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敘
余[1]己丑參學聖佛時,偕二三知友閒拈古人機緣,著頌百則,進呈慶忠本師,本師叱曰:「用絡索作麼?」余唯唯而退。越明年庚寅,住楚之九峰,休夏無事,因西脈學人等請益,復拈頌百則,共前二百則,止存其稿,十數年來,將為蠹魚窟宅,未肯輒以示人。大都頌古一途,從上古錐沿為蹊徑,其行世流傳者皆出宗匠名家,一字一句堪為後進輩抽釘拔楔。余何人,斯敢妄附先蹤,擅為遺臭?奈諸及門殷勤三請,不獲已乃出稿以菑棗梨。噫!過矣!來上座學淺才疏、鮮所聞見、一知半解,臆鑿古人之高深,是猶以管窺天而蠡測海也,博大觀之鄙笑;買明眼之譏彈有由然矣!知我罪我,余何辭焉?恁麼告報,設有個旁不肯底出來道:「這老漢是甚麼心行?」三十棒且教誰喫?
三山來禪師語錄卷九 頌古目錄
- 世尊初生
- 世尊陞座
- 達磨不識
- 馬祖一喝
- 五祖秤錘
- 藥山刀響
- 道吾作拜
- 三聖金鱗
- 米胡肯仰
- 百丈上堂
- 馬祖西江
- 趙州卻活
- 黃檗噇酒
- 法眼指簾
- 石鞏張弓
- 曹山不如
- 無為豎拂
- 玄沙親傳
- 天龍一指
- 巖頭起滅
- 趙州四門
- 青原米價
- 善道拈杖
- 南泉賣身
- 柏巖車馬
- 歸宗禪學
- 九峰龜毛
- 仰山雪獅
- 法眼承嗣
- 梁山無相
- 風穴青蓮
- 麻谷閉門
- 雲門須彌
- 雪峰拈杖
- 首山新婦
- 鹽官犀牛
- 雲門燈籠
- 慈明作字
- 世尊良久
- 仰山插鍬
- 五祖著論
- 黃連聲前
- 趙州勘婆
- 藥山石上
- 文殊玻璃
- 曹山死貓
- 白雲深深
- 馬師日面
- 投子凡聖
- 九峰頭尾
目畢
三山來禪師語錄卷九
頌古(著拈)
舉:「世尊初生,(禍胎出也。)一手指天、一手指地,周行七步,目顧四方云:『天上天下,唯吾獨尊。』(面皮厚多少?)雲門偃云:『我當時若見,一棒打殺與狗子喫,貴圖天下太平。』(是甚麼心行?)」
拈云:「千古含冤,一朝雪恨,都是事出無端,未免遭人檢點。若檢點得出,許你有知恩分。」
貴出天然迥異常,堂堂氣宇儼如王,誰知更落英雄手?掃盡煙塵定八荒。
舉:「世尊陞座,(作麼作麼?)文殊白槌云:『諦觀法王法,法王法如是!』(尊鑑不錯。)世尊便下座。(好不慚惶!)」
拈云:「世尊無風起浪,文殊白日枯睛,至今依例攀條底,總未識機關在。」
曲彔床頭夢未開,一聲槌響喚將回,風流無限都拋卻,盡把情思當下灰。
舉:「梁武帝問達磨:『如何是聖諦第一義?』(向上些問來。)磨云:『廓然無聖。』(劈腹剜心。)帝云:『對朕者誰?』(蹉過了也!)磨云:『不識!』(儘力道不出。)帝不契,(蒼天蒼天!)遂渡江到少林面壁九年。(一場特地。)」
拈云:「鐵獦狚無容下口,頑石頭未免懷疑。話不投機,別圖方便且置,大小祖師一經頓挫,莫道冷坐九年,直至而今,無轉身吐氣分。」
