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岳繼起和尚語錄卷之九
南岳正續錄卷上
法子謙卑牧請上堂。「睹史天上各各以天福力,五百聖堂裏雖則雲蒸霞蔚、虎驟龍驤,禮樂文章、珠輝玉潤,畢竟上無私蓋、下無私載。因甚指天指地、五言七字底秖安在第三位?高唱摩訶衍、迥絕於百非底安得在第二位?不舍道法而現行凡夫事者有何功幹,定該他是第一位?」隨左右顧,曰:「近日學者都不究所從。」喝一喝,曰:「他從我口生、他從我法生,他得我佛法分。不信,且聽古佛懸記。」驀拈拄杖,曰:「報爾鏗鏘一句長,天山老子法中王,兒孫個個薄尊貴。」卓一卓,曰:「燄續燈聯,讓大方便。」下座。
小參。「爾輩來到這裡參老僧底禪,即如老僧親生下來底兒子無別,古所稱禪子是也。今特至誠相問:爾輩腰包行腳以來,風風雨雨,頂穿幾槲笠、踏碎幾芒鞋,忍飢耽渴、觸熱衝寒,情知爾輩端不在真如解脫、菩提涅槃、三賢十聖、五果四向,亦不在鮮衣美食、涼簞厚茵、精緻玩物、契好朋黨。何以故?佛心、菩薩心尚不許爾起,何況起於世間之心?然而說法不時,盡成非法。近來叢林所在,不患無久修、不患無積學、不患無施設、不患無文彩,蓋重於此則輕於彼。畢竟禪子所重者在什麼處?老僧見今之師資盡皆輕其所當重、重其所當輕,究竟所當重者在心術、所當重者在人品。苟心術不端、人品不卓,雖禪道揚於面、學問充乎腹,如將寶物盛之穢器,見者將掩鼻惡心,誰肯敬重?敢道禪子今日實實所重者,在心虛,在廣量,在恕[1]己,在容物;所忌者,在不張大德而證小非,不矜安富輕視寒微,不炫勤謀凌滅閒懶,不挾浮燄欺誣真人,不恃前行侮慢後哲,不耽學問撥置證修。文字之學不足以洞當人之性源,甘露滅嘗遭昭穆之訓,不可不慎。又不得誤聽少室浮談,孤負[2]己靈。若道內不放出,是教人胸負大寶,澤不及於來學;若道外不放入,則寧甘虛腹,不飲醍醐。何況心如牆壁,我相牢封,毫無竅穴,道從何入?小參者,家訓也。我若不擇先後重輕,徒負虛聲,教汝不務實學,如患危症之人,不急治其標,一旦死亡,徒曰固本,一例罪歸參苓,則醫非良醫,師豈真師?」呵呵曰:「汝等切實說來,禪子所重者在什麼處?」撲案曰:「道!道!」
上堂。「眾中有一人出前噓得兩噓,是個漢子。若秖背地裡話短長,有一聯奉贈。」乃敲香几曰:「殷勤送別瀟湘岸,歸到家鄉喪卻心。」
上堂。「不得平地喫交。」僧曰:「稽首讚嘆道難及。」師曰:「迢迢十萬程。」僧拂袖便出。第二僧出曰:「從此屏絕閒緣,隨隨昔昔,倘有合於尊意。」師曰:「刻木作鷂。」曰:「特地下腳又遭錯。」師曰:「何為哉?徒然至此。」僧亦拂袖出。師曰:「若之技,止此爾。」良久,熟視左右曰:「諸方所說,非不美麗也。」下座。
早參。舉:「古德曰:『君但隨緣得似風,飛沙走石不乖空。但於事上通無事,見色聞聲不用聾。』」師左右顧曰:「竊自謂有可以助萬一,敢塵聽覽。」
