子,云:「用你作麼?」代云:「上座頭匾也未?」

又拍枕子云:「何似生通身是眼?好人也不識。」代云:「從來疑著上座。」

又云:「有疑請決,因甚相伴人做夢?」代云:「通身葛藤理不清。」

「《首楞嚴經》云:『此大講堂,洞開東方。日輪昇天,則有明曜。中夜黑月,雲霧晦暝,則復昏黑。戶牖之隙,則復見通。墻宇之間,則復觀壅。分別之處,則復見緣。頑虛之中,遍是空性。鬱㶿之象,則紆昏塵。澄霽[5]斂氛,又觀清淨。』雪竇云:『慚愧釋迦老子,說什還與不還。文殊堂裏萬菩薩,到處覓不得,元來總在這裏。靈利漢一見,便請拗折拄杖。』」師乃呵呵大笑云:「九九八十一,雪竇跳不出。」

「佛滅二千歲,比丘少慚愧。金色尊者有眼不敢開。」拍掌一下云:「莫怪病僧放憨也。」

「寒食因悲郭外春,墅田無處不傷神。林間壘壘添新塚,半是去年來哭人。何不慎當初?」復云:「謹白參玄人,光陰莫虛度。」

舉:「臨濟大師一日示眾云:『有一無位真人,嘗在汝等諸人面門出入,初心未證據者看看。』時有僧出問:『如何是無位真人?』濟下繩床擒住云:『道!道!』僧擬議,濟便拓開云:『無位真人是甚麼乾矢橛?』雪峰聞云:『臨濟大似白拈賊。』雪竇云:『夫善竊者,鬼神莫測。既被雪峰勘破,臨濟未是好手。』」師云:「上下三指,彼此七馬,人人眼見耳聞,何必將日作月,於面門上著爝,討甚吉凶?咄!無位真人且款款地。」

舉:「德山示眾云:『今夜不答話,問話者三十棒。』時有僧出禮拜,山便打,僧云:『某甲話也未問。』山云:『你是甚處人?』僧云:『新羅人。』山云:『未跨船舷,好與三十棒。』法眼云:『大小德山話作兩橛。』圓明云:『大小德山龍頭蛇尾。』雪竇云:『二老宿雖善裁長補短、捨重從輕,要見德山亦未可。何也?德山大似握閫外威權,有當斷不斷、不招其亂底劍。諸人要識新羅僧麼?只是撞著露柱底瞎漢。』」師云:「德山大似欲潔其身而亂大倫,引得後代兒孫一箇箇隳冠裂冕,以致禮壞樂崩。若是真正臨濟下種草,自然賓主無違、首尾相應,垂一機、示一境,必定進退可觀。」顧左右,云:「這裏還有新羅僧麼?」自云:「諾,諾。」良久,云:「熱炙盞子,點茶來與伊喫。」

「黃檗上堂,云:『汝等諸人盡是噇酒糟漢,還知大唐國裏無禪師麼?』時有僧問:『秪如諸方匡徒領眾又作麼生?』檗云:『不道無禪,秪是無師。』」師云:「曹溪流,惡不惡?倚勢欺人令人怕,驀面一杓迴避得過,灑灑落落躲閃不開,莫怪遠上座不曾說破。」驀拈拄杖,云:「這一隊噇酒糟漢。」隨旋風打散。

舉:「《圓覺經》云:『遠離為幻,亦復遠離;離遠離幻,亦復遠離。』」師云:「大小釋迦能老嫁時,衣也脫不落。病僧也曾從人家簷下過來,冷地思量,直是好笑。既道未離兜率,[6]已降王宮;未出母胎,度人[7]已畢。因甚這早晚猶自在草窠裏頭出頭沒?」良久,喝一喝,云:「隨我來。」

舉:「靈嵒儲和尚一日晚參,纔跨僧堂,便云:『開卻路,達磿來也。』坐定,復召大眾,眾回首,乃云:『是何面嘴?』」師云:「這老漢前來卻像箇好人相似,可惜坐下地一看,兩頰上篆了幾行字,縱有聖子神孫,竭盡無限通力,百劫也為伊蓋覆不得。弗若索性明告天下後世,使知仲尼日月也無得而踰焉,方見某甲直在其中。」

