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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外禪師語錄卷第六

小參。舉:「南泉一日不赴堂,侍者請之,泉云:『老僧今日在庄上喫油餈飽。』侍者云:『和尚不曾出入。』泉云:『汝去問取庄主。』侍者纔出門,見庄主來言:『謝和尚到庄上喫油餈。』汝等諸人作麼生會遮公案聻?」眾無對。師云:「汝等既然不會,山僧為汝判斷去也。南泉既稱一方大善知識,不合偏眾到庄上喫東西,好與二十棒;庄主不合將常住物背地做人情,也與二十棒。雖然,自首者免罪,叵耐油嘴瞞人,這二十棒一棒也較不得。山僧斷事雖公,病軀偏眾有分,也該喫十九棒,留一棒與你們大眾同契。何故?君子愛財,取之有道。」

小參。「古人道:『擊石火,閃電光,搆得搆不得,未免喪身失命。』還有透得者麼?」眾下語不契,師代云:「水泄不通,沖霄有路。」

小參。「達磨未至,道遍神洲,及至到來,為甚懡而去?」眾下語不契,師擲下拄杖,云:「路遠夜長休把火,大家吹滅暗中行。」

小參。「天晴日出,雨下地溼,這箇是諸人卜度得的。只如長沙喫飯浙江飽,又作麼生商量?這裏道得始是半提,還有道得全提句子者麼?」僧云:「只許[1]佳人獨自知。」師云:「迷頭認影作麼?」良久,眾無語,師云:「總道不得,山僧散步去也。」擊香几一下。

四月盡日,小參。師垂問云:「今日城裏曆本月大,鄉下曆本月小,且道依那箇曆本即是?若道此是世間日子,此人未具眼在。」冰崖云:「神鼎別是一家風。」師云:「月帶重輪。」晃孚云:「若是久經行陣者,不妨一箭落雙鵰。」師云:「只知銕脊撐天,不覺腦門著地。」又僧云:「直得無開口處。」師云:「蹉過路頭也不知。」乃云:「你們與麼答話,多是向父母未生前處撈摸,山僧開口便為諸人道破了也,及至打亂六十花甲子時,便茫無措手處,直須將父母未生前斬為三段,父母既生後拋向萬仞深坑,神鼎有箇轉身句子布施諸人。」驀卓拄杖,云:「風來群木響,雨過萬山青。」

小參。舉:「雲峰悅初參大愚芝,芝上堂云:『大家相聚喫莖虀,若喚作一莖虀,入地獄如箭射。』便下座。悅詣方丈求示,芝云:『我忍饑不暇,那有工夫為汝說禪?你且去化米。』悅化米歸,又求示,芝云:『我忍凍不暇,那有工夫為汝說禪?且化炭去。』悅化歸,復求示,芝云:『今堂司乏人,煩汝充維那。』悅氣悶而退,坐後寮,見桶子落地撲破,遂大悟,頓見芝用處,即詣方丈,芝見便合掌云:『恭喜維那,大事了畢。』應菴祖云:『好語要且無來處,有人辨得出,與他一兩金。』」師呵呵笑云:「三箇虛頭老漢,好各與二十棒。何故?不合將常住物入衣線下用。」

結制,小參。舉:「雲門道:『法身有三種病、二種光,若人透得,始解歸家穩坐。』後來佛眼禪師又云:『龍門這裏只有二種病:一者騎牛覓牛,二者騎牛了不肯下。』古人雖則種種曲垂方便,爭奈後人依然錯會?神鼎今日更為汝諸人點出二種大病源:有一種人見山便喚作山、見水便喚作水、色空明暗便喚作色空明暗,此是一種大病;有一種人見山不喚作山、見水不喚作水、色空明暗不喚作色空明暗,此亦是一種大病。二病交攻,輪轉生死。諸人若欲透脫生死病源,直須向東西十萬、南北八千處具啐啄同時機用來,然後向神鼎手中請棒喫。」喝一喝。

病起,小參。「山僧一病二十餘日,不惟世間醫生奈何不得,扁鵲、華陀亦奈何不得,十方諸佛竭盡神通亦奈何不得。何故?以山僧此病無稜、無罅,無可奈何故。若能如是見得,是為真實善病陀羅尼門。」驀豎如意,云:「還會麼?如意子眼蓋乾坤、胸藏北斗,饑時與一切人同饑、飽時與一切人同飽、病時與一切人同病、安時與一切人同安,究竟出山僧手裏不得。還會麼?」良久,云:「長安夜夜家家月,幾處笙歌幾處愁?」

