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外禪師語錄卷第八
機緣(二)
師問鏡公云:「一言絕斷千江口,萬仞峰頭始得玄。千江口且置,如何是萬仞峰頭?」進云:「驗在目前。」師云:「如何是目前事?」進云:「動容揚古路,不墮悄然機。」師云:「猶較香嚴三十里。」
師問僧:「本來成現,不用安排。作麼生是不安排底句?」僧云:「某甲不道。」師云:「為甚麼?」云:「道則不免安排。」師喚行者:「快將這僧丟在糞窖裏去。」僧罔然,師打出。
師問僧:「不與萬法為侶底人是何面目?」僧云:「頂天立地。」師云:「昨日恁麼舉,早有人悟去,今日卻問著箇土墼子。」僧擬議,師喝出。
二僧參,師云:「你二人是山僧鄉里一般。」云:「不是。」師云:「那箇是麼?」云:「也不是。」師云:「兩箇木楖槌出去。」僧齊出,師云:「一箇死,一箇活。」侍者問:「那箇死?那箇活?」師云:「這二人是你蘄州人,汝該識得他。」者云:「不識。」師打云:「不知死活漢出去。」
問僧:「你有多少年紀?」云:「請和尚道。」師云:「三十六歲半是麼?」云:「不是。」師云:「死水生蟲。」
問僧:「那裏來?」云:「湖廣。」師云:「與何人同來?」云:「若有同來,則辜負和尚。」師云:「山僧罪過。」云:「知即得。」師打云:「小娘禪客出去。」
僧問:「如何是學人自己?」師云:「[1]拆東籬,補西壁。」云:「意旨如何?」師云:「目無全牛,方可游刃。」
問:「在聖不增,在凡不減時如何?」師云:「兒童誤喜朱顏在,一笑那知是醉紅?」僧禮拜,師喝云:「錯會作麼?」
問:「直下休去時如何?」師云:「人平不語,水平不流。」云:「一絲不掛時如何?」師云:「洗面去。」僧佇思,師打出。
問:「言生理喪,不如無言時如何?」師云:「密掩暗房無兩目,那知日月甚光明?」云:「彼自無瘡,勿傷之也。」師云:「醋裏生蟲不怕酸。」云:「謝師指示。」師云:「貪觀白浪,失卻手橈。」云:「與麼則物物頭頭全體現。」師云:「彼自無瘡,勿傷之也。」云:「如何得不傷去?」師云:「老步龍鐘休執杖。」僧禮謝,云:「入水見長人。」師云:「見甚麼道理?」云:「因師得悟生前面,直過無邊大銕圍。」師云:「張天師著鬼。」進云:「即今覿面無蹤影。」師云:「莫向這裏躲根。」云:「橫身不怕浸泥水,識者方知大作家。」師云:「更須道始得。」僧作禮,繞師一匝而出。師云:「好與三十棒。」
師食次,僧問:「如何是三昧?」師云:「總在碗裏。」云:「打破碗時如何?」師云:「張公喫酒李公醉。」
問:「麻三斤,意旨如何?」師云:「秤頭八兩,秤尾半斤。」云:「不會。」師云:「秤鎚落地。」
問:「如何是心識不到處?」師云:「問這屎坑作麼?」云:「北斗藏身時如何?」師云:「巢知風,穴知雨。」
問:「如何得了生死?」師云:「現鐘不打,剛要煉銅。」云:「便與麼去時如何?」師云:「折腳蝦蟆井底游。」「如何是本分草料?」師云:「黑雲接日,明朝定是有雨。」
問:「撒手懸崖時如何?」師云:「正好喫棒。」云:「專為流通去也。」師云:「山門向南開。」
問:「文殊乃七佛之師,為什麼作釋迦弟子?」師云:「鐘樓走馬,佛殿裏騎驢。」
問:「水泄不通時如何?」師云:「無風荷葉動,決定有魚行。」僧再問,師打出。