上堂。舉:「羅山和尚曾問石霜:『起滅不停時如何?』霜曰:『直須寒灰枯木去、一念萬年去、函蓋相應去、全清絕點去。』羅山不契,卻往嵒頭處,如前問。嵒頭曰:『是誰起滅?』羅山於此有省。」師曰:「羅山困急,不得不從。乃若嵒頭,臣愚不敢不服用其言。至於石霜,區區未嘗不心愛其言,然不敢為之諱其迂愚之責。斯三人者,皆未見其不可,不敢曰可。昔人可,今人胡為而不可之?昔人不可,今人亦胡能而可之?願且委之太虛空,聽其觸著磕著。」
上堂。舉:「演和尚上堂曰:『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終而復始,有猒有愛。畢竟如何?但管熟念。』」師曰:「民之不見兵者,二三十年矣。」
晚參。「老僧當年在老和尚會裡,嘗有兩轉三轉語可敵他古時尊宿,而今總記不得。今早五更,半睡半醒,朦朦朧朧,憶得老和尚有兩句合乎古未必合乎今。看他冬日示眾曰:『松秀寒姿,桂榮貞質,學道人言真實、行真實,腳腳步步貴真實。』南岳不才,客寓兜率,也有兩句奉答:繁霜隆當夕,悲風中夜興,寂寥段滋味,何苦累兒孫?」
早參。「言下脫生死,效在什麼處?」曰:「為之嗚咽流涕。」師曰:「不孤正眼,便合歸堂。」曰:「丈夫作略,甘施於此。」便出堂。師曰:「拾著蜣蜋糞彈。」第二僧出,師即起身曰:「終無了日。」
早參。「夜來一總睡不著,今日勞倦之甚,實是無能為也。汝等既然簇簇上來,奇名怪相,肚皮裏窮窘無聊不待言矣,朴實頭底殆將不兔。若一味嘿然下去,肯犯眾人之怒而忍行此危事,委實今日勞倦之甚。又嘗聞之古尊宿:『主法之義,當死效力,法門不當深閉固距,一切處、一切時,宜盡力明示,使一切聞知。』」喝一喝,曰:「但勿與諸方文字一處商量。」
徑山老和尚斷七,上堂。驀拈拄杖,卓三卓,曰:「頫仰天壤,疇知此者?」隨顧左右,曰:「此個不可說,不可說,又不可說轉。山僧自[3]己巳臘月至今臘月幾四十年矣,如飲食一日斷不得、如衣服一日離不得,嘻笑則嘻笑連晝夜、怒罵則怒罵忘爾我,千里萬里親同一室,一室同心,千里萬里,師法則刻刻為命、祖道則事事共憂。」猛擊香案一下,曰:「豈我一人之傷大雅淪亡?」良久,復左右顧,曰:「你等作麼生體理?你等作麼生消繳?你等作麼生忘情?」乃長聲,曰:「嗚呼!痛哉!」下座。
晚參。「鬧市紅塵,煎熬不少,還自忙忙,貪生至老。」僧出,曰:「秪這亦是錯。」師曰:「事無一向。」曰:「出家人端為何事?」師曰:「不為別事。」曰:「畢竟何事?」師曰:「子期別後空千載,霜月落崖流水寒。」
佛成道日,上堂。「世尊於周穆王三年癸未二月七日入正三昧,至八日明星出時廓然大悟,迄今二千餘歲,西國東天依樣貓兒者不啻什伯,孰不欲窮工極巧,希圖光揚厥祖?究竟不仁之辭紛紛異說,遂使眼目盡失其真。老僧不惜筆墨,希望今日返正,若不從長計較,難好下手。星者,五緯列宿之總名。又曰:星,散也,列位布散也,一落比量即屬外塵。眼為六根之一,星與眼,根塵相離。未經瞬息,大其聲曰:『奇哉,奇哉!』