八月盡日小參。召大眾云:「汝等大開了眼,看看面前是箇什麼道理?莫只管打瞌睡,瞌睡時眼在什麼處?還見物也無?若道不見,與死人無別。還有向這裏道得一句子者麼?」侍者云:「不離當處常湛然,覓即知伊不可見。」師云:「未在。」者云:「乞和尚代一語。」師云:「何不道明時不見暗時明?」眾禮拜。

病起,小參。「山僧臥疾在床,早[2]已和盤托出,無端要我披衣指示,指箇什麼?」豎如意,云:「還會麼?晚學初機,會得是藥、不會是病;久參禪客,不會是藥、會得是病。且道:山僧今日恁麼病,還落會與不會也無?有人向這裏透得,與你如意子。歸堂。」一僧進云:「衲被蒙頭萬事休,此時學人都不會。」師云:「恁麼會即不無,達磨一宗掃土而盡,山僧索性施大慈悲為你說破。」豎如意,云:「拈起須彌別處舂,腰纏十萬楊州客。」喝一喝。

冬至,小參。僧問:「時臨亞歲即不問,節屆書雲事若何?」師云:「到江吳地盡,隔岸越山多。」進云:「只如古人道:『山中無曆日,寒盡不知年。』又作麼生?」師云:「切忌向死灰裏作活計。」進云:「有水皆含月,無山不帶雲。」師云:「猶隔一重關。」乃云:「群陰剝盡,一陽來復,天網恢恢,現而不露,燄發冰河,花抽枯木,無非向聲色未彰[3]已前指出諸人本來面目,透得者平步丹霄,遲疑者自招汩沒。拈了也,咄咄咄,現前買賣著精神,出門不認前頭物,還有見徹淵源者麼?」良久,云:「參退喫茶。」

小參。舉:「普眼菩薩欲見普賢不可得見,乃至三度入定,遍觀三千大千世界,覓普賢菩薩不可得見,而來白佛,佛云:『汝但于靜三昧中起一念便見普賢。』于是普眼纔起一念,便見普賢菩薩向空中乘六牙白象。」師云:「世尊何用繁詞?若是神鼎見他來白,便向他道:『穿卻了也。』普眼若向這裏瞥地,也不作箇循行數基漢。」眾禮拜。

小參。舉開口也打,不開口也打話,云:「還有透得者麼?試出來道看。」僧出,云:「花須連夜發,莫待曉風吹。」師云:「你那裏學這虛頭來?」又,僧云:「今日特蒙和尚入室。」師云:「亂統。」乃云:「先生無口訓童蒙,開口閉口丘乙[4]己。忽有箇漢走出來道:『先生!先生!上大人為什麼不念?』」豎起如意,云:「相見又無事,不來還憶君。」眾禮拜。

小參。舉:「東印土國王請般若多羅尊者齋,諸尊者皆轉經,惟般若尊者靜坐,王問:『尊者何故獨不轉經?』者云:『貧道入息不居陰界、出息不隨眾緣,常轉如是經百千萬億卷。』大溈智和尚拈云:『要識尊者看經處麼?行時腳跟不著地,坐時心識似風飄。』復頌云:『秋高月色和雲白,淡泊禪心滋味長,歷歷分明今古意,何須特地更商量?』」師云:「大溈恁麼拈也拈得好、頌也頌得高,若據神鼎看來,[5]五步雖活,七步須死。還有見徹者麼?山僧親奉一鐘茶[6]與他溼口。」

除夕,小參。「十方無壁落,四面亦無門,為什麼有新年舊歲?」覺還云:「年年此日,歲歲今朝。」師云:「老鼠含銕。」晃孚云:「疑殺天下人。」師云:「客路如天遠。」鏡公云:「一坑埋卻。」師云:「埋個什麼?」進云:「不用別求。」師云:「蝦跳不出斗。」乃掉拂子,云:「神鼎焰中薦得,換卻頭顱;諸方隊裏商量,穿將鼻孔。冰鎖曹溪寒水,雪埋少室峰頭,到這裏須知有轉身一路始得。山僧初住一箇破院,百無一有,雖則勉強支持,二時薄粥與你同餐,從來不許諸人粘牙帶齒,不知此意者往往錯怪山僧道:『看看,臘月三十日到來了也,拶到結角羅紋去處,米[7]已盡、炭又無,看遮老漢如何支遣?』殊不知,半月春來依舊冷,諸人徒自錯商量,快須努力全提去,莫戀空懷枉退藏。」喝一喝。