問:「心識絕處如何修行?」師云:「你是神鼎堂裏僧。」
問:「百千國土人語音不同,一齊問來,和尚如何應荅?」師云:「舉揚有分。」云:「還別有麼?」師云:「關。」
問:「世尊拈華,迦葉微笑,還端的也無?」師云:「拈卻鼻孔道將來。」云:「道什麼?」師云:「舉不顧,即差亙。」
問:「如何是學人自己?」師云:「一行二座。」云:「學人了無入路,求和尚慈悲。」師云:「一二三四。」僧擬議,師推出。
問:「堂奧中事如何?」師云:「板響過堂。」云:「如何是堂中主?」師云:「再三瀆則不告。」
問:「牛頭未見四祖時如何?」師云:「白毫光裏坐。」「見後如何?」師云:「芥子納須彌。」「即今事如何?」師云:「躲根漢。」
問:「心境雙空時如何?」師云:「什麼人向你說底?」僧無語,師打云:「掠虛漢!」傍僧便問:「請問和尚:心境雙空,什麼人說底?」師云:「三家村裏臭奴才。」云:「莫是和尚見處麼?」師云:「此去長沙九十里。」
問:「某甲單刀直入,請和尚覿面提持。」師云:「了沒相干。」云:「為什麼如此?」師云:「頭大腳尖。」
問:「如何是佛佛道同底句?」師云:「人來客往。」云:「纔生便咬時如何?」師云:「六國相印任蘇秦。」
問:「古人道:『但得本,莫愁末。』末則不問,如何是本?」師云:「鉤長線短。」云:「恁麼則聖凡二途俱不涉也。」師云:「客星犯帝座。」僧無語,師喝出。
問:「語嘿涉離微,如何俱不犯?」師云:「山妻死來二十四五年了也。」僧擬議,師喝出。
先和尚忌辰設供,僧問:「供養先和尚,和尚還來喫否?」師云:「黃金無假。」云:「與麼則無剎不現身也。」師云:「阿魏無真。」
師乘肩輿次,僧問:「和尚道:『從來不借他人力。』今朝為什麼要人抬?」師云:「不借借。」云:「既是不借借,因甚卻與麼?」師云:「各自奔前程,相逢不下馬。」
香燈問:「大事未明,乞師拔濟。」師云:「殿裏香燈休種火。」燈禮拜,師便打。
送亡僧歸,僧問:「古人道:『一隊死人送一箇活漢。』明明是一隊活人,為什麼喚作死人?」師云:「蝦跳不出斗。」云:「明明一箇亡僧,為什麼喚作活漢?」師云:「五眼不能觀。」
師問講師:「三藐三菩提皆從此經出,如何是此經?」僧擬對,師云:「佛殿裏且置,三門外道將一句來。」僧無語,師云:「脫空妄語漢。」
磊落舉殃崛摩羅救產難話,并大慧請益湛堂方便因緣,師云:「要識世尊麼?處處綠楊堪繫馬。要識湛堂麼?家家門路到長安。」落云:「恁麼則平等普融去也。」師云:「不是苦心人不知。」落云:「意不在言,來機亦赴。」師云:「汝會也。」落禮拜,師一笑。
磊落舉會某禪師論紙衣道者見曹山因緣,師云:「那僧且置,如今你且道道看。」磊落無語。師云:「相逢盡道休官去,林下何曾見一人?」進云:「不借借意旨如何?請和尚道。」師云:「苦痛冤家。」落云:「不會。」師云:「生老病死。」落云:「路遠夜長休把火,大家吹滅暗中行。」師云:「又與麼去也。」
僧禮觀音文,師云:「還識觀世音菩薩麼?」云:「不識。」師云:「既不識,禮他何為?」云:「如何是觀世音菩薩?」師云:「尋聲救苦。」云:「和尚為什麼向第二頭道?」師云:「也知你未到這境界。」
問:「如何是宗門中事?」師云:「香爐。」云:「莫只這便是否?」師云:「這便是什麼?」云:「香爐。」師云:「果然摸索不著。」
