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憶五六歲,即聞吾鄉有閭丘尋豐干、禮寒拾事。比長,入天台國清寺,則豐干與寒拾像具存焉。《方外志》亦備載其始末,殆非虛事也。世傳寒、拾、豐干諸詩,或沖澹深粹,有陶靖節、孟襄陽之風,閒或作偈語,盍意主於開導世愚?故冷提熱弄,要使聞者憬悟,而不在乎詞之工也。先進陳木叔自謂寒山後身,因以寒山為號。予謂寒山托跡貧士,不求人知,迨為閭丘胤物色,即隱身不見。今木叔方欲以文章名天下,甚者至不免聲色,烏在其寒山哉?既而經鼎革,即屏居雲峰寺,姬妾滿前,能不為生死所惑?賦詩數百首,遍作書以別同人,自擇死之日時,延諸僧遶室誦經,就湛明法師禪床化去焉。由此觀之,非有宿根者能如是耶?嘗聞王摩詰、白樂天、蘇玉局皆為高僧轉世,又安知寒山、拾得不至今常在人間哉?吾至滇,得從野竹和尚游,博學能文,洞晰禪理,所集語錄,久為宗門傳誦。蒲團餘暇,倣元楚石故事,悉取寒、拾遺詩和之。友人劉文季持以見示,且命為序。夫寒、拾既以佛菩薩轉身,楚石、野竹又皆禪林老宿,其道一矣。斯其言前後若合符節,尤非儒名墨行者所可幾。予門外漢也,何能窺一班?乃不辭友命而輒為序者,欲世人讀是編,識四君子發意之所存耳。經云:有以某身得度者,即現某身而為說法。故知聖賢不得[1]已而說法,致落語言文字,皆度人之心迫而為之,非樂以是自見也。不然,寒山固文殊也,當問疾維摩詰,乃至無有言說,斯真不二法門,又烏用是絮絮韻語為哉?世或至執是編以求野竹、楚石與寒、拾焉,吾見其覿面而失之矣。持語野竹和尚,將以予言為然否?
康熙康戌孟秋賜進士出身中憲大夫歷知雲南永昌澂江楚雄四府事天台同學弟馮甦再來氏盥沐拜題
和三聖詩序
和三聖詩,和也,非倡也。予以嵩山之和三聖詩,倡也,非和也。古之倡教者,佛法必有過人處,手眼必有精明處,是故玄要君臣,十智同真,三關險峻,各各建立不同。或兄弟倡和,或父子倡和,大抵皆激揚道法,別有一番光彩。此所以倡即和而和即倡,擬易非易,反騷乃騷也。嵩山和尚具丈夫衝天之志,不跡如來行處行,矧豐干乎?矧寒山、拾得乎?三聖者,皆奇怪示人,而嵩山惟以平常合道;三聖者,祇以散聖鳴世,而嵩山則以適統相傳。然則和之者,亦猶非郭註莊而莊註郭云爾。為我語國清寺,不必於灶上尋得三聖,不必於石縫尋得三聖,不必於三聖集中尋得三聖,惟於嵩山集中尋得三聖。故曰:嵩山之和三聖詩,倡也,非和也。和也,即倡也。
賜進士出身文林郎知江川縣事耕煙張方起拜題
附三聖詩集序
朝議大夫使持節台州諸軍事守[2]刺史上柱國賜緋魚袋閭丘胤撰
詳夫寒山子者,不知何許人也。自古老見之,皆謂貧人風狂之士。隱居天台唐興縣西七十里,號為寒巖。每於茲地,時還國清寺。寺有拾得知食堂,尋常收貯餘殘菜滓於竹筒內,寒山若來,即負而去。或長廊徐行,叫噪陵人;或望空獨笑。時僧遂捉罵打趁,乃駐立撫掌,呵呵大笑,良久而去。且狀如貧子,形貌枯悴,一言一偈,理合其意。沈思有得,或宣暢乎道情,凡所啟言,洞該玄默。乃樺皮為冠,布裘破敝,木屐履地。是故至人遯跡,同類化物。或長廊唱詠,唯言咄哉咄哉,三界輪回;或於村墅與牧牛子而歌笑,或逆或順,自樂其性。非哲者安可識之矣?胤頃受丹丘薄宦,臨途之日,乃縈頭痛,遂召日者,醫治轉重。乃遇一禪師,名豐干,言從天台山國清寺來,特此相訪,乃命救疾。師乃舒容而笑曰:「身居四大,病從幻生。若欲除之,應須淨水。」時乃持淨水上師,師乃噀之,須臾祛殄。乃謂胤曰:「台州海島嵐毒,到日必須保護。」胤乃問曰:「未審彼地當有何賢,堪為師仰?」師曰:「見之不識,識之不見。若欲見之,不得取相,迺可見之。寒山文殊,遯跡國清;拾得普賢,狀如貧子,又似風狂。或去或來,在國清寺庫院走使,廚中著火。」言訖辭去。胤乃進途,至任台州,不忘其事。到任三日後,親往寺院,躬問禪宿,果合師言。乃令勘唐興縣有寒山、拾得是否。時縣申稱:「當縣界西七十里內有一巖,巖中古老見有貧士,頻往國清寺止宿。寺庫中有一行者,名曰拾得。」胤乃特往禮拜。到國清寺,乃問寺眾:「此寺先有豐干禪師院在何處?并拾得、寒山子見在何處?」時僧道翹答曰:「豐干禪師院在經藏後,即今無人住得。每有一虎,時來此吼。寒山、拾得二人見在廚中。」僧引胤至豐干禪師院,乃開房,唯見虎跡。乃問僧寶德、道翹:「禪師在日,有何行業?」僧曰:「豐干在日,唯攻舂米供養,夜乃唱歌自樂。」遂至廚中灶前,見二人向火大笑,胤便禮拜。二人連聲喝胤,自相把手,呵呵大笑叫喚。乃云:「豐干饒舌!饒舌!彌陀不識,禮我何為?」僧徒奔集,遞相驚訝,何故尊官禮二貧士?時二人乃把手走出寺,乃令逐之,急走而去,即歸寒巖。胤乃重問僧曰:「此二人肯止此寺否?」乃令覓訪,喚歸寺安置。胤乃歸郡,遂置淨衣二對、香藥等,持送供養。時二人更不返寺,使乃就巖送上,而見寒山子,乃高聲喝曰:「賊!賊!」退入巖穴。乃云:「報汝諸人,各各努力。」入穴而去。其穴自合,莫可追之。其拾得跡沈無所,乃令僧道翹等具往日行狀,唯於竹木石壁書詩井,村墅人家廳壁上所書文句三百餘首,及拾得於土地堂壁上書言偈,並纂集成卷。胤棲心佛理,幸逢道人,乃為讚曰:
菩薩遯跡, 示同貧士。 獨居寒山, 自樂其志。貌悴形枯, 布裘敝止。 出言成章, 諦實至理。凡人不測, 謂風狂子。 時來天台, 入國清寺。徐步長廊, 呵呵撫指。 或走或立, 喃喃獨語。所食廚中, 殘飯菜滓。 吟偈悲哀, 僧俗咄捶。都不動搖, 時人自恥。 作用自在, 凡愚難值。即出一言, 頓祛塵絫。 是故國清, 圖寫儀軌。永劫供養, 長為弟子。 昔居寒山, 時來茲地。稽首文殊, 寒山之士。 南無普賢, 拾得定是。聊中贊嘆, 願超生死。 四明釋梵琦楚石首和
益州釋福慧野竹重和
寒山子詩并和共九百二十一首
重巖我卜居,鳥道絕人跡,庭際何所有?白雲抱幽石。住茲凡幾年?屢見春冬易,寄語鐘鼎家,虛名定無益。(寒山) 我讀寒山詩,虛空尋鳥跡,誰能橫點頭?獨有松下石。一字不可加,千金豈能易?捧心學西子,取笑非求益。(楚石) 我誦古老詩,絕無煙火跡,瞻彼天台雲,遙連秀水石。涉意事轉難,冥心理似易,莫學咿唔子,釐字何所益?(野竹) 欲得安身處,寒山可長保。微風吹幽松,近聽聲愈好。下有斑白人,喃喃讀黃老。十年歸不得,忘卻來時道。 人命呼吸間,榮華定難保。不如天台去,山水清且好。江月長近簷,松風可娛老。胡為逐名利,來往紅塵道。 空逐有為法,有為難可保。所以火宅煩,焉及林閒好。虛明無秋春,且多龐眉老。白雲無定蹤,往來在幽道。 騮馬珊瑚鞭,驅馳洛昜道。自憐美少年,不信有衰老。白髮會應生,紅顏豈長保。但看北邙山,箇是蓬萊島。 東西南北人,南北東西道。有往必有來,無生定無老。婚姻本相結,生死各不保。劫盡火洞然,誰論林與島。 未曾去妄心,焉能明至道。紛紛耽酒色,皤皤到衰老。兒女苦離別,貨財不相保。邙山抱土眠,何無思海島。 巖前獨靜坐,圓月當天耀。萬象影現中,一輪本無照。廓然神自清,含虛洞玄玅。因指見其月,月是心樞要。 心如大圓鏡,萬象同輝耀。本淨非琢磨,元明不隨照。於中有得失,向上無玄玅。打破此鏡來,吾人云甚要。 顧我一物無,高眠馮兩耀,藉用石上苔,髮向幽溪照。閒雲嶺上生,彈松夜中玅,樂事既見成,何必鑿其要? 登陟寒山道,寒山路不窮。谿長石磊磊,澗闊草濛濛。苔滑非關雨,松鳴不假風。誰能超世累,共坐白雲中。 地遠心途寂,情忘理自窮。水聲常浩浩,嵐氣正濛濛。永夜猿啼月,無時虎嘯風。纖塵遣未盡,不可住山中。 山窮復水盡,水盡又山窮。遙遙新涼月,巖雨收濛濛。杉深常埽雪,路僻帶微風。若是知吾者,曳杖來山中。 白雲高嵯峨,緣水蕩潭波。此處聞漁父,時時鼓棹歌。聲聲不可聽,令我愁思多。誰謂雀無角,其如穿屋何。 青嶂鬱嵯峨,潺湲流水波。林間無雀噪,谷口聽鸚歌。回首暮雲合,向人秋意多。秦皇與漢武,千古恨如何。 拂柱山嵯峨,彈松峽流波。纔聞廣陵散,又聽白紵歌。拘意吾常少,愁腸君自多。帝皇與雜霸,今古歎若何。 杳杳寒山道,落落冷澗濱。啾啾常有鳥,寂寂更無人。淅淅風吹面,紛紛雪積身。朝朝不見日,歲歲不知春。 間行芳樹下,卻坐小谿濱。白日又長夜,黃泉多故人。悠悠前後事,擾擾死生身。借問東溟水,乾來幾度春。 崎嶇寒山道,往來近海濱。水光平如鏡,不逢上古人。物物真蕭爽,冥冥惺幻身。明朝與後日,又見百花春。 鸚鵡宅西國,虞羅捕得歸。美人朝夕弄,出入在庭幃。賜以金籠貯,扃哉損羽衣。不如鴻與鵠,颻颺入雲飛。 金籠鎖鸚鵡,鸚鵡苦思歸。既失煙霞伴,徒傷錦繡幃。臨風吐音響,對月理毛衣。若得君恩放,還尋隴樹飛。 自失隴西偶,安能一放歸。終非雲霞樹,長鎖紵羅幃。白日學展翅,青軒理毛衣。何日秋風便,卻向故山飛。 春女衒容儀,相將南陌陲。看花愁日晚,隱樹怕風吹。年少從傍來,白馬黃金羈。何須久相弄,兒家夫婿知。 白日城東際,紅籹水北陲。尋春何處女,障面不勝吹。惹草縈羅帶,穿花避玉羈。風前立不語,此意有誰知。 渠自住城南,乘黃向北陲。臉開芍藥花盈盈,春風吹柳眼開。半寸纖緣映金羈,歸家誇夫婿,嬌意有誰知。 富兒會高堂,華燈何煒煌。此時無燭者,心願處其傍。不意遭排遣,還歸暗處藏。益人明詎損,頓訝惜餘光。 貧富各有死,富者徒輝煌。錦繡盍棺上,笙簫盈路傍。貧家雖冷落,土穴同薶藏。一入黃泉去,何由見日光。 窮子屋茆苫,富兒屋煇煌。冶艷搖高髻,盈盈富兒傍。藜藿隨粗糲,勤勤窮子藏。窮富雖不齊,出入同三光。 畫棟非吾宅,青林是我家。一生俄爾過,萬事莫言賒。濟渡不造筏,漂淪為採花。善根今未種,何日見生芽。 樂甚無為國,蕭然不住家。都忘山色好,轉覺世情賒。六月炎天雪,三冬枯木花。早來塵累盡,何處發根芽。 我本山中人,任運別無家。坐觀好月色,定入春雲賒。竹抽去年筍,蓮開今夏花。歲月隨我性,支盧烹龍芽。 出生三十年,常遊千萬里。行江青草合,入塞紅塵起。鍊藥空求仙,讀書兼詠史。今日歸寒山,枕流兼洗耳。 吾年六十餘,自少離鄉里。謝事片時閒,推心何處起。焚香讀經律,染翰修僧史。且莫徇浮名,人生行樂耳。 住山幾經秋,無心記梓里。老聃貴自然,吾法從緣起。閒名在緇素,不欲成僧史。我自住丘山,非是愛洗耳。 昨夜夢還鄉,見婦機中織。駐梭若有思,擎梭似無力。呼之回面視,況復不相識。應是別多年,鬢毛非舊色。 如人臥一床,夢想交相織。正欲渡河去,忽因乘舟力。覺來念篙師,兩箇元不識。石女問木郎,虛空作何色。 勸休不肯休,兩兩爭羅織。日裏長相思,夢中長角力。大叫欲相歡,似識又非識。忽地喫一驚,瞠眼一無色。 妾家邯鄲住,歌聲亦抑揚。賴我安隱處,此曲舊來長。既醉莫言歸,留連日未央。兒家寢宿處,繡被滿銀床。 趙女發清唱,聽之聲激揚。臨風奏此曲,曲短意何長。夫婿出不歸,峨冠朝未央。焉知秋夜永,明月照空床。 相傳古學士,辭賦馬與揚。聲名既博大,藝苑更誰長。得趨聖主殿,不時謁未央。如今千年後,無人侍御床。 獨坐常忽忽,情懷何悠悠。山腰雲漫漫,谷口風颼颼。猿來樹嫋嫋,鳥入林啾啾。時催鬢颯颯,歲盡老惆惆。 無事晝寂寂,不眠夜悠悠。雜花春爛爛,喬木夏颼颼。霜曉鶴踽踽,雪晴猿啾啾。此心坦蕩蕩,何必懷惆惆。 寒山秋樹樹,越水清悠悠。閒田平漠漠,禪室冷颼颼。峰月縣昱昱,林鳥叫啾啾。柏子煙靄靄,道者何惆惆。 有鳥五色文,棲桐食竹實。徐動合和儀,鳴中施呂律。昨來何以至,為君暫時出。儻聞絃歌聲,作舞欣今日。 鶢鶋至魯門,空嗉不復實。雖有鐘鼓音,未知宮商律。人憐文中愚,謂是嘉瑞出。朱鳥在南方,來儀定何日。 園裏一叢桃,開花又結實。小鳥每來棲,排立鳴呂律。一鳴成宮商,再鳴白雪出。枝葉轉扶疏,不借三春日。 自在白雲閒,從來非買山,下危須策杖,上險捉藤攀。澗邊松常翠,谿邊石自斑,友朋雖阻絕,春至鳥關關。 自我得身閒,彌年不下山,雲深同鶴住,果熟共猿攀。最愛千峰碧,從教兩鬢斑,絕無名與利,誰肯扣松關? 了得一身閒,從來不出山。既無權勢迫,豈著世情攀。不隨流水去,馮他臺石斑。柴門無鎖鑰,白雲有時關。 水清澄澄瑩,徹底自然見。心中無一事,萬境不能轉。心既不妄起,永劫無改變。若能如是知,是知無背面。 歷歷根境識,堂堂佛知見。本空不待埽,元有何須轉。得旨長快活,臨機善通變。舒開白玉豪,突出黃金面。 明明鐵古鏡,了了教誰見。有見見非真,無見見宛轉。無真真見時,真見見無變。策起兩行眉,卷舒紫摩面。 常聞漢武帝,爰及秦始皇。俱好神仙術,延年竟不長。金臺既摧折,沙丘遂滅亡。茂陵與驪嶽,今日草茫茫。 衣冠從五帝,耕稼本三皇。去古日[3]已遠,為君年尚長。後來耽富貴,非久就淪亡。安得淳風在,貪心益渺茫。 結繩乃上世,畫卦自羲皇,玅義今難識,所以伎不長。繫辭分爻象,窮理辨興亡,不見鬼谷子,天地何茫茫? 寒巖深更好,無人行此道。白雲高岫閒,青嶂孤猿嘯。我更何所親,暢志自宜老。形容寒暑遷,心珠甚可保。 覓心不得心,我道無可道。枕石山中眠,披雲月下嘯。昨來顏如玉,今旦身[4]已老。寄語富家翁,田園為誰保。 白雲封洞口,往復南山道。欲雨鳩先鳴,將晴猿便嘯。昨觀巖木香,今見井梧老。無情常推遷,有情安可保。 寒山唯白雲,寂寂絕埃塵,草座山家有,孤燈明月輪。石床臨碧沼,虎鹿每為鄰,自羨幽居樂,長為象外人。 空中一片雲,地上一微塵。未絕身心累,難逃生死輪。行尋雞足隱,去與鷲頭鄰。可證僧為寶,堪將法化人。 埽卻空中雲,洗去地上塵。一免物欲累,一免翳冰輪。松風清熱焰,猿鳥永為鄰。性海自家寶,無一寶與人。 花上黃鶯子,關關聲可憐。美人顏似玉,對此弄鳴絃。翫之能不足,眷戀在齠年。花飛鳥亦散,灑淚春風前。 春風入花柳,紅緣正堪憐。有女嬌顏色,無心理管絃。空房掩病枕,逝水惜彫年。化作孤飛燕,還來舊閣前。 柳色黃金嫩,春鶯猶可憐。有者獨不語,有者如彈絃。閨中正憔悴,自傷人少年。不知一朝盡,葬骨蓬蒿前。 君看葉裏花,能得幾時好。今日畏人攀,明朝待誰埽。可憐嬌豔情,年多轉成老。將世比於花,紅顏豈長保。 借問山中人,居山有何好。春花滿路開,秋葉隨風埽。獨唱誰與和,長年不知老。無榮亦無辱,此樂真可保。 莫嫌林閒寂,須樂林間好。處處鳥啼花,山山翠若埽。無花草自香,傲霜柏賴老。枯榮兩不妨,與汝長相保。 昨見河邊樹,摧殘不可論。二三餘蕊卉,千萬斧刀痕。霜剝萎黃葉,波衝枯朽根。生處當如此,何必怨乾坤。 每見高明士,難將毀譽論。燒天徒費力,斫水不成痕。舌是興亡本,心為禍福根。萬般皆自造,誰謂屬乾坤。 高僧隔嶺住,一見便談論,理有群經髓,語無刀斧痕。幽谿秋染緣,枯樹春生根,如何長揖去,更道遍乾坤? 可笑寒山道,而無車馬蹤。聯谿難記曲,疊嶂不知重。泣露千般草,吟風一樣松。此時迷徑處,形問影何從。 寒山不可見,石上訪遺蹤。木屐藏何處,華臺隔幾重。谿流深夜月,樹老舊時松。可嘆閭丘子,棲棲失所從。 寒山道平坦,行行逐雲蹤。水回三百曲,山繞一千重。日上題詩石,煙消掛衲松。不得逢古老,惟有鶴相從。 山中何太冷,自古非今年。沓嶂恒疑雪,幽林每吐煙。草生芒種後,落葉立秋前。此有沉迷客,窺窺不見天。 昨向山中住,不知今幾年。巖高長隱日,樹密但藏煙。策杖遊峰頂,飛禽過我前。澄潭深萬丈,徹底是青天。 坦坦天台道,往來非一年。秋老藤穿月,春行衣染煙。雲深玉案上,竹密石山前。有時歌一曲,孤音落九天。 城中娥眉女,珠珮珂珊珊。鸚鵡花前弄,琵琶月下彈。長歌三月響,短舞萬人看。未必長如此,芙蓉不耐寒。 東鄰嬌小女,芳意未闌珊。眉似初三月,琴能再四彈。頻來花下坐,自向鏡中看。不料傷春死,瓊樓夜夜寒。 楊柳舞腰細,白月亦珊珊。此時舉纖手,清商樓上彈。即是伐性斧,幾箇冷眼看。富貧未可保,說著不心寒。 欲向東巖去,于今無量年。昨來攀葛上,半路困風煙。徑窄衣難進,苔粘履不前。住茲丹桂下,且枕白雲眠。 往久都忘世,春深始覺年。山花紅似火,野草碧如煙。月落澄潭裏,雲生疊嶂前。時時敲鐵磬,驚動老龍眠。 愛此峰巒秀,寄居無盡年。風吟三畝竹,春畫一谿煙。黃鳥啼山後,白猿飲澗前。更有新皎月,伴我松下眠。 吾家好隱淪,居處絕囂塵。踐草成三徑,瞻雲作四鄰。助歌聲有鳥,問法語無人。今日娑婆樹,幾年為一春。 白石照清淪,幽棲遠俗塵。山高雲作頂,地僻虎為鄰。縱有長生理,終無不死人。蟠桃花果熟,知是幾番春。 吾非學隱淪,亦不襲諸塵。心胸無四壁,居處絕比鄰。一作如來使,千古憫同人。何時三界淨,坦坦無秋春? 琴書須自隨,祿位用何為。投輦從賢婦,巾車有孝兒。風吹曝麥地,水溢沃魚池。常念鷦鷯鳥,安身有一枝。 形將影自隨,行與止誰為。始富張車子,終身蔡克兒。才高鸚鵡賦,地絕鳳凰池。可信陽春力,難回朽木枝。 款款失威儀,不能入無為。須臾垂白髮,轉眼作嬰兒。辭富曹娥石,詩鳴習家池。一朝冥使迫,遺骨在蒿枝。 弟兄同五郡,父子本三州。欲驗飛鳧集,須徵白免遊。靈瓜夢裏受,神橘座中收。鄉國何迢遞,同魚寄水流。 青春開上苑,白日照神州。出就都人飲,行陪國士遊。馬驕晴更躍,花艷暮還收。老去空惆悵,河聲西北流。 迷人全不悟,猶說夢刀州。奉身高堂饌,羅賓俠士遊。無襦來暮詠,麥秀足豐收。上國標青史,那免入冥流。 人間寒山道,寒山路不通。夏天冰未釋,日出霧朦朧。似我何由屆,與君心不同。君心若似我,還得到其中。 只道山無路,那知處處通。澗泉聲滴瀝,雲月影朦朧。上下千尋峻,東西四面同。谷神呼輒應,非在有無中。 寒巖有危徑,孤雲與鶴通。秋明山寂寂,霧重月朧朧。萬木森森秀,千峰緲緲同。如何騎虎客,長在赤霞中。 驅馬度荒城,荒城重客情。高低舊雉堞,大小古墳塋。自振孤蓬影,長凝拱木聲。所嗟皆俗骨,仙史更無名。 寒食向城西,其誰不慘情。白楊千萬葉,青草兩三塋。再聽流泉語,如聞慟哭聲。焉知有死日,爭利復爭名。 