舉:「僧問馬祖:『離四句,絕百非,請師指直某甲西來意。』祖曰:『我今日勞倦,不能為汝說,問取智藏去。』僧問智藏,藏曰:『何不問和尚?』僧云:『和尚教來問。』藏曰:『我今日頭痛,不能為汝說,問取海兄去。』僧往問海,海云:『我到這裏卻不會。』僧舉似馬祖,祖曰:『藏頭白,海頭黑。』」師云:「苦哉!苦哉!這僧兩隻眼睛大似癡銅鈴,一向不知寄在那裏,被人家恁般欺侮。」

舉:「僧問趙州:『道人相見時如何?』州云:『呈漆器。』」師云:「無鬚鎖子,八面玲瓏,不撥自轉,南北西東。道人相見,彷彿不同,趙州古佛,蘸筆塗空,驀面賞伊箇霹靂。」又道:「遠上座性急。」

舉:「百丈侍馬大師行次,見野鴨子飛過,大師云:『是甚麼?』丈云:『埜鴨子。』大師云:『甚處去也?』丈云:『飛過去也。』大師遂把丈鼻扭,負痛失聲。大師云:『又道飛過去也。』佛果勤云:『要與祖佛為師,參取百丈;若要自救不了,參取馬大師。』」師云:「杜耳目於胎殼,掩罔象於霄漢,而考宮商之異,辨玄素之殊,勤祖殆庶幾乎!爭奈兩葉能蔽明,雙豆能塞聰,日月麗天而莫睹,雷霆拔地而勿聞,又何怪乎生盲生聵者,而責之以璇璣律呂,多見其不知量也。有般漢拄杖不知顛倒,言語不識正邪,只管說料揀炤用玄要主賓。且道馬大師恁般為人,是先炤後用?是先用後炤?甚處是人?甚處是境?莫道埜鴨子是境,百丈是人麼?扭鼻頭是用,又道飛過飛是炤麼?那裏是百丈與祖佛為師處?那裏是馬大師自救不了處?佛果亦不是拗直作曲、節外生枝,他明明向你道了也,你還定當得麼?病僧不惜齒舌,今朝與你說破。靈嵒老和尚云:『法無差別,悟有偏全,苟非佛祖為師者,不能使人為佛祖。』譬如手不能忘筆,則字畫難於刻雕;口不能忘聲,則語言難于屬文。故徑山杲云:『直饒悟得,足色十成。若大法不明,以自[8]己所悟所證接人,未免瞎卻人眼。』秪如當初百丈若于馬大師纔舉手處悟去,猶虧一半,即使扭鼻會得,轉見不堪,猶待他撒屎撒尿,方省自己面孔,有甚共語處,爭免得他尾上一箇霹靂?所以道:明鏡當臺,妍媸自辨;莫邪在握,殺活臨時。若非具定龍蛇眼目、擒虎兕機關,何能別是非于石火、辨緇素於電光?畢竟要識祖佛為師底句麼?參取露柱。若要自救不了,江北江南請各自便。」

機緣

老和尚一日晚參,僧纔出,尚劈脊一棒云:「秦時𨍏鑽。」師不覺失笑,尚便歸方丈,一眾擁入,師亦隨至,尚顧師云:「汝適來見箇甚麼道理?」師云:「春風纔動百花香。」尚便喝,師亦喝,尚又喝,師亦喝,尚云:「如何是你父母未生前本來面目?」師云:「見山是山,見水是水。」尚云:「忽然翻轉面皮又作麼生?」師云:「見山不是山,見水不是水。」尚云:「盡大地火發,汝向甚麼躲根?」師云:「火不自燒。」尚便打,師一喝便出。

老和尚隨上堂,師出眾便喝,尚云:「諸佛未出世,祖師未西來,還有佛法商量也無?」師云:「枷上著杻。」尚云:「卸卻項上銕枷,道將一句來。」師一喝便出。

又一日,老和尚上堂,師出問:「把定乾坤,絲毫不漏,如何得不動而治,無為而化?」尚云:「今年雨水足,眼見有秋成。」師云:「法王法令[9]已見全提,向上機關別請方便。」尚云:「九月築場圃,十月納禾稼。」師云:「猶是時人窠臼。」尚云:「何不高聲問將來?」師云:「鸞鳳不棲荊棘樹。」拂袖歸眾。