僧舉庭前柏樹子話,問:「此意如何?」師云:「官差不自由。」僧擬議,師云:「也知你吞吐不下。」
師喚僧名,僧應諾,師云:「打水魚頭痛。」僧無對。眾下語不契,師云:「汝屈我,我屈汝。」
師問僧:「那裏來?」云:「江西。」師云:「到這裏多少路?」云:「五百餘里。」師云:「誰信你?」
師問僧:「你是甚麼東西變底,得與麼毛毿毿地?」云:「獅子兒。」師云:「你為什麼生身變作畜生?」云:「向異類中行又何妨?」師云:「這畜生五歲尚使不得。」
師問:「你是昨日新到麼?」云:「是。」師云:「放下缽盂,拈起碗筯,你作麼生會?」云:「不會。」師云:「掩耳偷鈴漢出去。」僧便出。師云:「苦哉!屈哉!」
僧問:「秘魔擎杈,意旨如何?」師云:「懸羊頭,賣狗肉。」云:「霍山便攛入懷裏,魔拊山背三下,又作麼生?」師云:「普州人捉賊。」云:「三千里外賺我來便回又如何?」師云:「虎頭虎尾一時收。」僧禮拜,師打云:「且道是為你說?答你話?若人於此辨得,許他於伊字法門有箇入處。」
圍爐次,極侍者舉臨濟示眾「六十棒如蒿枝拂,更思一頓」話。師云:「我且問你,當初遞棒與你,你如何?」極拂袖便行。師喚云:「蒿枝拂道理又作麼生?」極云:「識取鉤頭意,莫認定盤星。」師云:「子徹也。」極禮拜,師打云:「一釣便上。」
問:「入門便喝,意旨如何?」師云:「喪身失命也不知。」云:「乞師方便。」師云:「鍼鋒頭上五須彌。」
問:「萬法歸一,一歸何處?」師喚行者:「快將茶來與客喫。」僧無語。師云:「你適才作麼說?」僧再舉,師便打。
僧禮拜,師云:「山僧不在這裏,莫拜,莫拜。」僧云:「和尚在什麼處?」師云:「相隨來也。」
一僧荅十二問呈師,師云:「未在。」僧云:「和尚未看,如何便道未在?」師云:「山僧重重看破了也。」僧無語而退。師笑云:「活埋多少禪和?」
問:「學人單刀直入,請和尚直指根源。」師云:「你如何會得?」僧擬議,師云:「一捏便死。」
問:「如何是平常心?」師云:「仔細仔細,莫被神鼎山撐破鼻孔。」云:「和尚莫瞞人好。」師打云:「前言何在?」
問:「生死卒臨時如何?」師云:「在什麼處?」僧擬議,師打云:「這不是生死卒臨。」
問:「作麼生得了生死?」師云:「莫費力。」云:「如何得不費力?」師云:「忒難生。」
問:「古人道:『一句中具三玄三要。』作麼生是一句?」師云:「適才向汝道了也。」云:「道什麼?」師云:「瞌睡漢。」
問:「某甲初入叢林,乞和尚指示。」師云:「那箇師僧過這邊來。」僧動足,師云:「錯。」
問:「如何是吹毛劍?」師云:「昨日有人與麼問,打出去了。」
問:「如何是主中主?」師云:「腳瘦艸鞋寬。」僧佇思,師喝出。
問:「撒手懸崖時如何?」師云:「兩腳梢空。」
僧求開示,師云:「你來幾時了?」云:「一月了。」師云:「分明記取,舉似作家。」云:「不涉聖凡一句作麼生道?」師云:「山僧不在裏許。」
問:「古人道:『離心意識參。』秪如離心意識畢竟如何參?」師云:「切莫錯怪山僧。」
問:「瓦解冰消後,求師更指迷。」師云:「這箇問頭甚好,山僧荅得更奇。」僧擬議,師云:「甚麼人教你的?老實供招免打。」僧云:「此是寶華和尚語。」師拓開云:「我與寶華無量罪過,且喜不干汝事。」
問:「如何是鬧中靜?」師云:「腳蹋草鞋。」僧擬議,師喝出。