既在國清寺,打殘遣道情。時時悲濁世,往往嘆新塋。昨朝歌笑賞,今日啼哭聲。總來不久固,何用身後名。 家住緣巖下,庭蕪更不芟。新藤垂繚繞,古石豎巉巖。山果獼猴摘,池魚白鷺銜。仙書一兩卷,樹下讀喃喃。 有美千般草,無令一樣芟。深林常積雪,別洞近寒巖。碧樹雲相補,青山日半銜。不知何所說,幽鳥語喃喃。 住在雲霞裏,徑草懶來芟。枯樹垂黃葉,幽花傍翠巖。橡栗猿朝摘,枇杷鳥暮銜。倦來伸腳睡,春燕語喃喃。 歲去換愁年,春來物色鮮。山花[5]夾綠水,巖樹舞青煙。蜂蝶自云樂,禽魚更可憐。朋遊情未[6]已,徹曉不能眠。 今日是何年,東風碧草鮮。山晴還起霧,水暖復生煙。鳥語如相問,花枝豈自憐。野人無箇事,高枕石頭眠。 一年復一年,庭芳又見鮮。紅顏終入土,白骨薶飛煙。美玉如堪重,生死誰可憐。萬千言不盡,獨有枕雲眠。 茅棟野人居,門前車馬疏。林幽偏聚鳥,谿闊本藏魚。山果攜兒摘,皋田共婦鉏。家中何所有,唯有一床書。 可愛白雲居,長年與世疏。花殘無戲蝶,水靜足遊魚。野樹行堪倚,園葵懶不鉏。茅簷風雨過,飄溼案頭書。 一自入山居,乃與俗交疏。林深常伏虎,水淺看遊魚。野菜閒來摘,新茶懶去鉏。高眠飛鳥外,焚棄往來書。 聞道愁難遣,斯言謂不真。昨朝始趁卻,今日又纏身。月盡愁難盡,年新愁更新。誰知席帽下,元是昔愁人。 遣愁愁不去,認愁愁不真。誰知遺愁者,正是自愁身。身貌年年改,愁端日日新。無愁亦無喜,方見本來人。 真時不論假,假時不論真。真是假之返,假是真之身。真假本湛寂,誰舊復誰新。新時真面目,原是舊時人。 三月蠶猶小,女人來採花。隔牆弄蝴蝶,臨水擿蝦蟆。羅袖盛梅子,金鎞挑筍芽。鬥論爭物色,此地勝予家。 五月南塘路,芙蓉正作花。朱門蔭楊柳,緣水鳴蝦蟆。冷浸金盆果,濃烹石鼎芽。此中可避暑,修竹繞吾家。 二月桃谿上,盛開朱顏花。看看春朵麗,水閣又鳴蟆。雲塢有比丘,支缽煮芹芽。謂我無寒暑,此地乃可家。 璨璨盧家女,舊來名莫愁。貪乘摘花馬,樂搒采蓮舟。膝坐緣熊席,身披青鳳裘。哀傷百年內,不免歸山丘。 朱門年少妾,白髮老來愁。竟作商人婦,長隨賈客舟。花殘始春釀,霜隕未冬裘。歎息風波裏,何時返舊丘。 名園出美花,見者暫忘愁。忽然生秋月,照我彩畫舟。纔披錦繡襖,又著驌驦裘。風火忽消散,骨月薶荒丘。 獨臥重巖下,蒸雲晝不消。室中雖暡靉,心裏絕喧囂。夢去遊金闕,魂歸度石橋。拋除鬧我者,歷歷樹閒瓢。 路出危峰上,春深雪未消。獨行形問影,枯坐寂忘囂。玉立千尋剎,金飛百尺橋。須臾雲欻起,化作雨翻瓢。 有客來相訪,正是春雪消。共觀雲變化,始歎世誼囂。得意頻書𦶝,閒時看石橋。樂我平生事,千山入詩瓢。 相喚采芙蓉,可憐清江裏。遊戲不覺暮,屢見狂風起。浪捧鴛鴦兒,波搖鸂鷘子。此時居舟楫,浩蕩情無[7]已。 朝遊荷葉閒,暮宿荷花裏。日落煙霧生,風來波浪起。妾歌采蓮曲,君唱結襪子。同蔕復同心,馨香殊未[8]已。 邀遊芳杜洲,更去蓮花裏。香風遠吹來,棹歌幾處起。聽之采菱曲,還似水仙子。空自涉踟躕,勞勞情不[9]已。 群女戲夕易,風來滿路香。綴裙金蛺蝶,插髻玉鴛鴦。角婢紅羅縝,閹奴紫錦裳。為觀失道者,鬢白心惶惶。 女伴蹋春易,名園百草香。雙飛憐翡翠,並立妒鴛鴦。柳細風吹面,花深露滴裳。暮歸如有失,閒夢亦驚惶。 相喚過山易,梅花始吐香。枝肥藏野雀,水淺戲鴛鴦。影動春風暖,雲飄錦繡裳。雌雄兩相得,何處有驚惶。 山客心悄悄,常嗟歲序遷。辛勤采芝術,搜斥詎成仙。庭廓雲初卷,林明月正圓。不歸何所為,桂樹相留連。 苦樂隨時改,形骸與化遷。未能拋富貴,何處覓神仙。地發金鐘響,潭開玉鏡圓。世人空悵望,惟見嶺雲連。 小人多返復,君子志不遷。正氣既逼人,亦是地上仙。不蓄二八少,常窺三五圓。此人如學道,力行自綿連。 卜擇幽居地,天台更莫言。猿啼谿霧冷,嶽色草門連。竹葉覆松室,開池引澗泉。[10]已甘休萬事,采蕨度殘年。 曾到幽居否,心知不在言。千峰雲影接,萬壑樹聲連。缽有松花粉,崖多瀑布泉。無人同道味,幸自樂吾年。 吾[11]已入幽居,何貴世間言。嗟爾名利險,日日相留連。無錢即生惱,常常飲貪泉。請看古塚裏,當時盡少年。 白拂旃檀柄,馨香竟日聞。柔和如卷霧,搖曳似行雲。禮奉宜當暑,高提復袪塵。時時方丈內,將用指迷人。 至竟離名相,將何作見聞。閒拋手中拂,坐對嶺頭雲。朗月非標指,清風自埽塵。點頭猶有石,掩耳更無人。 我道一事實,非關二乘聞。山清光映石,風飄日破雲。生機自然別,道化絕諸塵。借問緇素中,誰是無心人。 尋思少年日,遊獵向平陵。國使職非願,神仙未足稱。聯翩騎白馬,喝兔放蒼鷹。不覺今流落,皤皤誰見矜。 當年可作樂,莫待老侵陵。少壯人所羨,英雄誰不稱。臨餐獰似虎,使氣捷如鷹。一夜髮盡白,粗豪空自矜。 少小學提劍,中年獵五陵。才華倘不足,榮貴焉可稱。只欲盡狼虎,歸來閒放鷹。豈知臺榭上,落寞無人矜。 偃息深林下,從生是農夫。立身既質直,出語無諂諛。保我不鑒璧,信君方得珠。焉能同泛灩,極目波上鳧。 幾般聲與色,專只誑愚夫。自不省[12]己過,人皆來面諛。龍泉雜鈍鐵,魚目混明珠。苦海方流蕩,身同汎汎鳧。 平生煙霞裏,乃是真丈夫。無言驚世聽,作事少阿諛。弄此清谿石,勝彼明月珠。有時荒陂上,倚枝看魚鳧。 層層山水秀,煙霞鎖翠微。嵐拂紗巾溼,露霑蓑草衣。足躡遊方履,手執古藤枝。更觀塵世外,夢境復何為。 地僻無人到,苔深一徑微,松閒縛茆屋,竹上掛蒲衣。靜看青山朵,閒拈白拂枝,焚香作茗事,此外更何為? 山幽人罕到,高士在翠微。老鶴巢松樹,閒雲上衲衣。長無車馬跡,惟有野花枝。坐臥與經行,恬然無所為。 止宿鴛鴦鳥,一雄兼一雌。銜花相共食,刷羽每相隨。戲入煙霄裏,宿歸沙岸湄。自憐生樂處,不奪鳳凰池。 野鴉身弊惡,亦復有雄雌。粲粲鴛鴦鳥,行藏無不隨。梳鴿紫潭上,宛頸碧谿湄。何羨雲鵬翼,搏風朝夕池。 古老有微言,教人惟守雌。所以雙鴛鴦,雌行雄亦隨。銜花向低樹,飲啄深谿湄。不似世癡人,終日醉泉池。 少小帶經鋤,本將兄共居。緣遭他輩責,剩被自妻疏。拋絕紅塵境,常遊好閱書。誰惜一斗水,活取轍中魚。 陶生自荷鉏,晚與五兒居。跡向東林近,心將上國疏。有田多種秫,無事好觀書。本絕功名念,臨淵不羨魚。 憫汝世閒人,何不歸幽居。人生貴所適,那能事親疏。安樂乃不識,喃喃讀古書。理道未了了,徒勞作蠹魚。 田家避暑月,斗酒共誰歡。雜雜排山果,疏疏圍酒樽。蘆莦將代席,蕉葉且充盤。醉後搘頤坐,須彌小彈丸。 富室雖云樂,貧家亦有歡。門開當大野,客至倒深樽。就把青荷葉,鋪為碧玉盤。浮生如過鳥,急景似跳丸。 貧家亦快活,何必富兒歡。邀友摘山果,會親酌瓦樽。草堂鋪竹席,支石列辛盤。村歌齊擊缶,笑彼弄糞丸。 鳥弄情不堪,其時臥草菴。櫻桃向杳杳,楊柳正毿毿。旭日銜青嶂,晴雲洗緣潭。誰知出塵俗,馭上寒山南。 白日誰扃戶,青山自遶菴。爐香雲淡淡,鬢影雪毿毿。鶴舞千尋樹,龍吟萬丈潭。蕭然坐深夜,見月出東南。 石青新題額,本是白雲菴,修竹生新筍,補衲雲[13]㲯毿。煙飛接遠岫,猿飲下深潭,薄暮西山日,返照射東南。 寒山多幽奇,登者皆恒懾。月照水澄澄,風吹草獵獵。凋梅雪作花,杌木雲充葉。觸雨轉仙靈,非晴不可涉。 城郭多是非,林泉無畏懾。遊魚不識網,仁獸那知獵。日出平地雲,風吹滿山葉。長憐巖徑幽,杖屨歇復涉。 塵世幾多苦,輪回尤可懾。花開三月春,雪山九冬獵。杉樹影扶疏,井梧秋落葉。茫茫大塊中,一事無交涉。 以我棲遲處,幽深難可論。無風藤自動,不霧竹長昏。澗水緣誰咽,山雲忽自屯。午時菴內坐,始覺日頭暾。 山居無可說,世事不須論。栗色衣遮冷,松明火照昏。青黃林葉變,黑白野雲屯。半夜千峰頂,開窗日[14]已暾。 抱道居巖穴,默默絕講論。青霞沾紅葉,白月起黃昏。樹鳥啾啾宿,峰雲黯黯屯。冬來新補衲,曝背向朝暾。 有樂且須樂,時哉不可失。雖云一百年,豈滿三萬日。寄世是須臾,論錢莫啾唧。孝經末後篇,委曲陳情畢。 先師有遺訓,守之不可失。勿云滅度久,常存平居日。山鳥啼空空,野鼠叫唧唧。言是行乃非,苦輪何由畢。 既死不有生,生時死[15]已失。一死與一生,輪回無了日。裘馬歸他人,階蟲空唧唧。三皇到今來,誰能得終畢。 憶惜過逢處,人閒逐勝遊。樂山登萬仞,愛水汎千舟。送客琵琶谷,攜琴鸚鵡洲。焉知松樹下,抱膝冷颼颼。 不覺成遺老,猶能話舊遊。千人同一帳,萬里只孤舟。北過黃龍塞,南登白鷺洲。頻遭風雪苦,耳畔尚颼颼。 無朋來嶺下,有杖每從遊。樹樹聞啼狖,村村見客舟。談玄列怪石,洗缽下芳洲。管甚衣裳薄,秋風來颼颼。 報汝修道者,進求虛勞神。人有精靈物,無字復無文。呼時歷歷應,隱處不居存。叮嚀善保護,勿令有點痕。 聰明長不昧,隱見果何神。似谷呼成響,如波疊作文。聖凡形盡壞,今古理常存。若向言中覓,徒添鏡上痕。 我窮了義旨,別是一精神。似有又非有,臨文不涉文。用去沒漸次,把來元非存。百尺深潭裏,月映總無痕。 去年春鳥鳴,此時思弟兄。今年秋菊爛,此時思發生。緣水千場咽,黃雲四面平。哀哉百年內,腸斷憶咸京。 拾得寒山弟,寒山拾得兄。從來無住處,借問甚時生。寒暑隨緣過,乾坤似掌平。何人知此意,步步蹋瑤京。 小者元似弟,大者總如兄。都來同我住,分別實不生。嶮巇山下道,履之坦然平。此中好托足,何必上玉京。 自樂平生道,煙蘿石洞閒。野情多放曠,長伴白雲閒。有路不通世,無心孰可攀。石床孤夜坐,圓月上寒山。 青松千萬樹,白屋兩三閒,在世人人冗,為僧日日閒。貪心多苦惱,俗事莫追攀,幸可供齋缽,秋來芋滿山。 茆草尖頭屋,幽人住此閒。恬神惟無慮,適意在清閒。儕朋雖往復,一事了無攀。報汝雲水客,無心是寒山。 時人尋雲路,雲路杳無蹤。山高多嶮峻,澗闊少玲瓏。碧嶂前兼後,白雲西復東。欲知雲路處,雲路在虛空。 欲與雲為伴,雲多不定蹤。擬將山作侶,山亦少玲瓏。只是形兼影,相隨西又東。何須求富貴,富貴盡成空。 汝欲尋鳥道,鳥道隔雲蹤。迢迢深壑裏,望之還玲瓏。既不在南北,何以在西東。揭開塵翳境,方知含碧空。 凡讀我詩者,心中須護淨。慳貪繼日廉,諂曲登時正。驅除遣惡業,歸依受真性。今日得佛身,急急如律令。 身將枯木同,心與蓮華淨。萬善無異途,千邪皆稟正。不離文字相,不即真如性。浩浩天地閒,咸遵法王令。 不起憎愛心,何須隨染淨。攀緣定入邪,冥理即歸正。當現修羅身,還同大覺性。纔有纖毫情,快提莫邪令。 俊傑馬上郎,揮鞭指綠楊。謂言無死日,終不作梯航。四運花自好,一朝成萎黃。醍醐與石蜜,至死不能嘗。 誰家遊冶郎,白馬繫垂楊。卻引如花妓,同登載酒航。春風弄水碧,落日映山黃。忽掩泉臺路,珍羞不得嘗。 少年遊俠郎,走馬向堤楊。朝過瓊花觀,暮上大湖航。只說春芳好,安知秋草黃。須臾既[16]已矣,美酒不能嘗。 一為書劍客,三遇聖明君。東守文不賞,西征武不勳。學文兼學武,學武兼學文。今日既老矣,餘生不足云。 磊落夔龍士,聰明堯舜君。黃扉論大道,紫塞樹奇勳。食肉封侯骨,經天緯地文。北邙山下路,到此漫云云。 六合真傳舍,三皇上世君。無為海嶽靜,有道爵高勳。讓國真堯德,儀刑實周文。南征與北戰,後來不堪云。 莊子說送死,天地為棺槨。吾歸此有時,唯須一幡箔。死將餧青蠅,弔不勞白鶴。餓著首陽山,生廉死亦樂。 天下白玉棺,人成黃金槨。送終無貴賤,未可笑織箔。不死丁令威,千年化為鶴。莊生喻髑髏,何用南面樂。 雙樹焚金棺,隻履薶空槨。此事雖殊途,止隔一筠箔。不貴赤水珠,焉知支遁鶴。多少委塵泥,未肯求安樂。 天生百尺樹,翦作長條木。可惜棟梁材,拋之在幽谷。年多心尚勁,日久皮漸禿。識者取將來,猶堪拄馬屋。 何處好園林,此中多樹木。擎天要一柱,匠者入空谷。歲久霜霰繁,根深枝葉禿。棄之不肯收,無以成我屋。 憫此蛇戀窟,忻彼鶴棲木。所以去嬌華,往來雲外谷。河水淺復清,又見樹枝禿。我見哲人為,不肯事金屋。 玉堂掛珠簾,中有嬋娟子。其貌勝神仙,容華若桃李。東家春霧生,西舍秋風起。更過三十年,還成甘蔗滓。 翩翩馬上郎,借問誰家子。賤妾有高樓,須君駐行李。雞鳴北斗斜,鴉噪東方起。君意終別離,妾身在泥滓。 可悲遊俠兒,還嘆繁華子。斯須骨沈沙,冷落路旁李。孤魂叫白日,薄暮凄風起。誰坐痛昔人,新故總泥滓。 父母讀經多,田園不羨他。婦搖機軋軋,兒弄口㗻㗻。拍手催花舞,搘頤聽鳥歌。誰當來嘆賞,樵客屢經過。 田舍苦無多,荒來亦任他。草深蟲唧唧,林密鳥㗻㗻。野老攜壺至,山童拍手歌。幽棲自可樂,百歲等閒過。 歲月苦不多,南田又屬他。青雲空冉冉,黃口時㗻㗻。自我居寒山,山下有樵歌。更與白雲契,金紫莫能過。 四時無止息,年去又年來。萬物有代謝,九天無朽摧。東明又西暗,花落復花開。唯有黃泉客,冥冥去不回。 春秋更代謝,暑往即寒來。一雨野花落,多風林木摧。方看朝霧擁,欻見暮雲開。少小顏如玉,而今喚得回。 視彼琪樹鳥,朝去暮還來。歎息居高位,焉能保不摧。哲人知利害,蓬門常不開。耽此青雲谷,歲歲可排回。 手筆太縱橫,身材極魁偉。生為有限身,死作無名鬼。自古如此多,君今爭奈何。可來白雲裏,教你紫芝歌。 堂堂七尺軀,所學尤奇偉。每著古衣冠,不怕閒神鬼。達少窮困多,有材如命何。將琴換美酒,痛飲且高歌。 杞梓棟梁材,千尺果俊偉,今人不及木,鹿鹿終為鬼。學佛利常多,不來奈若何?寒山清淨所,亭午一放歌。 有一餐霞子,其居諱俗遊。論時實蕭爽,在夏亦如秋。幽澗常瀝瀝,高松風颼颼。其中半日坐,忘卻百年愁。 山林有何好,每愛此中遊。江月白如晝,海風涼似秋。柴門向悄悄,樹葉風颼颼。寄語貂蟬客,可來消汝愁。 臨溪觀魚躍,登山狎鹿遊。熱焰終不到,涼如九月秋。林深煙漠漠,夜靜風颼颼。東巖與西壁,歲歲不知愁。 快搒三翼舟,善乘千里馬。莫能造我家,謂言最幽野。巖穴深嶂中,雲雷竟日下。自非孔丘公,無能相救者。 自從開闢來,此地無車馬。而有聖道場,深山連曠野。人生百年間,日照四天下。誰是金石姿,常存不亡者。 天地如一舟,物象如一馬。達此空王理,高歌遊曠野。東峰日自昇,西巖雲自下。寄語山外翁,我是清閒者。 少年何所愁,愁見鬢毛白。白更何所愁,愁見日逼迫。移向東岱居,配守北邙宅。何忍出此言,此言傷老客。 遙見川上花,朱朱兼白白。開落不暫停,寒暑相催迫。宿草生故墳,垂楊映新宅。新宅能幾時,百年如過客。 纔是少年郎,忽見雙鬢白。鬢白猶易可,悲哉猛火迫。主人生恐怖,魔子耗家宅。暑往復寒來,伶俜長作客。 智者君拋我,愚者我拋君。非愚亦非智,從此繼相聞。入夜歌明月,侵晨舞白雲。焉能住口手,端坐鬢紛紛。 堆錢向百屋,我固不如君。一道清虛理,知君亦不聞。下方陰有雪,絕頂晝無雲。未息塵勞苦,誰儂為解紛。 我道我無我,君言君自君。渾渾如相似,終須落見聞。倚杖視芳草,舉頭望漢雲。上下誰受點,何物可紛紛。 兩龜乘犢車,驀出路頭戲。一蠆從傍來,苦死欲求寄。不載爽人情,始載被沈累。彈指不可論,行恩卻遭[17]刺。 道傍多大樹,樹下群兒戲。上有一蟬鳴,不知身是寄。螳螂來捕之,未免黃雀累。黃雀被彈射,哀哉作詩[18]刺。 高堂集眾賓,乃是童兒戲。可笑須眉人,卻堅火宅寄。[19]已無般若明,返有家私累。倏忽冥符催,業風鋩如[20]刺。 東家一老婆,富來三五年。昔日貧於我,今笑我無錢。渠笑我在後,我笑渠在前。相笑儻不止,東邊復西邊。 富謂無貧日,貧思有富年。由來人作鬼,枉用紙為錢。白骨深泥下,青苔古墓前。虛空猶可料,生死莫知邊。 富家夜如日,貧者日如年。高樓歌艷曲,低屋恨無錢。貧兒死在後,富兒死在前。貧富一堆土,寂寂白蒿邊。 慣居幽隱處,𠆦向國清中。時訪豐干老,仍來看拾公。獨回上寒巖,無人話合同。尋究無源水,源窮水不窮。 天台國清寺,古木亂泉中。此地橫千嶂,何人識二公。雲形旦暮改,石色古今同。須信這箇意,推尋無有窮。 古木幽深處,國清寺在中。執爨兩比丘,一朝來丘公。諾諾無人識,歸去道不同。松門石上字,了了義無窮。 氐眼鄒公妻,邯鄲杜生母。二人同共老,一種好面首。昨日會客場,惡衣排在後。只為著破裙,喫他殘[麩-夫+(立/口)]𪍣。 飛雉感故兒,掇蜂念前母。焉知采桑人,正恨飛蓬首。坎坷一生中,崢嶸千載後。真金去砂礫,嘉饌輕[麩-夫+(立/口)]𪍣。 嬌女嫁貧夫,焉能事父母。只羨馬上郎,瞋喝復搔首。窮通各有時,遭際止前後。歲寒若可操,且共食𪍴𪍣。 夫物有所用,用之各有宜。用之若失所,一缺復一虧。圓鑿而方衲,悲哉空爾為。驊騮將捕鼠,不及跛貓兒。 虛心待萬物,無適而不宜。待物苟有心,紛然成與虧。千峰若菡萏,孰是雕鎪為。將欲究根本,問取石女兒。 雲行必雨施,物各有所宜。日上光宜遠,月圓影定虧。陰陽存變化,世事復何為。打殺活狗子,弄活死貓兒。 誰家長不死,死事舊來均。始憶八尺漢,俄成一聚塵。黃泉無曉日,青草有時春。行到傷心處,松風愁殺人。 榮枯有定分,修短未常均。匕首生衽席,旄頭沒戰塵。清宮不畏暑,陋巷豈知春。一去無回日,驪山殉葬人。 延促俱無定,智愚難可均。萬年方有望,一夕委灰塵。白水還堪煮,青山依舊春。回首歌舞地,不見昔時人。 竟日長如醉,流年不暫停。薶著蓬蒿下,曉日何冥冥。骨肉消散盡,魂魄幾凋零。遮莫咬鐵口,無因讀老經。 風輪轉烏兔,不得須臾停。作暮沉厚地,今晨出高冥。雪霜有肅殺,蘭艾俱飄零。人命若朝露,勸君尋佛經。 狂風吹敗葉,一刻不留停。既[21]已沉泥土,不能飛冥冥。蕭蕭白日暮,玉露逐秋零。人死豈可再,何不註六經。 一向寒山坐,淹留三十年。昨來訪親友,大半入黃泉。漸滅如殘燭,長流似逝川。今朝對孤影,不覺淚雙縣。 故人猶記面,相別未逾年。有恨成千古,無書達九泉。殯宮新草木,華屋舊山川。不見高堂會,空悲畫像縣。 故鄉音信絕,悲歌是幾年。親友無相問,父老盡黃泉。里樹[22]已成荒,蒿萊竟滿川。