邀得春風入畫樓,銀床更罷悶悠悠,曉來依舊東窗下,滿目青山總是愁。
舉:「百丈一日再參馬祖,馬祖一喝,(潑油救火,)百丈三日耳聾。(雪上加霜。)黃檗聞舉,不覺吐舌。(耳裡著不得水。)」
歷歷長征強據鞍,朔風吹動骨毛寒,窮途落寞情多少?幾度行人淚不乾。
舉:「僧問五祖戒:『如何是佛?』(問阿誰?)祖云:『踏著秤錘硬似鐵。』(下腳時一場懡㦬!)」
拈云:「多虛不如少實。」
尋芳有意入林幽,賺得香魂遶樹頭,莫教驚殘蝴蝶夢,從前仍是一莊周。
舉:「藥山與雲巖遊。(切忌隨他去。)山腰間刀響,(還聞麼?)巖云:『甚麼作聲?』(也須問過。)山抽刀劈口一斫。(險!)」
拈云:「雲巖耳根不清,殊覺探頭太過;藥山據令而行,要且不是好手。何故?我王庫內無如是刀。」
草色萋萋煙色橫,山鳴谷應話無生,誰知杖履追隨處?驚起狂猿夢不成。
舉:「僧問道吾:『如何是和尚深深處?』(淹殺闍黎。)吾下禪床,作女人拜云(老婆禪!):『謝子遠來,無可祗待。』(餿飯祭閑神。)」
拈云:「九重密處,禁殿苔侵,丹陛陞時,綸音下降。欲叩深宮意旨,須聽暗裡傳宣。還有識得此消息底麼?」
海底泥龍何處尋?雲封古洞影沉沉,滔天白浪騰空出,幾負殷勤一片心。
舉:「三聖問雪峰:『透網金鱗,未審以何為食?』(埋兵掉鬥。)峰云:『待汝出網來,即向汝道。』(撥草瞻風。)聖云:『一千五百人善知識,話頭也不識。』(引得狼來屋裡屙。)峰云:『老僧住持事繁。』(火到頭來忙撥撒。)」
拈云:「事窮則變、理極無私。膽大如斗,輸他三聖冒敵衝鋒;心空若谷,賴有雪峰讓人退[2]己。冰稜上走馬,劍刃裡橫身,幸爾毫髮無傷,且喜精神倍躍。這裡見得,竹連煙霧和雲亂;溪接松濤夾玉鳴。如或未然,切莫枉屈先德。」
罷業忘功奉重難,減伊聲價忒無端,高山流水期相識,洗耳掛瓢獨自閑。南山石、北山田,君乘馬兮我乘船,煙波弱柳開新綠,兩樣風流一樣看。
舉:「米胡令僧問仰山(合同文券,何須勘驗?):『今時人還假悟否?』(你若無心我也休。)山云:『悟即不無,(太平本是將軍定。)爭奈落第二頭何?』(不許將軍見太平。)僧回,舉似米胡,胡深肯之。(將錯就錯。)」
拈云:「悟之一字,眾妙之門;悟之一字,眾禍之門。且道入此門底是?出此門底是?第一頭如何薦取?」
悟到猶居第二頭,兒時做出老知羞,寶花不上輪王頂,葉落金梧天下秋。
舉:「百丈有時上堂,眾纔集,(蟻從羶處聚。)云:『喫茶去!』便下座。(口乾舌渴。)有時上堂,眾纔集,(蠅向臭邊飛。)云:『珍重!』便下座。(儘力收拾。)有時上堂,眾纔集,(隨群逐隊。)云:『歇!』便下座。(今日勞倦。)眾罔措。(甚處去來?)」
拈云:「百丈弄盡伎倆,都是些驢糞氣,若有人出來掀倒禪床,管教抽身無路。利害在甚麼處?」
悲歡離合太無端,傀儡場頭興未闌,曲罷酒殘人不薦,空餘仙子下瑤壇。
舉:「龐居士問馬祖:『不與萬法為侶者是甚麼人?』(太尊貴生!)祖云:『待汝一口吸盡西江水即向汝道。』(太饒舌生!)」