回東寺受業,問:「清淨本然,云何忽生山河大地?」師云:「熟處難忘。」儗再問,師云:「轉見不堪。」

師侍老和尚山行次,見一髑髏,尚問師:「髑髏在這裏,人在甚麼處?」師以腳[10]踢髑髏云:「只在這裏。」

老和尚一日因諸官員入山,請上堂。師首出眾,問云:「紅旗閃爍,點定龍蛇;青劍輝煌,截開凡聖。正恁麼時,為是肘臂符靈?為復毘盧印玅?」尚云:「看取令行時。」師云:「恁麼則喝散煙雲,捩轉霄漢,也不為分外。」尚云:「那箇男兒不丈夫?」師云:「快人一言,快馬一鞭。」搣坐具,歸眾。

老和尚一晚問師:「一句當天,八萬生死門永絕,是那一句?」師云:「風過樹頭搖。」尚又問:「秪如道:『撞著道伴交肩過,一生參學事畢。』此理如何?」師云:「可知禮也。」尚復問:「知是般事便休,作麼生是你知底事?」師云:「台州少鹽喫。」

次日,圓鑑居士薦嚴,請老和尚上堂,師出問:「昔年父母,今日兒孫,且道向甚處相見?」尚云:「風過樹頭搖。」師云:「莫將鶴唳誤作鶯啼。」尚云:「可知禮也。」師便喝,尚亦喝,師又喝,尚亦喝,師云:「擘開華嶽千重秀,放出黃河一道清。」便歸眾。

檀越慶誕,請老和尚上堂,師問:「捩轉乾坤,呼回日月,移他方於此土,等一念于千齡,不假功勛,承誰恩力?」尚云:「曩謨無量壽。」師便禮拜,尚打云:「咦!」

次日上堂,師又問:「昨日承和尚有言:『是處是慈氏,無門無善財。』是否?」尚云:「是。」師云:「咦!」拂袖便行。

師一日豎起掌問老和尚:「開則成掌,五指參差。隨握拳云:闔則為拳,一無高下。還有喫得底麼?」尚便打。師云:「果然我為法王,於法自在。」尚又打。師云:「將謂!將謂!」拂袖便出。

僧問:「諸佛法藏,深固幽遠,無人能到。如何是諸佛法藏?」語未卒,師云:「腳下草鞋錢,什麼人還?」僧擬議,師云:「少信根人,終無解脫。」

僧問:「從上綱宗是有是無?」師云:「你喫飯還用口麼?」

一居士于墨海上閒寫,師見問云:「在這裏作甚麼?」士舉起墨海,師云:「只這箇去處,不知沒殺多少英雄。」

又僧問:「如何是不二門?」師云:「有甚麼碑記?」

老和尚一晚舉五祖演和尚垂語問師:「譬如牛過窗櫺,四蹄頭角都過了,因甚尾巴過不得?」師云:「病入膏肓。」

老和尚一晚舉:「華嚴棗柏論曰:『華嚴第三會於須彌頂上說十住,表入理契智,非生滅心所得至故。如須彌山在大海中,高八萬四千由旬,非手足攀攬所及。明八萬四千塵勞山住煩惱大海,於一切法無思無為,即煩惱海枯竭,塵勞山便成一切智山,煩惱海便成一切智海。若起心思慮,有所攀緣,則塵勞山愈高,煩惱海愈深,不可至其智頂。』」云:「汝輩精深教海,試為老僧說看。」各各秪對畢,末後某上座談辯最盛,將散去,師從傍舉起手中蒲扇,云:「你試講講這箇看。」纔擬議,師連打數下,云:「須是我與你講始得。」

一日浴次,師云:「既不洗塵,亦不洗體,大家圖箇甚麼?」青上座云:「今日是大盡。」師云:「不得久洗,妨他別人。」便起。

師一日侍立次,老和尚問云:「你一向在甚處躲根?」師云:「不離左右。」尚云:「你道老僧有幾莖蓋膽毛?」師云:「自家驗取。」尚云:「侍者不得力。」師云:「那一日不曾與和尚提瓶挈缽那?」尚云:「幾時得箇出頭?」師云:「全靠某甲不得。」尚云:「放待冷來看。」師作掌勢,云:「即今便是,更待何時?」

師一日禮拜老和尚,尚拈起拄杖云:「這樣大底喫得多少?」師云:「某甲答這話不得。」尚便打。師云:「也是倚勢欺人。」尚又打云:「從來有些子。」師乃近前問訊云:「三十年後敢為流通。」