其誰信乎鹵莽?又曰:『一切眾生具有如來智慧德相,但以妄想執著而不能證得。』支支離離,吾惑滋甚。直待楞嚴會上稍見長進,道:『見見之時,見非是見,見猶離見,見不能及。』叵奈後來依稀相似之徒又從而附會,曰:『見不及處,江山滿目,不睹纖毫,花紅柳綠。白雲出沒本無心,流水滔滔豈盈縮?』不知烏焉成馬?」拈起拄杖,卓一卓,曰:「老僧伎倆止於此,請大方高鑒,果契世尊當年所見否?脫或未盡頰上三毛,竊取孔氏之意以補之,曰:『道也者,不可須臾離也,可離非道也。』」又卓一卓,下座。
早參。「不可亂作次第,祖宗綱要不肯揭牓於門。入國須問禁,既放下止靜牌,因什又探頭探腦?俊快底點著便行,遲鈍底推挽不動。放你在兩路。有千佛旨,說一句打個合同。」隨喝曰:「兩個扯來作不得一個。」
小參。「萬里無雲,罪不止於喫棒,青天無處可逃身,拜言紅日影,明朝緩緩到窗紗。堪嗟行腳兒,最苦是不見自[4]己,耑怪底是他。」
晚參。「埜寺嫌無事,雪飛念遠人,豈是衣單薄?連年共苦辛。」良久,曰:「開眼夢不到,胸襟何日論?」卓拄杖,下座。
小參。「迷悶不能入底師僧近前來。」眾無對。師曰:「古劍髑髏前。」
小參。「眾兄弟個個是一尊古佛,秪是不肯承當,撇下至重至愛,遭他老禿奴帶累,今朝天台、明日南岳。不然,苦苦來這裏圖個什麼?情知兄弟不是游山玩水,看州府奢華,難道單為片衣口食?至愚之夫弗信也。幸審思之,幸再思之,蹇蹇澀澀來這裏,死伴著老禿奴,究竟圖個什麼?若希圖佛法,佛法不在這裡;若從我學問,老漢是賢劫佛中第一尊。沒學問底,尋老漢好處,他六十三年來在家出家,從不要討人說個好字;尋是非,老漢生成不落這兩路,捉他底敗缺,他卻通身是個敗缺。你擬向眉毛上尋,你擬向眼睛上尋,向上尋錯過向下底,向下尋錯過向上底,若在皮膚上尋,切莫認著老漢著底衣。擬學乖巧,乖巧莫若兄弟;擬學扑實,兄弟不甘扑實;擬學直心,兄弟家底心腸難得直。曩謨觀世音菩薩,曩謨觀世音菩薩。你道一總不為這些,畢竟來這裏圖個什麼?直饒道絲毫無希冀之心。咦!謾這老賊不得,老漢也不肯孤負於你。你但不得道:『如來三昧,辟支佛不識;辟支三昧,阿羅漢不識。我師南岳三昧,我豈識乎?』咄!你不聞:『是三昧者,心不生滅,住大慈力,遞相恭敬,其至此者,乃可識之。』不然,苦苦來這裡圖個什麼?」良久,曰:「參。」
小參。「擬舉個古人因緣相問,恐障卻闍黎。」良久曰:「『迷生寂亂,悟無好惡。得失是非,一齊放下。』是好言語。」卓拄杖一下曰:「記取。」
晚參。「無為而為,神而化之,三家村裏無事漢子庶幾近之。你道決定是先哲之本原,學道人自[5]己佛性,老僧那得不趨而避之?」起身便行。
晚參。舉:「鹿門示眾:『盡大地是學人一卷經,盡乾坤是學人一隻眼,以這個眼讀如是經,千萬億劫無有間斷。』」師曰:「喫飯噇眠、屙矢撒尿,是序分、是正宗分?是方便、是流通?擬議思量是妄想,默而識之是昏沉。終日在妄想、昏沉兩路,直饒千萬億劫無少間斷,不但孤負如是之經,直是孤負這一雙眼。鹿門老宿如何分解?咄咄!癡人前不可說夢話。」