打七,小參。「安禪結制,[8]已是畫地為牢;五熱焚身,癡漢難為佇足。長期百日,短制七辰,短中有長,長中有短。延千劫為一念,諸人分上了不曾增;促千劫於剎那,諸人分上了不曾減。無增無減,海口難宣,把住放行,都盧只在山僧手裏。還會麼?」離微云:「野老不知堯舜力,鼕鼕打鼓祭江神。」師云:「道則只恁道,卻作麼生會?」進云:「一翳在眼,空華亂墜。」師云:「轉見不堪。」又,僧云:「天空任鳥飛。」師云:「作麼生是天空的消息?」進云:「步步無蹤跡。」師云:「依舊跳不出。」乃拈如意,云:「萬煆爐中銕蒺藜,洗腸換骨更深錐,不是山僧爐鞴烈,為憐大海限涔蹄。」喝一喝。

開荒田,小參。「舉一不得舉二,放過一著,落在第二。」豎如意,云:「如意分明不覆藏,遲疑特地成妖惑。神鼎山中,荒田盈陌,大小方圓,七四八凸,普請諸人,大家開闢,耕時耕,覈時覈,栽時栽,獲時穫,大家喫得飽膨脝,鼓腹高歌待彌勒。」

小參。舉:「昔日溈山和尚見仰山自外歸,問云:『那裏來?』仰云:『田中來。』溈山云:『田中多少人?』仰插鍬叉手而立,溈山云:『南山大有人刈茅。』仰拔鍬肩之便出。你看他父子等閑一挨一拶,耀古輝今,透得者,钁頭邊立地成佛有分;如或未然,更聽一頌:仰山插鍬叉手立,驢不是兮馬不成,一句南山重著楔,清風千古震乾坤。」擊如意一下。

小參。舉:「僧問雲門:『弒父弒母佛前懺悔,弒佛弒祖時向什麼處懺悔?』雲門云:『露。』」師云:「雲門著一轉語,直得驚天動地。神鼎今日更為兩彩一賽,只是不得錯會。」以如意打圓相,云:「東嶺下,左邊的。」

小參。舉:「三祖《信心銘》云:『欲取一乘,勿惡六塵;六塵不惡,還同正覺。智者無為,愚人自縛,法無異法,妄自愛著,將心用心,豈非大錯?』」師云:「大小祖師說得好道理,只如汝等諸人明明有雙眼,又何曾見色?明明有雙耳,又何曾聞聲?於此薦得,江西人喫飯,浙江人肚脹,關他湖廣人什麼事?雖然如是,滴水寸絲畢竟瞞東震旦國人不得。」喝一喝。

小參。僧問:「龐居士問馬祖:『不與萬法為侶者是什麼人?』祖云:『待汝一口吸盡西江水即向汝道。』請問和尚:如何是不與萬法為侶底人?」師云:「家無小使,不成君子。」進云:「一口吸盡西江水又作麼生?」師云:「不癡不聾,不作大家翁。」進云:「居士豁然大悟,云:『十方同聚會,箇箇學無為,此是選佛場,心空及第歸。』作麼生是選佛場?」師云:「門傾壁倒。」進云:「如何是及第歸?」師云:「科頭赤腳。」僧禮拜。師云:「此四轉語,有一轉天高地厚,有一轉曲為今時,有一轉烹佛烹祖。若有人辨得,許伊四威儀中得箇入處。」

小參。「我看你們終日做工夫,究竟只在三句裏作活計。作麼生是三句?有句、無句、不有不無句,死句、活句、不死不活句,乃至一切法皆有如此三句,都是你的兒孫,你無端自作纏繞,殊不知日間挑谷時、種田時、掘地時、煮茶時、喫飯時,那時佛也覓你不見。還會麼?不用思量便薦取去,豈不省力?所以山僧向你道:『開口也打,不開口也打。』到這裏間不容髮,自是你搆不及,又作了箇話頭參將去,也大可憐。如今還有撒手者麼?了則東西南北,不了者莫怪山僧。」眾禮拜。