師在靈嵒會裏時,賦禪師充第一座。一日秉拂,眾問話畢,師出問:「堂中首座,人天眼目,適纔那箇師僧解領話?」座云:「蘇州有,嘗州有。」師云:「恁麼則堂中第一座有長處也。」座驀起身立云:「長多少?」師顧左右云:「大眾驗取。」拂袖歸眾。

又一日秉拂,師纔出便喝,座云:「俊哉!此是觀音入理之門。」師又喝,座云:「依稀似曲,又被風吹。」師連喝兩喝,歸眾。座歸寮,師云:「莫怪適來相觸忤。」座云:「幸是王老師。」師一喝便出。

一日,問弢藏主師:「三世諸佛、歷代祖師、菩薩、聲聞、天龍八部,都被你牢牢鎖卻,鑰匙還在手裏麼?」主豎一指,云:「見麼?」師云:「臭骨頭十八。」

第一座到寮問疾,師指椅子云:「古靈樹虛一座以待雲門,便云知聖。今靈樹爭敢屈著師兄?若果有大人相,暫時降尊就卑,也不為分外。」座云:「甚麼處不是王老師?」師云:「病僧不解忌口。」座喚行者:「你[11]已後小心服事上座。」

一日,看行者泥火爐次,乃云:「古德道:『夫從緣有者,始終而成壞;不從緣有者,歷劫而嘗堅。』」指火爐云:「這箇是從緣得底,那箇是不從緣得底?」第一座云:「何不問王老師?」師云:「不敢動尊。」座云:「是何言歟?」師遂近前問訊云:「罪過。」

一日,問行者:「甚麼小食?」者遂將粽子來。師云:「將甚麼蘸?」者云:「赤糖也無,白糖也無,教某甲沒法。」師云:「黃連未是苦。」

有僧問:「昔有比丘持缽至一長者門首,被狗咬,者問云:『龍披一縷,金翅不吞,大師全披法服,為甚麼卻被狗咬?』當時這僧無對,今請代一轉語。」師云:「這畜生識甚好惡?」

師到南屏省覲,一日侍老和尚食楊梅次,師問:「蘇州底好?杭州底好?」尚云:「秪據現在。」師云:「和尚喜人親近。」尚云:「惡虎不如善貓兒。」師云:「某甲也是人家男女。」尚云:「蘇州來?杭州來?」師云:「總不是好喫底。」

一醫者為師胗脈,師云:「道得與你胗。」醫云:「請手來。」師云:「古人道:『左心小腸肝膽腎,右肺大腸脾胃命。』若於此處識根源,七顛八倒那伽定。且道病僧根源在甚處?」醫高聲喚云:「某禪師。」師云:「此猶是枝葉。」醫大笑,師云:「失口道著。」

師因病劇下山,慰母青上座云:「和尚意恐師兄舟次勞頓,且緩緩。」師云:「參禪正要在此時用。」青云:「作麼用?」師云:「後五日看。」

同參問:「如何是佛?」師云:「玉麈撐空。」參云:「如何是佛向上事?」師云:「金絲釣月。」

同參問:「如何是密密意?」師云:「勘破東風柳眼細。」

僧問:「趙州柏樹子,意旨如何?」師劈面一掌,云:「直截根源佛所印,摘葉尋枝我不能。」

同寮舉:「昔日僧問五祖演:『如何是佛?』祖云:『露胸跣足。』『如何是法?』祖云:『大赦不放。』『如何是僧?』祖云:『釣漁船上謝三郎。』問云:尊意如何?」師云:「我即不然。」僧便問:「如何是佛?」師云:「寶花蹀躞舞春風。」「如何是法?」師云:「三段不同。」「如何是僧?」師云:「收歸上科。」

一居士問師:「近日尊侯如何?」師云:「趙州道底。」士云:「不會。」師云:「自小持齋身又病,客來無力下繩床。」

文衢師到寮相看,師云:「如何是你全體作用?」文云:「通身鎧甲。」師云:「此猶是體。」文云:「如何是用?」師云:「七縱八橫。」文云:「敕點飛龍馬,跛鱉出頭來。」師云:「不是病僧,洎與上座荅話。」

僧問:「有句無句,如藤倚樹,意旨如何?」師云:「撐風搘日。」又問:「樹倒藤枯,句歸何處?」師云:「塞壑填溝。」

師因路逢故人,問:「別來未久,聞[12]已大悟。」師云:「那有這樣事?」云:「遠近緇白總與麼道。」師云:「何得貴耳賤目?」云:「真箇不同。」師云:「當面欺人。」云:「乞師端的。」師云:「孔夫子是魯國人。」