問:「海內盲龜為什麼上船不上岸?」
荅云:「六耳不同謀。」
法語
同住示語
荒基初住,凡百不周;時更多艱,愈難措手。苦辛各要備嘗,勞逸必須平等。汝既來瞻風撥艸,砥志參隨;我豈吝曲徇機宜,旁通一線?髑髏前暗行賞罰,電光裏明驗主賓。外差瓦礫荊榛,為汝深談實相;內倩水薪烹爨,發爾玅用宏機。不勞土上更加堆,但信師姑元是女。果能眼親手捷,不妨常住作人情;如其見覺未融,切忌自欺虛日用。▢菴草舍,施設無他;香板钁頭,互為賓主。打點一腔之冰銕,將古風碩行平地追回;步繩歷祖之芳蹤,有至德良猷如天儼在。掃除自己枝葉,不打諸方葛藤。是在爾曹,毋墜厥志。
示鏡公怤徒
怤子,舊字野藪,參侍於予者洎二年,乃遍謁諸方,始叩大雄,次參廣潤,復持竿木往返諸方。見今時付囑紛繁,率多酸庸鄙陋之士,因浩然嘆曰:「吾師如玉人治璞,碔砆廢盡,方乃研磨。今林林總總,果何為者耶?吾負吾師多矣。」遂挈缽溯千八百里之遙而歸,侍山僧於高崖峻嶺之上,志亦有足嘉者。一日,持軸白其意而求法語,因信筆示之曰:「子所云者,皆其最初不具決定大志,而但以會禪會道為參悟耳。古不云乎?參須真參,悟須實悟。參既不真,悟豈有實?實也者,直透佛祖牢關,不借纖毫知見解會是也。故盤山云:『似地擎山,不知山之孤峻;如石含玉,不知玉之無瑕。』雖然如是,猶是方便途程。且道畢竟如何是真實處?但請將從前參悟得底一齊放下,放下亦放下,放至無可放處,然後拈紫雲山置汝眉毛罅裏、將洞庭湖傾入你缽囊中,三千里外逢人更須識取山僧面孔,始可作吾家真種艸也。勉之,勉之!毋辜予望。」
示晃孚極侍者
學道無他,要在頓空我見。我見若盡,昏霧不生,自然虛融恬適,任運無依,向一切處游履,不見一法可取,亦不見一法可捨,脫然獨照,照體孤立,心境一如,直下照亦不立,如大死人永絕餘想,然後甦醒將來,拈土成金,變金作土,世出世間,古今凡聖,明暗是非,千差萬別,都盧打成一片,方可謂之了事漢子耳。極徒若要生死自由,請於此著精彩。至於開鑿人天正眼,更須將此一片拋向東洋大海,轉向那邊更那邊來,與汝三十棒有分,莫言不道。
示禪人
汝欲學佛,先須識心。心佛無異,始可修行。心苟不真,修行無益。故經云:「心真無罪福,心妄墮輪迴。」良以心雖平等,凡聖無差,圓明了知,不假心念,皆由不守自性,瞥爾生心,遂使內外俄分,空有斯二,徇念遷流,枉淪諸趣。雖淪諸有,而衣線下一段光明坦然自在。若能向諸佛諸祖直截指示處,放身捨命,脫體承當,不涉因緣,不居內外,堂堂顯現,法法無差,促百千劫于一念,收十方界于剎那,塵塵爾,剎剎爾,更說箇什麼識心達本、即心即佛耶?到這裏,僧也如是,俗也如是,凡也如是,聖也如是,平等大道,浩然普均,始不愧為丈夫漢也。若是半疑半信,忽怠忽勤,寒一上,熱一上,幾番偏作主宰,強解分明,未久終沒奈何者,皆由立志未真,工夫不一,把作匹似間事看過,弄到眼光落地時,猢猻子走出髑髏外了也。要收攝,收攝不得了也。那時不是恨健時因循,便是謗參禪無驗,縱有活佛現前,亦相救不得了也。今時大有具種性之士,能始末覷破幻緣在誠般若中者固少,即有,不過知見解會自畫,而於佛祖方便力全然輕忽,坐在業識邊際,縱然解會到盛水不漏,總不出教乘指宗極則耳。禪人欲得正智現前,直須脫盡知見解會來,與你三十痛棒。咄!