上堂。舉:「雲門和尚上堂曰:『遇人即鼻孔撩天。』便下座。」師喝一喝曰:「豈深計哉!」
兜率兩序侍寮諸職請上堂。「文字殊勝,不得活祖師意。一往孤明,本無形段。差別智中求,錯卻屋裏佛。幾多弄光影,觸目成窒礙。手上出來手上打,口頭出來口頭打。是我臨濟家法,果然跨灶兒孫。」喝一喝曰:「好好共你商量,莫道老漢惡發。」
早參。「就人揀得,不如明取自[6]己。」僧出曰:「今後方知本來無事。」師曰:「㽄嗄之器。」曰:「紅塵路上,那討閒客。」師曰:「更須三十年著力。」
上堂。「有平地上陷人底手腳也便不好驟自先發,要當知其隱匿所在而後無所恐,再加之振刷磨淬,使彼勇氣消耗,一躩躩開蔡州城,百來個天大底吳元濟不愁不束手就擒,四方強項禪和自然喪膽震慄,庶不忝於臨濟門墻。」喝一喝,下座。
上堂。喝一喝曰:「業識茫茫底漢子,有耳還同風過樹,敢道他去古佛[7]已遠。他若視同金剛王寶劍,逆上三十三天,望無色四空天,隔十八重梵天在。老子徐與之議,詞理若不甚乖謬……」復喝一喝曰:「想定不作齋後鐘聲。」又喝一喝曰:「你將謂天下之人皆不可以激而壯也。」
晚參。「離卻上來說處,前不讓德山、後不讓臨濟,更弱於阿誰?饒他高座上老奴作風作顛,不消打筭,直下擔出兩個看家底,難道他便恬恬靜靜喫你底?待他轉計時,枯木生花,別迎春色。」
小參。「缽裏飯、桶裡水,一是檀信脂膏、一是行人血汗,一齊掇向堂前道:『菩薩子!喫飯來飲水。』慚地面你且問他:『是喫得底?是喫不得底?』若謂應喫,又道:施主一粒米,重如須彌山。若謂不應喫,又道:日食三兩黃金,不為分外。豈不聞:別人說話是聽不得底?你只要飽便休。」
晚參。「有一句子極難信,我今日勞倦之甚,忽聞法堂考鐘伐鼓,胸頭猢猻子橫衝直撞,直𨁝跳上三十三天,見兜率宮黃金銀殿闕巍峨高敞,鳥飛不入,中有百千帝青珊瑚諸寶之座,座上各有天人,人人寶冠之上飛大寶輪,如帝網交羅,日光晃耀,花影周身,又各各閉目藏睛,游戲禪定,如泥捏底聖僧相似。如是八萬四千獅子寶座中虛一座,猢猻子隨敷座而坐,秪以几案之上無量無數珍玩之具絕無照管,惟恐有力者夜半負之而趨,只此凡情一起,便從天降下,仍落在老僧胸次,看他安怗怗地,別無餘想,秪待禪和子各啟雲興之問,不知見得今日勞倦甚底?那裡去也?」隨四顧周覽,曰:「相識滿天下,知心能幾人?」
明白庵早參。「極明白底事,你等因甚反不明白?千歲寶掌和尚,周威烈十二年丁卯降神受質於中印度,唐高宗顯慶二年入滅,實一千七十二年,其在此土蓋歷四百餘歲,是第一段義。向留大慈常不食,日誦《般若》等經千餘卷,有詠之者曰:『勞勞玉齒寒,似迸嵒泉急,有時中夜坐,階前神鬼泣。』是第二段義。游五臺,復南歷衡岳、黃梅、匡廬,尋入建業,會達磨入梁,就而扣請悟無生忍,述偈曰:『梁城遇導師,參禪了心地,飄零二浙游,更盡佳山水。』是第三段義。此三段義,明者則本無生死,何妨示有生死?昧者則白犬青猿,往來無[8]已,更有甚不明白?所以在天台榜其居曰明白,在南岳榜其居曰明白,在靈嵒金粟榜其居曰明白,無論天上、無論人間,語默動靜無有不明白者。今寓射州兜率法子式謙同居士李友蘭,別設精舍以居之,自丁未冬至戊申春,始終明白示人,仍題其居曰明白庵。有舊吳沙門弘儲謹白。」