小參。舉:「經偈云:『如心佛亦爾,如佛眾生然,心佛及眾生,是三無差別。』無差別且置,畢竟喚什麼作心作佛?又喚什麼作眾生聻?」眾無對。師云:「教中又道:『心佛無內外,亦不住中間,畢竟無方所,意言假安立。心佛既假立,眾生亦復然。』且問諸人:心、佛、眾生既不可得,一切事業乃至若古若今、世出世間、一切聖凡境界豈是有耶?世出世間、四生六道、情與無情皆不可得,佛又出世,祖又西來,為個什麼?還有下得一轉語者麼?」離微云:「為憐三歲子,不惜兩莖眉。」師云:「道則道,猶隔山僧十日在。」晃孚云:「富嫌千日少,貧患一身多。」師云:「猶是那邊事。」孚云:「畢竟如何?」師舉如意云:「腰纏十萬貫,騎鶴下楊州。」喝一喝。

小參。舉:「趙州示眾云:『不得閒過,念佛、念法、念僧。』時有僧便出問云:『如何是學人自[9]己念?』州云:『念者是誰?』僧云:『無伴。』州叱云:『這驢!』你看他兩箇漢驀劄相逢,拳來腳去,毫無縫罅,著著靈彰。後來大慧禪師拈云:『這僧雖然無伴,成群作隊,攪亂殺人。趙州大好一頭驢,只是不會喫艸。』」師豎如意云:「是真精進,是名真法供養如來。雖然如是,知恩者少,負恩者多。」

小參。「汝等好生看取,莫被人瞞卻者箇時節。若是西來大意,山僧近日脾瀉病發,沒氣力為汝說得。」離微云:「狼藉不少。」師云:「也許你識些臭氣。」復云:「還有麼?」眾無語,師云:「禮拜了退。」

小參。「汝等從朝至夕也須檢點:那裏是虛度處?那裏是不虛度處?汝纔作意時,早[10]已虛度時光了也;不作意時,一一靈妙、一一天真,鋤地的鋤地、收禾的收禾,乃至煮茶飯、辦柴米時,不可問人:是禪?是道?是會?不會?若向者裏見得徹去,佛眼也覷你不見。無端會禪、會道,被人拶著便見忘前失後虛度時光,只為有個會處橫在胸中,見我豎起拄杖時便作覿面提持會、見我放下拄杖時便作掃蹤除跡會,乃至一切處無不是遮箇會,種種摶量難以悉舉,大似田夫灶婦將三五升米搗頓餈粑喫了,自謂飽足,反笑他富貴人食前方丈百味珍饈為分外者耳。所以,乾峰道:『法身有三種病、二種光,若人一一透過,始解歸家穩坐。』雲門出眾云:『菴內人為什麼不知菴外事?』乾峰呵呵大笑。你看他兩箇相見,何曾有絲毫縫罅與人?如今長年竟月只是求解會,如何出得蘊界生死?大眾仔細看,莫虛度時光好。」

小參。舉:「《華嚴》偈云:『若人欲識真空體,身內真如還遍外,情與無情共一體,處處皆同真法界。』」拈拂子云:「這是山僧拂子,真法界在什麼處?」師普云:「萬古長空,一朝風月。」師云:「釣龍得鱉。」又僧云:「分明月在梅華上,看到梅華早[11]已遲。」師云:「何得干戈相待?」乃擲下拂子云:「劍為不平離寶匣,藥因救病出金瓶。」

小參。垂語云:「汝等日裏東去西去搬柴刈穀時,還出得這片田地也無?」一僧云:「舉目相看無向背,道人行處任施為。」師云:「正在窠臼裏。」進云:「和尚又作麼生?」師云:「不禮三拜,更待何時?」僧無語。師舉:「睦州喚僧,僧回首,州云:『擔板漢。』人多向不容思議處錯會他睦州,有什麼交涉?殊不知睦州老人如紅爐上著一點雪相似,還見麼?」眾佇思,師云:「開口早知千萬里,低頭思慮萬重關。喫茶去。」

