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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融璽禪師語錄卷第三

機緣

僧禮拜,師云:「何處來?」僧云:「金陵。」師云:「有甚公幹?」僧云:「聞和尚在這裏。」師云:「何處得此消息?」僧云:「爭奈臭名在外。」師云:「這蒼蠅。」

僧問:「如何是本來面目?」師云:「你看山僧有幾莖眉?」僧云:「請和尚自道。」師云:「山僧欲自道,只是無著口處。」僧云:「在學人分上有幾莖?」師云:「打失也不知。」

僧問:「如何是和尚家風?」師云:「凌霜傲雪峰同老,嘯月吟風眼倍空。」僧云:「百年後向甚麼處?」師云:「天不容,地不載。」僧云:「恁麼則藏身之處沒蹤跡。」師云:「隆冬嚴寒,將錢買火。」向僧云:「學人不會。」師云:「待汝夢見山僧來。」

僧問:「如何是在窟獅子?」師乃良久。僧云:「如何是出窟獅子?」師震威一喝。僧云:「如何是咬人獅子?」師劈面便掌。

僧問:「大修行人還落因果也無?」師云:「落即不落,昧則不昧。」僧云:「前後百丈被師一口吞[1]卻。」師云:「這野狐精!」

僧問:「南泉斬貓,意旨如何?」師云:「活人屋裏,死人無數。」僧云:「畢竟何過?」師云:「終日飲血噉肉,不知身是羅剎。」僧云:「趙州頂草鞋出又作麼生?」師云:「取笑傍觀。」

居士問:「時人以錢財為貴,沙門以何為貴?」師云:「以貧為貴。」士云:「貧有何貴?」師云:「不作守庫奴。」

僧問:「如何是向上一路?」師云:「五老峰高。」僧云:「如何至頂?」師云:「看腳下。」僧云:「不涉途程,峰頭[2]已到。」師云:「縱能玄會得,終不及親臨。」僧云:「和尚可曾親到否?」師云:「舉身天地外,別是一乾坤。」

僧問:「達磨西來,所為何事?」師云:「直指單傳。」僧云:「直指個甚麼?」師云:「烏龜是鱉。」僧云:「單傳個甚麼?」師云:「秤錘是銕。」僧云:「喚作佛法意得麼?」師云:「入地獄如箭射。」僧云:「不喚作時如何?」師云:「拔舌犁耕。」

一婆子禮師足,師云:「新年頭事如何?」婆云:「未曾過這邊。」師云:「莫在那邊麼?」婆云:「那邊亦不住。」師云:「即今在甚麼處?」婆擬議,師便與一掌,婆作禮云:「和尚恩大難酬。」師復一咄。

僧問:「如何是佛?」師云:「莫污老僧耳。」僧云:「如何是法?」師云:「撮土揚塵。」僧云:「如何是僧?」師云:「逞甚伎倆?」僧云:「如何是一體三寶?」師云:「問話了,禮拜去。」

僧問:「十方薄伽梵,一路涅槃門。如何是涅槃門?」師云:「旋出旋入。」

僧問:「有物先天地,無形本寂寥,能為萬象主,不逐四時凋。請問和尚畢竟是個甚麼?」師云:「死貓頭。」僧云:「還成得佛麼?」師云:「驢年去。」

僧問:「殃屈救產,意旨如何?」師云:「佛口所生子。」僧云:「因甚前不早,後不遲?」師云:「時節一至,其理自彰。」僧云:「畢竟功歸阿誰?」師云:「恰恰。」

僧問:「大通智勝佛,十劫坐道場,佛法不現前,不得成佛道。如何是佛法?」師云:「清涼山高,洛伽水深。」僧云:「如何是佛道?」師云:「昨日有人從粵東來,說吳西山水[3]奇,大好翫賞。」僧云:「未現前時如何?」師云:「描不成,畫不就。」僧云:「[4]已現前時如何?」師云:「塞壑填溝。」

僧問:「乾屎橛意旨如何?」師云:「你還咬著麼?」僧云:「我嘗於此切。」師云:「不是好狗。」僧云:「為甚麼不肯學人?」師云:「猶有這個在。」

僧問:「大慧禪師道:『喚作竹篦子則觸,不喚作竹篦子則背。』不得下語,不得無語。速道!速道!」師云:「山僧不道。」僧云:「因甚不道?」師云:「我不為蛇添足。」

僧問:「萬法歸一,一歸何處?」師云:「雲居蘿苩洞山薑。」僧云:「學人不會。」師云:「你若會,賣美去在。」

僧問:「如何是佛祖的的意?」師云:「虎鬚林裏撒珍珠。」僧罔測,師云:「風不入無孔之壁。」

僧問:「某甲久嚮名德,自遠親近。」師云:「大有人墮坑落塹。」僧云:「乞師一接。」師云:「甚處來?」僧云:「南嶽。」師云:「聞祝融峰𨁝跳上三十三天,是否?」僧無語,師云:「虛費草鞋錢。」

僧問:「如何是鐵牛機?」師便打。僧云:「如何是悄然機?」師便喝。僧云:「如何是圓通機?」師云:「山僧這裏無剩語。」僧禮拜,云:「領。」師云:「領你爺?領你娘?」

僧問:「心心莫測時如何?」師云:「你是阿誰?」僧云:「說似一物則不中。」師云:「即汝不說時又作麼生?」僧云:「體露堂堂本現成。」師云:「百草頭上薦得底,猶是向外馳求。」

僧問:「去聖時遙,人心不古。如何得無過失身語意業?」師云:「我嘗於此切。」僧云:「如何是露地白牛?」師云:「你有甚麼蓋覆?」僧云:「得者如何?」師云:「不踏生草。」僧云:「還落異類也無?」師云:「曾在雲居種田博飯。」

師在巖前立,忽見一老者問:「好座巖龕,只是無佛。」師云:「佛則有,只是無人禮拜。」者云:「既有佛,為甚不禮拜?」師云:「不識。」者即禮拜,師云:「三十年為僧,今日被俗人覷破。」

一童子問:「道也者,不可須臾離也,可離非道也。離與不離則不問,如何是道?」師云:「把燈覓火。」子云:「孔氏之道與釋氏之道有同別乎?」師云:「一以貫之。」

三僧入室作禮,師云:「甚處來?」一僧云:「翠巖來。」師云:「聞翠巖新佛是地藏化身,果否?」僧無語。師云:「不會。出去!」又問一僧:「你從何來?」僧云:「圓通。」師云:「死貓頭解咬鼠否?」僧無語。師亦云:「不會。出去!」一僧云:「某甲記得一則機緣,請問和尚。」師云:「舉看。」僧云:「昔有施主婦人入寺,行隨年錢。一僧云:『聖僧前著一分。』婦人云:『聖僧年多少?』僧無語。請和尚代一語。」師云:「你有多少錢?」僧無語。師云:「兩個死漢,一坑埋卻。」

僧問:「佛佛相授,祖祖相傳,未審傳授個甚麼?」師云:「你知我見。」僧云:「既是知見一,如何用指龜為鱉?」師云:「劍逢烈士贈,琴遇知音彈。」

一僧入室作禮云:「某甲自遠趨風而來,乞和尚指示。」師云:「將你遠趨底風道看。」僧云:「聞和尚居山歲久,少情識,多孤高,說法不帶枝葉。」師云:「遠賺你來,何處人氏?」僧云:「廣東。」師云:「曾到曹溪否?」僧云:「曾到。」師云:「聞靈通小師慣顛酒,是否?」僧云:「是。」師云:「既是靈通,因甚麼卻被酒顛?」僧無語。師云:「投子道底。」

室中垂語

欲明此事,先淨其心。心一清淨,此事現成。喻如磨鏡,垢盡明見。淨心之方,無逾放下為玅。故云:「節儉放下,最為入道之捷徑。」言放下者,不獨教汝放下世間根身器界法,要將出世間菩提涅槃法也要放下。若單放下世間法,但去麤塵,細垢猶在,仍於此心不得清淨。并將出世間法一總放下,盡除細垢,其心圓淨。經云:「淨極光通達」是也。再將放下俱空,不住空相,深入玅淨無礙境界。入此境界,動靜不二,一任搬柴運水,送客迎賓,種種方便,應現權實。猶如波中明月,逆順皆圓;頂上神珠,縱橫自在。非離非即,無去無來,久應暫現,皆是無作妙力,自然成就。所以道:「其心淨而此事明矣!」

至道平常,不犯周折;至理直捷,不假巧說。昔趙州問南泉:「如何是道?」泉云:「平常心是道。」又有僧問一老宿:「如何是至理?」宿云:「家常話是至理。」難道古人不會說、沒學問,為甚發言出語最夷坦、最親切,直下替人斬斷命根?當時古尊宿若用些華言巧語打發學人,斷不能容至今日聞之如甘露、懷之如父母也。誰知近[5]已來道風大變,勿論老成後生、有解無解,但有些因緣福報底稱善知識,一見學人來問佛法,便道一聯粉飾語,一陞堂說法單用文詞莊點,全無直捷,使聞者渀蕩浩瀚不解所歸,返記取許多閒言閒語惑亂心懷,如是行事忽略古風、欺瞞後進,豈善知識為人乎?