古德先賢負大根器,孜孜切切扣[2]己真參,萬水千山不以為勞者,其志大且決也。志大則不肯因循流浪、逐隊隨群,一切世間名利食睡、可喜可戀之事視如敝屣,曾不足以少移其心;志決則不破生死魔軍,動經三二十年,死志撕捱,縱使骨化形銷,而無一念別求之妄,心心奮發,無間無疲,決不取次受人印證,寧可終世參,不得翻身再來,決定不為野狐精魅籠罩,卻做自欺欺人底劫賊也。所以香林四十年打成一片,長慶坐破七箇蒲團,一朝忽蹋到底,如獲故物,更無纖毫知解證悟之跡,方可作吾家真種草也。
祖師西來,并無些子岐曲,道箇直指人心,見性成佛,後人猶謂早[3]已曲了。秪這些子,便是一大藏教詮註不及處。若是有血性漢子,向這裏單刀直入,坐享太平,自然無欲無依,超諸三昧。所以道:不起纖毫修學心,無相光中常自在。如斯履踐將去,更無絲毫走作,五欲八風撼搖不動,生也與麼,死也與麼,是為學道真實得力處也。若這一念子未得透脫,二六時中,如燈焰焰,似水涓涓,我所熾然,如何消繳得下?有志丈夫,寧可饑死凍死,決定不肯食人涕唾,受人處分。未徹證時,胸懷梗梗地,如吞棘栗蓬相似,擇箇咬豬狗手腳。宗師放下複子,三二十年真參實究,不到佛祖田地,死也不休,野狐涎吐,豈能湊泊乎?
示劉千里居士
此道自世尊拈花、迦葉微笑以來,一人傳虛,百人傳實,爾後西天四七、唐土二三,乃至五宗派立,愈出愈奇,并無些子玄玅與人為知為解,只是人人腳跟下步步不離的受用一著子而[4]已。曰心、曰佛、曰祖、曰禪,或為菩薩、或為眾生、或現比丘、或現居士,善其應則無量無邊,究其根則名言絕分。所以古人道:「饒你辨似懸河,解齊龍樹,了沒相干。」直須痛下毒手,鏟盡從上佛祖機關、玄玅窠臼,放教胸次空勞勞地,如初生孩子喚作本地風光,[5]已是曲垂方便,更說什麼古今公案、得失淆訛者哉?千里劉居士夙植靈根,世緣味淡,死心參究,亢志宗乘,每相見必孜孜以此道為扣切,但未到頓然大歇之地,不免為玄玅理解所礙,而神通光明不得現前,余故為援古德之語以示之。居士曰:「弟子於此事實有了然明白處,為什麼當機又道不得?」余驀召千里,士應諾,余便喝,士無語,余云:「外面打鑼聲作什麼?」士云:「拖柞子。」余云:「又說道不得。噫!此是醍醐,亦是毒藥,若向這裏倜儻分明,正好痛棒,更存見解,轉見不堪。去此二途,汝作麼生?速道!速道!」士無對。次日,呈頌數十則,因書此段葛藤于後以勉之。
又
山僧徂春北渡,向滔天浪底下三百六十箇釣,全無赤梢錦鱗,賴有一二小鯉[(魚-(烈-列)+大)*旁][(魚-(烈-列)+大)*比],不虛竿底浮沉耳。惟賢契氣骨不凡,孜孜此事,雖不能如摩天俊鶻,遇物便斷命根,然亦有一番相見一番新之操守,足慰野懷。今可不須勤學佛法,學頌學拈,弄來弄去,有甚了時?不如痛自割捨,愈退步愈光鮮。須知此事大不容易,麤餐易飽,細嚼難饑。往往士大夫以聰明利智領略,纔入門來,便掉得個動轉施為無不是這箇底見解,及本來無事無滅無生等現成說話,向意根下作主宰,任運世緣,依前流浪。莫道風火煎迫時,即今些微境界便打不過者,皆由證悟不深,功夫不盡,把作當有當無一件事,所謂因地不真,果招紆曲耳。試看古人何等悟徹?何等操持?而尚有隔生便昧卻者,豈其見道之未真?多由踐履之紛雜故也。不見百丈和尚道:「三十二相屬色,十二分教屬聲。只如今截斷一切有無聲色流過,心如虛空相似,合與麼學,如救頭然始得。臨命終時,尋舊路行,尚恐未徹;到與麼時,新調初學,無有得期。」汝看古人為道,何等綿密?雖然水泄不通,卻乃通霄有路。所以信口言,信腳走,不犯鋒鋩,全機殺活,豈是冊子裏鑽研得的?不見趙州和尚到茱萸法堂,從東過西,從西過東,萸云:「作什麼?」州云:「探水。」萸云:「遮裏一滴也無,探箇什麼?」州以拄杖靠壁而出。你看他等閑露一機一境,千古萬古人撲不破。賢契試向這裏下一語,與古人相見得,許你作吾宗種草有分;如或未然,莫道飯來容易喫,當知不借夜行船。山僧眉毛在麼?咄!