小參。「古人道:『參學須具參學眼。若不具參學眼,總被曲彔床上老漢舌頭瞞將去,不是小事。』只如諸人俱到神鼎,豈不是為參學?作麼生是你們的參學眼?道得請充第一座,少分相應者充維那。」六出云:「風吹碧落白雲盡,月上青山玉一團。」師云:「且喜認得驢鞍橋作阿爺下頷。」素融云:「海闊從魚躍,天空任鳥飛。」師云:「射虎不真,徒勞沒羽。」師普云:「猿抱子歸青嶂裏,鳥銜花落碧崖前。」師云:「餿飯泥茶爐。」普云:「和尚又作麼生?」師云:「何不道趙州古佛?」良久,云:「還知神鼎舌頭落處麼?若也覷得透,不但可充神鼎第一座,自己腳跟下亦得受用。」眾不散,師復云:「山僧忍俊不禁,索性為汝頌出:趙州古佛,七拗八突,方中有方,曲中有曲。」乃拈拄杖欲出,眾禮拜而退。

小參。「山僧近日得一番大病,飲食無味,身體黃瘦,你們合寺大眾盡替山僧著忙,山僧亦替大眾著忙,著忙到著忙不得處,莫道世醫拱手,即使大醫王到來也則計較不得。是故,噯呀噯呀底千疼萬痛裏而眾苦不能到。如斯見得,雖然病而無病,到這裏始是半提,更須知有全提時節,然後始可向四生三有內點病為藥、說藥為病,喚維摩掃榻、差普賢鋪床、用文殊煎藥、倒用橫拈,皆為大病源三昧。只如山僧這番病,還是大病三昧也無?若道是三昧、不是三昧,敢保諸人三家村裏老婆禪也未夢見在。」

小參。「山僧雖則久病不曾落堂,然無時不為諸人說法。諸人若善用心,又何必向病僧言句中覓?直須向聖凡用力不及處參取,如人飲水,冷煖自知,不是自欺的事。不見睦州道:『汝等諸人未得個入處,須得箇入頭處;既得箇入頭處,不得辜負老僧。』時有僧出云:『學人不敢辜負和尚。』州云:『早[12]已辜負了也。』僧無語。州云:『明明向道尚自不會,何況蓋覆將來?』宗師眼目須是如此。如今人聞恁麼話,盡向言句中會去,幾時夢見古人意旨?所以山僧尋常向諸人道:『開口也打,不開口也打。』須是大死一番,脫卻業識來,始知山僧真實為人處。如今做工夫如脫衣服相似,脫去了一層走將進來,山僧便認得你,乃至層層脫盡到赤條條地,那時正好來喫三十大棒。若喫得這三十大棒,天下人不奈伊何,各自歸堂,恭喜賀喜。」

小參。舉:「僧問馬祖云:『離四句,絕百非,請師直指西來意。』祖云:『吾今日勞倦,不能為汝說,問取智藏去。』藏云:『何不問和尚?』僧云:『和尚教來問。』藏云:『吾今日頭痛,不能為你說,問取海兄去。』僧問,海云:『我到這裏卻不會。』僧回,舉似馬祖,祖云:『藏頭白,海頭黑。』遮則因緣,諸人作麼生?」眾無語,師云:「既無其人,山僧為汝分明判斷去也。遮僧若不遇百丈,走得腳酸有分;西堂順水拖船,慣得其便;馬祖頭白頭黑,據地擎天;神鼎罪過無邊,入地獄如箭射。」喝一喝。

入室。溟鑑進,師云:「一即一切,一切即一。」豎起竹篦,云:「北俱盧州人,為什麼到遮裏討火種?」進云:「今日親承和尚入室。」師云:「三張白紙、一錠黃金又作麼生?」鑑擬進語,師打出。中牧進,師云:「坐的是山僧,拜的是中牧,晝明夜暗,水冷燈炎,那箇是你主中主?」進云:「今日特蒙和尚微勘。」師云:「刻舟禪者。」進云:「和尚又作麼生?」師便喝,牧禮拜,師云:「不消一捺。」玄音進,師云:「玄音歷歷昭人耳,且道大梵天王今晚唱何曲調?」進云:「都被和尚一口道盡。」師打,云:「爭奈者箇何?」音禮拜,師又打,乃舉玄沙三種病人并請益雲門因緣,云:「這僧因而有省,汝諸人作麼生?」眾無語,師云:「恁麼則盲、聾、喑、啞四病俱全了也,山僧為你著力則箇。」乃豎起竹篦,云:「不因漁父引,怎得見波濤?」擊香几一下,眾禮拜。