昔靈源謂圜悟曰:「學者雖有見道之資,若不深蓄厚養,發用必峻暴,非特無補教門,將恐有招禍辱。」當時此話,師為圜悟勤說,殊不知借圜悟名,發揮後世之敝病耳。蓋古人道德學問蘊於胸中,惟恐人知,惟怕人見,癡癡呆呆二三十年,潛於林下,不露圭角,事不[6]已,吐出一言半句,自出平常,人獲之為至寶,所以相傳綿遠不絕者此矣!今人則不然,纔入門墻,一角尚未踏著,便云:「我是衲僧。」竊得古人一知半見,挂於口唇,當作實法會,惟恐人不知我之長處,我知差勝於人,高懷我慢,下視諸方。至於陞堂臨眾,如自鳴鐘,不待參扣,胡說亂道,不害恥羞。嗟乎!是輩又不止於招禍辱、壞叢林而[7]已。

禪道佛法,不獨古人有之,今人亦有之,要在各人苦心不苦心耳。歷觀古人,心性淳和,識見深遠,根器堅利,為人真實,為重法故,尚有捨身斷臂底,陸沉賤役底,三十年不睡底,八十歲行腳底,如是種種心行,不能備舉。即如世尊,為求法故,觀三千大千世界,乃至無有如芥子許,非是菩薩捨身命處。而況今之凡夫,心性狂亂,識見偏淺,根器頑鈍,立行不遠,操心非實。設或稍有一些資質底,不但就不肯低頭行行,不肯[8]己從人,不肯虛心請益,不肯確志參方,又要穿好底,喫好底,用好底,貪求無猒,自家一毛也不捨拔,乃至一人也未曾見,禪道佛法從誰而得?生死苦海憑何而超?良可歎夫!

明昧無二見,是非在一心。不肖者背明以投暗,逐是非而轉流;惟達道賢者,了明亦非暗,遂不被其所惑。如星之明,月出則昏;月固勝星,日上則昧;觀日之光輝,更勝星月,雲屯則晦。如是三光照世,於萬象中可謂最明者也,尚不能無相傾凌滅之障,人欲免賢不肖是非毀譽之譏,豈可得乎?惟太虛空,三者明,虛空未嘗明;三者暗,虛空未嘗暗。何以故?體非群相,而不拒彼諸相發揮,識此則是非不能動其心,毀譽莫能移其志,何明昧之有耶?

世間欲做好人者,不須用許多奇特,只是一味依老負實足矣。凡所依人既老誠,所行事既負實,雖學解不博、言行粗淺,歲月深久,其好人之名,不待求而自播矣。設友不法之輩、行非理之事,縱能多聞強記,巧語花詞,賣淨嘴於人前,欲求個好字,猶如撥火尋冰,恐終身難得也。有能言行兼至,聲實並真底,則當今之古聖,又不止於好字中列。

參究一門,乃是吾人了生脫死,轉凡成聖,最要緊底一件本分大事。且如來為發上乘心者說,為發最上乘心者說。兄弟們有具最上乘根器底,向父母未生前,早[9]已會得此事,世尊猶在下風。若具上乘根器底,向一言之下,瞥地無疑,不妨與佛把臂並行。其或根器稍中底,一聞此事,疑信兼懷,此雖去佛不遠,終恐難見矣。若是根器下劣底,縱多聞而亦不信,名之為捨父逃走,向外乞丐,枉受貧窮之流,逐日家偷工那夫,向星火螢光下,竊看些今人語錄,強記些古德機緣,廣學些口頭三昧,做成個拴驢椿風擺柳底樣子,以為見人之招牌。纔入叢林,不辨高下,就去說道說禪,種種多事,猒氣噴人,聲色可惡。嗟乎!是輩真法門難除之巨病,誠波旬眷屬再來也。

從上佛祖千言萬語總是一語,於一語中盡含一切,於一切語究竟將來,無非為一大事因緣。故經云:「唯此一事實,餘二則非真。」兄弟們!果能於日用中時時刻刻將此一大事因緣頓在目前,如銀墻鐵壁蘊於胸中,似殺父冤仇,於茶裏飯裏至睡夢裏也放他不過,於法法上觀察,法法上不著,如鏡照像,來無所粘,過無蹤跡,虛受照應。唯此能照能用、不粘不染底一點仇恨未了,只待時節而[10]已。時節一至,徹底冰消,乃可與道相應。工夫果實,到此始信自心是佛,心外無佛,一切語言從我流出,我亦本空,不住空相,任運騰騰,縱橫無礙,可謂大解脫場、無事道人也。其或未能,一任熟翻三藏,博究五宗,咬文嚼字,說相離言,總不出流識分別,作解依他,名為喫剩飯漢不知餿酸,莫向人前弄嘴。

若論做工夫中底事,無他,第一最初入門,寧可不遇人,不可遇錯人;寧可不用心,不可用錯心。若遇人錯,受彼非法,古謂雜毒入心,殆不可救。果遇作家宗師,將胸中餘蘊,盡向他傾心吐出,隨彼洗滌陳習,所授一法,受於胸中,如丁入木,縱使千斤萬力,也拔不出。立志一定,又要辦一個上好底常遠心,盡其形壽,切切做去,一年不悟看一年,十年不悟看十年,何怕百年?若不悟,只如是看,看來看去,如生冤家,總不見有身心世界,盡十方虛空,渾是一個生死冤家。看克塞諸佛鼻孔,克塞祖師咽喉,克塞人天眼目,任他諸佛出氣不得,任他祖師開口不得,任他人天覷著不得。工夫到此,一半得力,切忌不可停參,不可認悟,更要就此提起精采,從新做起,向他開口不得處參,向他出氣不得處究,向他覷著不得處看,一看看到心思不能,智照不及處,即此生死冤家,亦無地安頓,遇時遇節,輕觸一下,豁然迭落,始見自心乾乾淨淨,本有風光,圓洞發明,則一生參學事畢,乃可號令人天,訶責佛祖,可不負最初一念,成有終始也。

真實為生死底人,不必苦苦如蠹魚死鑽故紙,縱鑽出頭,秪益生死,與無生死了不相涉。何故?由汝無始迷失本心,妄認生滅為不生滅,積習濃厚,逐念流轉,及至於今,未曾停息。如今欲將無始生滅和盤拓轉,歸不生滅,又去向紙上多尋方便,更增生滅耳。故《圓覺》云:「末世眾生希望成道,不務修行,惟益多聞,增長我見。不若固守一法最為高上。」或念一菩薩名,或專一如來號,或參一話頭,或持一經咒,一發此心,萬夫難拔,總不管他有利益無利益,有靈驗沒靈驗,出得生死出不得生死,捨著十年二十年,至於一生不想做人,隱於深山,草衣木食,樹立岩棲,只管磨煉去,磨到情塵消落,一念純真時,始知出生死法元不在紙上。紙上說底是出生死底路,非是無生死。雖一念子未忘,不妨於日用中更加精力,單看這一念子從何起,是誰念,看來看去,心光洞圓,此一念子當下冰消瓦解,影跡無存,方為盡斷生死,成無上道。卻來回觀生無生法,猶如夢事,但有言說,都無實義。

禪之一字,孰不欲聞?聞則通身潰爛?若有一些好肉,即是禪之不到處。近觀諸方禪和子,毒氣深入底如春雨,皮膚脫落底似冬雷,大都是帶病傳方,以症救症,斯不惟不瘥本病,更增他疾耳。

學者尋師訪友,先具擇法正眼,得不被人所惑,然後親師則師無不真,求友則友無不賢。苟未具此目,雖有志氣超古人,智愚不分、邪正不辨,但以求法心勝,錯亂聞名,未免不被聲色流轉。古謂打頭不遇作家,到老還成骨董。

李心老宿,行年六旬,自唪《藥師經》延壽,索予開示,迺書此示之。壽命生於夙世,道德辦於一生。道德如水月,壽命似漚光。光非離月而生,漚非水外而有。漚之起滅延促無停,水性不二;光之明昧圓缺雖殊,月體是一。故知水月之本固同,漚光之末自異耳。人多棄本逐末,圖起滅之漚光,苟延歲月,虛喪光陰,道無聞於今後,德非利於自他,辜惜長庚,於世無益,何異夭亡耶?夫達本之士,了漚光之不實,念壽命之非堅,一出頭來,心無二事,惟慮道之不成,德之未辦,工夫日倍於年,溫寒不計時節,一旦遂其所志,斬新做人,堪為此生之明鑒,後世之良軌,縱使夭亡,於中何愧?與諸喫生受飯,處養老堂,逐境隨流輩,誠日劫相倍矣。故先聖云:「壽命可夭,道德不可缺。」今古有壽德兼隆,本末一致者,若非寶掌出世,即彌陀再來,復何疑?

