屾峰憲禪師北遊語錄四
康熙二十九年四月十八日，山主高護法暨眾紳衿、護法請住觀音院。
上堂。拈香祝畢，柏林悅菴和尚白椎，師斂衣就座，迺云：「垂老年華入 帝京，閒雲出岫本無心，隨身竿木逢場戲，師子遊行不問程。」豎拂子，云：「看！看！此是觀音入理之門，補阤來從者裏住、臺山來從者裏住、三竺來從者裏住、趙州來也從者裏住。雲門老漢道：『見色明心，聞聲悟道。觀世音將錢買胡餅，放下手來卻是箇饅頭。』雖是老婆心切，未免傍觀者哂。衲僧把鼻，迥絕蓋藏，遇緣即宗，隨流得妙，所謂法隨法行，法幢隨處建立。具此格外風規，始可入廛垂手，我為法王，於法自在。雖然，有時恁麼，孤峰絕頂呵佛罵祖；有時不恁麼，鬧市叢中隨聲逐色；有時不恁麼卻又恁麼，鬧市叢中不異孤峰絕頂；有時恁麼卻不恁麼，孤峰絕頂不異鬧市叢中。且道恁麼、不恁麼、總不恁麼時如何？寒山忘卻來時路，拍手呵呵道亦忘。是事且置，即今祝陞座一句作麼生道？蕩蕩堯天致大化，山河一統頌無疆。」結椎，下座。
四月二十四日，藥師藏經圓滿，耿旃林護法請陞座。「花雨簾鉤，遠近鳥銜飛處處；爐噴寶篆，漚和梵唄轉重重。如來全藏盡出廣長，菩薩威神二光遍照，以須彌為筆、虛空為紙、四大海水為墨，盡其神力書箇願字。」卓拄杖一下，云：「東方藥師如來十二大願在裏許、西方無量壽佛四十八願在裏許、釋迦世尊四弘誓願在裏許、十方薄伽梵各各具有無盡[1]大願總在裏許，乃至三界二十五有、四聖六凡具覺知聞見者，無不乘此願力而來，成就世、出世間一切勝善事業。要知此願力麼？即菩提心、即三摩地，是無上大道，名正法寶藏，統為一字法門。古德道：『千頭萬頭，不如識取一頭；識得一，萬事畢。』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寧、君王得一以天下平。今日耿旃林護法親證一字法門，發此大心、轉此大藏、樹此大福、獲此大壽、滿此大願，正是移花兼蝶至，買石得雲饒。既然如此，為甚麼又道海墨難書？不見道：虛空有盡，我願無窮。山僧恁麼舉揚，慶喜尊者不覺從定而起，徐徐問曰：『句逗邊親見曼殊室利、魚椎下磕著琰摩法王且置一邊，秪如昔日靈山會上說四十九年法不曾說著一字，即今白華堂中轉五千餘卷經不曾欠少一字，還有同別也無？』屾峰拄杖隨聲答曰：『不須動煩長老，木上座可釋尊者所疑。不曾欠少一字，富嫌千口少；不曾說著一字，貧恨一身多。』尊者贊曰：『上座善得佛智，尊者依然在定。』且道者段節文畢竟收歸何處？」卓杖一下，云：「心同願海無窮盡，拄地撐天秪在君。」復卓一下，便下座。
金像釋迦佛開光，耿旃林護法請陞座。「不從人天來，但云秪者是，佛贊琉璃光，光護佛身住。金相巍巍，奇特尊宿。有因緣，時節至，時節若至，其理自彰。水月主人自來崇信三寶，不假獎勸、不屬思議，一遇見聞便發無上菩提心，莊嚴一切殊勝功德事。者尊古佛，向著弊垢衣住塵劫中，不見今日妙相；纔披珍御服坐旃檀林，不見從前古貌。畢竟是一？是二？若道是一，今日妙相與前古貌不同；若道是二，秪有一軀法身。向者裏具隻頂門眼，豈特輝天鑒地？便知十世古今，始終不離於當念；無邊剎境，自他不隔於毫端。其或不然，山僧不妨下箇注腳。世尊降王宮、出母胎，指天指地，云：『天上天下，唯我獨尊。』此是著弊垢衣。臘月八夜睹明星悟道，靈山會上五會說教，雙林樹下入般涅槃，此是著弊垢衣。所以道：著弊垢衣云是佛，纔披珍御復名誰？試聽一頌：見覺無私處處真，花明柳暗正三春；門門萬戶長安道，覿面相逢非別人。」（藥師長期中佛事）