感傷復感傷,空瞻白日縣。 垂柳暗如煙,飛花飄似霰。夫居離婦州,婦住思夫縣。各在天一涯,何時復相見。寄語明月樓,莫貯雙飛燕。 昔往桃作花,今歸雨成霰。扁舟隔江海,數夢還鄉縣。逝水去不回,故人難再見。欲留五色絲,一繫孤飛燕。 寒空望如煙,殘腊正飛霰。君居滄海洲,儂住桑田縣。滄海與桑田,經年難一見。可憐明月樓,冷殺雙飛燕。 有酒相招飲,有肉相呼喫。黃泉前後人,少壯須努力。玉帶暫時華,金釵非久飾。張翁與鄭婆,一去無消息。 前鬼擔屍來,後鬼欲奪喫,邀人證其虛,竟賴實語力。雖遭後鬼噉,復因前鬼飾,思量我是誰?從此輪回息。 九地苦眾生,涎涕乃自喫,長長無厭期,終是勞筋力。可憐此一輩,往往自莊飾,請墮人我山,無明當下息。 可憐好丈夫,身體極稜稜。春秋未三十,才藝百般能。金羇逐俠客,玉饌集良朋。唯有一般惡,不傳無盡燈。 少年學弓劍,所向振威稜。碧海擒龍易,青山射虎能。長尋花作伴,儘用酒為朋。一旦佳城閉,其誰見桼燈。 少年力亦壯,英風憺威稜。登壇容易事,破敵奪魁能。五湖皆賓客,名花事良朋。功成枯萬骨,高堂自息燈。 桃花欲經夏,風月催不待,訪覓漢時人,能無一箇在?朝朝花遷落,歲歲人移改,今日揚塵處,昔時為大海。 富貴何日來,留將少年待。少年忽復去,唯有白髮在。髮白歸九泉,須臾陵谷改。方當未足心,欲吸無窮海。 富貴與功名,默默苦相待。倏忽風塵起,孰在孰不在。昨日樹頭花,今朝顏色改。君當子細觀,指日變桑海。 我見東家女,年可十有八,西舍競來問,願姻夫妻佸。烹羊煮眾命,聚頭作婬殺,含笑樂呵呵,啼哭受殃決。 七十白頭人,娶妻年二八。婚姻既失時,意氣何由佸。艷婦不執刀,衰翁多被殺。夕陽在西山,好與兒女決。 世間幾般樣,不平亦七八。美玉碔砆偶,美妾浪子佸。煮魚傷溼生,頓蛋豈非殺。最公毘沙王,咨爾當自決。 田舍多桑園,牛犢滿廄轍。肯信有因果,頑皮早晚裂。眼看消磨盡,當頭各自活。紙褲瓦作褌,到頭凍餓殺。 慎勿登權門,權門有覆轍。李斯遭族夷,蘇秦就車裂。多結他人冤,獨求自[23]己活。小人不容誅,君子先去殺。 昔來[24]已覆車,今來復蹈轍,手裏握金珠,難教愛網裂。瀟灑任所為,居處隨生活,不信古公言,惟只恣婬殺。 極目兮長望,白雲四茫茫。鴟鴉飽腲腇,鸞鳳饑徬徨。駿馬放石磧,蹇驢能至堂。天高不可問,鷦鷯在滄浪。 萬古一相望,山川何渺茫。撫心兮[25]蹢躅,搔首兮徬徨。明月混泥滓,伯勞棲畫堂。賢人不見用,自古涕淋浪。 成敗兩相倚,報理豈渺茫。得權忘恥辱,失路倍徬徨。龍蛇歸林野,妖狐陞君堂。哲人多不爾,歌詠去滄浪。 若人逢鬼魅,第一莫驚懼。捺硬莫采渠,呼名自當去。燒香請佛力,禮拜求僧助。蚊子叮鐵牛,無渠下觜處。 鬼是人所為,人正鬼亦懼。鬼若異於人,陰陽孰來去。明知心自驚,卻喚佛相助。嗔喜在面門,何曾離當處。 靜坐被呼聲,神清無所懼。分明是此人,渠當自避去。智者善卻之,焉用求人助。如雪在爐邊,理無得久處。 浩浩黃河水,東流長不息。悠悠不見清,人人壽有極。苟欲乘白雲,曷由生羽翼。唯當鬢皤時,行住須努力。 寒暑去復來,未知何時息。常聞古老說,天地有終極。螻蟻包一身,蠛蠓持兩翼。人身苟不妄,本具大神力。 兩丸急似箭,暮朝無停息。寄語五湖人,榮枯焉有極。啾啾蚊子聲,纖纖著蟬翼。天地尚不仁,何不勤道力。 乘茲朽木船,採彼紝婆子。行至大海中,波濤復不止。唯齎一宿糧,去岸三千里。煩惱從何生,愁哉緣苦起。 向上無爺孃,向下無妻子。自語還自歌,獨行又獨止。人人我知識,處處吾鄉里。借問何以然,佛種從緣起。 方便呼為智,亦是假生子,須臾不相離,密密還共止。逢貴在高堂,遇賤居貧里,雖然任偏圓,兩手托不起。 默默永無言,後生何所述。隱居在林藪,智境何由出。枯槁非堅衛,風霜成夭疾。土牛耕石田,未有得稻日。 先聖既有作,後賢可無述。如磨古銅鏡,塵去光自出。一念成佛人,飄風未為疾。現前不了悟,浮雲掩白日。 一自入寒巖,愛閒嬾著述。長攜生蒺藜,要打石兒出。柴童歸去時,前峰雲飛疾。年年住中峰,舉手弄白日。 快哉混沌身,不飯復不尿。遭得誰鑽鑿,因之立九竅。朝朝為衣食,歲歲愁租調。千箇爭一錢,聚頭亡命叫。 不見木傀儡,何常遺屎尿。高低逐線索,動靜因關竅。渠本無愛憎,他來任嘲調。分明幕裏人,代作啾啾叫。 法身無污潔,道或在屎尿。渾渾一物無,何用鑿孔竅。心月絕比倫,秋風吹古調。我觀琴瑟音,不及小蟲叫。 啼哭緣何事,淚如珠子顆。應當有別離,復是遭喪禍。所為在貧窮,未能了因果。塚間擔死屍,六道不忻我。 渴時飲水漿,饑來吞飯顆。但貪生處樂,不究死時禍。先要斷惡緣,次宜營善果。了然見法王,從此除人我。 古喻業如沙,莫犯如粟顆。生時既不作,死去無劇禍。死生兩無拘,是人[26]已證果。百累離諸身,何物執是我。 婦女慵經織,男夫嬾耨田,輕浮耽挾彈,趾蹝拈抹弦。凍骨衣應急,充腸食在先,今誰念於汝,痛苦哭蒼天。 學道猶貪富,為僧好買田。利名忙似箭,生死急如絃。作福居人後,隨邪在眾先。鑽頭入古井,仰面望青天。 勿耕無明地,慎種業海田。我心平如水,還教直似絃。勤道休云後,行惠宜在先。若是無人我,不須慕四天。 不行真正道,隨邪號行婆。口慚神佛少,心懷嫉妒多。背後噇魚肉,人前念佛陀。如此修身處,應難避奈何。 須知真極樂,不離此娑婆。水樹談玄久,山禽念佛多。參隨假菩薩,蹉過活彌陀。欲步金蓮去,其如未徹何。 作詩搜枯腸,如何出娑婆。未若一心靜,天龍仰重多。閒行千峰色,倦坐古坡陀。不起些些妄,業主奈爾何。 有漢姓傲慢,名貪字不廉。一身無所解,百事被他嫌。死惡黃連苦,生憐白蜜甜。喫魚猶未止,食肉更無厭。 必以身心淨,當於口齒廉。空門魚肉臭,暗室鬼神嫌。稟戒情無礙,餐蔬味自甜。為僧最可惡,飲酒夜厭厭。 我本生來靜,不貪亦不廉。常時無改變,友朋何生嫌。寥寥真無我,何必石蜜甜。野菜與山果,餐之真無厭。 益者益其精,可名為有益。易者易其形,是名為有易。能益復能易,當得上仙籍。無益復無易,終不免死厄。 本來無一物,必竟何損益?人壽有短長,虛空無移易。身遭因果縛,名落生死籍。八萬大劫終,神仙叵逃厄。 木叉先聖心,與爾行有益。嚴身事作難,逐妄情多易。往往入邪見,不能究典籍。須臾未肯休,陳年耽苦厄。 徒勞說三史,浪自看五經。洎老檢黃籍,依然注白丁。筮遭迍蹇卦,生主虛危星。不及河邊樹,年年一度青。 有人尋佛教,凝坐誦禪經。不肯求諸[27]己,徒勞識一丁。茫然紙上語,默若霧中星。指出西來意,春山疊疊青。 俗士耽禮斗,禪僧改講經。肥甘乃充口,奈目不識丁。乞物爭曉日,負歸帶夜星。一肩破衲衣,補黃又補青。 我今有一襦,非羅復非綺。借問作何色,不紅亦不紫。夏天將作衫,冬天將作被。冬夏遞互用,長年只者是。 虛心絕嗜欲,實語無文綺,不學諸凡夫,誇張金與紫。真空作床座,玅有為衣被,過去佛盡然,當來亦如是。 賴寒破衲衣,不用著羅綺。行歌春草青,日照秋山紫。累石支藤床,燒松烘紙被。天晴眺諸峰,安樂長如是。 貪人好聚財,恰如梟愛子。子大而食母,財多還害[28]己。散之即福生,聚之即禍起。無財亦無禍,鼓翼青雲裏。 吾觀聚斂僧,不及盜家子。盜損[29]己利他,僧損他利[30]己。善惡粲然分,吉凶從此起。蒼蠅案上立,心在糞堆裏。 要貪活雀兒,莫放金彈子。放彈不得雀,此雀益遠已。江河滾滾流,波浪紛紛起。欲知至人為,不在巢窠裏。 去家一萬里,提劍擊匈奴。得利渠即死,失利汝即殂。渠命既不惜,汝命有何辜。教汝百勝術,不貪為上謨。 寧為市義客,勿作守錢奴。錢散義即聚,財多身乃殂。黃金難免死,白璧易招辜。無備行險道,其誰為爾謨。 侍燕夜未央,中使呼念奴。不知固封建,所以身先殂。華屋空阿嬌,青天何太辜。白骨薶灰壤,千古失良謨。 惡趣甚茫茫,冥冥無日光。人間八百歲,未抵半宵長。此等諸癡子,論情甚可傷。勸君求出離,認取法中王。 無始墮蒼茫,何由發智光。人間憂日短,地下恨時長。外道癡尤甚,天魔獨自傷。直須收六國,處處奉君王。 情生智便隔,念淨指飛光。明暗終是一,何曾落短長。不逐膏腴味,焉有損益傷。告汝諸佛子,須是悟心王。 天高高不窮,地厚厚無極。動物在其中,馮茲造化力。爭頭覓飽暖,作計相噉食。因果都未詳,盲兒問乳色。 萬水朝東溟,眾星拱北極。悠悠天地間,畢竟承誰力。虎豹能食人,魚蝦為人食。何常噉空虛,總不離形色。 天池與南溟,望之杳無極。鵬飛才九萬,尚借搏風力。誡汝勿雜啖,純資禪悅食。可以得佛心,現出摩尼色。 天下幾種人,論時色數有。賈婆如許夫,黃老元無婦。衛氏兒可憐,鍾家女極醜。渠若向西行,我便東邊走。 無時因有無,有處緣無有。日月成晦朔,陰陽配夫婦。非麤不辯細,見好方知醜。地上瀉水銀,一任東西走。 窈窕絕世無,貞淑亦罕有。妒性尚不形,此姝真良婦。冰雪在清操,安能隨妍醜。直路乃宜行,莫逐小門走。 賢士不貪婪,癡人好鑪冶。麥地占他家,竹園皆我者。努膊覓錢財,切齒驅奴馬。須看郭門外,壘壘松樹下。 天地一鴻鑪,萬物付陶冶。同在橐籥中,孰為呼吸者。得鹿反失鹿,失馬卻得馬。如看畫壁人,特地分高下。 萬象是何物,盈盈積大冶。朝菌與朱頂,誰是長生者。早晨猶蕭爽,薄暮落湯蟹。骨肉難可保,何如盡放下。 有人把椿樹,喚作白旃檀。學道多沙數,幾箇得泥丸。棄金卻擔草,謾他亦自謾。似聚沙一處,成團也大難。 財物聚必散,智人乃行檀,如將泥彈子,換彼黃金丸。寸草不肯捨,凡夫甘自謾,使居輪王位,一切始更難。 白業誰能為,紅爐空著檀,沙若成玉飯,雪亦作金丸。鳥獸尚知時,人將甘自謾,須臾能返照,成佛亦不難。 蒸沙擬作飯,臨渴始掘井。用力磨碌磚,那堪將作鏡。佛說元平等,總有真如性。但自審思量,不用閒爭競。 作善如登梯,造惡如入井。持戒如守城,坐禪如磨鏡。千般出心地,一等明佛性。聖者常自修,凡夫好爭競。 人空法亦空,是誰落在井。打破此疑關,高縣真如鏡。露柱吐玄機,燈籠談佛性。向道本無無,何常有爭競。 欲識生死譬,且將冰水比。水結即成冰,冰消返成水。[31]已死必應生,出生還復死。冰水不相傷,生死還雙美。 心法自然真,世間無可比。乍同摩尼珠,又似清淨水。若但著語言,何由出生死。百非俱勦絕,諸佛咸稱美。 我有滄海珠,光潔無可比。明明如走盤,汪汪沈秋水。照物乃無窮,用之色不死。法王親手繫,窮子焉知美。 滿卷才子詩,溢壺聖人酒。行愛觀牛犢,坐不離左右。霜露入茆簷,月華明戶牖。此時吸兩甌,吟詩兩三首。 不說無事禪,不飲無名酒。青山在吾左,流水在吾右。芳草生滿庭,白雲飛入牖。從來只麼閒,倏忽成皓首。 若問山中事,苦茶頗勝酒。黃猿朝在南,青雀夕在右。我志在冰雪,何曾陋甕牖。一生只是閒,倦來嬾搔首。 施家有兩兒,以藝干齊楚。文武各自備,託身為得所。孟公問其術,我子親教汝。秦衛兩不成,失時成齟齬。 農夫勞四肢,久坐即酸楚。公子美梁肉,啖虀為失所。野人樂深禪,蔬果吾愛汝。使各捐故習,未免相齟齬。 逐日爭名利,不知自苦楚。行之不得宜,處之又非所。是以多悲酸,焉能救得汝。汝若如寒山,何處形齟齬。 或有衒行人,才藝過周孔。見罷頭兀兀,看時身侗侗。繩牽未肯行,錐刺猶不動。恰似羊公鶴,可憐生懵懂。 羊祜五歲時,探環桑樹孔。前生明皎潔,後世直儱侗。儒者或有疑,聞之心亦動。釋尊說因果,實為開懵懂。 青燈與黃卷,步步學周孔。忽然白髮生,此事猶儱侗。一朝盍棺中,牽之不能動。何如台領客,平生只懵懂。 變化計無窮,生死竟不止。三途鳥雀身,五嶽魚龍[32]已。世濁作羺䍲,時清為騄駬。前回是富兒,今度成貧士。 車輪生四角,行客心未止。堯舜尚為名,巢由不忘[33]己。龍中多蝘蜓,馬外無騄駬。亂世奸邪人,太平雄俊士。 大道常坦平,誰行誰復止。帝皇世[34]已還,秦漢時[35]已已。如今事正雜,雜意奔騄駬。不若齊放下,回首即真士。 書判全非弱,嫌身不得官。銓曹被拗折,洗垢覓瘡瘢。必也關天命,今年更試看。盲兒射雀日,偶中亦非難。 世亂防邊將,時危納粟官。征夫多作鬼,戰馬得辭瘢。寵贈真何用,名旌只好看。不因兵革苦,那識利名難。 旦為洛陽令,暮作諫言官。只欲得平治,蕩蕩去民瘢。城狐才遯跡,社鼠遙相看。可歎昔人語,臣易為君難。 吁嗟濁濫處,羅剎共賢人。謂是荒流類,焉知道不親。狐假獅子勢,詐妄卻稱真。鉛礦入鑪冶,方知金不精。 近日為僧者,皆非貧道人。枇杷樹子葉,認作馬家親。開口說相似,到頭心不真。借衣誑檀越,正是野狐精。 一種野盤僧,談禪多媚人。言時都如佛,行去有疏親。打誑機無似,胡纏事卻真。可憐晚近世,緇衣益成精。 大有饑寒客,生將獸魚疏。長存廟下石,時笑路邊隅。累日空思飯,終冬不識襦。唯齎一束草,并帶五升麩。 孝廉逢世薄,交友為財疏。寂寂同孤影,煢煢守一隅。仰看雲裏雁,誰贈雪中襦。縱得真金屑,緣貧化作麩。 古老亦有言,貧來親交疏。昔時居上院,今日守空隅。充饑得藜藿,暖身著敝襦。莫羞炊脫粟,有時糴新麩。 浪造凌霄閣,虛登百尺樓。養生仍夭命,誘讀詎封侯。不用從黃口,何須厭白頭。未能端似箭,且莫曲如鉤。 簇簇車馬地,重重歌舞樓。兒皆尚公主,女盡嫁王侯。一旦長伸腳,頻呼不轉頭。寧知前去路,只有業交鉤。 才上凌煙閣,又登明月樓。此樂若長保,緇衣願封侯。且自守瓶口,莫教盡白頭。萬事真一夢,徒弄釣詩鉤。 富貴親疏聚,只為多錢米。貧賤骨肉離,非關少兄弟。急須歸去來,招賢闔未啟。浪行朱雀街,蹋破皮鞋底。 何以禦凶荒,黃金不如米。有米復有金,四海皆兄弟。世亂風土薄,人貧盜心啟。姦諛九天上,正直深溝底。 須彌盧在海,視之如粒米。太空自如兄,芥子自如弟。和風浩浩生,業戶從何啟。無端苦眾生,如石沈淵底。 新穀尚未熟,舊穀今[36]已無。就貸一斗許,門外立踟躕。夫出教問婦,婦出遣問夫。慳惜不救乏,財多為累愚。 谷響雖似有,電光忽然無。人生何異此,不得久踟躕。既旦還復暮,如妻必對夫。千齡同一盡,未用相賢愚。 生時千般有,死去一物無。聚散如彈指,何必立踟躕。妻死夫必葬,夫死婦嫁夫。青眼與白眼,相共看癡愚。 大有好笑事,略陳三五箇。張公富奢華,孟子貧轗軻。只取侏儒飽,不憐方朔餓。巴歌唱者多,白雪無人和。 重義輕王侯,萬中無一箇。他人願安樂,自[37]己甘轗軻。雖若晉楚富,不如夷齊餓。呦呦鹿鳴篇,我唱君可和。 富貴如浮雲,知此有幾箇。跖蹻以壽終,顏回遭轗軻。既憐楚漢爭,還思永嘉餓。不如山中人,新詩也懶和。 雍容美少年,博覽諸經史。盡號曰先生,皆稱為學士。未能得官職,不解秉耒耜。冬披破布衫,盍是書誤[38]己。 從小為近臣,未常讀經史。本非卿相才,翻傲文學士。折獄不以書,耕田正無耜。欺民得財貨,財貨終害[39]己。 聖人筆麟經,賞罰成一史。折檻本人心,不媿修文士。譬如田家翁,三之以剡耜。拳拳無他為,去欲在克[40]己。 昨日何悠悠,場中可憐許。上為桃李徑,下作蘭蓀渚。復有綺羅人,舍中翠毛羽。相逢欲相喚,脈脈不能語。 歲歲送春歸,春歸定何許。芙蓉滿池沼,杜若生洲渚。衰鬢忽驚秋,飛光如插羽。欲求身後名,箇是閒言語。 把手並耳言,點首兩相許。邀賞芙蕖花,傾桮芳草渚。赤搖鶴頂朱,采動鴛鴦羽。興罷即歸來,獨坐深無語。 之子何遑遑,卜居須自審。南方瘴癘多,北地風霜甚。荒陬不可居,毒川難可飲。魂兮歸去來,食我家園葚。 成佛非外求,勸君當內審。從初放逸生,積久昏迷甚。木葉衣可穿,茆端酒莫飲。道眼若未明,報作檀家葚。 言乃禍之端,發之要先審。上世人心淳,今時薄俗甚。榮華實爾為,清澗終吾飲。更有一般趣,陌上多桑葚。 人生不滿百,常懷千載憂,自身病始可,又為子孫愁。下視禾根土,上看桑樹頭,秤槌落東海,到底始知休。 總為無錢悶,錢多始是憂。積來常恐盜,散去又添愁。護[41]己蛇蟠窟,嫌人鱉縮頭。未言他世苦,[42]已覺此生休。 錦衣與輕裘,樂事有何憂。忽被群盜竊,怫然一夜愁。妻兒共相怨,無語只垂頭。物散人[43]已矣,高堂一時休。 有樹先林生,計年逾一倍。根遭陵谷變,葉被風霜改。咸笑外凋零,不憐內文彩。皮膚脫落盡,唯有真實在。 山中好畬田,種一收十倍。地主既不常,耕夫亦頻改。泥沙得潤澤,粟菽生光采。秋刈春復然,青山鎮常在。 百城羅綺帛,一倍與多倍。究竟是虛事,癡人無更改。假借作己物,外面虛光采。有時拋四大,獨有業果在。 有人畏白首,不肯捨朱紱。採藥空求仙,根苗亂挑掘。數年無效驗,癡意瞋怫鬱。獵師披袈裟,元非汝使物。 死後書銘旌,棺中具印紱。多將異寶薶,未免偷兒掘。數者何冥冥,思之轉鬱鬱。勸君營葬時,莫貯珍奇物。 降尊與就卑,懷璽更藏紱。手把利名鋤,轉向長安掘。年衰氣力微,性昏情亦鬱。南無釋迦文,失汝衣中物。 一自遯寒山,養命餐山果。平生何所憂,此世隨緣過。日月如逝川,光陰石中火。任你天地移,我暢巖中坐。 只管徇塵緣,何由成道果。朱顏暗裏消,白日忙中過。古聖傳藥方,教君免貪火。將求安心法,且去面壁坐。 一子肯回光,六子齊登果。森羅眼裏栽,如日中天過。無事只高眠,懶敲石中火。夜半白月來,莫去炭裏坐。 我見世間人,茫茫走路塵。不知此中事,將何為去津。榮華能幾日,眷屬片時親。縱有千斤金,不如林下貧。 大我須忘我,居塵莫染塵。有心皆作佛,無路不通津。語默空為座,行藏道是親。吾非憎濁富,性本愛清貧。 明珠乃瑩然,五色絕纖塵。能破千年暗,良為末世津。用之隨所見,從來沒疏親。報汝參玄客,切忌莫憂貧。 吁嗟貧復病,為人絕友親。甕裏長無飯,甑中屢生塵。蓬菴不免雨,漏榻劣容身。莫怪今憔悴,多愁定損人。 弟兄同造論,無著與天親。不料千年後,空堆一屋塵。寂寥師子吼,孤負比丘身。末世誰弘法,靈山見佛人。 曾聞古老語,諸佛非我親。如鏡能鑄像,鏡破無一塵。流鶯乃實相,瓦礫盡勝身。此理從何得,捉得本來人。 秉志不可卷,須知我匪席。浪造山林中,獨臥盤陀石。辯士來勸余,速令受金璧。