佛制佛子不得妄語有四,其最大者,未得謂得、未證謂證,故犯者波羅夷罪,雖佛再出世,亦不能懺悔。故古之尊宿,室中不妄許可,以遵奉佛旨。若此末法僧輩,去佛日遠,心行違縱,勿論有識無識,皆承上遺風,稱善知識,濫廁法庭,匡徒領眾,立序分寮,往往向東堂云:「西堂今日有幾人省發。」向西堂云:「東堂今日有幾人啟悟。」彼此誑說,雖曰互相激勵,其瞞人昧[11]己大妄語業難免矣。惡聲遠播,人皆猒聞,非但不生信敬,返起謗法之罪,孰之過歟?[12]嗚呼!今之善為人師者,深可為誡,能參學者,防此一著。

僧問:「清淨本然,云何忽生山河大地?」師云:「山河大地,云何忽生清淨本然?」僧無語。良久,重請開示。師云:「清淨本然即汝心也,山河大地亦汝心也,皆非別物。心生則山河大地隨處建立,心滅則十方世界當處消殞。生滅如幻,殞立如泡,二俱虛妄,了不可得。向這裏見透,要會前話也不難。」

僧問:「古人道:『即心即佛。』是否?」師云:「是與不是,門外之遶,這裏用不著。」僧云:「請示堂奧。」師咳嗽一聲,僧罔測。至夜,請開示,師云:「佛者,覺也;心,即覺之體也。若自覺此心本來是佛,名自利德;復覺他心亦復如是,名利他德;併覺心、佛、眾生三無差別,名圓覺德。圓覺即如來分,覺即菩薩,不覺即凡夫。若能一念迴光返照,見自本心,佛之一字猶成剩語,況自他乎?」

對客夜話。未到這裏,雲翻水動;[13]已到這裏,風恬浪靜。擊碎淨缾空合空,剔起眉毛鏡照鏡。我以不言言,君將無聽聽。竟夜盤桓松韻寒,不落人間情與夢。

小佛事

為傳心臨庄主秉炬。「昔年受用,今日不同;今日受用,昔年不同。昔年受用,通身泥水;今日受用,滿面風光。絕承當處,切忌承當;好備辦時,且須備辦。花朝二月雨淋頭,脫下簑衣圖自在,雖然是忙裏偷閒,要且知大成必有大壞。山僧今日助汝光明,雲居峰頭柴不用買便燒。」

為內堂主秉炬。拈火炬,云:「千峰茆浪,一溪水聲,說法不在簸舌搖唇,截流豈假揮戈舞刃?元字腳尚不存,何語言之有?此是虔州人末後消息,向雲居竹竿頭上據款結案去也。」遂擲火炬,云:「陽燄燒天影跡無,空花火裏翻觔斗。」

為衍南大師設奠。拈香云:「雙雙寒鴈,同日南飛,山高海闊,南北東西。雲居雖與你同條生,且不與你同條死。生也,倚天長劍逼人寒;死也,鴈過長空連影去。是則相別多途,猶記陳年面孔。爐香清茗,且無道話之奇;夜月流星,獨唱還鄉之曲。」

為紫竹林萬白大師封龕。「長水孤舟一月來,未曾出[14]已安排,全身送放千峰頂,不向平常地上埋。恭惟竹林堂上萬公大師生前末後所為因緣,今向雲居一毫端頭據款結案去也,大眾看看。」隨聲掩龕,云:「鐵壁銀山蹤影絕,木人夜聽石雞啼。」

起龕。「把住也,千峰失色;放行也,萬樹增光。一念不生前後斷,木馬嘶風入火場。」咄一咄,云:「起。」

秉炬。「趁早未即行,只待雨淋首。山中幸人多,大家齊下手。旋斫青柴帶葉柴,燒得渾身都是口。火風交吼萬峰中,一道聲光空外走。」

為龍雲懷賢耆宿秉炬。舉炬,云:「此能成物,亦能壞物。成則地、水、火、風當處發生,壞則生、老、病、死隨處滅盡。若是腳下無絲、頂𩕳具眼底,總不向這裏棲泊。且如何是圓透一路?」攛炬,云:「燎天熾燄休擬火,撲地清香莫認風。」

行腳垂示

途中值風雨。「風飄飄,雨灑灑,道人行腳好生涯,草鞋獰似白額虎,拄杖活如赤斑蛇,踏遍山水,穿徹煙霞,去來不借他人力,覓心無處即為家。」

聖水垂示。「雲居纔出不多遠,心緒若干當下完,惟剩一身無罣礙,不安閒處也安閒。入是三昧,一任鬧市口展缽盂。深山頭卓拄杖,白雲裏吹鐵笛,紅塵中遇知音,布袋子灑灑落落。阿呵呵!不因今日事,爭見昔年心?」

佛誕日,垂示。「地一聲,手忙腳亂,曰:『天上天下,惟吾獨尊。』雪山六載,冰消瓦解,曰:『一切眾生,具有如來智慧德相。』有底道自語相違,有底道理合如是。據山僧判斷,俱未抓著世尊癢處。何為?當年一段風流意,入山雖有出山無。」

留別垂示。「道人以無住為住,住為非住,東拂于逮休夏,西瞿耶尼結冬,南閻浮提垂手,北鬱單越托缽,拄杖子豎窮橫遍,總未動著一步。臨濟大師道:『有一人論劫在途中,未離家舍;有一人離家舍,不在途中。阿那個堪受人天供養?』」師云:「行人飽,坐人饑。」

安城,垂示。「雲月峰頭不肯住,卻來城市裏安身,山僧非是圖熱鬧,十字街前覓個人。既到寶坊,爭肯空過?拄杖子露頭露尾去也。現前諸人切莫動著,動著則千斤萬兩直下要人擔荷。大眾!莫有承當底麼?穿衣喫飯人皆會,那個男兒不丈夫?」

鳳潭垂示。「拄杖子,在天非天,在人非人。混身三界內,一事也無;獨露百草頭,隨宜說法。若以色見,瞎卻汝眼;若以聲聞,聵卻汝耳。苟能離聲離色,不睹不聞,內守幽閒,猶為法塵分別影事。諸人莫有過水不打濕腳底麼?看!看!」

因齋垂示。「道人以三界為居,萬法為侶,一任拄杖子從四大部洲𨁝跳上三十三天,猶未是他鄉異域。家常飯,應念托來;福田衣,隨緣遣去。處處長安,時時解脫,何親疏榮辱之有?雖然,點石化為金玉易,教人除卻是非難。」

法雲誕日,垂示。「山僧今歲滿五十,判斷死生從此日,閒家故具盡屬人,惟留拄杖是我底。當風敵雨,傲雪凌霜,隨分隨時,自由自在。雖然,不得喚作拄杖子,不得不喚作拄杖子。喚作拄杖子,則依他作解;不喚作拄杖子,則向外別求。只饒會合將來,一擊粉碎,向淨裸裸、赤灑灑,莫可把處見去,猶是戰功未謝,坐地封侯,要與從上佛祖酬恩報德未有分在,況未到恁麼地動為聲色、換卻耳目者乎?諸人還知落處麼?」擲拄杖,云:「即今休去便休去,欲覓了時無了時。」

居士設齋,請開示。師云:「開示佛法,人人本具;開示世法,個個俱能。教中謂『是法平等,無有高下。』雖則平等本具,叵奈日用而不知、知而不信、信而不行。苟行而無恒志,悠悠忽忽,向半明半暗裏𥳽弄精魂,轉弄轉遠,弄到三十日來,終無個落處,前路忙忙,莫知所往。嗟乎!苦矣。山僧自離雲居,以遊化為行,直指為心,既到寶坊,忍不與人說破?臨濟大師道:『赤肉團上有一無位真人在面門出入。未證據者看看。』看之時,要迴光返看;聞之時,要迴光返聞。若逐前塵所起知見,水牯牛全身落草去也。不見道:『若以色見我,以音聲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見如來。』居士肯向這裏見得徹、信得及、行得去,敢道男兒不丈夫,妻子聚首處祖師西來,喫飯穿衣時諸佛出現。家門即是法門,世法不異佛法。龐公道:『有男不婚,有女不嫁,大家團圞頭,共說無生話。』」

龍雲中秋垂示。「秋風清,秋月明,山中受用不盡,人間翫賞無窮,行腳道人二俱不取。不見道:風頭來,風頭打;月頭來,月頭打;合頭來,囫圇打;總不與麼來,乾淨打。何為如此?路逢劍客須呈劍,不遇知音不與彈。」舉:「馬祖、百丈、海西堂、藏南泉願同翫月次,祖問:『正當恁麼時如何?』堂云:『正好修行。』丈云:『正好供養。』泉乃拂袖便行,祖云:『經入藏,禪歸海,惟有普願獨超物外。』」師云:「馬祖父子恁麼說話,大似振玉鐸、應金聲,雖則殊玅奇特,未免向光影裏湊泊。山僧為諸人頌出:『無端指月問如何?馬氏門中好事多,供養修行拂袖去,三千里外辨淆訛。』」

法雲制期,垂示。舉:「龐公道:『十方同聚會,個個學無為,此是選佛場,心空及第歸。』選佛場今[15]已開,莫有心空及第底麼?有,則出來選佛去也;如無,且聽山僧隨方安頓。東來底向西坐,西來底向東坐,南來底向北坐,北來底向南坐,四維上下來底團圞坐,總不與麼來底中間坐。諸人看看,安也安得奇,坐也坐得妙,秖如無為法作麼生學?過去心不可得,現在心不可得,未來心不可得。咄!若只恁麼道,也是開眼做夢。」