入室。舉韓文公參大顛擯首座話,云:「你看他具箇甚麼眼腦便與麼?若道是無過,首座為什麼便喫棒出院?若道是有過,他過在甚麼處?」鏡公云:「打草驚蛇。」師云:「蝦蟆窟裏出頭來。」總印云:「驅耕奪食。」師云:「說道理則不無,還夢見大顛老立地處麼?」印擬議,師便打。玄音云:「若不出院,怎見首座威光?」師云:「磨推東南,碓搗西北。」溟鑑云:「吹毛寶劍用不留。」師云:「依稀越國,彷彿楊州。」眾禮拜。師問侍僧:「你適纔道的是什麼話?」僧擬對,師便打。又問一僧:「你道我打他作什麼?」僧云:「他不該說道理。」師云:「你作麼生說?」僧云:「某甲則不然。」師便打,云:「同坑無異土。」次日,溟鑑呈頌云:「殺人刀,活人劍,雙放雙收機如電,下載清風付與誰?傍人往往知機變。機變絕,水底蝦蟆吞卻月。」師覽畢,云:「你且將去,緩緩底與你打葛藤。」鑑禮拜而出,師驀喚:「溟鑑!」鑑回身,師便喝,鑑無語,師云:「溟鑑!」鑑應諾,師云:「真刀現前,卻用不得。」鑑禮拜。

入室。溟鑑進,師云:「三世諸佛,明暗色空,皆是摩訶般若光,光未發時是箇什麼?」鑑云:「斷不辜負和尚這一問。」師云:「笠子未曾除在。」鑑禮拜,師以竹篦擊桌一下。瞎菴進,師云:「從無住本立一切法,既無所住,依何而立?」菴云:「遍界不曾藏。」師云:「那裏學得這虛頭來?」菴云:「和尚恐某甲不實那?」師打,云:「打破漆桶來與你相見。」菴禮拜。總印進,師云:「趙州為什麼道無?」印云:「向和尚道了也。」師打,云:「如今為什麼道不得?」印云:「心不負人,面無慚色。」師打,云:「未在,更道。」印喝,師又打,云:「道!道!」印無語,師又打,乃云:「者箇狗子無佛性話拈來問著諸人,或下語、或下喝,拂袖揚眉,做盡惡態,還夢見趙州也未?若未親見趙州,當知了無交涉。何以故?山僧未曾向諸人喫酒糟時,潑汝諸人一杓醋在。還有知甜、酸、苦、辣者麼?」以手作潑勢,云:「看醋。」又云:「著。」便歸寢室。

入室。一僧進,師云:「狗子無佛性話,你作麼生?」進云:「和尚與麼問,某甲與麼荅。」語未竟,師便打,僧禮拜,師又打。又問師普,普云:「一家有事百家忙。」師云:「道什麼?」普擬應,師便打。以睦進,師云:「開口不開口,山僧為汝拈卻了也。速道!速道!」進云:「言中易舉,意外難提。」師云:「何處學遮虛頭來?」進云:「和尚也不得壓良為賤。」師打出。又僧進,師云:「狗子無佛性話,你作麼生?」進云:「未問[13]前百雜碎。」師云:「即今是有問?是無問?」僧云:「禮拜和尚去也。」師打出。又僧進,師云:「纔涉思惟,便成剩法。你道太上老君與孔夫子即今在什麼處?」進云:「掬水月在手,弄花香滿衣。」師云:「一句合頭語,萬劫繫驢橛。」進云:「畢竟作麼生?」師以竹篦觸退,云:「可貴,可賤。」後有數僧入,皆舉無佛性話問之,不契。侍者末後入室,師云:「許多人入室,道得著者少,道不著者多。你道如何?」晃孚云:「一狀領過。」師云:「領過後如何?」進云:「箭去久矣。」師便打。又問天則云:「狗子無佛性話,汝作麼生會?」進云:「昨日向和尚道了也。」師打,云:「為什麼今日忘卻?」則禮拜,師亦打。眾同入,師云:「狗子無佛性這一則話,諸人那箇不知?那箇不會?或拈、或頌,不知其幾,還有親見趙州者麼?如或未然,且莫草草。昔大慧禪師一生常舉此話令人看,謂是斷生死稠林之利斧、截聖凡二見之剛刀,透得這一箇無字,則千差萬別佛祖機緣無不貫徹。如今人往往視為泛常,或呈頌、或下語,以為會得可可地,為什麼被人向隱顯中撈一句子,便見忘前失後,胡亂摶量?當知皆是參證未真,不曾親見趙州手腳故耳。山僧既說到這裏,忍俊不禁,索性將今時錯會的禪病略為點出。有者道:『箇這無字多少分明,更有什麼參得?』一向坐在無事甲裏。又有人道:『悟人分中,道有也得,道無也得,只是要有出身之路。』又有一等人謂:『拈來無不是,信口勿思量。道有道無,有什麼過?但是一切無著,處處都是這一著子。』又有見五祖演禪師頌云:『趙州露刃劍。』便下語云:『直下薦取。』又云:『用處分明答處親。』又有一等好高頭的禪和子,向人道:『這個是趙州的活機活用,如擊石火,似閃電光,不容擬議,那可言句中求?』便下語云:『高著眼。』或云:『覷著則瞎。』或云:『莫謗趙州好。』或便喝便打,豎指擎拳,做盡醜態。或有道:『穿衣喫飯,處處現成;說有說無,我俱不理。』種種狂解,各謂高明,錯判名言,玷辱宗旨,皆是業識摶量,妖狐外道,所謂一盲引眾盲,相牽從陷墜。若能捨短從長,深心體究,決定不打入這般種類,獨作通天生涯,向千人萬人挨拶不入處挨拶,佛祖出頭不得處出身。」乃拈如意擊香几云:「向這裏打破髑髏,四維上下、凡聖有無與你一模脫出。雖然如是,我不敢輕於汝等,汝等皆當作佛。」眾禮拜。