拈云:「龐公向萬仞峰頭置一問,千巖俱墮;馬祖從大洋海裡措一辭,萬派齊吞。既識脫體無依,更要和根打斷。為甚如此?白雪飄時山色老,清霜落處樹枝寒。」
幾度橫身冷似冰,誰知有興尚堪乘?而今坐在春風裡,凍嶺梅花綻未曾。
舉:「趙州問投子:『大死底人卻活時如何?』(酒逢知己飲,)子云:『不許夜行,投明須到。』(詩向會人吟。)」
拈云。「死之與活,霄壤也;夜之與明,吳越也,而不知天地一氣、南北同區。兩老異口同音,懸空話出,詞簡而盡、理約而該,只是謾我三山不得。」
鼙鼓聲聲擂不休,幾人歡笑幾人愁?何時冷卻征衣汗?一枕高歌到白頭。
舉:「黃檗示眾云:(淨眼裡撒沙,)『汝等諸人(為憐三歲子。)盡是噇酒糟漢!(不惜兩莖眉。)我當時若與麼行腳,(貧兒思舊債。)何處更有今日?(將謂有多少奇特?)還知大唐國裡無禪師麼?』(具甚麼眼便恁麼道?)時有僧出云:『只如諸方匡徒領眾又作麼生?』(打鼓弄琵琶。)檗云:『不道無禪,(是甚死貓頭?)秪是無師。』(珍重,黃檗老漢!)」
拈云:「黃檗眼空天下,冷口熱腸,雖是引正後昆,不怕諸方檢點。還免得自[3]己分上麼?身為浪子偏憐客,慣愛貪杯識醉人。」
綠柳紅桃次第開,風流豪俠正徘徊,誰知一片邙山土?賺得英雄盡活埋。
舉:「法眼以手指簾,(牽藤引蔓。)時有二僧同去捲簾,(認影迷頭。)眼云:『一得一失。』(惑亂不少。)」
拈云:「二僧總不伶俐,若向未指以前薦得,只合拂袖而行,豈至落他圈繢?法眼縱有殺人刀、活人劍,終是明眼難瞞。」
賣卜何心買卜難,畫眉樓上倚闌干,多年不盡相思恨,把筆重新帶淚看。
舉:「石鞏張弓架箭以待學者。(今日如何舉似人?)三平詣之,(赤身挨白刃。)鞏云:『看箭!』(不是好手。)平乃披襟當之。(喪身失命。)鞏云:『三十年來張弓架箭,只射得半個漢。』(且莫壓良為賤。)」
閑來沒事理瑤琴,嘯月吟風一片心,漫撥冰絃呈巧手,高山流水貴知音。
舉:「僧問曹山:『佛未出世時如何?』(佛。)山云:『曹山不如。』(大卑生!)僧云:『出後如何?』(非佛。)山云:『不如曹山。』(太尊生!)」
拈云:「威音那畔恰好逍遙,現世門中止堪遊戲。坐著則仰望不及;走殺則猶落後塵,豈真貴賤分途?但要後先合轍。曹山道個如與不如,也直是較長比短。」
靜夜佳人睡錦幃,起來含笑拂羅衣,何如打破香銷夢,免使檀郎說是非?
舉:「無為泰豎拂子云:(金屑雖貴,落眼成翳。)『會得喚作禪,(明明百草頭;明明祖師意。)不會果然難。(一片白雲橫谷口,許多歸鳥盡迷巢。)難難!(銀山鐵壁。)目前隔個須彌山;(面壁而立。)易易!(屙屎放尿。)信口道來無不是。』(那塊不是精底?)」
別云:「不會喚作禪,會了果然難,須彌山開眼,即是信口道。全沒來由放下著。一齊破!要問諸人:如何是一齊破?」
夢裡關山行路難,醒來依舊據征鞍,為問長安多少客,幾人踢倒玉闌干?