除歲,垂示。「一年捱搭到今日,今日方知是盡頭。盡頭依舊無落處,卻悔從前不即休。若即休,暑往寒來閒造化,古今名相豈能留?」

歲旦,垂示。「一年十二月,月月有初一。今古未曾移,聖凡不相識。若相識,群陰盡一陽生,九九還歸八十一。」

像贊

思意佛

旋乎其髮,皺乎其眉,手攀其膝,膝拄其鬚,敷草而坐,逐日而思:眾生本自無度,佛法意欲何施?誰知出世丈夫,也來賣弄憨癡。

水月觀音

摘空中花,撈水底月。徒益狂勞,應無所得。何如念彼觀音力,甕裏斷乎不走鱉。

處山大士

觀音大士,且聽我說:如今盡大地人,受苦罔竭,刀兵疾疫饑荒,屢歲纏綿不絕,叫苦聲震若雷,汝耳為何不熱?我今當面白過,莫再這裏閒歇。

魚籃觀音

腳踏荷葉,手提竹籃。似魚非魚,若賣不賣。頻將此事作繇頭,逢人教出生死外。

觀音大士

入流忘所,所是何物?忘所入流,流向何處?根塵本自同源,縛脫豈有兩路?若悟識性虛妄,[牛*里]奴也得成佛。

聞不是根,聲不是塵。非幻成幻法,自心取自心。識得圓通無背向,頭頭物物盡全真。

海舟觀音

滔滔苦海一孤舟,駕放風波浪裏遊。兩岸中間俱不住,度驢度馬度人牛。

布袋和尚

這個憨布袋,到處常相見。不在山門裏,便在佛殿外。赤膊撩天,嘻笑滿面。當來補處大慈尊,現住玅高兜率院。

達磨大師

者位祖師,尊嚴可觀。東土罕見其人,想從西域過來。剛鬚鐵面,赤膽水肝。雄峰九載無人識,隻履西歸天下傳。

這胡僧,真膽大,一葦渡江焉不怕。上時容易下時難,只至如今成話杷。

何水無魚,何天無月。直指單傳,弄巧成拙。雖然是,主人若迷,客得其便。我不從伊學畫貓,看你如何入虎穴。

十六羅漢渡海

這十六個人,畫底甚有神。身上著五色,腳底絕點塵。乘獅坐象,跨虎騎龍。遊戲於無邊大海,不住彼,不住此,不住中流;安身於萬級洪波,一任東,一任西,一任浮沉。看這夥不顧性命底狂漢,大似天臺山裏五百數中躲根阿師。

長眉羅漢

齒缺生風,眉長礙眼。裸腹袒胸,開心見膽。

雪嶠大師

這老漢,慣捏怪,賣風流,逞機見。初於徑山見你,閉門不納;後於匡廬再參,轟雷掣電。一條拄杖太無情,逢人盡教性命斷。三十年來結生冤,殃及兒孫沒了筭。沒了筭,漢語胡言,聞皆讚嘆。

中興雲居諸緣和尚

道行孤高,因緣廣博。從北而來,隨方而托。一入雲居,全身放落。轉寸土而為金,化[牛*里]奴而成佛。受苦受辛,無言無說。四十年來,一向埋沒。陳壇古廟冷香爐,死之更死今發活。春山是處杜鵑啼,萬紫千紅如血潑。

傘居和尚

賢首圓通,不分皮骨。狹路相逢,以毒攻毒。吾之性命,喪師手中。師之鼻孔,落在我處。將肯報肯,以不酬不。多年冷帳熱似還,謂是物兮謂非物。咄!舊容顏,休錯顧。歷來千聖不能傳,紙上無言真付囑。

這阿師,世所希,少年窮快老莊癡。人未到處汝能到,汝所知底人莫知。去寬從窄,將高就低。面面清風生杖錫,團團明月照鬚眉。只因深中臺山毒,顛倒從來無藥醫。

稽首我師,傘居和尚。心特慈悲,性多倔強。生怕風吹,死喜水葬。今由諸子不由師,捧卻全身別供養。萬仞峰頭地大堅,一輪明月當空放。

騎牛像

老老大大,古古怪怪。未還驢錢,猶欠馬債。白手騙頭牛騎,看你好看不好看。

自贊

自幼單板,到老倔強。孤硬一生,諸緣掃蕩。眼空兮天下獨行,膽大兮佛祖不讓。要識這漢姓氏名字,[16]陝府任二哥,雲居方和尚。

偉乎其形,異乎其像。修乎其鬚,寬乎其量。坐兮如山,行兮若象。不振而威,不攝而望。三十年來,單提向上。只饒佛祖不容情,逢人盡教性命喪。

關西子,沒頭腦,畫出伊不恰好。縱恰好,也是虛空生花草。

七賢雲,五老月,亙古亙今光皎潔。方融和尚本來面,只可瞻仰春夏秋冬,難以分辨青黃赤白。

雲居四季歌

我愛春日居山,逍遙方寸之間。無縛無脫無忙閒,或坐或行或站。祖道義天朗耀,風光心地花開。若將知見強安排,依舊漆桶不快。
我愛夏日居山,置身火裏栽蓮。牛車駕出任人看,觸著焦頭爛面。千丈雲開天目,十方月皎松關。失腳蹋殺佛如來,別是一番境界。
我愛秋日居山,聖凡名相俱捐。布袋收放碧雲巖,萬象森羅影現。道悟機先言外,心空馬腹驢胎。孤光爍爍古今閒,觸著轟雷掣電。
我愛冬日居山,是中罷悟忘參。寒梅晚翠月堂前,目擊春魁獨占。生死涅槃性淨,菩提煩惱情乾。饑來喫飯倦來眼,所作從前皆辦。

四景歌

我愛山居春景,新條嫩葉差參。千紅萬紫及時開,僊鳥靈禽語怪。明月遙呈清供,香風謾把茶煎。蒲團獨坐白雲巖,果是為僧自在。
我愛山居夏景,翠苔岩洞幽哉。清風面面送香來,一任開懷賞翫。溪碧松花浪湧,天空杲日光翻。利名熱惱不相關,果是為僧暢快。
我愛山居秋景,暘輝碧落瑤階。灣環卍字竹欄杆,去就松奇石怪。照案清池月朗,遶籬紫菊花開。出時閒耍入時看,果是為僧散淡。
我愛山居冬景,茆堂草榻虛玄。梅花片片結成團,懶起開門賞見。林下清貧可貴,世間榮辱俱捐。巍巍默坐火無煙,果是為僧事辦。

四威儀歌

山中行,水綠峰青如畫成。我常拽杖碧溪邊,閒看白雲似遠迎。
山中住,隨處雲深權當屋。橫來豎去一個人,徹頭徹尾無蓋覆。
山中坐,本無眾生誰成佛?赤條條的一閒身,更從何處安頭角?
山中臥,一張床上無兩個。日往月來晝夜忙,鼻息如雷正睡著。

十二時歌

夜半子,打坐工夫暫且止。兩腳長伸抱佛眠,鼻息如雷穿被底。枕邊事,難盡舉,睡醒方纔趺坐起。佛夢法夢兩皆空,面目從來只如此。
雞鳴丑,百鳥林中亂開口。鳳凰山上解翻身,那怕群毛膽似斗。丈夫漢,無別有,獨具一雙超方手。蓋天蓋地沒遮欄,豈肯隨人摸壁走。
平旦寅,紅日熙熙到我門。百年暗室一光破,寤寐方知無二人。泯爾我,滅疏親,纖毫顧慮則非真。一念無生只這是,佛法人情過隙塵。
日出卯,家常茶飯無粗好。一飽高吟百慮忘,那有閒心惹煩惱。今朝事,明難保,何若從頭一齊掃。雖然不是大修行,亦可討些小便饒。
食時辰,鹽醬何曾挂口唇。去歲喫餐油炒菜,至今想起舌生津。寧自苦,懶求人,借錢終不濟家貧。但願明年緣分好,粥飯禪和不離門。
禺中巳,出家衲僧最伶俐。打頭截斷老婆舌,從茲不惹波羅密。張家三,李家四,一任說來不動氣。非是生成心量寬,學得自然無師智。。
日正午,是誰錯打三更鼓。只圖戲弄耍孩兒,不顧老誠人作主。日可父,月可母,黑白誰能分清楚。最先一著更難明,鹽價從來無定估。
未,青天白日著鬼魅。十字街前占卦靈,說我今年多好睡。義不通,禪二會,開口便把人得罪。只因當面不容情,過後惹得人指背。
晡時申,目前物色自來貧。和雲置得封口衲,家常無復問寒溫。放一件,穿一身,幾番過夏又經春。多年要作單板漢,難道今時又望人。
日落酉,明眼人前謾開口。荒村破店水云深,野鬼閒神難措手。衲衣下,何所有?到家自會知分剖。趁起泥牛海底眠,聲聲盡作獅子吼。
黃昏戌,燈盞無油黑似漆。雲開天上月孤圓,一線清光穿屋壁。曲木床,簑草席,老鼠做家聲唧唧。一心只想死貓頭,誰知省事返多事。
人定亥,從朝至暮事[17]已辦。今宵脫腳且安眠,明早起頭再打筭。過去心,未來念,現在誰續復誰斷?百年三萬六千日,返覆無非是這漢。