耿四府護法設齋，請上堂。「今朝六月十六，八字打開門戶，傾出無價家珍，都道陳年滯貨，不如了境忘緣，莫笑屾峰話墮。」豎拂子，云：「看，看！日烈風清，樹色參差橫古壁；雲開天朗，浮幢掩映插青林。作境會，鈍置夾山；別商量，掀翻船子。頭頭不露，那箇是渠？法法全該，阿誰非佛？趙州共沙彌鬥劣，老大欺謾；雲門與瞿曇一棒，慣自弄險。有時寒時寒殺，不妨古井寒泉；有時熱時熱殺，那怕紅爐烈燄？雖能殺活同時，未是正偏兼到。我太陽門下，回互不同；洞上家風，尊貴是別。今日仰承耿大護法特請山僧陞座，須知尊貴人，知有尊貴事；要明尊貴事，須識尊貴人。果能如此，可謂佛法與世法並唱，天籟合人籟齊鳴。因齋慶贊，不必重拈，用不換機，如何即是？但願好風齊著力，一時吹入我門來。」下座。
十月十五日，啟建千佛懺百日禪期道場，耿大護法領眾設齋，請上堂。「南閻浮提陞座，北鬱單越撾鼓，東弗于逮十八高人圍爐聽法，西瞿耶尼百千妙義當揚露布。三關放過禪流，一棒敲磕佛祖，任伊銕額銅頭，趨避無門休躲。為甚？禪流放過三關，佛祖是甚生冤家？要一棒敲磕伊頂𩕳，嫌他有佛祖之名。且道：除卻佛祖之名，畢竟喚作甚麼？雲門喚作乾矢橛，洞山喚作麻三斤，趙州喚作柏樹子，臨濟喚作無位真人。」搖拂子，云：「一總不得，秪有趙州殿裏的卻較些子，贊歎也得、毀謗也得、供養也得、罵詈也得。何故？不見道：渠無國土，何處逢渠？」舉：「長沙岑和尚因秀才看《千佛名經》，問云：『百千諸佛但見其名，未審居何國土？還能化物也無？』岑云：『黃鶴樓崔顥題後，秀才還曾題也未？』秀云：『未曾。』岑云：『未曾，也須題取一篇好。』」師云：「秀才恁麼問，話頭猶在；後來恁麼答，大似未曾。看過《千佛名經》，被長沙推出一座黃鶴樓塞住，面前銕圍山相似，話頭一總忘卻，瓦解冰消，擬望放下屠刀漢，便云：『我是千佛中一數太遠在。』長沙被秀才一問，將千年官物一時推出作自己用，幸是秀才答箇未曾。不然，何處見有長沙？今日觀音院裏啟千佛百日禪期，要使三千諸佛箇箇眉毛廝結，從頭一一按過，現前緇素親自題名，千佛中少他一箇不得，頓令選佛場金碧輝煌，騰耀古今。雖然如是，山僧要問長沙：『黃鶴樓崔顥未題[2]已前，曾有阿誰題破也未？』」舉拂子，空中作書勢，云：「一拳椎碎黃鶴樓，一腳踢翻鸚鵡洲，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顥何曾題上頭？」喝一喝，下座。
耿府護法請為觀音大士安座法語。「菩提為座法為身，慈視群生遍剎塵，收攝一毫頭上現，圓明五眼示天真。毘盧頂𩕳放大百寶光明，光中化現無量無數微塵佛剎，一一佛剎現諸莊嚴相好，主伴交光，如寶絲羅網重重交互，映徹無礙，旋繞觀音大士法身，陞此寶座。山僧拂子一時忍俊不禁，歡喜踴躍，白菩薩前：『寒香透雪，玉糝瓊葩；春藹迎風，花鋪錦繡。所冀恩榮綿遠，與天地同根；世德永昌，合山河並固。平分半座，佛號釋迦；地湧七層，塔稱多寶。光風霽日，均調樂善之門；鳳舞麟翔，每兆吉祥之地。翠色聳南山佳氣，流霞泛東海晴瀾，壽衍千齡，福臻萬派，雖則隨宜說法，不離入理深談。且道者箇消息，畢竟菩薩攝授之功、當人敬信之力？真是一點水墨，兩處成龍。大士陞座一句如何委悉？大地陽回群物暢，寶華端坐萬斯春。』」
紹興雲門顯聖寺請書至，上堂。「一瓣爐中酬法乳，三千里外報家音，莫道全為不顧，從來斧斫不開。」拈起書，云：「看，看！此是我雲門湛祖親傳洞上真燈聯輝續燄底一道公驗，今日仰承越中諸大護法點出金剛眼睛，一時委託不肖兒孫了此不了公案。」良久，云：「然此不了公案阿誰了得？未有古今世界，先有此不了公案，直得坐斷古今世界，銷殞此不了公案更無了期。山僧只得向四大部洲打箇之繞，總知柄霸不在別人手裏，把住則若耶溪平波息浪，放行則石傘峰蓋地遮天，一任洞水逆流，不通涓滴，曹山顛煩，任意縱橫，踏著祖翁田地，掀翻佛祖家風，佛法既付上臣，祖道全憑作者。且道：辭離上國，旋歸祖席一句如何即是？花雨南天無限意，橫肩楖栗五雲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