鑿牆植蓬蒿,若此非有益。 三四十年前,吾家大叢席。僧如無心雲,坐若不轉石。今日多閉戶,貪夫乃懷璧。將來知興亡,現在識損益。 見人樹宗風,便來入叢席。意如離岫雲,心不似金石。且去打街坊,又來倚牆壁。自己一塊園,荒涼復何益。 精神殊爽爽,形貌極堂堂。能射穿七扎,讀書覽五行。經眠虎頭枕,昔坐象牙床。若無阿堵物,不啻冷如霜。 車馬填前巷,笙歌咽後堂。弟兄俱在座,兒女儼成行。稱意錢堆屋,排頭笏滿床。黃金難贖命,碧樹不禁霜。 糟粕終不忘,千金共畫堂。有琴彈一曲,有紙書兩行。適口芋羔美,安眠象筍床。無常漸漸逼,教君髮如霜。 有身與無身,是我復非我。如此審思量,遷延倚巖坐。足閒青草生,頂上紅塵墮。[44]已見俗中人,靈床施酒果。 在昔有幽人,自言吾喪我。我今亦喪吾,隱几軒中坐。雲散碧天高,風來黃葉墮。冷然水一桮,旋摘枝頭果。 生來我無真,死去真無我。空自起悲傷,累他深夜坐。眉頭不散愁,眼淚從空墮。自此相決絕,冥中酬苦果。 讀書豈免死,讀書豈免貧。何似好識字,識字勝他人。丈夫不識字,無處可安身。黃連搵蒜醬,忘計是苦辛。 箇箇貪生富,家家怕死貧。偏盲識字眼,不喜讀書人。玉帛能招禍,文章好飾身。然臍郿塢日,何止一酸辛。 金珠有未富,產業無未貧。廉士甘恬靜,貪兒終謾人。狐涎不離口,穢滓耽一身。有時閉冥途,長歲受酸辛。 昨日遊峰頂,下窺千尺崖。臨危一株樹,風擺兩枝開。雨漂即零落,日曬作塵埃。嗟見此茂秀,今為一聚灰。 形山中有寶,識海外無崖。此日能詳審,迷雲盡豁開。一塵收大地,六趣滅非埃。化彼同成佛,如將麥種灰。 下有千尺樹,上有萬仞崖。崖高不可即,樹古花仍開。水清有錦鯉,山靜無飛埃。若欲同住者,須教冷如灰。 我聞天台山,山中有琪樹。永言欲攀上,莫繞石橋路。緣此生悲嘆,幸居將[45]己慕。今日觀鏡中,颯颯鬢垂素。 是身如浮雲,又比臨崖樹。雲散歸虛空,樹摧橫道路。死生達其源,聲色非所慕。學道貴從師,師資傳有素。 無事閒遊山,身疲但倚樹。樹猿不怕人,下樹尋頭路。飲水向谿邊,攀藤如有慕。野李在路傍,花開朵朵素。 徒閉蓬門坐,頻經歲月遷。唯聞人作鬼,不見鶴成仙。念此那堪說,隨緣須自憐。回看郊郭外,古墓犁為田。 不見虛空壞,徒傷岸谷遷。有情皆肉段,無漏乃金仙。省去終由[46]己,迷來實可憐。但令心作佛,何慮海為田。 昨見秋入樹,今見樹葉遷。所以感我意,一意學金仙。[47]已能絕喜怒,不用阿爺憐。但盡凡情累,即是祖翁田。 自見天台頂,孤高出眾群。風搖松竹韻,月現海潮頻。下望青山際,談玄有白雲。野情便山水,本志慕道倫。 獨推華頂秀,難與眾峰群,遁跡潛心處,登高縱目頻。青谿飛白鳥,碧落卷丹雲,不慕寒山子,其誰作隱倫? 卻羨蓮花麗,不與俗花群。香從天際落,采動日邊頻。朵朵生春影,葉葉如細雲。千年開一次,旱地不同倫。 何以長惆悵,人生似朝菌。那堪數十年,新舊凋零盡。以此思自哀,哀情不可忍。奈何當奈何,脫體歸山隱。 其下有積蛇,是中饒毒菌。啜羹必致死,染指無不盡。瞋障亦復然,所以修慈忍。但取懷抱空,何妨市廛隱。 朝為煙上蠓,暮作樹頭菌,遷移自不常,塵沙數難盡。若能放得下,大事得堪任,林間與市廛,處處隨爾隱。 寒山棲隱處,絕得雜人過,時逢林內鳥,相共唱山歌。瑞草聯谿谷,老松枕嵯峨,可觀無事客,憩歇在巖阿。 輪蹄俱不到,猿鶴自相過。每聽樵夫唱,時逢牧豎歌。山根雲漫漫,洞口石峨峨。一片莓苔地,青松繞四阿。 紅塵飛不到,皓月常相過。遣興書小偈,消閒謳吳歌。山清水亦秀,路險峰高峨。往來成蹤跡,歸去白雲阿。 迴聳霄漢外,雲裏路岧嶢。瀑布千丈流,如鋪練一條。下有棲心窟,橫安定命橋。雄雄鎮世界,天台名獨超。 天台山最高,遠望勢岧嶢。葉吐千千樹,花開萬萬條。黃金堆作寺,白玉削為橋。不假神通力,凡夫豈易超。 天台有縣巖,崒嵂復岧嶢。青猿行抱子,松枝垂挂條。自住國清寺,無人度石橋。此橋如得過,安知不頓超。 洛陽多女兒,春日逞華麗。共折路邊花,各持插高髻。髻高花匼匝,人見皆睥睨。別求摻摻憐,將歸見夫婿。 荒郊枯髑髏,舊日如花麗。對鏡寫蛾眉,教人梳鳳髻。嬌歌及艷舞,側立兼傍睨。一去不復還,冥冥泣其婿。 洛陽城東門,春遊多秀麗。鉛粉映衣裳,名花著寶髻。巾角素手牽,得無人睥睨。一朝薶蒿萊,笑殺覓快婿。 平野水寬闊,丹丘連四明。仙都最高秀,群峰聳翠屏。遠遠望何極,矹矹勢相迎。獨標海隅外,處處播嘉名。 山高數千仞,夜半日輪明。嵂崒含雲氣,玲瓏列畫屏。林華開又落,谷鳥送還迎。久不至城市,無人識姓名。 縣巖有遺偈,字畫甚分明。沾雲墨氣淡,望之如畫屏。巖下有老僧,客來不相迎。此山住[48]已老,無人知姓名。 盤陀石上坐,谿澗冷凄凄。靜玩偏嘉麗,虛巖蒙霧迷。怡然憩歇處,日斜樹影低。我自觀心地,蓮花出淤泥。 深林人膽慄,絕澗水聲凄。桂樹山中滿,桃花洞裏迷。靜聞鐘遠近,閒望月高低。不覺成華髮,何煩降紫泥。 草密人行少,樹稠風自凄。一片雲橫谷,千峰鳥道迷。如削形勢險,忽爾雲高低。獨有華頂上,葉落成錦泥。 世有聰明士,救苦探幽文。三端自孤立,六藝越諸君。神氣卓然異,精采超眾群。不識箇中意,逐境亂紛紛。 有客高當世,潛心學綴文。廟堂思輔主,巖谷比徵君。議論才無盡,吟哦句不群。惜哉輕佛法,口業太紛紛。 盍世真奇士,能武又能文。一埽八荒靜,還相上國君。揮毫成四六,位高難與群。一夕氣不來,便見亂紛紛。 箇是何措大,時來省南院。年可三十餘,曾經四五選。囊裏無青蚨,篋中有黃卷。行到食店前,不敢暫回面。 鮮衣美少年,飽食閒庭院。父母使讀書,朝廷待開選。裝囊千餘金,述作滿一卷。準擬買試官,攙先求字面。 少年學既優,可以入貢院。青錢方以中,來日謁銓選。滿意在三公,著作成萬卷。如斯做出頭,喜色常在面。 老翁娶少婦,髮白婦不耐。老婆嫁少夫,面黃夫不愛。老翁娶老婆,一一無棄背。少婦嫁少夫,兩兩相憐態。 兒侵父母財,在上須寬耐。父母借兒錢,不還傷所愛。聖賢教尊卑,義利分向背。餓狗爭骨頭,人為畜生態。 既有冰雪操,事事當忍耐。不去計榮華,新麗生嬌愛。一日得死苦,方知徒向背。快來寒山中,莫學奴顏態。 不須攻人惡,不須伐[49]己善。行之則可行,卷之則可卷。祿厚憂責大,言深慮交淺。聞茲若念茲,小兒自當見。 惡者從他惡,善者從他善。善惡都莫分,從他自舒卷。舒來大地闊,卷來滄溟淺。伎倆有盡時,無窮不聞見。 從不作微惡,亦不起一善。善惡都不為,迢迢任書卷。問我平生得,無深亦無淺。虛空喻不齊,有時鏡中見。 隱士遁人間,多向山中眠。青蘿疏麓麓,碧澗響聯聯。騰騰且安樂,悠悠自清閒。免有染世事,心淨如白蓮。 綠竹林中坐,青松樹下眠。山禽聽不絕,石室近相聯。有意招人隱,無心學我閒。宗雷在何處,冷落半池蓮。 乞食向人煙,歸來菴裏眠。內外生明月,不與俗家聯。笑他客作漢,如何似我閒。更有清池上,風飄出水蓮。 元非隱逸士,自號山林人。仕魯蒙幘帛,且愛裹疏巾。道有巢許操,恥為堯舜臣。獼猴罩帽子,學人避風塵。 不作空王子,甘為贗道人。辭家剃鬚髮,娶婦著冠巾。賈本牛羊質,湯休蟣蝨臣。明珠不自惜,一旦棄灰塵。 少為學劍客,長比屠龍人。不知力不足,強著大頭巾。朝是華胥士,暮是槐國臣。更有桼園夢,總之乃客塵。 今日巖前坐,坐久煙雲收。一道清谿冷,千尋碧嶂頭。白雲朝影靜,明月夜光浮。身上無塵垢,心中那更憂。 內外了無物,乾坤俱不收。草衣復草履,山腳又山頭。地暖白雲起,池寒紅葉浮。有身必敗壞,敗壞亦何憂。 山前雲勢散,山後雨初收。瀑水漲山腳,急流浸石頭。落藻魚爭赴,枯柴蟻抱浮。隨他陰晴變,道者實忘憂。 千雲萬水閒,中有一閒士。白日遊青山,夜歸巖下睡。倏爾過春秋,寂然無塵累。快哉何所依,靜若秋江水。 由來隱淪客,自號清虛士。春暖且閒行,月明多不睡。身從物外樂,事絕豪端累。坐石看雲山,餐松飲谿水。 五色起林端,乃見高隱士。無事可干懷,倦來便打睡。百年破衲衣,俗物無能累。此外何所求,更有山與水。 高高峰頂上,四顧極無邊。獨坐無人知,孤月照寒泉。泉中且無月,月自在青天。吟此一曲歌,歌中不是禪。 吾家在何許,乃在白雲邊。上有數株松,下有一曲泉。最好明月夜,方當素秋天。鳴蟲與落葉,共說無生禪。 儂有一座屋,無裏又無邊。常有好眷屬,又有好香泉。四楹對白日,六窗廠青天。萬象恒圍繞,惟談上乘禪。 縱你居犀角,饒君帶虎睛。桃枝折作醫,蒜殼取為瓔。暖腹茱萸酒,空心枸杞羹。終歸不免死,浪自覓長生。 用酒為肝膽,將財作眼睛。頭風添艾炷,腋氣帶香瓔。坐客千金膳,家人七寶羹。惟言無後世,只要樂今生。 學者莫詭心,更要豁雙睛。皎潔秋天月,琳琅項臂瓔。寒燒枯松火,飯飽香菜羹。慎勿問來果,只此樂平生。 世有多事人,廣學諸知見。不識本真性,與道轉縣違。若能明實相,豈用陳虛願。一念了自心,開佛之知見。 我有一面鏡,照之無不見。中虛忘彼此,外物齊近遠。老幼各隨形,妍媸皆滿願。夜深掛高堂,更是何人見。 道原不用修,貴在斷知見。彈指入無生,無生無近遠。成佛在一生,不是我所願。知見即無知,無見無非見。 董郎年少時,出入帝京裏。衫作嫩鵝黃,容儀畫相似。常騎白雪馬,拂拂紅塵起。觀者滿路傍,箇是誰家子。 有一好郎君,常居闤闠裏。論花花弗如,比雪雪難似。白月當天耀,清風匝地起。惟聞古者言,不識誰家子。 青春白面郎,坐在銀鞍裏。疑是地行仙,卻與人相似。忽然過柳堤,匝匝香風起。不知一朝斃,化作髑髏子。 丈夫莫守困,無錢須經紀。養得一牸牛,生得五犢子。犢子又生兒,積數無窮[50]已。寄語陶朱公,富與君相似。 人心剎那間,生滅不可紀。歷劫受輪回,無明為種子。貪財殊未歇,長惡何由[51]己。若欲識其源,如身影相似。 我有涅槃樂,延促兩無紀,不為生死欺,[52]已見心王子。榮辱弗干懷,清涼常在[53]己,倘形是與非,與汝不相似。 夕易下西山,草木光曄曄。復有朦朧處,松蘿相連接。此中多伏虎,見我奮迅鬣。手中無寸刃,爭不懼懾懾。 富家造生墳,樓觀何暐曄。疊石作高牆,通川與渠接。多栽花數本,賸種松七鬣。葬不逾三年,廢蕩令人懾。 平旦望東林,遙遙山光曄。雲淡樹枝交,峰高天氣接。豺虎在險崖,欲行便奮鬣。爾汝兩無心,相逢無驚懾。 他賢君即受,不賢君莫與。君賢他見容,不賢他亦拒。憐善矜不能,仁徒方得所。勸逐子張言,拋卻卜商語。 安危本自致,禍福非他與。小輩數相親,忠言多見拒。三尊不自歸,六極先為所。勸作有義事,勿談無義語。 一錢不欲取,一絲不欲與。坦坦住山翁,行之誰能拒。問渠何國土,渠道我無所。若是沒量人,斯乃可共語。 寒山有裸蟲,身白而頭黑。手把兩卷書,一道將一德。住不安釜灶,行不齎衣裓。常持智慧劍,擬破煩惱賊。 欲待黃河清,難教白髮黑。勞生如掣電,努力在修德。煮菜塞饑瘡,織麻縫破裓。心王寂不動,降盡持刀賊。 滿口似石蜜,轉臉如漆黑,非疏必成疏,有德乃無德。心兒不肯休,強要行衣裓,驀喚不回頭,可憐者箇賊。 可貴天然物,獨立無伴侶。覓他不可見,出入無門尸。促之在方寸,延之一切處。你若不信受,相逢不相遇。 青山與白雲,可作高人侶。風月兩無心,時時到窗戶。幾多塵外客,未識幽深處。自古優曇花,無緣不能遇。 不重諸聖師,不與萬法侶,寂寂坐巖廊,時時嬾出戶。既在白雲鄉,又在幽深處,覓渠不可得,與汝暗相遇。 大海水無邊,魚龍萬萬千。遞互相食噉,冗冗癡肉團。為心不了絕,妄想起如煙。性月澄澄朗,廓爾照無邊。 佛滅幾經年,如今倏二千。誰明乾屎橛,總似爛泥團。說法人成市,當易口吐煙。身登師子座,心在野狐邊。 佛經流兩土,微言被大千。一物如明月,不在赤肉團。隨緣來市井,講法到人煙。安知無師智,密卻在汝邊。 生前太愚癡,不為今日悟。今日如許貧,總是前生做。今生又不修,來生還如故。兩岸各無船,渺渺應難渡。 迷是悟中迷,悟是迷中悟,迷悟非兩塗,皆由一心做。心源常湛寂,從本無住故,無住亦不立,生死海乃渡。 昔人不曾迷,今人不曾悟。如人手捏拳,此拳本人做。拳手不離臂,分明虛妄故。回光苦海乾,彈指愛河渡。 自有慳惜人,我非慳惜輩。衣單為舞穿,酒盡緣歌醉。常取一腹飽,莫令兩腳儽。蓬蒿鑽髑髏,此日君應悔。 凡曰剃髮人,後先非一輩。資財逐日貪,酒肉從頭醉。遍造僧中惡,無疑地下儽。如來有方便,教汝勤懺悔。 世上有多途,賢愚非一輩。開慧達三明,著癡長日醉。生不修天福,死受黑屋儽。善惡兩莫思,是名真懺悔。 我行經古墳,淚盡嗟存沒。塚破壓黃腸,棺穿露白骨。欹斜有瓮瓶,掁撥無簪笏。風至攬其中,灰塵亂𡋯𡋯。 天地會有終,人生要當沒。無因駐少年,未免成枯骨。卜地置墳塋,全身葬袍笏。焉知數世後,耕者翻泥𡋯。 天地非勞人,有生自出沒。豐草薶青塚,朽壤覆白骨。臭囊化草苔,朱棺掩袍笏。瞚眼[54]已滄桑,今古生塵𡋯。 俗薄真成薄,人心箇不同。殷翁笑柳老,柳老笑殷翁。何故兩相笑,俱行譣詖中。裝車競嵽嵲,翻載各瀧涷。 來往無量劫,受身安得同。昨朝為稚子,今旦作衰翁。不出因果內,常淪生死中。未能超彼岸,爭奈腳瀧涷。 本原才一動,翻然生異同。方是黃口兒,轉眼白頭翁。棄骨荊蓁下,啼魂草莽中。焉知松柏裏,秋春惛暴涷。 教汝數般事,思賢知我賢。極貧忍賣屋,纔富須買田。空腹不得走,枕頭須莫眠。此言期共見,掛在日東邊。 有箇安樂法,傳從諸聖賢,但能依佛訓,何用置民田?饑至托缽食,困來伸腳眠,思豪念不起,受用福無邊。 規模如古德,行己乃先賢。守拙肥性地,施仁廓福田。既伍蒼巖石,閒來松下眠。無得亦無失,何有住二邊。 昔時可可貧,今日最貧凍。作事不諧和,觸途成倥傯。行泥屢腳屈,坐社頻腹痛。失卻斑貓兒,老鼠圍飯瓮。 貧士養其親,所憂饑與凍。富人多酒肉,賓客常倥傯。富人安足誇,貧士誠可痛。所喜老瓦盆,勝他金酒瓮。 寬裕錦添花,貧兒體饑凍。履地均為人,如何有倥傯。五夜自忖量,失聲悽轉痛。不是別人為,老鼠落糟瓮。 余家有一窟,窟中無一物。淨潔空堂堂,光華明日日。蔬食養微軀,布裘遮幻質。任你千聖現,我有天真佛。 無明煩惱窟,中有最靈物。含攝太虛空,光明如皎日。不隨生死淪,何凝泡幻質。往往錯安名,非心亦非佛。 破碎袋子裏,拖來無一物,如鳥飛空下,似雲開見日。歷盡涅槃城,方棄苦幻質,與伊安箇頭,呼之名曰佛。 可惜百年屋,左倒右復傾。牆壁分散盡,木植亂差橫。磚瓦片片落,朽爛不堪停。任風吹驀塌,再豎卒難成。 井上一株木,藤纏枝[55]已傾。上有二鼠侵,下有四蛇橫。牛怒來觸之,勢危難久停。是身大患本,道亦因他成。 一住百餘載,煮茶待月傾。春雲隨往復,藤杖任縱橫。意已如堅石,水流任留停。世上只如此,好事莫求成。 笑我田舍兒,頭頰底縶溼。巾子未曾高,腰帶長時急。非是不及時,無錢趁不及。一日有錢財,浮圖頂上立。 登山頂不露,入海腳不溼。虛空量不大,閃電光不急。利劍斬不斷,俊鷂趁不及。一句絕思量,石從空裏立。 可笑射利兒,曉行身首溼。撞遇謝三郎,卻道秋稅急。欲去不得去,撫膺悔莫及。為寄兩行書,切忌縣前立。 從生不往來,至死無仁義。言既有枝葉,心懷便譣詖。若其開小道,緣此生大偽。詐說造雲梯,削之成棘[56]刺。 如來所說法,尚有不了義。外道豈無書,其言多譣詖。太虛絕眹跡,真性離雕偽。灑埽菩提場,拔除煩惱[57]刺。 自有佛法來,惟說第一義。智慧不能該,況復容阿詖。弘道在真人,不然事事偽。昨見雲水來,相逢便如[58]刺。 一瓦鑄金成,一瓶埏泥出。二瓶任君看,那箇瓶牢實。欲知瓶有二,須知業非一。將此驗生因,修行在今日。 把鏡照自身,自身從鏡出。若離鏡即背,若認身非實。此鏡與此身,不異復不一。貪玩掌上珠,蹉過天邊日。 一月印澂潭,明明無入出。潭深水自清,月淨光真實。若契真如理,潭月本是一。你若不知此,唐喪此天日。 摧殘荒草廬,其中煙火蔚。借問群小兒,生來凡幾日。門外有三車,迎之不肯出。飽食腹膨脝,箇是癡頑物。 山川險谷閒,藥草常豐蔚。潤之以甘雨,曝之以烈日。根莖初不同,花果亦異出。誰知有用材,本是無情物。 雲窩即我廬,充饑多莪蔚。春看二月花,晴曝三冬日。新筍隔籬抽,老梅鬥雪出。寥寥萬象中,誰人知此物。 說食終不飽,說衣不免寒,飽喫須是飯,著衣方免寒。不解審思量,只道求佛難,回心即是佛,莫向外頭看。 熱則普天熱,寒則普天寒,欲免寒與熱,何異熱與寒?不信作佛易,翻成行路難,自家真面孔,直待畫來看。 寒時渠不熱,熱時渠不寒。須知寒裏熱,本是熱裏寒。寒熱俱不到,是非除不難。自性天真佛,惺時如是看。 不見朝垂露,日爍自消除。人身亦如此,閻浮是寄居。慎莫因循過,且令三毒袪。菩提即煩惱,盡令無有餘。 物換人皆老,星移歲又除。閻浮界上客,閃電影中居。一念從今悟,群昏自此祛。了知心地藏,無欠亦無餘。 忽見秋林葉,蕭蕭落玉除。松鶴巢天際,白鹿旁幽居。清風吹自遠,煩暑可能祛。應知山中樂,此外必無餘。 死生元有命,富貴本由天。此是古人語,吾今非謬傳。聰明好短命,癡騃[59]卻長年。鈍物豐財寶,惺惺漢無錢。 休學外道法,莫貪長壽天,如同地獄住,此是佛經傳。頓悟無生理,方為不死年,若論因與果,來往似翻錢。 既有黑暗女,亦有功德天。有智俱不取,此事為君傳。不能通此理,徒勞長歲年。我自來山中,不用俗交錢。 國以人為本,猶如樹因地。地厚樹扶疏,地薄樹憔悴。不得露其根,枝枯子先墜。決陂以取魚,是求一期利。 為王贍部洲,多住歡喜地,善報得富樂,生民免憔悴。法輪轉其中,佛力無所墜,若比三洲人,此方根獨利。 報汝平生言,凡事在得地。貲厚有餘錢,兒女無憔悴。大道在我身,何處有升墜。世出世如此,可謂獲大利。 白鶴銜苦花,千里作一息。欲往蓬萊山,將此充糧食。未達毛摧落,離群心慘惻。卻歸舊來巢,妻子不相識。 十年不相見,彼此無消息。待雁雁不來,釣魚魚不食。天長關塞遠,行立空悽惻。縱有一封書,何由寄親識。 