插禾示眾

雲滿青山月滿溪,歌聲浩浩插禾時。即此薦,莫狐疑,雲農口裏絕浮詞。泥水田中親下手,淺深冷煖自然知。
身心放下無多事,一莖拈起有來由。泥沒脛,雨淋頭,縱橫簑笠在春疇。除卻種田博飯喫,更無佛法可傳流。
佛祖傳來真切意,良疇一味植靈苗。須努力,莫辭勞,一年一度甚難遭。全身放在此田裏,那怕泥深水面高。
雲居佛法異諸方,博飯耕田歲日長。忘苦樂,任閒忙,水泥深處建禪堂。露地白牛生拽轉,逼得犁頭鐵放光。

入廛四儀

我嘗城市經行,隨時任運騰騰。無論晴雨不拘風,要動乘興便動。畫閣雕樓物色,花街柳巷歌聲。見聞出入甚分明,一點不落凡聖。
我嘗城市建立,處處銀山鐵壁。本無古往及今來,有甚安居解制。大方家非彼此,長安路絕蹤跡。行腳寸步未曾移,歷盡十方三世。
我嘗城市打坐,放下蒲團一箇。脊梁豎起事無多,聖解凡情盡破。究竟空非有外,歸源水外無波。一毛頭上立山河,有甚階級可墮?
我嘗城市鼾眠,兩丸晝夜循環。紅輪瞬息上三竿,尚未翻身轉面。枕邊嘗作佛事,夢中永絕攀緣。任從車馬到來參,也著別時相見。

贈蒲菴大師事親

[18]已辭親又事親,是中端的有元因。兩條檐子一肩荷,要作世間出世人。

送其天大師住壽昌

破暑登舟為祖庭,風帆未挂浪先生。如龍拄杖入山去,震動乾坤大好聲。

懷天童密和尚

昔日曾參金粟寺,入門水火不相投。偶臨白棒撾毒鼓,觸著生前徹底休。
問處幽深荅處高,棒頭有眼[19]已曾遭。此心莫道無蹤跡,直至如今恨未消。

參無念和尚

孤笻萬里向南方,只道參禪別有長。黃檗峰頭逢念老,頻將打罵作商量。

參雪嶠大師

海上歸來入徑山,語風深處扣僧關。相逢不許人多話,惟道參禪不等閒。

付檀園林維那

江邊不駕打魚舟,深入洪波下直鉤。釣得一鱗頭尾正,聯芳千古足風流。

贈洞山續公遍參

楖栗橫肩無住身,萬峰直入欲誰親?明知佛法無多子,要向諸方問過人。

贈惟六座主

面面銀墻面面門,真人出入獨稱尊。放光雖不離身宅,迥脫三心與六根。

送達公禪師出山

數載清涼仰道風,孤高不被世牢籠。如今拄杖出山去,莫落人家虀甕中。

付遺聞德監寺

恩怨門深不易遭,自從無始至今朝。相逢狹處難迴避,徹底掀翻沒一毫。

示圓明淨侍者

禪人相伴我居山,一日曾無半刻閒。不是搬柴便運水,更令托缽到人間。

示一知客

本山果子本林茶,果熟茶新味可嘉。托出滿盤隨客用,清香切莫自先誇。

示刻慕老宿

年老為僧事未遲,朝聞此道夕無疑。既將身入空門裏,喫飯穿衣更是誰?

示本悟禪人

佛在[20]己躬莫外求,行同道路渡同舟。他山此水雲兼月,處處蹋穿始徹頭。

示憩巖密維那住山

一句投機百計休,惟將此事遯林丘。草衣木食深藏蓄,水到渠成始出頭。

示明宗禪人

未久居山又出山,草鞋踏破路頭寬。既為出世奇男子,豈把光陰過等閒?

示見初發監收血書法華經

[21]刺血書經事最真,單提一念頓忘身。法輪轉處龜毛赤,流布十方絕點塵。

示定之禪人

工夫做到契緊處,心境起時當下完。若作從前如是見,得驢容易脫驢難。

示不思禪人

禪人乍學做工夫,且看趙州狗子無。但有言傳非是意,一聲爆地自相如。

留別劉調元居士

浩浩乾坤遊戲場,那分此界與他方。和光混俗隨緣去,焰熱水寒總不妨。

示休心靜主遍參

道在家山莫外求,全身放下便無憂。若將玄玅心頭挂,參到驢年未即休。

示源侍者

分明此事莫多疑,喚去呼來亦大奇。不信但從日用看,迴頭轉腦是阿誰?

示可靜主

毫釐錯念隔天涯,辨的除非是作家。莫道靈雲獨具眼,春來誰不見桃花?

示懶緣靜主

飯來便喫茶來飲,飽後經行倦打眠。除此別無一件事,寒溫幾度不知年。

留別馬巷眾居士

拈來大地一禪堂,坐臥經行任抑揚。識得目前無礙境,何分東土與西方?