晚參。「禪子所重者,祖宗法門將來之用也。今悉置之不問,盡教之以名稱、教之以利養、教之以鬥諍、教之以欺妄,將來為害於祖宗法門不可言也,老僧深為痛惜。爾輩相從於寂寞之濱,苟不教之以先宗之道,則是棄汝之甚。」隨問:「何為先宗之道?」無對。喝一喝,大拍案曰:「豈是為他閒事長無明?」
晚參。僧問:「不謬本參,乞師方便。」師曰:「家家觀世音。」曰:「豈不是和尚與麼道?」師曰:「念言語漢。」曰:「全不顧旁觀。」師曰:「觀世音菩薩。」次僧出曰:「觀世音菩薩。」師曰:「念千偏,念萬偏。」曰:「紅旗偏埜,白骨連山。」師曰:「老僧不惜。」又僧問:「不惜,不惜個什麼?」師曰:「不惜你。」曰:「斬草伐木,掘地墾土。」師曰:「不定。」僧作禮曰:「是第一之說。」師乃起身曰:「第一不得亂說。」便下座。
小參。「有限色身,詎免榮枯之歎?不惹泥水道得一句,未必善因而招惡果。」
早參。眾集,默然而立。師曰:「慚愧老僧,不能為兄弟接羽翼而天飛。過去諸佛[9]已滅,未來諸佛未生,兄弟及早使一眾束手畏服而去。雞足山裡老比丘,二千年來又得一破顏,老僧幸甚。」
小參。「黜聰明,離形去智,風雪震薄,危然而不少懈,稍稍具一分行腳樣子。丈夫過量境界,明月堂前進得一步,庶幾可望古澗寒泉、孤峰獨拔,灑灑不滯於人境,勿規繩處承言領旨,不失其宗,點一盞松蘿與伊濕口,知事人不為破費,常住老僧何必大怪小驚?扣[10]已而參者聞其風,去其所重。」卓拄杖一下,曰:「大可加賞。」下座。
因雪,上堂。「雪!雪!聽說我儂祖居在滇南雞足山,高數十仞,公公乳名叫飲光,冷坐此中二千餘歲,一向囊無半文,秪為天性孤絕,倘或積起十八九尺丈來雪,如何支遣得過臘月?雪!雪!莫怪老子孟浪說,現前血氣兒孫幾個不搥胸喊屈?若還都似那輩千方百計抹殺祖宗法門,我也何消得?苦苦告你說:雪!雪!」
晚參。舉:「僧問黃龍:『禪以何為義?』黃龍曰:『以謗為義。』」師曰:「黃龍古佛不直提大雄正續之道,而用最下之策,癡人聞之,恃為長城天下老師,其勢危矣,不可不追而悔之也。設有問南岳:『禪以何為義?』但道:『嘗竊怪其不以大經大本而以奇險教人子弟,卒不至於死亡者無有也。』諸人謂何如?」良久,曰:「太平後園驢喫草,世亂小魚吞大魚。」
上堂。「看看春到來,好好問將來。一點不來,我便劈頭打來。若還蹇澀,又一下來。你道老漢只是這一來。」拈起拄杖曰:「你敢近前來?更若問:『春之時義大矣哉!正月十三見他與麼來,因甚而今臘月廿三依舊與麼來?和尚大慈,表示將來。』連打兩棒曰:『莫待別時來。』」