又
前東痛下鉗錘,猶是扶偏救弊,脫汝解行分岐之懶廦,而負墮病根尚未詳點出在。今春火爐頭種種逼拶,依然隨語生解,渾吐渾吞,總不出山僧指示初學以想當參、以解當悟之通病耳。及至供招悟由,全無一語搔著山僧癢處,山僧嘿而置之,惟勸汝精嚴戒行,漸淘業根,麤想若澄,細惑方現,那時汝自著忙,方知生死事大,不是口頭取證、意下承當者所能了脫。若是上根利器,一刀兩斷,更不思前算後也者之乎?直下如入百萬軍中取大將頭,不見一人相似,豈似汝輩顧名務勝、保惜體面,如尺蠖蟲取一放一者所能企及哉?今時法門大壞,皆由師承不真,以業識茫茫為大機大用、酸寒鄙吝,作事事無礙、處處現成,驀劄當陽,七花八裂,勉強支吾,具眼每為悲涕,邪類互相贊揚,玷辱法門,濫觸宗教,此大慧所以有寧可將身入地獄,不將佛法做人情之嘆也。願千里勉之。溈山云:「今時人雖從緣得入,頓悟自心,猶有無始劫習未能頓除,須教渠淨除現業流識即是修,不可別有法教渠修行趨向。」懶菴謂:溈山古佛乃能道此語。千里欲作法門真正種草,請於此著精彩也。
示千里受戒四偈
世尊明誨四清淨,違現因兮刳正性。言行相應佛祖欽,繁興永處那伽定。
世夢名根看破了,不辭為汝痛加錐,虛空撲落無閑地,▢後仍須與一椎。
一椎擊破無生國,到處逢人驀面欺,殺活縱橫無忌諱,電光影裏討便宜。
蹴蹋奔騰天馬駒,唐言梵語吸無餘。如今好覓生蛇弄,千里何人更識渠。
又
山僧用處從來辣,毒藥醍醐同潑撒,多少貪生怕死人,未到門庭先嚇殺。千里當年運未通,耽糟啜粕意忡忡,幾番熱屎當頭潑,納款輸誠拜下風。痛劄深錐難卒死,夢裏驚回撞采耳,重重受我惡鉗錘,脫盡衣裳識羞恥。而今也解弄些些,拈得麻繩當毒蛇,三十六人提不起,無端枯木變成華。同生同死疾如電,眨上眉毛還不見,卻許宏通小廝兒,見得山僧半邊面。聊將此偈定綱宗,久久操持始契同,覿面能分泥水路,重來領棒展家風。
示張長人宏法居士
出世間法無有邊際,世間法亦無有邊際。若待打點世緣妥當而後學道,則[6]刺腦入膠盆,永無妥當之期了也。若能了知世法起落處,即是出世間法,但有假名而無實義,事來即應,事去則休,一心不動,萬法風行,無厭無忻,無取無捨,身心器界,當體虛玄,亦無知虛玄之者。得到與麼田地,正好脫盡衣裳,痛領三頓。何以故?平蕪盡處是青山,行人更在青山外。
博學聰明,心機伶俐,可以會道,而不可以了道。何也?蓋會道者,領解在心,自矜自是,故于行解多致參差,縱云理事一體,終是觸向多迷。了道者,如太陽昇天,萬象頓現,更不假思惟忘念,拈來便用,更不遲疑。長人欲得現前,便請猛著精彩,眨上眉毛,劍去久矣。
古人言句直切痛快,無一毫岐路與人行,無一點窠窟與人坐。今時佛法衰微,每以奇言玅句問荅語言以為禪道,一句來一句去,如鬥百草一般,謂之不被移換作主,到頭驢年也不得休歇。如今欲得馳求心歇、生死魔空,須是將無始至今所有藏識魔根一刀兩斷,十方三際廓爾無蹤,然後扯住伊,便問:恁麼中不恁麼,不恁麼中卻恁麼時如何?咄!覿對即不堪。