示本禪人參父母未生前面目

父母未生誰是我?[22]已生之後我為誰?兩關透過知如此,高坐禪床罵祖師。

示雲上禪人

乍得身心一念間,更須努力莫停參。若從此處端然坐,無事深坑出大難。

示守真禪士

學人參學莫虛勞,壁立千峰著眼高,知識門庭如火宅,擬心湊泊被先燒。

示無入燈公

參禪縱得入頭處,更向孤峰徹底寒。不具一番堅固志,荷擔此段事應難。

示自立行者參學

記取當年下髮時,病軀難以教癡兒。於今打發諸方去,學得成人不可知。

示葉居士祝髮

看破名高與利高,千金難買剃頭刀。若從刀下明斯旨,無始輪迴一念消。

示瑞卿葉居士

五老峰高遠望尊,難將寄語問寒溫。自須親到一回後,別有風光照面門。

示澹然饒居士

澹然無事是家常,靜裏工夫莫暫忘。若執清閒為所得,百年光景一朝霜。

行實

自紀

予籍[23]陝西西安府涇陽縣,任姓子,生於明萬曆三十年壬寅七月七日子時。年五歲,識世間善惡事,每見僕輩烹割則避走,見僧入門則喜笑,或與父語話必拱立敬聽。不好共群童戲,愛靜坐,非母喚則不動。一日,予兄特具雞黍,強命予食,不覺怦然有動,力請母止之。由是隨母素食,見母禮佛亦隨禮,見母誦經,或跪於前、或立於側,母口授《心經》,須臾成誦不忘。年十歲,有姻家欲為謀婚定者,父謝之曰:「此兒當為佛家弟子,非塵俗可羈。」人或徵其意,父曰:「吾邑有寺曰赫塔,主事僧名海福,持身頗嚴,見人則笑,人以笑和尚稱之。素與吾為齋會友,年七旬餘,染寒疾,吾日往看訊,福曰:『老僧不久離此,居士可施我安身處否?』吾曰:『寒家山地頗多,任師所擇,即用供養。』福合掌謝布施。次夜,吾內夢福入房,忽醒以告,吾驚異往視,福[24]已亡矣!既而吾內有身,茹葷則嘔吐,遂發心長素,供觀音大士像,習《金剛般若》,持誦無間。吾時心占前夢,知福所為非山地矣!及娩得男,有族祖封君,年九旬餘,至吾家,問兒生日,時詳其語,乃安名福生。年二歲,見僧則笑;三歲,見佛像則合掌;五歲,兄與腥食則不懌;今十歲,雖姑嫂姊妹之房,輒未嘗過如成人。儻此兒善根夙植,故當成就之,恐墮落世緣,或有他患。」父往往告人如此,故予出家之志彌決也。年十二,父喪,兄欲為予議婚,母不許曰:「汝父存日作何言,而汝欲違之邪?況我亦有捨子之念,但未得好師耳。」自此兄弟姊妹皆以僧相看,特加恭待。年十六辭母,隨族叔謁五臺,母曰:「我聞臺山有萬尊肉身菩薩常住處,汝去必得好師,勉之!勉之!」遂贈飾金為供儀。次晨拜行,親族男女兄弟姊妹無不悲淚,惟母不欲以離別之色傷予宿志,更歡喜見送。夏初到山,見其林巒聳秀,溪徑幽邃,舉足皆寺,啟眼是僧,問叔曰:「母謂此山是肉身菩薩所住處,何者即是?」叔曰:「龍蛇混雜,聖凡難辨。」又曰:「我為出家,當依何人?」叔曰:「隨子之緣。」經兩月,五臺高頂諸大名剎無不遍遊。一日過寶林,隨喜主者一見如故,交款留連。日入續燈堂見大材和尚,叔禮拜,予亦隨拜,師曰:「向夢老者攜童子求披剃,今其拜者大似前夢所見。」叔告之情,師即肯許。以七月七日設齋集眾,親為剃落,受沙彌十戒,法名如璽,是為萬曆四十五年丁巳歲也。自是每歲奉命往還京師,聽講靡間。年十九,師壽九旬有二,一日忽示疾,絕飲食三日,予跪請曰:「璽早年喪父,辭母出家,雖蒙師慈悲剃度,心地未明,師若不起,璽當作何事,即得不負為僧之志?」師曰:「堅持淨戒為本,聽學大乘經律,開發慧性,若有向上根器,當依善知識參禪去,須知老僧曾見瑞峰來。」予曰:「沙彌十戒已蒙師授,教典雖未精通,然略已講究,但未知甚麼是禪?」師瞪目一喝而逝。椅坐三日,龕供七日,顏貌如生。封龕日,有彩雲籠寺,諸山耆宿晝夜接踵者半月餘。茶毘日,煙氣異香,開壙造塔,禮謝諸山,一載方訖。年二十,歸鄉看母,母[25]已有疾,日夜侍其左右。母曰:「我持齋多載,病在呼吸,子既為僧,若能為母下髮,是為至孝。」予迺奉命啟佛,為母剃落,朗誦三皈十戒。母聞而歡喜,索鏡自照,曰:「素猒女身,今現僧像,我願足矣。」斂鏡端坐,念佛而逝。侍柩三月,日誦《金剛般若》,安厝方畢。是歲秋,即結友謁峨嵋,聞放光臺有活普賢,直詣參見,纔禮拜,師曰:「普賢!普賢!」予曰:「何得如是虛妄授記?」師曰:「老僧何敢輕汝?」是夜茶次,問曰:「何省人?」予曰:「[26]陝西。」師曰:「離鄉來此,端為何事?」予曰:「謁名山。」師曰:「山以何名?」予曰:「普賢道場。」師曰:「道場已入,還見普賢麼?」予曰:「名不虛傳。」師曰:「你去南方參得禪。」予曰:「此間還有禪也無?」師震聲一喝,予於是領略其旨,密契先師一喝之意。年二十一,謁千佛寶頂。秋,入楚之荊黃,時漢陽水荒,百姓避走者如蟻,聞鄖襄頗熟而反棹。冬,謁武當度歲。年二十二,仍轉襄州,聞黃檗山無念和尚道風大振,門庭峻異,凡見人來,以打罵為佛事,徑往參見。纔入門,師喚廚司云:「有飯盛些來,與這閒神野鬼喫了去。」予曰:「早知和尚有此扁額。」師曰:「油嘴花子。叫執事快與我扠出去。」予曰:「將頭不猛,累及兵丁。」師拈拄杖便趁打,予急走曰:「拄杖子請和尚自領去。」執事曰:「莫多嘴。」予曰:「早恁麼道,免勞和尚尊力。」挂搭三月,一日辭行,師曰:「再住住。」予曰:「來時遣即不去,去時留即不住。」師拈拄杖歸方丈,予便戴笠而出。秋到博山,參見罷,安單雜務寮。冬入禪堂,結制開發「生從何來?死從何去」話,予曰:「生死緣起且不問,未審是甚麼物恁麼來去?」師曰:「正好疑著。」力參一季未有入處,每入室請益不契,逼拶成病,移單印定寮調養。忽聞同寮僧讀《楞嚴經》云:「因緣和合虛妄有生,因緣別離虛妄名滅;殊不能知生滅去來,本如來藏常住妙明不動周圓妙真如性,性真常中求於去來、迷悟、生死了無所得。」如藥病相投,舉體輕快。遂入室呈偈請益,偈曰:「生從何來?死從何去?但有言說,都無實義。」師曰:「未嘗無實義,只汝不會。」予曰:「某甲從來無虛語。」師曰:「未在。」由是疑情更發,以至竟夜不寐,終朝無語,雖同眾作務,如無一人相似。不知者竊以古頭巾漢譏笑之,予或聞亦不知也。一日,隨眾出坡挑米,因途中擔折,如夢忽醒,心目洞徹。歸詣方丈請益,師止靜,簾外作禮而退,年二十四。春過匡山,訪一菴、慧燈、法幢諸尊宿輩。夏到金粟,參密雲和尚,一見便問:「臨濟大師道:『有一人論劫在途中,未離家舍;有一人離家舍,不在途中。』意旨如何?」師打曰:「一棒齊打殺。」予曰:「此是殺人棒,如何是活人棒?」師又打,曰:「還知痛癢麼?」予曰:「殺活分明今且置,全提正令當復何如?」師又打,予曰:「元來金粟佛法無多般。」師曰:「你作麼生會?」予一喝便出。秋過南海,冬轉徑山,復往雲棲度歲。