打七畢,入室審驗竟,拈拄杖,云:「大眾無端同打七,山僧手捏珊瑚鞭,鞭起竿頭試腳步,搥胸只得哭蒼天。急撒手,莫廉纖,悟與不悟總在山僧手裏、拄杖頭邊,堂內、堂外都盧束作一塊,搬柴運米何妨倒用橫拈?」喝一喝,云:「不許攙行奪市,近來王令稍嚴。」

浴佛。拈杓召大眾,云:「釋迦老子二千三百四十年前向一切聖凡頂𩕳上下這一錐,真是無回互處。後來有箇跛腳阿師知他痛癢,與他酬唱,可謂交光相羅,如寶絲綢。後人不善來機,多作掃蹤拂跡會卻。苦哉!屈哉!山僧今日順水拖船,向冷灰爐中焚起一炷香,赤條條地澆他一杓水。且道:是酬唱耶?是拂跡耶?」良久,云:「言前句後路千差,大施還他老作家,苦切提持無可會,夜深依舊宿蘆華。」

掛鐘板。「四祖規繩久沉煙莽,百丈鐘板杳未見聞,今朝竭力提持,要接起祖師命脈。且道祖師命脈如何接聻?」遂擊板,云:「一擊玲瓏宇宙空,萬古徽猷是今日。」

掛鐘板。師握椎,云:「五百年前神鼎寺,龍門三汲浪滔天,今朝信手重拈掇,萬里春光奏目前。」擊板三下,云:「重抖擻,大周旋,撒水銀珠顆顆圓,萬煆爐中如薦得,等閒敲磕振三千。」

雲外禪師語錄卷第六終

( 弟子深日 深實 深白 道亨 道昌  隆合同捐貲,刻神鼎雲外和尚語錄第六卷。康熙乙[14]巳夏月,神鼎塔院識。)

校勘註

  1. 【CBETA】佳【CB】,隹【嘉興】
  2. 【CBETA】已【CB】,巳【嘉興】
  3. 【CBETA】已【CB】,巳【嘉興】
  4. 【CBETA】己【CB】,巳【嘉興】
  5. 【CBETA】五步【CB】,【嘉興】
  6. 【CBETA】與【CB】,【嘉興】
  7. 【CBETA】已【CB】,巳【嘉興】
  8. 【CBETA】已【CB】,巳【嘉興】
  9. 【CBETA】己【CB】,巳【嘉興】
  10. 【CBETA】已【CB】,巳【嘉興】
  11. 【CBETA】已【CB】,巳【嘉興】
  12. 【CBETA】已【CB】,巳【嘉興】
  13. 【CBETA】已【CB】,巳【嘉興】
  14. 【CBETA】巳【CB】,己【嘉興】

【經文出處】CBETA 電子佛典《嘉興大藏經(CBETA 選錄)》JB280《神鼎雲外澤禪師語錄》,版本日期 2025-01-30。依 CC BY-NC-SA 4.0 授權轉載,內容未經變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