貴賤兩箇字,死生一消息。何用貪香美,更求肥甘食。名利動樞機,別離生愴惻。一朝問君心,卻道不能識。 昔日經行處,今復七十年,故人無往來,薶在古塚間。余今頭[60]已白,猶守片雲山,為報後來者,何不讀古言? 天上一晝夜,人間五百年,非生非死法,不有不無間。血比大海水,骨如毘富山,從今休歇去,只者是誰言? 顏止三十二,彭乃八百年。黃泉薶老少,孤塚豐草問。墮淚碣橫斜,又見壑成山。人生真大夢,教我如何言。 我見利智人,觀著便知意,不假尋文字,直入如來地。心不逐諸緣,意根不妄起,心意不生時,內外無餘事。 睡時喚作夢,覺即呼為意。日夜不得閒,皆曰自心地。心地本空寂,妄緣從何起。譬如[61]已破瓶,無復作瓶事。 虎狼貪在肉,作威常信意。麒麟仁在草,行時常視地。貪仁雖不同,皆由業力起。若是方外人,亦不取二事。 本志慕道倫,道倫常獲親。時逢社源客,每接話禪賓。談玄月明夜,探理日臨晨。萬機俱泯跡,方識本來人。 有識乃同倫,無情亦我親。煙霞方外侶,風月坐中賓。影散蒲萄夕,香吹菡萏晨。談玄常浩浩,聽者未逢人。 物情本同倫,不分疏與親。青松為道友,古柏乃嘉賓。明月來良夜,清風起吉晨。可笑此樂處,何曾見一人。 世事何悠悠,貪生未肯休。研盡大地石,何時得歇頭。四時凋變易,八節急如流。為報火宅主,露地騎白牛。 世事一何悠,星星放下休。枯樁臨倒日,惡貫結交頭。有識成三界,無貪涸四流。歸來滿天月,不復見人牛。 世事悶悠悠,欲休不得休。花開三月尾,雪下九冬頭。上士好山水,不與我同流。台山有遺跡,卻言此是牛。 自從出家後,漸得養生趣。伸縮四肢全,勤聽六根具。褐衣隨春秋,糲飯供朝暮。今日懇懇修,願與佛相遇。 胡為起一念,不覺墮六趣。若了心體空,方知法身具。靈山非遠近,曠劫真旦暮。生死甚疲勞,今朝忽然遇。 遊觀不二園,此中多少趣。水鳥念佛僧,埽花敷坐具。蟪蛄與蜉蝣,生死如旦暮。出得煩惱林,大道得相遇。 可嘆浮生人,悠悠何日了。朝朝無閒時,年年不覺老。總為求衣食,令心生煩惱。擾擾百千年,去來三惡道。 法界露堂堂,心王明了了。本來無聖凡,安得有生老。慎勿起貪瞋,從此添熱惱。還栽地獄業,未出修羅道。 觸物但無心,誰問了不了。觸境不生情,恬靜如禪老。不分親與疏,何處得煩惱。成佛彈指頃,即登無上道。 二儀既開闢,人乃居其中。迷汝即吐霧,醒汝即吹風。惜汝即富貴,奪汝即貧窮。碌碌群漢子,萬事由天公。 有一如意寶,秘在形山中。溼煖歸水火,堅動還地風。推尋不可得,受用了無窮。俗物都蹉過,喚他作天公。 還顧天地間,物物處其中。草木同一雨,生殺同一風。如何有榮枯,人亦有富窮。茫茫幾劫來,此事大不公。 傳語諸公子,聽說石齊奴。僮僕八百人,水碓三十區。舍下養魚鳥,樓上吹笙竽。伸頭臨白刃,癡心為緣珠。 人間好男子,總與婦為奴。色膽充三界,貪心滿八區。高堂堆蜀錦,密座促齊竽。死去埋荒塚,猶含口內珠。 寧作貧家子,莫為富屋奴。排遣無暇日,朝夕勞區區。剛才罷趙舞,又叫弄齊竽。五夜畫堂冷,暗裏墮淚珠。 出身既擾擾,世事非一狀。未能捨流俗,所以相追訪。昨弔徐五死,今送劉三葬。日日不得閒,為此心悽愴。 死者何所歸,誰能問其狀。子孫亦流落,閭里難再訪。箇箇嫌宅基,人人罪薶葬。良由德不修,使我心悽愴。 死去骨當朽,無庸作行狀。空辭雖在冊,知交無相訪。卜地喜牛眠,治喪擇日葬。未達循環理,吾心為汝愴。 世有一般人,不惡又不善。不識主人翁,隨客處處轉。因循過時光,渾是癡肉臠。雖有一靈臺,如同客作漢。 一等雛道人,形模恰似善。將心逐境流,作事隨情轉。每日縱無明,貪桮打大臠。如何喚作僧,正是癡狂漢。 我見者般人,平生無一善。情同急流水,心如風輪轉。笑面殺人刀,肥腸足大臠。我輩向上流,莫學此庸漢。 是我有錢日,恒為汝貸將,汝今既飽煖,見我不分張。須憶汝欲得,似我今承望,有無更代事,勸汝熟思量。 白衣施僧物,今日返持將。官吏加箠楚,誅求蝟毛張。買田固不廉,流血非所望。先帝特蠲役,聖恩何可量。 至道無人慮,美玉人所將。肥甘豈不足,玳筵復為張。倏忽是死別,知交徒相望。變幻終難料,此時空思量。 人以身為本,本以心為柄。本在心莫邪,心邪喪本命。未能免此殃,何言嬾照鏡。不念金剛經,[62]卻令菩薩病。 挽弓挽其絃,執斧執其柄,斷欲斷其心,拼死拼其命。佛是大醫王,法為圓滿鏡,一照爍群昏,一丸消萬病。 高縣太古月,斫去造化柄。無端發微笑,乃能續慧命。赤手洗佛日,青銅磨圓鏡。良哉法王子,快說眾生病。 五嶽俱成粉,須彌一寸山。大海一滴水,吸入其心田。生長菩提子,遍盍天中天。語汝慕道者,慎莫繞十纏。 西南上峨頂,東北至臺山。菩薩所住處,眾生良福田。福田遍大地,住處同一天。智慧即菩薩,愚癡自縈纏。 行惠流如水,施仁高若山。智仁君子地,貪吝小人田。人各懷其志,不知命在天。至人無不可,何處有牽纏。 無衣自訪覓,莫共狐謀裘。無食自採取,莫共羊謀羞。借皮兼借肉,懷歎復懷愁。皆緣義所失,衣食常不周。 光武萬乘主,子陵一羊裘。寧知堯舜讓,未掩巢由羞。社稷從爾好,簞瓢非我愁。夷齊竟餓死,天下亦宗周。 住山無他事,夏葛冬必裘。充缽得橡芋,全無近人羞。飽食長行樂,了無平生愁。天地無大過,吾生事乃周。 我見黃河水,凡經幾度清。水流如急箭,人世若浮萍。癡屬根本業,無明煩惱坑。輪迴幾許劫,只為造迷盲。 不假摩尼力,何由濁水清。心如難死草,境似易生萍。菩薩愚癡障,聲聞解脫坑。凡夫著聲色,歷劫受聾盲。 爾貪城郭美,吾愛山水清。所好既不同,日日如流萍。茫茫大塊內,何時越火坑。真道常不遠,爭奈值木盲。 常聞釋迦佛,先受然燈記。然燈與釋迦,只論前後智。前後體非殊,異中無有異。一佛一切佛,心是如來地。 生死若循環,此中無可記。誰論得與失,謾說愚兼智。諸佛本圓常,眾生非變異。同登甘露門,一種真金地。 身毒有密旨,無人曾牢記。我作如來使,誘明自然智。不轉清淨輪,烏能息同異。廣潤般若田,耕翻法雲地。 客歎寒山子,君詩無道理。吾觀乎古人,貧賤不為恥。應之笑此言,談何疏闊矣。願君似今日,錢是急事爾。 仰則觀天文,俯則察地理。無一事不知,不知便為恥。身從何處來,昧者真疏矣。向外馳求人,虛生浪死爾。 滿口誇秦漢,究竟無明理。不為智者嗤,便為流俗恥。古道今不然,用之亦鄙矣。烏呼此輩人,空作虛頭爾。 一人好頭肚,六藝盡皆通。南見趁向北,西見趁向東。長漂如泛萍,不息似飛蓬。問是何等色,姓貧名曰空。 [63]獼猴一舍住,窈窕六窗通。不限內與外,無妨西復東。貪來心似火,老去鬢如蓬。善惡俱無礙,皆由本性空。 家有六箇賊,出沒弄神通。頫仰在上下,左右復西東。饕餮終無厭,馳求似轉蓬。心王忽捉得,巢穴頓然空。 富兒多鞅掌,觸事難秖承。倉米[64]已赫赤,不貸人斗升。轉懷鉤距意,買絹先揀綾。若至臨終日,弔客有蒼蠅。 人心常不足,此事古相承。富欲身千歲,官貪日九升。黃泉葬白骨,粉字寫紅綾。酒肉陳高座,徒悲一聚蠅。 世事如棋局,癡人苦相承。富雖冠一世,焉能免沈升。局破人何在,銘旌空寫綾。但看靈床上,相弔有蒼蠅。 柳郎八十二,藍嫂一十八。夫妻共百年,相憐情狡猾。弄璋字烏䖘,擲瓦名婠妠。屢見枯楊荑,常遭青女殺。 天下不如意,恒十居七八。我此閻浮洲,地頑人性猾。只欺瘦伶俜,偏愛肥婠妠。積惡無所逃,終是惡合殺。 連娘九箇子,此兒生第八。操家能作事,有時生奸猾。無厭愛妖嬌,恣情買姶妠。冥使忽然來,一一盡抹殺。 可笑五陰窟,四蛇同苦居。黑暗無明燭,三毒遞相驅。伴儅六箇賊,劫掠法財珠。斬[65]卻魔軍輩,安泰湛如酥。 古今無二道,魔佛亦同居。住相遭魔罥,觀空被佛驅。水中偏得火,衣內不留珠。酪本全拋卻,誰來問熟酥。 天地一舍宅,善不善同居。善勝惡無處,惡勝善被驅。善惡兩無住,清淨明月珠。此是醍醐味,何常是生酥。 世有一等流,悠悠似木頭。出語無知解,云我百不憂。問道道不會,問佛佛不求。仔細推尋著,茫然一場愁。 教君放下著,不肯暫回頭。只道身長在,那知死可憂。自今須猛省,從此莫貪求。好箇天真佛,逍遙有甚愁。 群聚笑不[66]已,說佛兩搖頭。偶然違調適,一家盡著憂。東行問龜卜,西來向醫求。得藥更增害,寧免別離愁。 箇是誰家子,為人大被憎,癡心常憤憤,肉眼醉瞢瞢。見佛不禮佛,逢僧不施僧,唯知打大臠,除此百無能。 不失沙門樣,何妨俗子憎。狼心徒狠狠,狗眼任瞢瞢。一缽檀家飯,孤雲野鶴僧。只談心地法,堪繼嶺南能。 冰雪如可操,馮他魔子憎。山光常寂寂,淨眼非瞢瞢。坦腹霞中客,挂瓢世外僧。一身輕似葉,何用較才能。 鹿生深林中,飲水而食草。伸腳樹下眠,可憐無煩惱。繫之在華堂,餚膳極肥好。終日不肯嘗,形容轉枯槁。 饑餐嶺上松,困藉巖前草。動即行數步,靜時無一惱。自從削髮來,便愛居山好。大抵出家人,灰寒而水槁。 大端出家人,行不傷生草。恭敬未常歡,行謗亦不惱。順逆總現前,從容只道好。毫髮不干懷,免得顏枯槁。 自古諸哲人,不見有長存。生而還復死,盡變作灰塵。積骨如毗富,別淚成海津。唯有空名在,豈免生死輪。 百二十年人,渾無一箇存。白頭都入土,滄海竟揚塵。有酒且飲溼,無錢空嚥津。煎膠粘日去,未解截風輪。 眼看舊時人,百中一不存。庭樹成荊棘,骨肉盡委塵。凄凄蒿里下,寂寂隔關津。生前不休息,死亦不停輪。 我見世間人,生而還復死。昨朝猶二八,壯氣胸襟士。如今七十過,力困形憔悴。恰似春日花,朝開夜落爾。 自古到如今,何人獨不死。燒香誦道經,願學長生士。宿骨非神仙,塵容轉憔悴。飄蓬八十秋,彈指須臾爾。 一生復一生,一死復一死,今生好善為,後世作名士。忽地錯念頭,焉知不憔悴?打向業鏡過,毫髮可饒爾。 自古多少聖,叮嚀教自信。人根性不等,高下有利鈍。真佛不肯認,置力枉受困。不知清淨心,便是法王印。 大家訓奴僕,奴僕不肯信,得利轉聰明,失利恒遲鈍。奴僕為利死,大家因財困,思量有限身,總被無常印。 古聖有遺訓,何為君不信。一等平常心,何為分利鈍。好箇休糧方,何為衣食困。脫去愚與智,森羅入海印。 可畏三界輪,念念未曾息。纔始似出頭,又[67]卻遭沉溺。假使非非想,盍緣多福力。爭似識真源,一得即永得。 哀哉三界苦,可以一念息。大旱渠不焦,大浸渠不溺。日月借輝光,天人荷恩力。真源竟何在,無得無不得。 可歎輪回業,昏旦無停息,借問誰所為?卻是自投溺。眾生大劫來,皆為此業力,修證得超越,安樂當下得。 可畏輪回苦,往復似翻塵。蟻巡環未息,六道亂紛紛。改頭換面孔,不離舊時人。速了黑暗獄,無令心性昏。 眾生不了悟,曠劫徇根塵。自性常空寂,由來絕糾紛。人生貪食獸,獸死卻為人。人獸更相食,妨他業鏡昏。 茫茫三界苦,碌碌逐客塵。內裏黑如桼,外邊亂紛紛。迷時人作畜,悟了畜為人。非迷亦非悟,如虛空朝昏。 襤縷關前業,莫訶今日身。若言由冢宅,箇是極癡人。到頭君作鬼,豈令男女貧。皎然易解事,作麼無精神。 利益眾生事,莊嚴百福身。修成現在業,報得未來人。第一哀憐苦,偏多賑濟貧。非惟他受樂,亦足自怡神。 我有金剛體,乃是堅密身。了知無一事,累他本來人。不為陶朱富,不困原憲貧。所以免勞碌,日日得清神。 余鄉有一宅,其宅無正主。地生一寸草,水垂一滴露。火燒六箇賊,風吹黑雲雨。仔細尋本人,布裹真珠爾。 來從無量劫,畢竟誰為主?緣水與青山,分明全體露。只將這箇法,普施滂沱雨,聞者心花開,塵塵剎剎爾。 者片閒田地,千年八百主,被他換眼珠,真如草頭露。返手才為雲,覆手便為雨,展轉無一得,依舊空空爾。 寒山出此語,此語無人信。蜜甜足人嘗,黃蘗苦難吞。順情生喜悅,逆意多嗔恨。但看木傀儡,弄了一場困。 諸佛成菩提,始從一念信。未曾有一物,不被無常吞。無常吞不得,閻老不敢恨。更擬問如何,但言今日困。 大道夫如何,多君乃宜信。一念萬年去,諸佛也可吞。不惟天人喜,亦免閻老恨。設若更踟躕,勞勞徒自困。 有箇王秀才,笑我詩多失。云不識蜂腰,仍不會鶴膝。平側不解壓,凡言取次出。我笑你作詩,如盲徒詠日。 我和寒山詩,有得復有失。覓句行掉頭,揮毫坐搖膝。依他聲律轉,自我胸襟出。法法皆現前,當空一輪日。 自讀三老詩,玅理永不失,乃得自己心,方床常蟠膝。坐在如來藏,任我頻拈出,放去又收來,中天縣果日。 三五癡後生,作事不真實。未讀十卷書,強把雌黃筆。將他儒行篇,喚作盜賊律。脫體似蟬蟲,咬破他書帙。 凡作史書者,篇篇論事實。摧邪立忠正,萬古一寸筆。孔子修春秋,蕭何制漢律。後賢多避禍,權勢諛滿帙。 古聖有至論,貴真還貴實。不可學修文,莫教弄刀筆。妨意恐違心,和音先審律。信知達道人,豈肯留書帙。 眾生不可說,何意許顛邪。面上兩惡鳥,心中三毒蛇。是渠作障礙,使你事煩拏。高舉手彈指,南無佛陀邪。 無心邪即正,有念正成邪,識似缾中雀,身如篋內蛇。了然知幻夢,從此息紛拏,盡斬為三段,當湯按莫邪。 因邪打歸正,打正勿隨邪。一從得此地,能殺六慾蛇。夢中持一劍,覺後劍誰拏。我愛天竺國,不二屬毘邪。 養子不經師,不及都亭鼠。何曾見好人,豈聞長者語。為染在薰蕕,應須擇朋侶。五月販鮮魚,莫教人笑汝。 正念快貓兒,邪心饑老鼠。縱鼠不養貓,斯人難與語。併將貓鼠逐,善惡俱無侶。汝即是如來,如來即是汝。 歎此蒿下鳩,笑彼飲河鼠。不知兩眾生,同遊此嵒齬。鵬飛既不能,鶴立又難侶。汝若聽我言,心空莫著汝。 時人見寒山,各謂是風顛,貌不起人目,身唯布裘纏。我語他不會,他語我不言,為報往來者,可來向寒山。 聚財能作祟,貪酒遂成顛。為女將身縛,如蠶被繭纏。轉添三毒盛,翻怪六親言。未死常遭病,魂靈在泰山。 高峰嶮無路,惟我到峰顛,萬象自妍醜,松直被藤纏。聾婆解聽曲,啞郎亦可言,若是能知此,好來住寒山。 勸你休去來,莫惱他閻老。失腳入三途,粉骨遭千擣。長為地獄人,永隔今生道。勉你信余言,識取衣中寶。 方哀西舍兒,又哭東鄰老。去矣喚不回,怒焉心似擣。前時畫棟宅,今日青松道。客養千金軀,臨化消其寶。 村村田舍翁,啾啾市井老。勞擾住堪忍,內心如物擣。祭社報有年,豐收贊有道。未識衣珠奇,只看他人寶。 世間一等流,誠堪與人笑,出家弊[68]己身,誑俗將為道。雖著離塵衣,衣中多養蚤,不如歸去來,識取心王好。 下士聞我說,堂堂拍手笑。老聃曾有言,不笑不為道。頑若水浸石,忙如火烘蚤。歸依佛法僧,始信吾家好。 吾有一橛禪,勸汝勿冷笑。明得大好山,可入寒巖道。視此深林虎,恰似灰裏蚤。但直心不殺,自然事事好。 我住在村鄉,無爺亦無孃。無名無姓第,人喚作張王。並無人教我,貧賤也尋常。自憐心的實,堅固等金剛。 虛空一大宅,般若所生孃。身是神通藏,心為自在王。千般歸有壞,一悟出無常。對鏡逢緣處,惟柔可勝剛。 一入無為社,得見本爺孃。善言喻慰我,行慈是心王。萬物各有適,誰常誰不常。打開無盡藏,始知柔與剛。 為人常喫用,愛意須慳惜,老去不自由,漸被他催斥。送向荒山頭,一生願虛擿,亡羊罷補牢,失意終無極。 孝子人所嗟,逆兒天不惜。妻孥受愛憐,父母造訶斥。簷水高下流,機梭往來擿。汝兒如汝為,何以報罔極。 上流天人仰,下流無可惜。前行後指訶,暗裏鬼亦斥。似葉病秋霜,如潭石投擿。凄凄閉冥途,往來苦焉極。 寄語食肉漢,食時無逗遛。今生過去種,未來今日修。只取今日美,不畏來生憂。老鼠入飯瓮,雖飽難出頭。 我有一間屋,住來成逗遛。方當未壞時,且可隨緣修。椽梠既差脫,崩摧何足憂。同袍儻見念,相送荒山頭。 吾有一清機,用時不逗遛。逢人即不吝,苦口叫伊修。為善人長樂,積業轉多憂。誰知生公說,怪石也點頭。 我在村中住,眾推無比方。昨日到城下,仍被狗形相。或嫌褲太窄,或說衫少長。撐卻鷂子眼,雀兒舞堂堂。 各有隨身影,驅馳走四方。幾回閒辯譿,何處細端相。遠近燈肥瘦,高低月短長。不知圓寂夜,誰在涅槃堂。 志在幽深處,不必愛下方。安危兩無束,形骸沒四相。念靜無延促,心生有短長。若能絕向背,皎月在茆堂。 如許多寶貝,海中乘壞舸。前頭失卻桅,後面又無舵。宛轉任風吹,高低隨浪簸。如何得到岸,努力莫端坐。 君乘日本船,我泛高麗舸。風順且揚帆,浪麤宜正舵。蛟龍任出沒,晝夜從掀簸。一日至寶洲,開懷促席坐。 將錢買蜀錦,南上尋吳舸。明日到蘇杭,風高連催舵。錢塘濤浪險,出沒狂飄簸。四大忽拋棄,冥歸黑暗坐。 男兒大丈夫,作事莫莽鹵。勁挺鐵石心,直取菩提路。邪路不用行,行之枉辛苦。不要求佛果,識取心王主。 學道要分明,勸君休莽鹵。譬如適萬里,復得還鄉路。一旦造其居,全拋跋涉苦。升堂見本尊,箇是家中主。 世有一般人,作事多莽鹵。不肯行大門,專要走小路。穿鑿弄虛頭,臨死始見苦。不信無為公,原是本來主。 嗊嗊買魚肉,擔歸餧妻子。何須殺他命,將來活汝[69]己。此非天堂緣,純是地獄滓。徐六語破堆,始知沒道理。 買肉又買魚,養妻兼養子。脂膏在他身,罪過歸自[70]己。可惜七尺漢,竟成一團滓。死後入地獄,生前昧天理。 殺羊復宰豬,傷殘到雞子。殺伊痛難言,充腸片刻[71]己。哀哉此輩流,乃貪此穢滓。泥犁與梵世,定不爽報理。 六極常嬰困,九維徒自論。有才遺草澤,無藝閉蓬門。日上巖猶暗,煙消谷尚昏。其中長者子,箇箇總無褌。 何由傾我意,不得與君論。一悟天真佛,長拋火宅門。風霜令鬢改,利欲使心昏。頗憶先生傳,危哉蝨處褌。 雲生千巖裏,獨坐與誰論。健來步古徑,倦去入巖門。心清聞谷響,月皎洗重昏。不似玉泉子,長年著一褌。 城北仲翁翁,渠家多酒肉。仲翁婦死時,弔客滿堂屋。仲翁自身亡,能無一人哭。喫他桮臠者,何太冷心腹。 錢氏有勢時,路人如骨肉。一朝逢破敗,百鬼瞰其屋。弟死兄不葬,夫亡婦不哭。皆由積惡深,餘禍延遺腹。 五陵浪蕩子,日日噇酒肉。終夜宿娼家,陳年不落屋。忽然死路傍,凄凄有誰哭。舊女得新夫,何曾痛心腹。 人生一百年,佛說十二部。慈悲如野鹿,瞋怒似家狗。