晚參。舉:「寶誌公和尚一日問一梵僧:『承聞尊者喚我作屠兒,曾見我殺生否?』曰:『見。』誌公曰:『有見見,無見見,不有不無見見。若有見見,是凡夫見;無見見,是聲聞見;不有不無見見,是外道見。未審尊者如何見?』梵僧曰:『你有此等見耶?』」師曰:「老僧若作寶公,但道:『是。』待他擬議,劈面兩掌,曰:『你遠遠從西天過來,全然沒一分本色。』隨後再與兩掌,曰:『前兩掌你自喫了,後兩掌好好為我寄與世尊。他若省發了,早早報我。』」
除夕,小參。舉:「僧問三峰老和尚:『如何是臘月三十日到來底事?』老和尚曰:『寒林無宿客。』僧曰:『來日又如何?』老和尚曰:『四海聽龍吟。』」師曰:「小子於諸昆中受恩至深,與眾獨異,故敢於老師分上往往大膽放肆。老漢處叢林無恙之時,耑慣說太平禪,而今設有問南岳:『如何是臘月三十日到來底事?』向道:『勵志扶宗,報佛恩德。』更問:『來日事如何?』向道:『正是時。』」良久,歎息曰:「二三百年之間卒未有以大慰天下禪子之望,秪為自完不暇,何能有所成立建明?果能時時有相持之憂,皇皇不安於寢食,何患楊岐正脈不大光曜於後五百歲哉?」復嗟歎久之,下座。
戊申元日,上堂。「五祖演師翁一生念聰明咒、唱太平歌,廣於簡篇,五百年中領其旨者千萬有餘。山僧雖是他家屋裡孫子,質性魯鈍,朝朝暮暮、千咒萬咒,只是不得聰明。至若太平歌,向來亦曾咿唔上口,近來見人心不肯太平,一總提不起,而今客聽主裁,未免由不得自[11]己。且天道以四時成歲、歲成萬物,此日為一歲之首,山川草木、飛潛幽顯,舉首觸目各露新格。又嘗聞歲豐則甘草先生。」拈起拄杖,曰:「看,看!甘草生也,豈非豐稔太平之象?」乃長吟,曰:「一松一竹一溪雲,時有清風伴月輪,窗外泉聲長似雨,迥然居者不知春。」良久,曰:「座下設有個刻薄禪和,叉手近前,曰:『老和尚!此是昔日嘉隱堂詩。』咄!癡人在。老僧今日豈不為嘉隱哉?秪要天下太平、人情和悅,管甚他底、我底?更有兩句奉贈:人生幾度逢春景,樂得於中種福田。」
早參。「青天敷翠色,朝日含丹輝。東西南北,得路者二三;馬後驢前,失道者八九。熙春寒往,一番更新。守典奉法,不致違時失候;師勝資強,亦何至於傷春?上大人顒望高流,如飢若渴;尒小生展缽開單,毋忘自[12]己。」
晚參。舉:「藥山齋時自打鼓,高沙彌捧缽作舞入堂,山便擲下鼓槌曰:『是第幾和?』高曰:『是第二和。』山曰:『如何是第一和?』高就桶舀一杓飯便出。」師曰:「無人孟浪過你,何不分明與和尚說了?待老漢倚勢欺人,然後與他手腳。不然,師弟子之禮,眾人面上不好看相。南岳三十三年做長老,孟孟八八似高沙彌一樣底,千千萬萬有飯到他喫、有鼓聲到他聞,如此大膽,手中鼓棒放得他過。」隨後喝曰:「不落二三,請闍黎和。」