一同參問:「牛過窗櫺,四蹄頭角都過了,因甚尾巴過不得?」師連聲叱云:「這畜生五歲來尚使不得。」

問:「古人道:『門外有讀書人到來。』意旨如何?」師云:「奉伊一盃茶。」

皓月大德問:「南泉斬貓,是何意旨?」師云:「劈腹剜心。」云:「趙州頭帶草鞋而去,又且如何?」師云:「放憨作麼?」月禮謝,師云:「不勞再勘。」

問:「如何是祖師西來意?」師云:「何得剜肉作瘡?」云:「畢竟如何?」師云:「不可拈一放一。」

客到相訪,見師藝菊,客云:「要他何用?」師云:「譬如閒。」

師一日讀《指月錄》,同參問云:「如何是指?」師云:「三長兩短。」「如何是月?」師云:「破也,破也。」

問:「向上一路,千聖不傳。如何是向上一路?」師云:「口秪堪喫飯。」

師見僧閱《證道歌》,師云:「不離當處嘗湛然,覓即知君不可見。你還睹日頭麼?」僧以手向空一畫,師云:「多少人錯喚作日頭?」

問:「心是根,法是塵,二種猶如鏡上痕。秪如心法雙忘,又喚甚麼作鏡?」師云:「翻轉面皮看。」

舟次,僧問:「如何是某甲自[13]己?」師云:「扁舟雪月蘆花裏。」問:「如何是衲僧立地處?」師云:「不可倚墻靠壁。」

一居士問:「弟子持《金剛經》得否?」師云:「你通身是一卷《金剛經》,向那裏開口?」士云:「畢竟如何受持?」師云:「莫破句。」

問:「觀方知彼去,去者不至方。此理如何?」師云:「石頭作沙彌時,參見六祖。」

問:「達磨大師十萬里程得得來,我真丹骨裏髓也不惜,因甚一隻皮履卻又放不下?」師云:「未可容易。」

僧問:「如何是不從人薦得底事?」師云:「汝還見壁麼?」僧云:「不會。」師云:「抱取貓兒來。」僧擬走,師便喝。

師一日問青上座云:「《法華經》中,爾時龍女有一寶珠,價值三千大千世界。且道三千大千世界是多少價?」青云:「且待須臾,自當證知。」師云:「師兄即今還肯方便麼?」青近前[14]叉手云:「也不較多。」師乃休去。

師問老和尚:「一鎚便就底,還得千了百當也無?」尚便喝。師云:「人無遠慮,必有近憂。」尚又喝。師云:「西天令嚴。」尚無語。師云:「幸是和尚。」尚云:「若不是老僧,洎被打破蔡州。」師笑云:「已遲八刻。」

一晚,諸同寮涵空閣前翫月,師問云:「正與麼時如何?」一云:「請師兄鑑。」師云:「莫相鈍置。」云:「湖南長老。」師指池中月影云:「你莫認著這箇。」

同參問:「散誕不拘儀軌,終日拖泥帶水,是甚麼人分上事?」師云:「做驢做馬人分上事。」問云:「曉雲分嶽色,細雨濕鶯聲,又作麼生?」師云:「入道不通理,復身還信施。」

靈樹遠禪師雲嵒集卷上

校勘註

  1. 【CBETA】已【CB】,巳【嘉興】
  2. 【CBETA】吻【CB】,[勿/月]【嘉興】
  3. 【CBETA】己【CB】,巳【嘉興】
  4. 【CBETA】陝【CB】,陜【嘉興】
  5. 【CBETA】斂【CB】,歛【嘉興】
  6. 【CBETA】已【CB】,巳【嘉興】
  7. 【CBETA】已【CB】,巳【嘉興】
  8. 【CBETA】己【CB】,巳【嘉興】
  9. 【CBETA】已【CB】,巳【嘉興】
  10. 【CBETA】踢【CB】,踼【嘉興】
  11. 【CBETA】已【CB】,巳【嘉興】
  12. 【CBETA】已【CB】,巳【嘉興】
  13. 【CBETA】己【CB】,巳【嘉興】
  14. 【CBETA】叉【CB】,乂【嘉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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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文出處】CBETA 電子佛典《嘉興大藏經(CBETA 選錄)》JB304《靈樹遠禪師雲嵒集》,版本日期 2025-01-30。依 CC BY-NC-SA 4.0 授權轉載,內容未經變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