余北渡以來,為法相從,矢心參究者三人,其一即長人也。長人學博才淵,年甫壯而譽馳鄉國,志拯斯民。但時際齟齬,長人既不肯少貶以售其身而揚聞於勢利之途,又不屑與凡庸輩碌碌於生死輪迴之域,決欲行解相應,以期至乎佛祖所不能至之地,視耽化城知解以自足者為可憐,可謂火中蓮華者矣。辛亞元旦,致拜家廟罷,即束裝,踄疊巘,歷兼程,而侍余擁爐酌茗於老祖之室者月有餘矣。余以金剛圈、棘栗蓬劈頭拈似之,長人盡其神通,奈何不得。適其郎君來迓,暫假歸廬,因出紙乞言,以為警策,書此三段以示之。
無逸字說
聖賢之以身表世者,舉皆收攝精神,拳拳端謹之士,而世之豪然曠、漫然逸以自高者,終有所不及,豈拳拳執守者皆得道之楷模耶?曰:非然也。何則?道曠無涯,非超方玄鑑者,則靡不巍然而喟其卓矣!況拳拳執守者乎?古人以上智不資言句而悟,恐中下機之憚夫艱而自畫也,故告之精勤無逸,以誘之使至。而新州道上樵夫,則一聞《金剛》,遂盡道玅,是可以類之肖,而望舉世之目不識丁者以同至其至耶?乃世之狂愚妄誕之夫,不遵聖人之權,誘以入道,乃以其麤浮氣習,傲然自是,漫然自逸,欲舉其狂豪蛙見以為高,浮論一唱,世翕然和之,是以空言無實之學日勝,而世道衰矣!余友張長人郎君,諱[7]佳逸,字無逸,乞說於余。余觀其端厚溫良,淵潛俊雅,足以振家聲而翼至道,其名近矣!其字則然者,豈非懲世之漫然自逸、語行分岐者,而欲收[8]斂精神,以將大有為於世、出世間者乎?子勉之!余將俟子於聖賢之域也。
示張一生居士
教外別傳,並無些子委曲,若能直下信入,不動一毫氣力,便可佛祖同行。學人不知此旨,著意尋求,將謂離卻現前妙用外,更有許多奇特,殊不知反被者箇要尋求的一障障住,永無歇期,只管在意根下卜度思惟,打入八斗米糟裏耽味不休,見古人垂手處,便以所知境界勉強配合,以為得旨,教中所謂以生滅心測度如來圓覺境界,如將螢火燒須彌山者是也。然此事不可以有心得,不可以無心求,不可以語言造,不可以寂嘿通。賢契若能於此四段葛藤一刀兩斷,亦不存兩斷之跡,則二六時中卓卓巍巍,孤標獨立,入世出世無不合宜,遮邊那邊應用不倦,入林不動草,入水不動波,雖則塵勞,居然淨土,六門湛寂,萬國安和,五欲八風無處著腳,只遮便是腳跟下做工夫得力之受用也。曰佛、曰祖、曰聖、曰賢,無不由此道者,故曰無不從此法界流,無不還歸此法界。且道如何是法界?咄!草鞋無耳。參!
又
吾聞海中大鳥來東國,鐘鼓饗之愁不食,丈夫生世各有志,疇能俛首就鞿勒?一生氣骨天下奇,正志不受洪鈞羈,拂袖翩翩參佛祖,甘貧慕道如餐飴。四年侍我求方便,直下為伊通一線,沉吟幾許始知歸,解道長江急如箭。而今此解須休卻,瘥病不假驢駝藥,好箇騰空五色鱗,何如身絆黃金索?黃金索斷聲價高,娑婆量寶償君勞,赤手全提真秘密,塵緣佛法爛如糟。咄!
雲外禪師語錄卷第八終
怡則 真龍 智舟 二如 楚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