諸山尊宿請上堂。「久矣夫!弗敢造次。今奉來命,何所畏避?諸高德!願少留聽。」喝兩喝,曰:「前一句:舞文巧詆之夫,揮之糞草域中;炫睛奪目之作,掃向搕𢶍堆裡。南山鱉鼻,恣意提向上之機;東海鯉魚,放膽展無邊之用。後一句:紛紛異相,不能烜赫於外;的的一真,尚容肆驕於內。天然古佛之概,一眾難湊之緣。」又喝兩喝,曰:「若不改往修來,這兩行安何地位?秪看打頭一步,果能翻轉面皮,盡大地覓纖毫過患不可得。日燒餅香、黃熟香供養他,從陳年尾直到新年頭,何足為分外?進此不假方便,亦無漸次,赤灑灑沒可把。波旬久矣失途,然燈悚然避席,三劫三千個漢,孰不中心悅服?備員巾缽,仍前依根布葉,還復暗裡抽枝,叮嚀恐損君德。大棒驀頭楔來,方顯退院長老家風元在。以後大車駟馬至於門,亦逡巡不敢入。」
小參。「綠篆苔文在湘水,帝青光射石鼓嘴。朱陵後洞門大開,傾出南岳三斗髓。擬作新年段人事,承當得下問是誰。」良久曰:「堪愛堪愛,好幅青山沒錢買。」
南岳兩序同侍司請上堂。「盡大地無有空缺,是長生實地句。推出虛空不討價,是日用體盡句。方圓無底,函蓋正偏,是如如善生句。」乃抖擻衲衣曰:「盡十方總法界,沒纖毫許不是老僧線縫裏颺下底。今晚一總悟去,從前叢林學得底,玄中玄、妙中妙,切忌擔到人前。諸方聞之,惡心嘔吐。佛法身心放不下,將來入地獄如箭。凡有請問,不得不對。通褒貶底句,不落青黃,吐出來看。」良久曰:「不再問。」
人日,上堂。「直下便是,是即大錯。千錯萬錯,絲毫不錯。人日天晴,大家慶賀。千個萬個,隨墮類墮。相逢不舉手,方顯尊貴墮。住住,兜率門中第一句,新創叢林多種樹。」
榖日,上堂。「佛殿前燒香,山門頭合掌,三吳兩淮宗師之所聚也,而閩越江楚學家所恃為歸托也。昔有士大夫問一禪師:『安著禪和子以何為先?』對曰:『米穀為先。』而今豈不然哉?榖日晴,天下豐,朝栴檀,暮沉乳,磕破髑髏有什麼說?」
上堂。僧問:「師唱誰家曲?」師曰:「直不藏曲。」僧曰:天「童真孫。」師曰:「三峰嫡子。」僧曰:「以何為驗?」師拈起竹篦,曰:「於此可驗。」僧曰:「放不下。」師劈頭打下,曰:「上中下。」乃曰:「一道曲子,兩番勘驗。你牢不肯放下,我便上中下一時打下。」
晚參。拈起拄杖曰:「他卻素守本分。你若不守本分,他將出個本分。莫怪他不守本分。」卓一卓曰:「不可道禍不入謹家之門。」
上堂。「西天鬍子全無孔竅,內不放出、外不放入,非欺人之語。心頭一堵墻壁可以入道,那討這副好手底泥水匠、沒影子底事便從這裡做起?老僧依樣胡盧掇出來看,須彌山𨁝跳入你鼻孔,因甚口裡出氣不得?噓噓!無味之談,可是妄說底。」
小參。「腳踏實地底,自不惜草鞋之費;瞻星望月底,那顧露濕袈裟?醫師大有割股之心,病夫罕見不嫌藥苦。以後惡發不作無明會者,是真丈夫。」
晚參。「新羅國裏打鐵火星,燒著蘇州人指頭。香水海雖濫觴,究竟遠而難救。」拈起茶盃滴一滴,曰:「消得多少?」
上堂。「山門不來礙你,無心能容萬物。你不去礙山門,有心皆得作佛。有心無心,二俱作佛。山門與你將來,合作得個什麼?㖿!㖿!繇得阿誰?」又曰:「著甚來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