次春,入天台國清訪寒山、拾得遺跡,復參湛然和尚,聽講數日,凡浙地名山巨剎、隱顯高賢,靡不遍參請益也。年二十七夏,復入徑山參雪嶠大師,纔見便曰:「我這裏沒飯與你喫,到常住去。」予曰:「[27]已蒙常住挂單,茶飯俱足,敬來求師太名筆。」師云:「帶得紙來麼?」予曰:「恐不中尊意。」師曰:「拿來看。」予展兩手,師云:「也將就。」予便撫掌而出。秋到金陵,冬入講席,次春隨喜諸大名剎,遍訪京師。年二十九,謁九華,從江西欲往曹溪,道經西昌,值子房曾公留,掩關三載,詳覽教典。年三十二,受虔州坦公請,講《楞嚴》於蓮社禪林,夏講《孝衡疏鈔》。明年,復赴前請,重講經鈔。又明年,受蘇溪冠山請,講《孝衡》、《彌陀》等鈔。年三十五,丙子春,乃值先老人顓愚和尚自螺川過五雲,首龍郭公及眾信迎師至蘇溪,休夏於百桂書園。時予主香象期,敬詣參見,作禮問:「如何是諸佛戒?」師曰:「公去問善知識。」予曰:「和尚何得過謙?」師曰:「病僧行腳日久。」予曰:「也要在此為此。」師笑曰:「公且坐喫茶。」遂將求戒顛末詳細告師,師應諾,於五月二十五日增沙彌戒,六月初一日進比丘戒,初六日圓菩薩戒,三壇具足,感慨希逢,更益精嚴,遂發結茅孤峰之願。丁丑春,師往匡廬埽憨大師塔。秋,入雲居。予聞,即詣親覲。師時受給諫熊青嶼公與味白師請,興復雲居,命予職監院事。每見師教人參「觀音大士,即今在甚麼處」話。一日解制,大雪連降,師命眾作頌,尤諄諭予作,復垂問勘之。予頌曰:「多言人怪寡言癡,語默何嘗不是伊?若問觀音真住處,梅花幾點洩天機?」師云:「洩甚麼天機?」予曰:「瑞雪報年豐。」師曰:「再頌。」又曰:「識得這些便休歇,甕裏斷乎不走鱉。」問:「今何處是觀音?」「梨花偏打元宵節。」師云:「你喚甚麼是甕裏鱉?」予一喝。師曰:「此皆住山得的。」予曰:「元來不欠少。」師曰:「你真鬼怪。」予曰:「某甲見和尚如古佛。」師默然。予纔出方丈,師又呼入云:「觀音大士即今在甚麼處?」予曰:「家家門前雪滿堆。」師曰:「雪消後如何?」予曰:「水到渠成。」師曰:「不辜負你喫清粥淡菜。」予即掩耳而出。時庚辰孟春望日,年三十九歲矣。辛巳春,謝監院事,欲結靜廬於山之後,屢懇,師固不諾。秋,迺有南嶽之行,欲畢結茅之願,途中師復遣人趕回。癸未秋七月十一日,師榜示大眾,安第一座,予入方丈堅辭,師曰:「此是閒執事。」八月初三日,師出山往邵陽。初十日,合院大眾請理常住事,辭之。十八日,護法熊季納居士復入山設齋,同眾固請。十月初七日,師自吉安遣人齎書至山,命眾奉予代理院事,堅辭不獲。十五日,結制,復請落堂,有法語。臘月八日,秉命傳戒,有榜式,并具別錄。是冬,師阻兵寇不達,遂返棹抵金陵。甲申春,予走金陵迎師還山,而師建紫竹林。乙酉,再迎,又以林事未訖,期以明春。丙戌,因諸山多事,予未遂前約,迺招法璽大師齎書往迎,師已登舟疾作,諸弟子強舁歸林,以五月六日趺坐而逝。二十九日,訃到雲居,予即買舟往迎師龕歸塔,而林中留龕供養,相待久之,請天界先老和尚處分,以明秋為歸龕之定期。予於時負病還山,蒙熊氏一門暨合邑紳衿居士、諸山耆宿公請予繼雲居之虛席,辭再三不已,仍以代理就事,俟師龕歸塔,然後赴諸公命。丁亥夏,躬往迎龕,值師初忌,眾請天界和尚上堂,予問:「青青翠竹盡是真如,鬱鬱黃花無非佛性,只如竹未生、花未發,真性何在?」師云:「當今突出別手眼,看取威音那畔機。」予曰:「當今眼即不問,如何是那畔機?」師良久,云:「會麼?」予曰:「深密幽玄,蒙師直示,向上一路,千聖不傳,意旨如何?」師云:「這段風光,天然自在。」予曰:「恁麼則彌輝普耀去也。」師擊如意,予便歸位。一日,碧峰寺見師,師問:「何處來?」予曰:「林中來。」師曰:「林中事動止如何?」予曰:「特來請問和尚。」師云:「提起放下,一任繇你。」予曰:「也要和尚證明。」師云:「杖人從來不輕許人。」予曰:「設許人時如何?」師良久默然,予便禮拜,師亦默然。午後入室禮拜,師云:「作甚麼?」予曰:「歸林去。」師云:「適從那裏來?」予曰:「隨喜羅漢來。」師云:「羅漢都在麼?」予曰:「若不在,將甚麼見和尚?」師云:「杖人無面目,你向何處著眼?」予曰:「轉見親切。」師云:「如何是你親切處?」予便禮拜而出。林中事畢,過天界辭謝,師云:「向日彌普底,今朝試道看。」予曰:「總在這裏面。」辭去,師云:「水遠山高,切須仔細。」予曰:「自有拄杖,通霄徹淵。」便出。師送偈、扇、如意等具,力勉受之。冬初抵雲居,時山田遭蝗,所須百不給,拮据逾年,以[28]己丑仲冬廿一日之吉,窣堵甫成,院舍香燈略具,所不能莊嚴如意者,以待將來同門諸兄之緣力耳。事竣,予告護法檀越及在座諸師,面請法大師繼主先和尚之席,法[29]已慨諾。季冬廿四日,予將常住冊籍什物付執事看管,以俟奉法入院,而予將退居塔院侍香燈,法迺約期去匡山而不時至,而予延佇竟載,坐違夙願,紆懷成病。辛卯春,遂出山托缽行腳,夏至匡廬,卜隱未就,秋挂錫五乳,冬為諸子說戒,時年滿五十矣。壬辰春,本山耆宿見契,始泊於五老峰之瑞雲崖,狷穴同居,野蔬度日,而又有千尋之嶂結秀層雲,萬頃之湖俯瞰無際,凡予二十年間積懷未遂者,至此而可以無憾矣。予自辛卯辭雲居事,退隱匡廬,春秋九易,承先師浪老和尚屢書勉其應世,皆以老病不出山之願謝之。[30]己亥五月朔二日,師差風峻機持書到山,有衣偈源流囑予,予即焚香啟讀竟,對使舉示左右云:「遯跡匡廬數載,一切是非不管,縱有口舌撩天,到此冰消瓦解。即今三世諸佛衣法、歷代祖師源流,我本無心希求,彼卻有意自至,且道受即是?不受即是?」乃擲書於案頭云:「老賊分贓,獲者殃及。」九月朔七日,見日公送訃音到山,次日設位上供,拈香云:「璽於數年前跨木馬遊火宅,眼冷心灰;數年後向孤峰結茅屋,大休大歇。[31]已謂此生事畢,豈知禍身難掩,欲隱彌露;往業難逃,欲避偏遭。只得重抖精神,復整威儀,拈一瓣香穿渠鼻孔,說幾句話通渠耳竅,雖然賊過張弓,要且箭箭中的。呀!將昔冤報昔冤,以今屈酬今屈,莫道對頭不相識。」十一月朔二日出山,臘月朔二日抵天界。初八日,對龕上供,告香云:「千里聞風一月來,遙知此事[32]已安排,全身坐在炭坑裏,向外覓求焉在哉?」庚子四月十三日,送師龕入攝山建塔。八月十九日,於紫竹林受侍御陳旻昭居士、憲副劉純之居士,暨合郡縉紳、孝廉、文學居士,同諸山耆宿、本寺方丈、監院等請住天界,於九月十五日入院,辛丑春結制,皆有法語載錄。夏,建普福道場七晝夜,時予年滿六十矣。是夜茶次,因眾問予有生以來行實,不覺忉怛。至是,侍僧次日請錄,遂援筆紀其大略如此。