家狗趕不去,野鹿常好走。欲伏獼猴心,須聽獅子吼。 人間一念惡,便屬閻羅部,兩手無寸刃,何以制鐵狗?火逼寒風吹,顛狂四邊走,號呼痛切時,箇是誰音吼? 啾啾雜三界,往來遊四部。得時上國賓,失路喪家狗。上士貴山林,下愚徒奔走。不能辨是非,狐假師兒吼。 養女畏太多,[72]已生須訓誘。捺頭遣小心,鞭背令緘口。未解乘機杼,那堪事箕帚。張婆語驢駒,汝大不知母。 人間五逆子,善語難勸誘。但苦爺孃心,偏甜妻子口。東鄰破糞箕,西舍生苕帚。不及鸚鵡兒,能供盲父母。 世上癡兒女,語默難勸誘。才為說三心,笑破一張口。狼藉古人書,守著敝苕帚。何不背無明,見汝親父母。 我見百十狗,箇箇毛鬇鬡。臥者樂自臥,行者樂自行。投之一塊骨,相與啀喍爭。良由為骨少,狗多分不平。 貪夫計斗粟,怒髮上鬇鬡。志士心四海,惟憂道不行。鴟梟嚇腐鼠,返恐鵷雛爭。欲識曠蕩懷,悠然如水平。 至人居巢穴,鬚髮常鬇鬡。得意安林下,無心入郭行。仁騶不踐草,德鳥豈相爭。常觀萬物化,海嶽似掌平。 豬喫死人肉,人喫死豬腸。豬不嫌人臭,人返道豬香。豬死拋水內,人死掘地藏。彼此莫相喫,蓮花生沸湯。 寧食自[73]己肉,莫攪他人腸。止殺可延壽,改過勝燒香。人欲殺豬時,豬走無處藏。死後墮地獄,身先投鑊湯。 勿貪旨酒味,酒味腐人腸。束腰三皮篾,晏坐一爐香。真性在雲崛,妄心何處藏。放出金剛燄,無乃竭鑊湯。 世有一等愚,茫茫恰似驢。還解人言語,貪婬狀若豬。險歌難可測,實語卻成虛。誰能共伊語,令教莫此居。 眾生色所愚,喚作墜車驢。三業不清淨,還同碾屎豬。從來神識暗,返謂佛言虛。地獄方將入,天堂未肯居。 既生顛倒見,所以作馬驢。倘行一些善,便似遼海豬。此名阿練若,口開亦掠虛。他日閻羅責,此房不再居。 蹭蹬諸貧士,饑寒成至極。閒居好作詩,札札用心力。賤人言孰采,勸君休歎息。題安餬餅上,乞狗也不喫。 今時學道人,未困先疲極。無量劫修行,皆出勇猛力。中心自勉強,前進勿休息。初種皤桃枝,果熟乃可喫。 嗟爾四眾流,茫茫焉有極。不知累生苦,卻謂承渠力。愚者順此惑,達者常歎息。至人去不返,殘羹教誰喫。 貧驢欠一尺,富狗剩三寸。若分富不平,中半貧與困。始取驢飽足,卻令狗饑頓。為汝熟思量,令我也愁悶。 世間貴與賤,相去不能寸。貴者隨心成,賤者作事困。外物安可必,前生預排頓。不如兩置之,肚裏無憂悶。 成敗自有數,焉可勞方寸。笑彼扣牛歌,急如負鹽困。名位未致身,此身[74]已委頓。五夜細思量,使人心中悶。 赫赫誰壚肆,其酒甚濃厚。可憐高幡幟,極目平升斗。何意訝不售,其家多猛狗。童子若來沽,狗咬便是走。 為人不愛錢,生計何由厚。若學貪汙輩,黃金堆到斗。身雖著衣服,行不如豬狗。一似瞎獼猴,隨他驢隊走。 身前不為善,身後何福厚。皮囊忽然棄,金珠徒盈斗。可惜愛網牽,一生如獵狗。安知無所用,冥然空裏走。 我見一癡漢,仍居三兩婦。養得八九兒,總是隨宜手。丁戶是新差,資財非舊有。黃蘗作驢鞦,始知苦在後。 苦哉摩訶羅,破戒私置婦。官納田地租,家充弓努手。死生無人替,財物為他有。業鏡在面前,尾巴插背後。 一為富家妾,一作貧兒婦。富妾一身閒,貧婦勞身手。富乃誇現成,貧亦嗟無有。貧富均為幻,無乃只先後。 買肉血聒聒,買魚跳鱍鱍。君身招罪累,妻子成快活。捷死渠家去,他人誰敢遏。一朝如破床,兩箇當頭脫。 提籃買魚蝦,只揀鮮鱍鱍。拋放池水間,十可八九活。斫肉血淋漓,揮刀難止遏。殺生養己命,冤報何時脫。 豬肉買大臠,做膾魚鱍鱍。父母閉中堂,妻兒共快活。三盞兩盞酒,貪性不能遏。伊自不回光,惡緣爭教脫。 憐底眾生病,餐嘗略不厭。蒸豚搵蒜醬,炙鴨點椒鹽。去骨鮮魚鱠,兼皮熟肉臉。不知他命苦,只取自家甜。 持齋猶不足,茹素太無厭。就筍煨糠火,生蔥拌食鹽。麵同魚作臠,麩借肉為臉。妄想沈生死,都因為口甜。 酒海常耽著,肉山苦不厭。饌嫌魚有刺,舞怪女無鹽。往往恣情識,時時弄笑臉。不疑甘草苦,未信黃連甜。 我見謾人漢,如籃盛水走。一氣將歸家,籃裏何曾有。我見被人謾,一似園中韭。日日被人傷,天生還自有。 將瓶貯虛空,繞四天下走。貯處空不少,瀉時空不有。神識空一如,妄想著於韭。出釜而入腸,到頭何所有。 手裏持刀筆,朝朝隨人走。不知自羞辱,刀筆榮何有。未若食苦菜,亦不貪園韭。中心坦坦平,一翳終無有。 寄語諸仁者,復以何為懷?達道見自性,自性即如來。天真元具足,修證轉差回。棄本卻逐末,只守一場獃。 方寸心難搆,平常道在懷,終然無比況,勸你莫將來。往往昏如醉,區區喚不回,都忘許大事,真箇是癡獃。 大道沒漸次,物象豈干懷。衷既無能牽,外從何所來。心心不學佛,到頭空自回。不能祛此惑,阿獃真阿獃。 人生在塵蒙,恰如盆中蟲。終日行遶遶,不離其盆中。神仙不可比,煩惱計無窮。歲月如流水,須臾作老翁。 面白髮蒙蒙,分明一裸蟲。不為鳥獸行,常在人天中。性淨豁然悟,輪回從此窮。鏟除地獄業,推倒閻羅翁。 生來心蒙昧,啾唧如蚊蟲。鹿鹿虛度日,著著落貪中。只待喪軀日,方悔禪未窮。識神從此墜,誰管富家翁。 下愚讀我詩,不解[75]卻嗤誚。中庸讀我詩,思量云甚要。上賢讀我詩,把著滿面笑。楊修見幼婦,一覽便知玅。 我詩非俗語,俗子徒嘲誚,既不說利名,又不干權要。得句有誰知?臨風恒自笑,可喜復可愕,無玄亦無玅。 我詩無典則,寫出人便誚,上士乃思惟,契理在玄要。下愚卻迷理,搖頭撫掌笑,所以有斯愚,不為指微玅。 五言五百篇,七字七十九。三字二十一,都來六百首。一例書巖石,自誇云好手。若能會我詩,真是如來母。 張公問李老,郭五答鄭九,識滅生死離,四人皆肯首。善才但合掌,玅德遙伸手,歷劫始相逢,奇哉諸佛母。 人擬尋聖跡,十有七八九。問樵樵不知,且自橫搖首。惟有蒼色猿,當年曾攜手。要契意外意,無為乃父母。 吾心似秋月,碧潭清皎潔。無物堪比倫,教我如何說。
莫比心如月,秋霜亦非潔。諸來參學人,試聽虛空說。
我有徑寸珠,瑩然生皎潔。弄此絕無比,懶得向人說。
碧澗泉水清,寒山月華白。默知神自明,觀空境逾寂。
眼將山共青,心與月俱白。魚戲水自閒,鳥鳴林轉寂。
千峰送夕照,一水忽生白。花氣紛紛寒,教誰沈空寂。
瞋是心中火,能燒功德林,欲行菩薩道,忍辱護真心。
遊戲虛空藏,莊嚴智慧林。一毫無欲念,萬事不欺心。
手提青虹劍,一斬荊棘林。六合妖氛埽,費盡平生心。
閒自訪高僧,煙山萬萬層。師親指歸路,月挂一輪燈。
深山一箇僧,高臥白雲層,解把爐中雪,分為海底燈。
得見別峰僧,舊在碧雲層。閒把柔和火,照見須彌燈。
閒遊華頂上,天朗月光輝。四顧晴空裏,白雲同鶴飛。
平生愛山水,山水有清輝。不獨還林鳥,吾心亦倦飛。
極目雲山下,青天看落輝。歸鴉從此去,卻向上林飛。
身著空花衣,足躡龜毛履,手把兔角弓,擬射無明鬼。
達磨返流沙,遺下一隻履。踢出腳尖頭,嚇殺閻羅鬼。
往往貪程途,不知真踐履。笑他一陌錢,送出間神鬼。
多少天台人,不識寒山子。莫知真意度,喚作閒言語。
甜桃不結實,苦李偏生子。昧卻祖師心,隨他文字語。
大道復何如,來投金仙子。教識自家寶,莫尋人人語。
粵自居寒山,曾經幾萬載。任運遯林泉,棲遲觀自在。巖中人不到,白雲常靉靉。細草作臥褥,青天為被盍。快活枕石頭,天地任變改。 人生一世閒,俯仰惟覆載。去者日[76]已多,曾無故人在。思之氣鬱律,感彼雲靆靉。高岸竟為谷,新松俄偃盍。百年能幾時,虛空終不改。 努力造華屋,欲傳千百載。屋成人[77]已衰,人去屋還在。東廡生荊棘,西鄰飛煙靉。王家燕自飛,謝氏車無盍。世事如覆局,滄桑亦常改。 自羨山閒樂,逍遙無倚托。逐日養殘軀,閒思無所作。時披古佛書,往往登石閣。下窺千尺崖,上有雲盤礡。寒月泠颼颼,身似孤飛鶴。 問我何所樂,山林可栖托。澗泉處處流,松籟時時作。夜月點明燈,朝雲吐飛閣。六窗正虛寂,萬象同磅礡。仙子海上來,俱騎一隻鶴。 必欲學無為,台山幽可托。有瓢挂樹枝,有屋傍巖作。登眺蒼石林,坐臥白雲閣。四壁豁然虛,千峰常磅礡。有月可代燈,遙見松上鶴。 昔日極貧苦,夜夜數他寶。今日審思量,自家須營造。掘得一寶藏,純是水晶珠。大有碧眼胡,密擬買將去。余即報渠言,此珠無價數。 最切不在身,至貴不在寶。天堂任我為,地獄從誰造。眼橫鼻直者,各自有心珠。玉兔與金烏,朝夕任來去。只是一珠光,變現河沙數。 家藏一靈物,聲價重七寶。觸處得逢原,隨緣不作造。瑩潔堪比月,應對走盤珠。珠盤無隱現,非來亦非去。而今握在手,光色百千數。 一生慵嬾作,憎重只便輕,他家學事業,余持一卷經。無心裝褾軸,來去省人擎。應病則說藥,方便度眾生。但自心無事,何處不惺惺? 貪夫何日足,苦擔幾時輕。未讀生天論,那知了義經。一頭和酒浸,雙手把錢擎。月算分毫聚,年推息利生。無常旦夕至,只恐不惺惺。 咄咄癡男子,做事何重輕。欲作無佛論,還須讀金經。能知聖人理,此筆終可擎。休去尋丹砂,直自悟無生。此是善方便,聲聲叫獨惺。 有人笑我詩,我詩合典雅。不煩鄭氏箋,豈用毛公解。不恨會人稀,只為知音寡。若遣趁宮商,余病莫能罷。忽遇明眼人,即自流天下。 寒山三百篇,十倍高風雅。舜若多神抄,無言童子解。陽春白雪曲,自下和者寡。世慮誦時空,塵緣吟處罷。吾將列作圖,寢臥於其下。 風流青山士,恬淡何幽雅。智者住此中,愚夫不可解。我有漁家傲,此曲和者寡。遙寄利名兄,俾聞塵累罷。可以樂無為,此峰弗忍下。 我見人轉經,依他言語會。口轉心不轉,心口相違背。心真無委曲,不作諸纏盍。但且自省躬,莫覓他替代。可中作得主,是知無內外。 我今欲說禪,不可作禪會。謂渠是即觸,謂渠即非背。背觸二俱掃,洞庭湖無盍。如何繼先德,將此傳後代。白月上林端,清風起天外。 亦有箇方便,休作實法會。背時豈離觸,觸時何曾背。觸背兩分明,如函偶得盍。清苦學先賢,無燈乃月代。設若問如何,更在青山外。 余勸諸稚子,急離火宅中。三車在門外,載你免飄蓬。露地四衢坐,當天萬事空。十方無上下,來往任西東。若得箇中意,縱橫處處通。 譬如一眼龜,墮在大海中。出入無量歲,隨波若萍蓬。一朝值浮木,而不得其空。南去又向北,西來復往東。忽然相撞著,處處是圓通。 性海駕虛舟,亭亭清波中。風恬如輕葉,浪靜無轉蓬。皎潔縣秋月,悠揚穩行空。有時帆指西,忽焉掉向東。金煙任縹緲,九地常相通。 我見出家人,不習出家學。欲知真出家,心淨無繩索。澄澄絕玄玅,如如無倚託。三界任縱橫,四生不可泊。無為無事人,逍遙實快樂。 捨家得出家,有學成無學。四壁泠蕭蕭,六門空索索。[78]已除桑下戀,聊向橘中託。天地即幻化,山林同旅泊。笙歌與鼓鐘,非吾所謂樂。 多見在家人,勝過出家學。火中生蓮花,手底有線索。每見出家人,一身無所託。徒自染麻衣,往來如旅泊。不及向上人,乃有涅槃樂。 寒山出此語,復似顛狂漢。有事對面說,所以足人怨。心直出語直,直心無背面。臨死渡奈河,誰是嘍囉漢。冥冥泉臺路,被業相拘絆。 參禪了生死,特達英雲漢。只是一味真,能降眾魔怨。幾多惡心性,孤負好頭面。不學向上人,甘為下劣漢。恰似被罩魚,身受芒繩絆。 義可以安身,道可為好漢。不遭六賊牽,不生三毒怨。出語直如絃,春風笑滿面。此是豪傑士,亦是丈夫漢。是名大導師,人天釋羈絆。 憶得二十年,徐步國清歸。國清寺中人,盡道寒山癡。癡人何用疑,疑不解尋思。我尚自不識,是伊爭得知。低頭不用問,問得復何為。有人來罵我,分明了了知。雖然不應對,卻是得便宜。 茫茫三界中,火宅豈可歸。修習戒定慧,滅除貪瞋癡。貪瞋癡本空,戒定慧絕思。了此即是佛,非佛誰能知。行住及坐臥,蕭然何所為。眾生不請友,日用無緣知。萬象共酬酢,縱橫皆合宜。 茫茫六合裏,窮子不見歸。熱腸為他斷,冷眼笑誰癡。伊雖不信受,舉意長相思。我有後得智,明明乃誰知。此名第一義,亦名空無為。縱有具知識,面目亦莫知。若是有所知,知亦落便宜。 語你出家輩,何名為出家。奢華求養活,繼綴族姓家。美舌甜唇觜,諂曲心鉤加。終日禮道場,持經置功課。爐燒神佛香,打鐘高聲和。六時養客舂,夜夜不得臥。只為愛錢財,心中不脫灑。見他高道人,卻嫌誹謗罵。驢屎比麝香,苦哉佛陀邪。 往古出家者,出離三界家。近來出家者,返入他人家。繼拜別父母,重重貧愛加。放錢作衣資,置產收租課。結伴噇魚肉,同聲相唱和。厚茵高廣床,未夜先眠臥。肚裏濁如泥,外頭將水灑。童奴稍失意,未免惡瞋罵。乃是羅剎黨,假號僧伽邪。 古來出家兒,不倚權勢家。今來則不然,專意走豪家。既不畏人恥,情識亦交加。又不明大事,攀緣為常課。才唱豆葉黃,拍盲便相和。美食噇三餐,長伸兩腳臥。肚裏黑如桼,逢人只瀟灑。蠱毒障他人,銜怨背地罵。魚目比明珠,鉛刃稱莫邪。 又見出家兒,有力及無力。上上高節者,鬼神欽道德。君王分輦坐,諸侯拜迎逆。堪為世福田,世人須保惜。下下低愚者,詐現多求覓。濁濫即可知,愚癡愛財色。著卻福田衣,種田討衣食。作債稅牛犁,為事不忠直。朝朝行弊惡,往往痛臀脊。不解善思量,地獄苦無極。一朝著病纏,三年臥床席。亦有真佛性,翻作無明賊。南無佛陀邪,遠遠求彌勒。 僧寺收民田,官司驗物力。好閒呼小名,豈復尊大德。常住歸自[79]己,師資懷五逆。法王如基業,費蕩真可惜。拋卻自家寶,走向旁邊覓。枷鎖亂縱橫,都緣耽酒色。饅頭著菜豏,抵死不肯食。百種邪思量,詐云我心直。命終入地獄,鐵棒敲驢脊。灌口用洋銅,其時悔無極。從今便覺悟,脅不至床席。打破無字關,屏除煩惱賊。卻觀大千界,掌上菴摩勒。 多見袈裟下,虛頭勞心力。意馳在貨財,迷惑不修德。師訓略緊嚴,肚裏便懷逆。侵漁缽中物,細滑常自惜。開口簧鼓人,處處多求覓。迷珠馳四方,不覺惡顏色。薑桂與參朮,酥油拌甘食。求道無一箇,射利偏相直。忽忽老病催,呻吟睡破眷。開眼無人伴,憔悴心轉極。從頭細思量,舉手空拍席。猛惺悟真如,原是者箇賊。回觀宇宙中,處處是彌勒。 常聞國大臣,朱紫簪纓祿。富貴百千般,貪榮不知辱。奴馬滿宅舍,金銀盈帑屋。癡福暫時扶,薶頭作地獄。忽死萬事休,男女當頭哭。不知有禍殃,前路何疾速。家破泠颼颼,食無一粒粟。凍餓苦悽悽,良由不覺觸。 人生一世間,那箇無天祿。但只貪富貴,未常憂寵辱。酒思常滿桮,錢恨不盈屋。吾佛有勸戒,妻子真牢獄。生聚暫為歡,死別長嗥哭。泉路動即至,火輪來甚速。相逢盡冰炭,所啖非菽粟。都由在世時,軟滑生淫觸。 貪人在富貴,所以每干祿。昧理懷瞋怒,何知羞與辱。南堂與北堂,東屋打西屋。癡人憂不多,達士畏如獄。只云生前歡,不識死後哭。[80]已見老之至,尚怪無常速。回首火阿房,不見一粒粟。可嗟苦眾生,風刀常覺觸。 上人心猛利,一聞便知玅,中流心清淨,審思云甚要。下士鈍暗癡,頑皮最難裂,直得血淋漓,始知自摧滅。看取開眼賊,鬧市集人決,死屍棄如塵,此時向誰說?男兒大丈夫,一刀兩段截,人面禽獸心,造作何時歇? 修心有善惡,報土開粗玅,末上得菩提,最先明旨要。謗而不信者,頭作七分裂,懺悔福乃生,歸依罪尋滅。自心即是佛,更欲從誰決?若待無常到,此時何所說?祖師示方便,言語太直截,且向三句參,喫茶珍重歇。 達士在巖中,獨坐觀眾玅,乃符法王理,無為終切要。此是至人寶,千古疑團裂,一物不將來,諸緣何處滅?但看石女兒,密意有深訣,玅語人不聞,喃喃徒自說。欲透生死關,利刃當頭截,頑皮如徹頭,生死當下歇。 我見轉輪王,千子常圍繞。十善化四天,莊嚴多七寶。七寶鎮隨身,莊嚴甚玅好。一朝福報盡,猶若棲蘆鳥。還作牛領蟲,六趣受業道。況復諸凡夫,無常豈長保。生死如旋火,輪回似麻稻。不解早覺悟,為人枉虛老。 吾聞鹿角仙,草舍藤蘿繞。清淨無欲身,莊嚴不貪寶。後因婬女過,貪彼顏色好。竟作蝜蝂蟲,俱成鴛鴦鳥。自茲失神力,由是落魔道。爾輩居華堂,身心豈可保。婦人如雨雹,能壞垂成稻。相勸早回頭,紅顏鏡中老。 有種人常慳,僮僕饑相繞。得錢自買喫,何況散珍寶。勞他帝釋天,惡事轉為好。真偽即能分,亦似得群鳥。佛說汝愚癡,迷惑不修道。是身如臭囊,骨肉不可保。與汝作喻言,種豆不生稻。一聆冷似灰,回首鬚髮老。 寒山有一宅,宅中無欄隔。六門左右通,堂中見天碧。房房虛索索,東壁打西壁。其中一物無,免被人來借。寒到燒軟火,饑來煮菜喫。不學田舍翁,廣置田莊宅。盡作地獄業,一入何曾極。好好善思量,思量知軌則。 本有黃金宅,光明了不隔,春來花自紅,雨過前山碧。幸自開六戶,何須安四壁?空房我不居,曠劫誰能借?任此一朽舍,年深白蟻喫,成時藉他緣,壞亦非吾宅。鼎鼎百年內,行行冥數極,誰為主人翁?凡聖咸取則。 我有一舍宅,不裝亮窗隔。風吹秋冥冥,月照生金碧。內是寂寂空,外沒些些壁。屋主無姓名,汝來與誰借。防饑收橡芋,客來爛煮喫。推倒熱焰山,樹起清涼宅。百丈仰飛霞,千載無終極。一句報汝言,為汝長作則。 寒山無漏巖,其巖甚濟要,八風吹不動,萬古人傳玅。寂寂好安居,空空離譏誚,孤月夜長明,圓日常來照。虎丘兼虎溪,不用相呼召,世閒有王傅,莫把同周邵。我自遯寒巖,快活常歌笑,沙門不持戒,道士不服藥。自古多少賢,盡在青山腳。 昔有婆羅門,修身失其要。年哀得一男,首面殊娟玅。不久乃傾逝,悲啼眾所誚。去尋閻羅王,欲索文簿照。何遽奪吾兒,奔走來相召。其子為老翁,汝今年[81]已邵。暫時寄汝家,癡騃令人笑。若無眾生病,何用諸佛藥。一藏非正文,連篇皆注腳。 我聞大道師,示人有旨要。如花開春谿,結實楚楚玅。接得克家兒,始免無後誚。來往三界家,空寂虛明照。天王降璽書,高尚不受召。周旦自聖人,猜疑不免邵。[82]己非上古風,今人常含笑。緇衣久傷風,難為出瓶藥。不如且待時,一菴罷行腳。 自聞梁朝日,四依諸賢士。寶誌萬回師,四仙傅大士。顯揚一代教,作持如來使。建造僧伽藍,信心歸佛理。雖乃得如斯,有為多患累。與道殊縣遠,拆西補東爾。不達無為功,損多益少矣。有聲而無形,至今何處是。 