三卷終 菩薩戒弟子劉興孝捐資敬刊

和中峰禪師懷淨土詩

一乘願力入娑婆,忘失西方劫數多。今日迴心須念佛,去來由自不由他。
故鄉非外路非賒,纔想歸家便到家。眼裏西方心內佛,迴光返照本無遮。
欲往西方須念佛,六時晝夜莫停聲。情塵念到消忘處,淨土何愁不得生。
國名極樂誰為主?秪有彌陀一世尊。垂手娑婆無量劫,教人同入念佛門。
信行弘深願往生,西方三聖總持名。慈悲不捨哀攝授,我命臨終共接迎。
念句彌陀問是誰?問來問去起深疑。渠元就是唯心佛,要與當人自證知。
彌陀釋氏共胞胎,兩土平分任取裁。識得自心無不是,此誰生去彼何來。
此去西方多少路,迢迢十萬億途程。耑持自性彌陀佛,淨土惟心絕點塵。
諸佛本無彼此相,眾生與佛自疏親。蓮花世界何多佛,盡是娑婆過去人。
死死生生生死死,塵塵剎剎剎塵塵。自從一念彌陀佛,頓脫輪迴無始因。
獃不獃兮癡不癡,無心念佛似嬰兒。全身本是光明藏,悟後還同未悟時。
淨土娑婆共一家,教人生去本無差。若將彼此心求佛,捨卻阿娘認著爺。
苦海無邊欲出離,只須日夜念阿彌。一聲相應狂心歇,便是舟登彼岸時。
即心是佛將心念,念到心空佛亦忘。親證一回方解道,涅槃生死總無妨。
佛祖同宣淨與禪,隨機方便利人天。箇中消息無分別,直指歸真達本淵。
佛說彌陀一卷經,全彰依正數難明。自須親睹慈尊面,始信剎塵是化城。
淨土云何名極樂?因無惡道苦相侵。珍衣寶饌隨心至,樓閣園林地布金。
樓閣層層寶所成,門窗咸放大光明。黃金座上彌陀佛,說法時時度眾生。
七重行樹葉婆娑,四道金欄界網羅。晝夜經行花滿地,香風微動念彌陀。
九品蓮花共一池,含輝發耀映時時。常為不退菩薩母,產育娑婆念佛兒。
珠網玲瓏寶樹森,微風吹動妙多音。譬如天樂同時奏,聞者皆生念佛心。
八德池中九品花,或開或合大如車。青黃赤白光交燦,底布金沙長佛芽。
地布純金平似掌,六時不斷雨天花。眾生清旦盛衣裓,供養他方佛老爺。
鸚鵡頻伽遶樹林,梵聲和雅悅人心。休疑異類同居此,盡是彌陀變化音。
彌陀一念一蓮華,因徹珍池果不差。念到功成佛接引,一聲彈指便歸家。
一心不亂是專持,名號聲聲莫暫離。打破疑團即是佛,不須重覓古阿彌。
萬德洪名無量光,十方普照貌堂堂。自從無始至今日,劫數何如壽數長。
洪名一舉萬緣灰,獨露娘生面本來。非色非空非背向,更從何處惹塵埃?
欲尋捷徑歸家去,惟有參禪念佛門。除斯別求方便路,更無超過此為尊。
參禪不外唯心土,念佛何殊直指禪?禪淨同源入處異,任伊先上那邊船。
彌陀即性性唯心,生與無生絕點塵。內外不居中不住,露堂堂地一閒身。
成就黃金丈六身,圓光普照日惟新。人天聞見生希慕,同種當來出世因。
六方諸佛讚西方,彌覆三千舌廣長。異口同宣唯極樂,更無別處可商量。
遙憶西方西復西,極西之處更難思。但將妄想心消滅,即是歸家見佛時。
十六觀門門廣大,四十八願願洪深。知先發願生彼國,守約尋門歸自心。
萬慮咸休坐草堂,一心不亂想西方。有時忽入那伽定,親睹彌陀無量光。
願見西方佛世尊,時時送想日頭昏。彌陀知我歸心切,返放毫光灌頂門。
不立一塵修淨土,還空萬象念彌陀。纖毫著意尚非是,何況心中妄想多。
一盞清燈一炷煙,光明常照於龕前。殷勤念禮彌陀佛,徹骨冰寒尚未眠。
自性彌陀莫外尋,外尋空費草鞋金。迴光返照能尋底,不出當人一點心。
腳踏今世門頭地,頂放威音那畔光。究竟此心元洞徹,七通八達有何妨?
事窮理極獨惟心,妄想浮塵不敢侵。識得此心無寸土,拈來瓦礫盡黃金。
眉毛豎起眼橫睜,念一聲兮問一聲。千聖至斯無覓處,箇中誰敢強安名。
威音那畔絕消息,今世門中覓亦無。妙有真空常湛寂,彌陀即是古毘盧。
六根六識六塵情,內外中分界處生。無位真人都不住,頭頭法法放光明。
視也無形呼有聲,有無呼視甚分明。及乎尋箇分明旨,卻被空花翳眼睛。
案頭常[33]秉般若炬,爐內頻燃解脫香。一句了然超百億,寂光三昧遍十方。
往生捷徑在人心,切莫徒勞向外尋。辦自肯心念自佛,本無差別路頭侵。
萬象之中獨露身,遠無疏闊近無親。現今若要知端的,但向塵中作主人。
六根都攝念彌陀,淨土唯嫌揀擇多。深入一門一切入,百千方便盡包羅。
六根恰似劫財賊,六識猶如引盜郎。縱有心王無用處,彌陀一舉盡投降。
我與彌陀夙有緣,彌陀為我用心堅。嬰兒憶母情親切,母念嬰兒最可憐。
念佛念到最親切,寒暑飢虛總不知。只待因緣時節至,彌陀一見更無疑。
佛法本無權與實,眾生根器有聰愚。彌陀化主心平等,同指西方一路途。
彌陀為甚皺雙眉?堪嘆人生大似癡。面赤髮烏不念佛,齒黃頭白悔應遲。
萬行莊嚴清淨土,圓滿福慧紫金身。眾生非是全無分,只要居塵不染塵。
三界無安如火宅,四生輪轉認為家。彌陀苦口與人說,勸往西方九品花。
信力堅強行願真,往生因果不虛陳。若能念念心無退,即是蓮花國裏人。
無量劫來生死業,彌陀一念盡蠲除。命終還仗洪名力,上品蓮臺定可圖。
八萬四千入道路,箇中捷近是何門?十方三世佛同贊,淨土彌陀第一尊。
清旦鐘聲法喜時,盈堂僧眾念阿彌。缽盂應量一般飽,但往西方有速遲。
年來想念佛心堅,聖境時時現目前。昨夜繩床一夢覺,全身猶在寶池蓮。
一心不亂那伽定,名號專持般若禪。寂照圓融真淨土,十方世界亦如然。
晝夜彌陀十萬聲,也無欠少也無零。是中有箇難瞞底,字句分明計得清。
彌陀佛是我親爺,棄捨[34]伶俜去路賒。三十餘年空眷戀,至今發念要歸家。
自家屋裏彌陀佛,日夜何嘗須臾離。若去將心向外覓,世人豈不太愚癡。
喝棒如雷氣似王,問渠著甚急顛狂。自心不把彌陀念,只恐臨終手腳忙。
佛是眾生慈父母,叮嚀苦勸早歸家。莫教兩鬢生霜雪,擬欲還時路恐差。
勸念彌陀不得閒,將心日用苦攀緣。滿堂金玉雖為貴,難保人生有百年。
功名蓋世日無多,覷破猶同水上波。話到無常空嘆息,何如趁早念彌陀。
人生富貴植前因,布施齋僧發意真。若肯今生思念佛,當來又是果中人。
貧窮念佛正相當,跣足提巾上藕航。若問歸帆何太急,因無財寶挂心腸。
既作人間大丈夫,莫將財色把身誅。阿彌陀佛隨心念,托質蓮胎應不無。
女流念佛信繁難,忙裏偷閒要數完。若想臨終生淨土,莫愁家富與家寒。
鉗鎚拈起響叮噹,打鐵爐中選佛場。久煉純鋼成一片,功成時至往西方。
鸚鵡舌巧被人籠,念佛無心卻有功。脫下皮毛生淨土,靈明托化藕花中。
十善咸明感上天,不持名號總徒然。縱能修到非非想,難比西方下品蓮。
人人盡道念彌陀,借問彌陀是甚麼?眼似銅鈴心似漆,口吧吧地只圖多。
娑婆五濁未能清,耑念彌陀願往生。感應道交佛接引,剎那間悉頓圓成。
庶鳥珍禽同念佛,茅堂寶閣共為家。若將清濁分優劣,平等光中見自差。
百千方便皆權說,唯有念佛一事真。但看古今賢與聖,阿誰不把此門陳。
因該果海膠中漆,果徹因源錦上花。流水光中知念佛,夕陽影裏解歸家。
廣陳依正從今日,備載修行利後人。舉約該餘成捷徑,去繁崇簡早歸真。
想相為塵垢是情,出塵雖淨垢還生。要將漆器掀翻底,但念彌陀六字名。
應無所住安心竟,心若有生所住非,降伏其心唯念佛,西方淨土是真歸。
一身四大為墻壁,五蘊三毒當作家。圓洞六根皆戶牖,心佛出入總無遮。
芭蕉好似世人心,剝盡方知惜寸陰。若肯從前思念佛,且無霜雪把頭侵。
千林花鳥音和雅,萬壑松濤聲韻佳。無限風光無限意,念佛念法念僧伽。
魔強法弱路千差,一念無為似斬麻。坐斷兩頭生淨土,念佛還仗佛冥加。
自心有病自心醫,病差醫忘心亦離。若問此方真妙訣,阿彌陀佛是吾師。
蓮池海會佛如來,勢至觀音坐寶臺。垂手娑婆同接引,眾生箇箇離塵埃。
想見西方九品蓮,至誠歸命禮金仙。道交感應忘能所,心地花開現佛前。
蜂房蟻穴光明藏,柳巷花街功德林。法界等觀皆淨土,原來無處不惟心。
說是說非人不解,譚玄談妙有誰知。依稀彷彿難分辨,一舉彌陀盡決疑。
既念彌陀願往生,休疑心地理難明。觀音勢至為朋友,佛道何愁不速成?
萬樹春風入院溫,寒涼消盡熱心存。花香水暖蓮臺淨,直往西方面世尊。
夏日炎炎似火流,陽光燒白世人頭。彌陀常住清涼國,接引眾生向彼遊。
一念彌陀萬事休,長空雁過語悲秋。歸心恰似離弦箭,端向西峰看日頭。
冬至風寒雨雪飛,飄零稚子欲誰依?婆心切切倚門望,臘盡年窮不見歸。
四時八節如旋火,萬死千生若轉輪。只有此心無動靜,耑持名號日惟新。
西方風景最清涼,心地無塵熱惱忘。諸上善人同會處,經行坐臥悉安詳。
即是即非還更遠,離名離相處猶疑。多方善誘都難信,親見歸來始得知。
茶煙消盡五更初,除想西方一事無。鐘鼓聲傳空劫外,一門深入法王都。
勿論冤兮勿論親,逢人一味語頻頻。口空非是說空話,勸念彌陀果是真。
自從親入遠公社,善友難逢是箇中。不遇中峰懷淨土,青山逾遠雲彌[35]豐。
最上參禪惟念佛,祖師公案漫疑猜。不須待悟拈花旨,且仗彌陀歸去來。
或曰西方或謂禪,聖凡沙界總同圓。舌頭非是無觔骨,遍覆三千出自然。
詩成百八口親宣,雖讚西方不礙禪。識得自心無定法,但隨機便利人天。

菩薩戒弟子劉興孝捐資敬刊

校勘註

  1. 【CBETA】卻【CB】,郤【嘉興】
  2. 【CBETA】已【CB】,巳【嘉興】
  3. 【CBETA】佳【CB】,隹【嘉興】
  4. 【CBETA】已【CB】,巳【嘉興】
  5. 【CBETA】已【CB】,巳【嘉興】
  6. 【CBETA】已【CB】,巳【嘉興】
  7. 【CBETA】已【CB】,巳【嘉興】
  8. 【CBETA】己【CB】,巳【嘉興】
  9. 【CBETA】已【CB】,巳【嘉興】
  10. 【CBETA】已【CB】,巳【嘉興】
  11. 【CBETA】己【CB】,巳【嘉興】
  12. 【CBETA】嗚【CB】,鳴【嘉興】
  13. 【CBETA】已【CB】,巳【嘉興】
  14. 【CBETA】已【CB】,巳【嘉興】
  15. 【CBETA】已【CB】,巳【嘉興】
  16. 【CBETA】陝【CB】,陜【嘉興】
  17. 【CBETA】已【CB】,巳【嘉興】
  18. 【CBETA】已【CB】,巳【嘉興】
  19. 【CBETA】已【CB】,巳【嘉興】
  20. 【CBETA】己【CB】,巳【嘉興】
  21. 【CBETA】刺【CB】,剌【嘉興】
  22. 【CBETA】已【CB】,巳【嘉興】
  23. 【CBETA】陝【CB】,陜【嘉興】
  24. 【CBETA】已【CB】,己【嘉興】
  25. 【CBETA】已【CB】,己【嘉興】
  26. 【CBETA】陝【CB】,陜【嘉興】
  27. 【CBETA】已【CB】,巳【嘉興】
  28. 【CBETA】己【CB】,巳【嘉興】
  29. 【CBETA】已【CB】,巳【嘉興】
  30. 【CBETA】己【CB】,巳【嘉興】
  31. 【CBETA】已【CB】,巳【嘉興】
  32. 【CBETA】已【CB】,巳【嘉興】
  33. 【CBETA】秉【CB】,𤊔【嘉興】
  34. 【CBETA】伶俜【CB】,[玄*令][玄*屏]【嘉興】
  35. 【CBETA】豐【CB】,豊【嘉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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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文出處】CBETA 電子佛典《嘉興大藏經(CBETA 選錄)》JB249《方融璽禪師語錄》,版本日期 2025-01-30。依 CC BY-NC-SA 4.0 授權轉載,內容未經變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