我聞梁武帝,起自一名士,入相又為君,尊賢復用士。初迎栴檀像,特遣黃華使,達磨西天來,臨朝談玅理。真心本自明,聖諦翻為累,即迷悟求之,如反覆手爾。此道尚儼然,古人今亡矣,欲明達磨心,武帝迷者是。 天下未平時,君王好禮士。自屈萬乘尊,只要得佳士。才俊登三公,舌利作外使。若不讀經註,焉得經濟理。從此廣田宅,方寸有深累。紅日照車埃,聲名乃爾爾。更求古哲人,性分非學矣。欲名古哲心,公字無乃是。 我見凡愚人,多畜資財穀。飲酒食生命,謂言我富足。莫知地獄深,唯求上天福。罪業如毘富,豈得免災毒。財主忽然死,爭共當頭哭。供僧讀疏文,空是鬼神祿。福田一箇無,虛設一群禿。不如早覺悟,莫作黑暗獄。狂風不動樹,心真無罪福。寄語兀兀人,叮嚀再三讀。 種福如種木,種德如種穀。所積既[83]已多,所須無不足。當求早成佛,自具出世福。福德在世間,徒然長三毒。得之固為喜,失之翻成哭。天眾愛莊嚴,凡夫于利祿。文人筆不停,談士舌欲禿。只為無好心,何曾離地獄。參禪見佛性,切忌作癡福。禮拜勤懺悔,時將藏經讀。 種得千株桃,換得百石穀。了無國稅牽,充腹一家足。快活地行仙,無憂即是福。勤耕六味田,莫守五陰毒。信知哭裏笑,原是笑裏哭。善惡總無常,貴賤同不祿。急早明心性,莫待毛髮禿。作善生天堂,作惡受地獄。未悟空王旨,徒勞資罪福。怒力念生死,快把蓮經讀。 心高如山嶽,人我不伏人。解講圍陀典,能談三教文。心中無慚愧,破戒違律文。自言上人法,稱為第一人。愚者皆讚歎,智者撫掌笑。陽燄虛空花,豈得兔生老。不如百不解,靜坐絕憂惱。 屢欲談大道,難得忘言人。徒泥孔孟書,學為韓柳文。書亦不成書,文亦不成文。開口說今古,籠罩天下人。言語失次第,傳作一場笑。何異蠹書魚,故紙堆中老。若識本無言,即除生死惱。 如何天與地,生此無解人。狂犬常逐塊,提筆弄虛文。不知河嶽裏,卻有自然文。任性亂胡柴,曾不恥達人。見人少高論,低首只含笑。此輩不堪憐,抵死賴到老。何時識情盡,免得閻羅惱。 儂家暫下山,入到城隍裏。逢見一群女,端正容貌美。頭戴蜀樣花,胭脂塗粉膩。金釧鏤銀朵,羅衣緋紅紫。朱顏類神仙,香帶氤氳氣。時人皆顧盼,癡愛染心意。謂言世無雙,魂影隨他去。狗咬枯骨頭,虛自舐唇齒。不解返思量,與畜何曾異。今成白髮婆,老陋若精魅。無始由狗心,不超解脫地。 婦女如畫瓶,纔觀知表裏。中藏屎尿惡,外假容顏美。口吻流涎唾,髻鬟堆垢膩。面香只燕脂,衣臭同齊紫。巧把珠玉裝,濃熏麝蘭氣。徒迷俗子眼,莫惑高人意。轉盼顏色衰,須臾光景去。不肯斷淫心,猶然誇皓齒。死時若朽木,未久蟲變異。遠送向荒山,遊魂作妖魅。生前悟自性,便入如來地。 我住山之南,一身岩屋裏,曉來不梳頭,別有一般美。渴飲台山泉,衲衣無垢膩,四時絕暑寒,何處來朱紫?微涼林下風,馝馞林間氣,萬事不干懷,有為但隨意。呼之又不來,遣之又不去,既不入輪回,何用超生死?元本自風流,心心無變異,常提莫邪劍,十方驅妖魅。如今佛日清,在此琉璃地。 昨到雲霞觀,忽見仙尊士,星冠月帔橫,盡云居山水。余問神仙術,云道若為比?謂言靈無上,玅藥心神祕,守死待鶴來,皆道乘魚去。余乃返窮之,推尋勿道理,但看箭射空,須臾還墜地。饒你得仙人,恰似守屍鬼,心月自精明,萬象何能比?欲知仙丹術,身內元神是,莫學黃巾公,握愚自守擬。 白首學神仙,黃冠稱道士。甚欲登蓬萊,奈何阻弱水。肉身無兩翅,難與鴻鵠比。年老丹不成,書多術猶秘。玉棺竟未下,金節徒思去。大患緣有身,長生諒非理。縱饒八萬劫,寧免歸死地。在漢淮南王,求仙為廁鬼。爭如學空寂,舉世絕倫比。詎見人民非,休論城郭是。太虛常湛然,名相誰能擬。 如欲學真仙,勿要徇方士。扣齒實勞神,步虛徒噀水。鋪張作道場,瑤臺無可比。呼將燒紙符,祛鬼書硃秘。不知此尤非,真人無來去。老聃柱下史,先我得此理。道德五千言,谷神說不死。此言是上仙,可卻屍中鬼。皎月挂長空,眾星何能此。大丹如不達,錯認還丹是。漢武與秦皇,至今尚難擬。 我有六兄弟,就中一箇惡。打伊又不得,罵伊又不著。處處無奈何,耽財好婬殺。見好薶頭愛,貪心過羅剎。阿爺惡見伊,阿孃嫌不悅。昨被我捉得,惡罵恣情掣。趁向無人處,一一向伊說。汝今須改行,覆車須改轍。若也不信受,共汝惡合殺。汝受我調伏,我共汝覓活。從此盡和同,如今過菩薩。學業攻鑪冶,鍊盡三山鐵。至今靜恬恬,眾人皆讚說。 叵耐貪瞋癡,使我長發惡。三賊暗薶藏,一朝親捉著。心王苦相勸,令我莫打殺。元是自家親,孳生遍塵剎。逆之即煩惱,順之即喜悅。譬如猴被縛,縛緊將繩掣。掣繩繩轉緊,緩緩容渠說。渠說非我罪,總是君行轍。所好君欲生,所惡君欲殺。君作我受名,豈願隨君活。從此請辭去,不然同布薩。我聞頻點頭,契若石引鐵。可以書諸伸,處處逢人說。 可歎大[84]獼猴,貪欲好作惡。不知錯頭路,落在第八著。隨順走外邊,自賊不能殺。非親成所親,奔馳塵沙剎。逆之便發瞋,順之還自悅。偶然捉得時,烈性拌死掣。既誘學無生,一一為汝說。塞卻往來徑,回此名利轍。與我共安居,賊來即便殺。般若為安宅,德澤是生活。若不暫舍離,便是活菩薩。從此自性空,堅之如金鐵。汝今日所得,先佛如是說。 我見世間人,堂堂好儀相。不報父母恩,方寸底模樣。欠負他人錢,蹄穿始惆悵。箇箇惜妻兒,爺孃不供養。兄弟似冤家,心中常悒怏。憶昔少年時,求神願成長。今為不孝子,世間多此樣。買肉自家噇,抹觜道我暢。自逞說嘍囉,聰明無益當。牛頭努目嗔,始覺時[85]已曏。擇佛燒好香,揀僧歸供養。羅漢門前乞,趁卻閒和尚。不悟無為人,從來無相狀。封疏請名僧,嚫錢兩三樣。雲光好法師,安角在頭上。汝無平等心,聖賢俱不降。凡聖皆混然,勸君休取相。 昨見一群僧,袈裟福田相。清晨入市廛,彷彿如來樣。開口論貨財,妒人生怨悵。師資甚失禮,犬馬猶能養。既[86]已傲同學,彌令心怏怏。行時又慢老,坐處各爭長。飲酒無威儀,純成俗人樣。醉來即鼾睡,睡起嫌未暢。依前詣酒家,更脫衣衫當。問法法不知,問書書在曏。遊談誑檀越,假善求供養。又有一類僧,置產為高尚。枷鎖不離門,長官時問狀。卻嫌坐禪侶,專作死模樣。汲黯譬積薪,後來者居上。安危自業招,禍福非天降。臨死壞爛時,不如豬狗相。 世有一種愚,不識真實相。內裏亂思惟,外邊做好樣。彼人頻相勸,肚裏空惆悵。自[87]己學虛頭,長憎無恩養。儕輩增猜疑,伴侶心怏怏。起坐失尊卑,形言欺少長。汝也均是人,做出七八樣。魚市每優游,酒店生快暢。無錢買香燒,有衣入典當。聚頭抬死人,不知事早曏。當面極真成,背地恣口養。坐在葛藤窠,何為得高尚。平生事多虧,鄉評已滿狀。往往如狂猿,妝點老成樣。只哄信心人,罪歸自身上。業海滿盈時,無升獨有降。哀哀癡若斯,轉眼豬狗相。 勸你三界子,莫作勿道理。理短被他欺,理長不奈你。世間濁濫人,恰似黍粘子。不見無事人,獨脫無能比。早須返本源,三界任緣起。清淨入如流,莫飲無名水。 世間何物大,最大無過理。你會即是我,我知即是你。猶如一母生,故曰諸佛子。諸佛觀三界,惟將自身比。自他等安樂,滅苦永不起。苦樂兩俱忘,淨心同止水。 形山有一物,別是諸佛理。本自無名字,從誰立我你。無明不屬伊,聰慧親生子。白玉無瑕穢,孤輪未可比。寂寥原不住,能所無緣起。無喜復無憂,瑩潔方秋水。 三界人蠢蠢,六道人茫茫。貪財愛婬欲,心惡若豺狼。地獄如箭射,極苦若為當。兀兀過朝夕,都不別賢良。好惡總不識,猶如豬及羊。共語如木石,嫉妒似顛狂。不自見[88]己過,如豬在圈臥。不知自償債,卻笑牛牽磨。 苦海無舟楫,何由出渺茫。凡夫戀財色,總似一群狼。快活歸自[89]己,煩惱令他當。天報了不錯,去惡存善良。來世羊食人,今世人食羊。強健作主宰,臨終發昏狂。閻羅面前過,刀劍林裏臥。早晚脫輪回,盲驢且推磨。 森羅入海印,宇宙洵渺茫。中有鸞與鳳,亦有豺與狼。得福爾自受,得殃爾自當。行公還可救,昧[90]己卻無良。滿地栽荊棘,又似羝藩羊。愛染貪火動,能使心神狂。不省生前過,未免黑屋臥。鬼錄有姓名,被苦如旋磨。 多少般數人,百計求名利。心貪覓榮華,經營圖富貴。心未片時歇,奔突如煙氣。家眷實團圓,一呼百諾至。不過七十年,冰消瓦解置。死了萬事休,誰人承後嗣。水浸泥彈丸,方知無意智。 方袍圓頂人,多失出家利。佛棄金輪王,何曾戀榮貴。子孫不唧溜,箇箇無英氣。天子詔且辭,庶人呼即至。唯貪衣與食,溫飽百事置。小輩作交朋,狂徒為法嗣。閻羅使者來,然後分愚智。 口裏常斥名,心中圖在利。苞苴行可憐,且自倚權貴。往往隨順邪,又要使性氣。刻刻不停機,攀緣無不至。勞勞扯葛藤,自家意鈍置。癩狗舐法乳,泥豬窺聖嗣。不知此輩人,薶沒無師智。 推尋世間事,仔細總要知。凡事莫容易,盡愛討便宜。護即弊成好,毀即是成非。故知雜濫口,背面總由伊。冷煖我自量,不信奴脣皮。 參禪捷徑法,要自忘所知。先不昧因果,次令識幾宜。無念念莫守,有念念成非。伊今正是我,我今不是伊。從頭盡鏟卻,何用存毛皮。 明暗有岐路,寂照實真知。應物隨細大,著跡非所宜。無貪理即是,有愛事成非。縛脫不為我,延促不關伊。既達空王旨,何路透牛皮。 棲遲寒巖下,偏訝最幽奇。攜籃採山茹,挈籠摘果歸。蔬齋敷茅坐,啜啄食紫芝。清沼濯瓢缽,雜和煮稠稀。當陽擁裘坐,閒讀古人詩。 吾廬信可樂,水石清且奇。渺渺沿流去,騰騰信腳歸。千尋蔭嘉木,五采拾靈芝。天闊雲霧散,月明星宿稀。無人同夜坐,自詠寒山詩。 嘯傲越山裏,山色從來奇。春晴薅畬芋,驟雨荷鋤歸。草際青蛙鼓,階除紫石芝。雲開明月下,暑到竹窗稀。因有生平樂,擷葉閒題詩。 雲山疊疊連天碧,路僻林深無客遊。遠望孤蟾明皎皎,近聞群鳥語啾啾。老夫獨坐棲青嶂,少室閒居任白頭。可歎往年與今日,無心還似水東流。 晨昏但見雲霞起,杖履惟隨麋鹿遊。野色山光同闃寂,車輪馬足省喧啾。從他鏡裏添霜草,暢我林閒坐石頭。無限英雄生又死,奈何日月去如流。 歲月台山樂自優,幽巖長許至人遊。路無膏車過軋軋,樹有佳禽巢啾啾。削出孤峰插漢外,吹來片月落谿頭。題詩葉上無人識,取水烹茶向上流。 丹丘迥聳與雲齊,空裏五峰遙望低,雁塔高排出青嶂,禪林古殿入虹蜺。風搖松葉赤城秀,霧吐中巖仙路迷,碧落千山萬仞見,藤蘿相接次連谿。 層巒疊嶂勢難齊,到頂方知世界低。鬱密深林藏鳥獸,蕭條古洞起雲霓。縱橫徑路從何入,來往遊人向此迷。仙境重重遮不見,漁舟錯怪武陵谿。 天台松樹與山齊,峰頂頫觀又覺低,雪淨參差蟠蜿蜒,秋高黯淡挂虹蜺。風吹陣陣黃花落,霧鎖枝枝白晝迷,此外空空無一事,任教百載老幽谿。 貪愛有人求快活,不知禍在百年身。但看陽燄浮漚水,便覺無常敗壞人。丈夫志氣直如鐵,無曲心中道自真。行密節高霜下竹,方知不枉用心神。 當知歷劫金剛體,即是浮泡夢幻身,豬肉案頭明底事,龍華會上待何人?於中措意▢玄旨,直下忘言達本真,未悟終難安穩坐,三登九到且勞神。 何思何慮金剛體,不取不舍堅密身。言外立言徒勞爾,域中樹域可憐人。莫逐骨堆平地起,須知夢幻未能真。從今若解隨流意,一詠一觴也自神。 余曾昔睹聰明士,博達英雄無比倫。一選佳名喧宇宙,五言詩句越諸人。為官治化超先輩,直為無能繼後塵。忽然富貴貪財色,瓦解冰消不可陳。 六箇兒郎同作伴,千般藝術更無倫。是非強要分清濁,聲色徒然立我人。只道朱顏長滿鏡,那知碧海會飛塵。可憐掩泣華堂後,縱有笙歌不可陳。 文章有神才有鬼,從橫玅術絕無倫,苦傚離騷欲盍世,還輕雪曲不如人。豈知鏡破難成相,不料華繁便委塵,富貴浮雲早不識,改頭換面難具陳。 汝謂薶頭癡兀兀,愛向無明羅剎窟。再三勸你早修行,是你頑癡心恍惚。不肯信受寒山語,轉轉倍加業汩汩。直待斬首作兩段,方知自身奴賊物。 人我如山高突兀,中有四蛇同一窟。不持寸刃能斬之,頓使形神超恍惚。人我轉作內外空,更無世間塵土汩。世間出世得自在,逆順縱橫是何物。 竟日端然坐兀兀,玲瓏石倚蒼龍窟。六窗虛豁心冥冥,一事空無絕恍惚。此意分明透頂門,莫教日用仍汩汩。更有一事告諸人,光境未忘是何物。 世間何事最堪嗟,盡是三途造罪柤。不學白雲巖下客,一條寒衲是生涯。秋到任他林葉落,春來從你樹開花。三界橫眠無一事,清風明月是吾家。 貪心不足可傷嗟,鳳髓龍肝更吐柤,歷歷心珠能返照,茫茫業海此為涯。彎弓射落青天月,信手拈來鐵樹花,多少神通并玅用,盡歸無事道人家。 道人終不暗吁嗟,更不銀河泛古柤。曲澗舀泉長杓柄,野雲送雁遠天涯。春深古徑迷芳草,秋老縣巖桂吐花。夜靜傍松眠一覺,風清月朗是吾家。 我家本住在寒山,石巖棲息離煩緣。泯時萬象無痕跡,舒處周流遍大千。光影騰輝照心地,無有一法當現前。方知摩尼一顆珠,解用無方處處圓。 近望台山接雁山,道人住此絕攀緣,身心契理無多少,鏡像交輝有百千。赫日雖高行嶺下,恒沙不遠在窗前,世閒出世俱稱玅,情與無情總入圓。 孤雲不定是寒山,石橋往復得隨緣。鐙敲老馬曾無一,鳥叫朝雲卻有千。笠放丹丘青嶂外,詩吟白雪碧巖前。有時獨步上華頂,坐看九霄月正圓。 世人何事可吁嗟,苦樂交煎勿底涯。生死往來多少劫,東西南北是誰家。張王李趙權時姓,六道三途事似麻。只為主人不了絕,遂招遷謝逐迷邪。 茫茫苦海實堪嗟,浩浩滄溟尚可涯。須信有錢公子宅,不如無事道人家。鵲巢豈厭棲高樹,毳衲何妨續斷麻。聲色縱橫魔境擾,一揮智劍斬群邪。 山上居人自不嗟,也知無計作生涯。赤城有地堪為室,丹壑無塵可作家。充腹松花餅兩箇,聯衣縹線一條麻。隨緣歲歲長如此,懶去逢人論正邪。 余家本住在天台,雲路煙深絕客來。千仞巖巒深可遯,萬重谿澗石樓臺。樺巾木屐沿流步,布裘藜杖繞山回。自覺浮生幻化事,逍遙快樂實奇哉。 四明咫尺是天台,野鶴孤雲共往來。水石參差連梵宇,金銀璀璨接仙臺。攀蘿挽葛登山頂,解帶披裘曳履回。長憶豐干與寒拾,此中行坐儘優哉。 年年歲歲住南台,才見雪消春又來,黃葉題詩遺古廟,青鞋蹋月上幽臺。臥松石虎風生壑,旁嶺泥牛暖欲回,莫道了然無別事,此中玅義大矣哉。 余見僧繇性希奇,巧玅閒生梁朝時,饒邈虛空寫塵跡,無因畫得誌公師。 每愛天台景物奇,奇花異卉發無時。騰騰任運難拘束,跨虎豐干是我師。 看盡寒山峰岫奇,就中猶好過橋時。洞前尚有千年物,雪老眉毫百代師。 久住寒山凡幾秋,獨吟歌曲絕無憂。饑餐一粒伽陀藥,心地調和倚石頭。 獨將缾缽度春秋,喜本無心更有憂,可信途中未歸客,千呼萬喚不回頭。 山中坐臥百經秋,自是從無一事憂。有問師今何處得,說時元在汝心頭。 眾星羅列夜深明,巖點孤鐙月未沈。圓滿光華不磨瑩,掛在青天是我心。 道果圓時五眼明,日輪出後眾星沈。奇哉快樂無憂佛,只箇逍遙自在心。 皎皎天中永夜明,山山野色自沈沈。凝然一道無今古,水緣峰青古佛心。 老病殘年百有餘,面黃頭白好山居。布裘擁質隨緣過,豈羨人間巧樣模。 滿缽持來飽有餘,人間天上任君居。從心印出凡和聖,一悟真空脫舊模。 穿衣喫飯外無餘,莫學延年林下居。閒去池邊觀荷芰,管他叢席立規模。 千年石上古人蹤,萬丈巖前一點空。明月照時常皎潔,不勞尋討問西東。 孤雲出沒了無蹤,昧者何曾達本空。現前不費纖毫力,日出西方夜落東。 古來學道外形蹤,且不胸耽一色空。蒼松紫柏年年在,明月清風西復東。 寒山頂上月輪孤,照見晴空一物無,可貴天然無價寶,薶在五陰漏身軀。 此身閒逐片雲孤,明月清風何處無?盡大地人教作佛,一莖草上一金軀。 獨坐虛堂心月孤,看時有相取時無。常光不昧誰窮極,百丈煙霞老此軀。 或向前谿照碧流,或向巖邊坐磐石。心似孤雲無所依,悠悠世事何須覓。 饑食山中一口松,臥枕松根一拳石。自[91]己猶如陌路人,誰能更向他家覓。 寒盡林中消晚雪,遙看峰外抽條石。如今嶺上懶來行,跡埽青苔無處覓。 千生萬死何時[92]已,生死來去轉迷情。不識心中無價寶,恰似盲驢信腳行。 人間那箇無生死,萬萬千千為識情。提起金剛王寶劍,卻來諸聖頂頭行。 說是此人沒死生,君心未必到無情。男兒若是金剛種,手握輪王寶印行。 心神用盡為名利,百種貪婪進[93]己軀。浮生幻化如燈燼,塚內薶身是有無。 愚人日日營財產,百口團欒繞一軀。眼下只誇今日有,生前不信本來無。 百醜千醜不知醜,綺羅只要裝殘軀。心機用盡平生力,能免冰消瓦解無。 一住寒山萬事休,更無雜念掛心頭。閒於石壁題詩句,任運還同不繫舟。 勸君了取自心休,心了從他雪滿頭。縱使染來仍舊白,此身無異壑藏舟。 好事都教直下休,茅房深處宜藏頭。莫將雲衲又西去,楊柳谿前喚小舟。 寒山道,無人到。若能行,稱十號。有蟬鳴,無鴉噪。黃葉落,白雲埽。石磊磊,山隩隩。我獨居,名善導。仔細看,何相好。 知是道,行即到。絕相似,無可號。只心傳,休口噪。直下是,從頭埽。青山巔,白石隩。或愚迷,須化導。佛非佛,好不好。 松陰道,我能到。問我名,本無號。見高枝,幽鳥噪。拈吹毛,佛魔埽。縱無涯,橫無隩。示迷津,且誘導。汝便是,承當好。 寒山寒,冰鎖石。藏山青,現雪白。日出照,一時釋。從茲煖,養老客。 山上松,松下石。青者青,白者白。心無生,慮自釋。何所為,一閒客。 庭前柏,巖邊石。有風清,有月白。來無拘,去無釋。此是誰,如過客。 我居山,勿人識。白雲中,常寂寂。
咄眾生,弄業識,請回光,本空寂。
休造作,勞神識。常湛然,自虛寂。
寒山深,稱我心。純白石,勿黃金。泉聲響,撫伯琴。有子期,辨此音。 言之深,達者心。貴似土,賤如金。無孔笛,沒絃琴。是何調,太古音。 無淺深,古佛心。碧如玉,黃如金。維摩默,耆婆琴。非六律,非五音。 重巖中,足清風。扇不搖,涼氣通。明月照,白雲籠。獨自坐,一老翁。 深林中,聽松風。雨耳寂,萬竅通。盡情解,絕羅籠。問是誰,寒山翁。 古洞中,石屏風。不須畫,花卉通。有霞氣,有煙籠。不識姓,但呼翁。 寒山子,長如是,獨自居,不生死。
咄!諸子,只這是,信得及,長不死。
癡獃子,可知是,本不生,何曾死?
我見世閒人,箇箇爭意氣。一朝忽然死,只得一片地。闊四尺,長丈二。汝若會,出來爭意氣,我與汝,立碑記。 堪嘆六尺軀,只馮三寸氣。無厭積金玉,不住增田地。恨羅三,瞋郭二。瞥然閒,斷了三寸氣。名與姓,誰來記? 可憐者漢子,十分有膽氣。去佃別人田,忘卻祖翁地。明日三,今朝二。既不會,不必爭力氣。看古老,有銘記。 有人兮山陘,雲袞兮霞纓。秉芳兮欲寄,路漫兮難征。心惆悵兮猶疑,蹇獨立兮忠貞。 直道兮為陘,芳心兮結纓。求賢兮不得,躡影兮孤征。路遠遠兮難致,念金石兮堅貞。 平坦兮古道,縱橫兮請纓。好士兮平原,不賓兮有征。白骨堆兮遍野,誰身退兮淑貞。 家有寒山詩,勝汝看經卷。書放屏風上,時時看一遍。
多處三兩言,少時千百卷。擬抄寒山詩,歷劫寫不遍。
問我何清奇,架有寒山卷。茗粥喫罷後,拂案翻兩遍。
拾得詩并和共一百四十四首(附)
自從到此天台寺,經今早[94]已幾冬春。山水不移人自老,見卻多少後生人。君不見,三界之中分擾擾,只為無明不了絕。一念不生心澄然,無去無來不生滅。(拾得) 行盡三千大千界,鳥啼花笑一般春,識得棚頭木傀儡,全是青布幕中人。君不見,茫茫生死不可說,一念之間頓超絕,無手人挑海底燈,昔本不然今不滅。(楚石) 消盡千山萬山雪,始見海南天台春,我思二耀走如箭,催老世上白髮人。君不見?世事如棋爭一著,瘦肚肥邊兩斷絕,怒瞋翻局各抽身,一事全無誰生滅?(野竹) 我見頑鈍人,燈心拄須彌。蟻子齧大樹,焉知氣力微。學咬兩莖菜,言與祖師齊。火急求懺悔,從今輒莫迷。 落髮墮僧數,難輕小沙彌,眾流成大海,誰為水滴微?微塵積不[95]已,泰山高可齊,凡夫至成佛,盡是昔愚迷。 卷之則又密,放之則又彌。秋清山影痠,春晴峰色微。獨坐觀眾玅,隨之莫能齊。忽焉雲生谷,可歎歸鳥迷。 君見月光明,照燭四天下。圓明掛太虛,瑩淨能瀟灑。人道有虧盈,我見無衰謝。狀似摩尼珠,光明無晝夜。 摩尼無表裏,亦不論高下。從本便圓明,走盤何脫灑。一真含影像,五色交遷謝。非赤白青黃,任陰陽晝夜。 如空無有際,萬物盈上下。孤月照中庭,清露微微灑。石火著眼遲,閃電逐影謝。我觀達道人,本光常照夜。 余住無方所,盤礡無為理,時涉涅槃山,或翫香林寺。尋常只是閒,言不干名利,東海變桑田,我心誰管你? 奇哉拾得公,說此無生理。本住天台山,常遊國清寺。神珠照夜明,智劍吹毛利。你推倒普賢,普賢推倒你。 我讀古人言,得明真如理。忽登華頂峰,坐見赤城寺。使人脫塵表,頓然獲勝利。遙見眉毫白,因我得禮你。 左手握驪珠,右手執慧劍,先破無明賊,神珠吐光燄。傷嗟愚癡人,貪愛那生厭?一墮三途閒,始覺前程險。 一斬一切斬,自手握利劍,觸著無不燒,煌煌爇天燄。愚癡輪轉中,何時受苦厭?吞刀走繩索,只管長弄險。 為爾斷塵根,手提三尺劍。直誅五陰魔,放高金剛燄。燒著涅槃城,心心長無厭。如何苦眾生,卻道此路險。 般若酒泠泠,飲多人易醒。余住天台山,凡愚那見形。常遊深谷洞,終不逐時情。無愁亦無慮,無辱也無榮。 觸耳語清泠,狂夫盡喚醒。千邪俱打正,五道任流形。永滅輪回苦,休纏愛慾情。紅塵飛碧海,鐵樹吐春榮。 無言為真言,如何不深醒。縱教識冷暖,此識本無形。迢迢非枝葉,是處極關情。無陰陽地上,不見有枯榮。 諸佛留藏經,只為人難化。不唯賢與愚,箇箇心構架。造業大如山,豈解懷憂怕。那肯細尋思,日夜懷奸詐。 長修破屋子,未免枯柴化。裂破酒肉囊,掀翻綾錦架。臭煙四蓬㶿,薰燎眾驚怕。何不審思量,尚然行諂詐。 靜坐觀冥冥,眾理隨大化。此光照世閒,何用書滿架。達者識真蹤,愚乃生懼怕。古德不如斯,爾曹慎勿詐。 嗟見世閒人,箇箇愛喫肉,碗楪不曾乾,長時道不足。昨日設箇齋,今朝宰六畜,都緣業使牽,非干情所欲。一度造天堂,百度造地獄,閻羅使來追,合家盡啼哭。爐子邊向火,鑊子裏澡浴,更得出頭時,換卻汝衣服。 他心諸佛心,我肉眾生肉。都來無兩樣,豈可欺四足。他是畜頭人,我是人頭畜。雖曰異皮毛,何曾殊愛欲。請君斷羊膳,從此開魚獄。今世施歡喜,來生免嗥哭。臘月三十日,革囊將火浴。首參無量壽,身著自然服。 至人先有教,殺非五靜肉。愛生物本同,畏死不一足。報畜互為人,報人互為畜。無識織貪網,恣情縱怒欲。行公即天生,昧心乃拘獄。努力做出頭,莫待死後哭。放下暗裏刀,般若湯可浴。無為無事人,常著無垢服。 出家要清閒,清閒即為貴。如何塵外人,卻入塵埃裏。一向迷本心,終朝役名利。名利得到身,形容[96]已憔悴。況復不遂者,虛用平生志。可憐無事人,未能笑得汝。 舉世重黃金,黃金未為貴,爭如無事人,樂道山林裏?一等稱佛子,將身徇財利,纖毫不放過,贏得神憔悴。圓頂披袈裟,末梢乖本志,怙終無悔心,有處安著汝。 意不戀輕肥,淡之乃清貴。此是空無垢,莫入荊棘裏。誰提解牛刀,意在割蝸利。毫釐不相似,使人容常悴。觸事卻乖張,怏怏轉喪志。汝若肯回頭,如來即是汝。 養兒與取妻,養女求媒聘。重重皆是業,更殺眾生命。聚集會親情,總來看盤飣。目下雖稱心,罪簿先注定。 貧女無籹奩,美容人不聘。富家女雖醜,送禮求年命。金玉為首飾,豬羊作盤飣。不知生死本,妄為因緣定。 有女終必嫁,有男終必聘。作筏乃月老,日日重合命。高堂排餚膳,置簡看盤飣。只知殺眾生,不思苦永定。 得此分段身,可笑好形質。面貌似銀盤,心中黑如桼。烹豬又宰羊,誇道甜如蜜。死後受波吒,更莫稱冤屈。 前時美少年,艷艷如花質,不覺老來催,風霜面如桼。勸君急回頭,念箇波羅蜜,莫待獄主瞋,持書請臨屈。 貌美仍如玉,無乃天然質。一等根不全,其顏常如桼。二子均為人,何以分檗蜜。汝當掉頭看,此事誰伸屈。 佛哀三界子,總是親男女。恐沉黑暗坑,示儀垂化度。盡登無上道,俱證菩提路。教汝癡眾生,慧心勤覺悟。 前是功德天,後是黑暗女。得失人不知,升沈海難度。曾聞諸佛說,只有一條路。無出自家心,好從今日悟。 我痛五姓子,相妒羅剎女。心行既不同,何時使自度。為汝立教言,開劈人天路。聞者倘豁然,是心無乃悟。 佛捨尊榮樂,為愍諸癡子,早願悟無生,辦集無上事。後來出家者,多緣無業次,不能得衣食,頭鑽入於寺。 佛心憐眾生,如母病憶子,欲與子相見,方令母無事。別離動萬里,呼召非一次,可惜好田園,死屬司空寺。 佛為三界父,愍物猶如子,重重方便門,令汝了此事。寂滅滅為樂,何以有漸次?如背此真言,空教立蕭寺。 嗟見世閒人,永劫在迷津。不省者箇意,修行徒苦辛。
無我亦無人,誰迷生死津。青梅和黃檗,空自受酸辛。
須眉好丈人,開眼入業津。不知了大事,只道多苦辛。
我詩也是詩,有人喚作偈。詩偈總一般,讀者須仔細。緩緩細披尋,不得生容易。依此學修行,大有可笑事。 拾得與寒山,長詩與短偈。無窮大地闊,不見秋毫細。道易卻成難,道難還似易。休從別處尋,盡說君家事。 有時偈乃詩,有時詩乃偈。有無兩不存,從何立粗細。如若有纖塵,此事大不易。我有徑寸珠,寶之無他事。 有偈有千萬,卒急述應難。若要相知者,但入天台山。巖中深處坐,說理及談玄。共我不相見,對面似千山。 本有靈明性,癡人自作難,直饒當面見,早隔萬重山。事上通無事,玄中悟又玄,推翻狂拾得,把住老寒山。 要偈有一首,一首會猶難。聞之高士作,乃在赤城山。閒書上秋葉,可信字字玄。我和此詩偈,藏之在名山。 世間億萬人,面孔不相似。借問何因緣,致令遣如此。各執一般見,互說非兼是。但自修己身,不要言他己。 世人玅丹青,傳相無不似,指點方寸閒,難描在於此。眾生所流出,諸佛只者是,大地與山河,頭頭皆自己。 面貌不相同,心生無乃似。除是沒面貌,方才無彼此。雙林有密傳,只者語聲是。請觀此山河,法法歸自己。 男女為婚嫁,俗務是常儀。自量其事力,何用廣張施。取債誇人我,論情入骨癡。殺他雞犬命,身死墮阿鼻。 罪福籠三界,榮枯塞兩儀。因雖無實法,果亦不虛施。作佛須修慧,生天未免癡。癡人謗般若,開眼造阿鼻。 生死如朝暮,何用外威儀。但能一念息,外物無能施。倘或愛四大,識浪埽愚癡。不能得作佛,何時免阿鼻。 世上一種人,出性常多事。終日傍街衢,不離諸酒肆。為他作保見,替他說道理。一朝有乖張,過咎全歸你。 小兒要集學,先教一件事。與不善人居,如入鮑魚肆。既[97]已誦佛書,便當明道理。道理若不明,葛藤纏殺你。 大的解理家,小的強解事,不知被業牽,一朝入婬肆。迎意女最乖,鉤之有玅理,生事既日落,誰人拖帶你? 我勸出家輩,須知教法深。專心求出離,輒莫染貪婬。大有俗中士,知非不受金。故知君子志,任運聽浮沈。 德薄真成薄,山深未是深。古書嫌味淡,新曲教人婬。富有回天力,貧無買藥金。唯餘閻老子,不逐勢浮沈。 道念薄如紙,貪心似海深。不耕內典田,妄辭乃誨婬。枉費生平力,徒淘沙裏金。可憐棲旅泊,長自嘆浮沈。 寒山自寒山,拾得自拾得。凡愚豈見知,豐干卻相識。見時不可見,覓時何處覓。借問有何緣,向道無為力。 閻浮男子身,豈是容易得。削髮披袈裟,參方拜知識。要明自[98]己事,休問他人覓。廣大信解心,摩訶般若力。 欲學菩薩乘,須從般若得,打起自精神,莫落他情識。如入空王城,了然無可覓,倒駕利眾生,全馮此學力。 從來自拾得,不是偶然稱。別無親眷屬,寒山是我兄。兩人心相似,誰能徇俗情。若問年多少,黃河幾度清。 法身為假號,心印是權稱。問我何鄉邑,呼誰作弟兄。翩翩遊濁世,處處度迷情。恰似中秋月,無雲點太清。 我有箇真士,名為普聞稱。解脫是老弟,般若是家兄。機不入流俗,理可接有情。家貧貧到骨,心事如冰清。 若解捉老鼠,不在五白貓。若能悟理性,那由錦繡包。真珠入席袋,佛性止蓬茅。一群取相漢,用意總無交。 古來持戒僧,不畜犬與貓。常為殺蠶命,紙衣無絮包。三條束腰篾,一把盍頭茅。今則異於是,紛然名利交。 傳聞廬山老,開場賣死貓。紛紛走雲水,一箇皁衣包。貪他著他的,不如歸刈茅。借問情厚薄,與汝無相交。 運心常寬廣,此則名為布。輟[99]己惠於人,方可名為施。後來人不知,焉能會此義。未設一庸僧,早擬望富貴。 清涼觀國師,五老只著布。其子有圭峰,遺言以屍施。當知虛妄身,不是真實義。畢竟歸空無,如何貪富貴。 禦寒休輕滑,不知著棉布。可以不畏盜,刀劍無煩施。譬如看經人,理事依了義。切路不自知,籠罩箇富貴。 獼猴尚教得,人可不憤發?前車既落坑,後車須改轍。若也不知此,恐君惡合殺。比來是夜叉,變即成菩薩。 凡人行舟車,不可至夜發。後岸未移篙,前塗[100]已礙轍。須防蛇虎患,及有冤讎殺。莫待禍臨身,狼忙叫菩薩。 死蛇弄也活,丈夫無猛發。蒙開才堪教,忽爾蹈前轍。賊卻真實性,此賊何時殺。好地不得生,焉能侶菩薩。 [101]蹢躅一群羊,沿山又入谷,看人貪竹塞,且遭豺狼逐。元不出孳生,便將充口腹,從頭喫至尾,𩚛𩚛無餘肉。 尸毘古聖王,暇日遊林谷,一鴿遠飛來,而遭鷹所逐。將身代鴿命,割[102]己充鷹腹,為發菩提心,白骨重生肉。 常見忍辱仙,好道居山谷。利刃如割水,忿心不相逐。坦坦不生瞋,何物痛心腹。回首觀前身,不知幾骨肉。 銀星釘秤衡,緣絲作秤紐。買人推向前,賣人推向後。不顧他人怨,唯言我好手。死去見閻王,背後插埽帚。 道如身佩觿,一解萬結紐。悟得圓通人,明前復明後。古今凡聖學,迷悟翻覆手。周利槃特迦,殷勤誦苕帚。 人生不自平,隨事生機紐。只管使過頭,焉知苦在後。生前謂我豪,死落閻老手。簿上看罪條,欲除難下帚。 閉門私造罪,准擬免災殃,被他惡部童,抄得報閻王。縱不入鑊湯,亦須臥鐵床,不許僱人替,自作自身當。 修慈得梵福,作善除天殃。至死入冥路,隨身惟願王。酥酡白玉饌,毾㲪黃金床。此樂不可既,非君誰敢當。 寧為仁雛獸,不作壓油殃,生草尚不踐,比之如聖王。體肥雖然美,不能免槽床,苦樂從此得,到頭乃自當。 閒入天台洞,訪人人不知,寒山為伴侶,松下啖靈芝。每談今古事,嗟見世愚癡,箇箇入地獄,那得出頭時。 問石石不答,問山山不知。幾乾滄海水,誰食仙人芝。佛性不曾變,人心猶自癡。祇陀樹下蟻,又見絣繩時。 本是平生物,此物人不知。我行訪寒山,贈我雙紫芝。對坐觀幻化,發言理不癡。歸來此洞中,何有延促時。 古佛路凄凄,愚人到卻迷,只緣前業重,所以不能知。欲識無為理,心中不掛絲,生生勤苦學,必定睹吾師。 水濁魚猶聚,花殘蝶尚迷,貪婬不肯止,昏惑太無知。腳下五色索,心中千尺絲,當人解除斷,立見毘盧師。 佛[103]已無我我,人猶望路迷,皆由貪愛重,此事不能知。眼中愛婬殺,心頭羅繭絲,所以轉輪回,難近寒山師。 各有天真佛,號之為寶王。珠光日夜照,玄玅卒難量。盲人常兀兀,那肯怕災殃。唯貪婬佚業,此輩實堪傷。 貪心不知足,自昔頂生王。統御四天下,威神不可量。上圖忉利主,淪墜始知殃。[104]已過無量劫,傳聞為你傷。 不知起業累,元本是心王。請餐般若味,祛累功難量。勤耕無礙地,莫惹微塵殃。惟有真達士,不受古今傷。 出家求出離,哀念苦眾生,助佛為揚化,令教選路行。何曾解救苦,恣意亂縱橫,一時同受溺,俱落大深坑。 富自貧時積,愁從喜處生。禪心須勉勵,佛戒好遵行。直感人天豎,邪招鳥獸橫。心如一片地,不用掘溝坑。 富貴如浮雲,此心沒死生。大道平如掌,盲人不解行。達者棄如脫,別無術縱橫。後生倘努力,免墜萬丈坑。 常飲三毒酒,昏昏都不知。將錢作夢事,夢事成鐵圍。以苦欲捨苦,捨苦無出期。應須早覺悟,覺悟自歸依。 榮枯親眼見,善惡寸心知。可歎公侯宅,徒將錦繡圍。財寧無散日,運亦有終期。松柏薪將盡,兒孫失所依。 見爾日如醉,念王總未知。七情常消耗,六欲幾重圍。失腳入火獄,薶身無還期。慈航當在邇,好好來相依。 少年學書劍,叱馭到京州。聞伐匈奴盡,娑婆無處遊。歸來翠巖下,席草枕清流。壯士志朱紱,獼猴騎土牛。 吾生太平世,親到帝王州。豈料干戈動,難為海嶽遊。城池嗟[105]已破,日月去如流。長夜何時旦,空歌甯戚牛。 時有應真士,本來出何州。宿歸古寺宿,遊向諸肆遊。昨在街前見,說與我同流。你若重相問,何異更覓牛。 後來出家子,論情入骨癡。本來求解脫,如何受驅馳。終朝遊俗舍,禮念作威儀。博錢沽酒喫,翻成客作兒。 頻言嫌我絮,寡語笑吾癡。但得偷心死,何愁別念馳。方袍僧格量,圓頂佛容儀。有智誇兒老,無財厭老兒。 既為世外僧,何以心返癡。取他卵作子,曉夜為伊馳。平常倚著佛,不自醜威儀。此生如此去,他生定乞兒。 無事閒快活,唯有隱居人。林花長似錦,四季色常新。或向巖間坐,旋瞻丹桂輪。雖然身暢逸,猶念世間人。 無窮山水樂,不染利名人。松竹深深處,雲霞片片新。爐中撥芋火,月下轉茶輪。昔作紅顏客,今為白首人。 愛說心空話,何曾異常人。低頭愛朱紫,亂想艷麗新。狂心不自息,舉止背法輪。利名如可好,安貴世外人。 我見出家人,總愛喫酒肉。此合上天堂,卻沈歸地獄。念得兩卷經,欺他市廛俗。豈知廛俗人,大有根性熟。 洋銅一壺酒,熱鐵兩盤肉。諸佛無妄言,調達長在獄。釋子當持戒,沙門合離俗。休誇色身健,正恐業果熟。 不飲般若酒,卻食眾生肉。般若酒清涼,眾生肉繫獄。為汝說真如,烏用貴世俗。既與我同途,自然佛果熟。 嗟見多知漢,終日枉用心。岐路逞嘍囉,欺謾一切人。唯作地獄滓,不修來世因。忽爾無常到,定知亂紛紛。 若要速成佛,先須了自心,尋常行履處,徹見本來人。遊戲神通力,莊嚴淨土因,何勞一彈指,花雨自繽紛。 不守毘尼法,馳騁法外心,不深定慧力,昏散魔惱人。欲證無上果,須明出世因,因果常照燭,便見絕囂紛。 迢迢山徑峻,萬仞險隘危。石橋莓苔綠,時見片雲飛。瀑布縣如練,月影落潭暉。更登華頂上,猶待孤鶴期。 境勝多般異,峰高萬仞危。青天上頭轉,白日下方飛。鐵磬侵晨響,金燈徹夜暉。居山亦不戀,涉世本無期。 林深谿轉僻,巖縣路更危,嵐氣半山起,鳥道微雲飛。隔澗樵閒唱,孤峰月生暉,高步青霄上,誰人共我期? 松風冷颼颼,片片雲霞起。匼匝幾重山,縱目千萬里。谿潭水澄澄,徹底鏡相似。可貴靈臺物,七寶莫能比。 千峰嵐氣收,萬壑松聲起。明月為故交,白雲作鄰里。清風屢披拂,流水長舉似。試問不來人,欲將何物比。 望去無涯際,青冥有鶴起。飛空不礙空,斯須適千里。片雲散太虛,孤光比不似。在我指端明,此明更無比。 水浸泥彈丸,思量無道理。浮泡夢幻身,百年能幾幾。不解細思維,將言長不死。誅剝壘千金,留將與妻子。 三聖數百篇,篇篇明佛理。流傳古尚多,散落今餘幾。讀者通賢愚,知之出生死。休將陽春曲,喚作江城子。 三聖垂教誡,讀之契真理。此是丈夫為,凡俗能有幾。言言斥貪愛,字字回生死。惟我楚石公,遠遺野竹子。 世有多解人,愚癡學閒文。不憂當來果,唯知造惡因。見佛不解禮,睹僧倍生瞋。五逆十惡輩,三毒以為鄰。死定入地獄,未有出頭辰。 彼云無量壽,此曰釋迦文。不異我心出,還同他世因。孜孜厚行願,漸漸息貪瞋。大士可為法,諸賢相與鄰。莊嚴信所慕,翹想在斯辰。 諸聖尚不慕,那更著空文。未論平生事,且明出世因。有譽莫生喜,有毀莫生瞋。忍辱是伴侶,不貪為比鄰。一日復一日,無日不良辰。 可笑是林泉,數里少人煙。雲從巖嶂起,瀑布水潺潺。猿啼暢道曲,虎嘯出人閒。松風清颯颯,鳥語聲關關。獨步繞石澗,孤陟上峰巒。時坐盤陀石,偃仰攀蘿沿。遙望城隍處,唯聞鬧喧喧。 松籟劇流泉,山嵐似吐煙。側身路渺渺,濯足波潺潺。南北雙峰外,東西兩嶺閒。誰能忘世慮,自此立禪關。碧樹改紅葉,白雲停翠巒。林巢恣偃仰,野棹或洄沿。城郭不可處,輪蹄何太喧。 山山足林泉,日日生空煙。衣沾雲氣冷,漱浴水潺潺。平生居林下,定入松樹閒。青苔封古路,白月來巖關。秋風吹秋葉,春雲上春巒。峰岫任來往,芒鞋常攀沿。我[106]已識真性,何妨猿鳥喧。 自笑老夫筋力敗,偏戀松巖愛獨遊。可歎往年至今日,任運還同不繫舟。 閒依白石清泉坐,或向紅塵鬧市遊。南北東西無罣礙,茫茫大海一虛舟。 自愛一身輕如葉,春花秋月隨遨遊。上天下地無些事,不向津頭喚釣舟。 無去無來本湛然,不拘內外及中閒。一顆水精絕瑕翳,光明透滿出人閒。 今來古往性常然,活物難收動用閒。任你白雲千萬匝,到頭依舊在此閒。 不搖不動心安然,應物還隨豐儉閒。誰守寒巖坐死草,白毫莫認兩眉閒。 雲山疊疊幾千重,幽谷路深絕人蹤。碧澗清流多勝境,時來鳥語合人心。 山好千千萬萬重,馬蹄車轍永無蹤。道人靜坐深林夜,明月高縣太古心。 寒山遠隔兩三重,鶴止雲飛不露蹤。昨夜被人生捉得,正逢孤月印潭心。 三界如轉輪,浮生若流水。蠢蠢諸品類,貪生不覺死。汝看朝垂露,能得幾時子。 天寒雨作雪,日暖冰為水。四大合而生,六塵離即死。人壽能幾何,佛法無多子。 生死在旦暮,求活須升水。長者有方便,激之能免死。汝更勤精進,是名諸佛子。 悠悠塵裏人,常樂塵中趣。我見塵中人,心多生憫顧。何哉憫此流,念彼塵中苦。 貪為地獄因,瞋入修羅趣。只管向前行,也須回首顧。如來出世閒,本救眾生苦。 為福升梵天,為愚落畜趣。苦樂路兩條,中道不相顧。一物如不取,當脫輪回苦。 豐干禪師詩并和共六首(附)
余自來天台,曾經幾萬回。一身如雲水,悠悠任去來。逍遙絕無鬧,忘機隆佛道。世閒岐路心,眾生多煩惱。兀兀沈浪海,漂漂輪三界。可惜一靈物,無始被境薶。電光瞥然起,生死紛塵埃。寒山特相訪,拾得常往來。論心話明月,太虛廓無礙。法界即無邊,一法普遍該。(豐干) 吾佛住天台,隨機示往回。冰壺無影像,萬德不將來。未免心中鬧,直須行佛道。佛是自心王,清涼除熱惱。出離生死海,肯守涅槃界。透水摩尼光,六塵安敢薶。尋常活鱍鱍,體淨絕纖埃。若去更不去,若來更不來。無有去來者,併除事理礙。分明百草頭,畢竟一法該。(楚石) 松門冷赤霞,騎虎去不回。若言此不是,春花自何來?吹萬一無鬧,著寂非佛道。佛道離喧寂,能消百八惱。誰沒在苦海?[107]已亡十八界。杲日上空明,諸塵莫可薶。萬象入光中,看看絕纖埃。推之推不去,呼之呼不來。如風處其中,縱橫有何礙?茫茫宇宙中,回光總自該。(野竹) 本來無一物,亦無塵可拂。若能了達此,不用坐兀兀。
太虛非有物,一任清風拂。悟得本來人,如癡還似兀。
弗知此何物,不受巾帚拂。當臺明如月,無塵空獨兀。
後跋
三聖詩傳之舊矣,而擬者過半,未有如元楚石和尚次其韻高朗如日星者。昌小騃,學不及古,然敢忘先德之遺愛哉?乃今憶吾師野竹和尚住嵩山寺十有四年,康熙[108]己酉秋,忽湖南巨微大師至自天童,惠楚石和尚和三聖詩集,吾師讀竟,愛其蒼奧高朗,絕不襲時人故事,遂和之。稿成,張公柏麟居士及雪可廣兄、文遠煓兄議昌走吳,尋善梓者以廣其傳。烏乎!先輩有善不能昭昭於世,皆後學之過,昌敢辭間關之勞而不行乎?乃拉化一、夢周二兄以壬子四月長發,至七月始抵蘇,又二月梓成。昌不文,且不避不文,而聊識歲月云。
廬陵門人宗昌識
(佛弟子張起龍,法名宗璽,號佛源,室人劉氏,捐 資奉刻 嵩山和尚和三聖詩集一部、後錄一 部。以此功德,上祝 慈母陳氏覺慈,福壽齊臻, 道心永固,并熊羆早協,厥昌似續者。時 康熙十一年三月朔日。 計字十四萬零,該刻資百金。)
(板存嘉興楞嚴寺經)
【經文出處】CBETA 電子佛典《嘉興大藏經(CBETA 選錄)》JB283《天台三聖詩集和韻》,版本日期 2025-01-30。依 CC BY-NC-SA 4.0 授權轉載,內容未經變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