舉:「僧問玄沙:『如何是和尚親傳底事?』(低聲些!)沙云:『我是謝家兒。』(面赤不如語直。)」
拈云:「問到至情,傾心吐膽固是,還知面皮厚處麼?家醜不可外揚。」
問到親傳事不干,分明話出太無端,從教諱名不諱姓,一派淵流下口難。
舉:「一僧過天龍,(圖個甚麼?)龍豎一指示之,(不因樵子徑。)僧大悟。(爭到葛洪家?)後示寂云:『吾得天龍一指頭禪,(過後思君子。)一生受用不盡。』(三十年不少鹽醬。)」
拈云:「一指頭禪有甚交涉?賺殺阿僧終身活埋。而今豎指者多矣!得此受用者幾人哉?千載而下,令人浩嘆。」
暗裡傷人不用刀,十分痛處是誰遭?玄猿墮下和腸淚,亙古流來恨未消。
舉:「僧問巖頭:『起滅不停時如何?』(家鬼作祟。)頭咄云:(合取狗口。)『是誰起滅?』(識得不為冤。)」
拈云:「巖頭有定亂機謀,且無太平贊畫,這僧被這一咄,不知腦後重了多少?」
三尺神鋒未慣經,離離草色滿荒庭,勸君莫向沙場過,直恐聞風帶血腥。
舉:「僧問趙州:『如何是趙州?』(曾到此間麼?)州云:『東門、南門、西門、北門。』(莫言不道。)」
行腳多年歸去來,幾番辛苦對城隈,四面門開無鎖鑰,誰能踏破古蒼苔?
舉:「僧問青原:『如何是佛法大意?』(占南問北。)原云:『廬陵米作麼價?』(指東劃西。)」
拈云:「青原一期方便且從。雖然,有利無利不離行市,高抬時價作麼?」
為駕輕舟泛五湖,雲山海月不曾殊,歸來一段風流況,但把冰心對玉壺。
舉:「善道遭沙汰時,(退身有分。)常以拄杖示眾云:(不勞拈出。)『過去諸佛也恁麼;(一二三。)未來諸佛也恁麼;(四五六。)現在諸佛也恁麼。』(七八九。)」
拈云:「恁麼也得;不恁麼也得,汝等諸人切忌拄杖子換卻眼睛。」
千尺長松耐歲寒,亭亭老榦任君看,等閑識得其中意,漫把枯桐對月彈。
舉:「南泉示眾云:『王老師要賣身,(窮思變。)阿誰要買?』(不是冤家不聚頭。)一僧云:『某甲買。』(也須照貨還錢。)泉云:『他不作貴價、(千金不換。)不作賤價,(一文不值。)汝作麼生買?』(上下些!)僧無對。(鈍滯殺人。)趙州代云:(搶行奪市。)『明年來,(饒賣不賒。)與和尚縫個布衫。』(切忌粗針大線。)」
特特賣身賣不成,何言水怪與山精?當行幸遇承家子,不借權衡識重輕。
舉:「僧問柏巖:『如何是道?』(腳下底。)巖云:『徒勞車馬跡。』(何不早道?)」
拈云。「尋蹤訪跡,程途轉賒;涉水登山,白雲萬里。直須離卻行市、珍重腳頭,庶幾少分相應。不然,青天白日,走殺多少人?」
腳底茫茫去復來,長安路上幾徘徊?何人識得風塵苦?好把狂情當下灰。
舉:「僧辭歸宗云:『某甲往諸方學五味禪。』(這山望著那山高。)宗云:『我這裡有一味禪,為甚不學?』(飯籮邊餓殺多少人?)僧云:『如何是一味禪?』(鈍鳥逆風飛。)宗便打。(有甚奇特處?)」
拈云:「這僧貪多嚼不爛,歸宗拈葉止兒啼。別有知甘識苦底麼?莫將閑學解,埋沒祖師心。」
策杖何須度遠山?芒鞋脫處任幽閒,滿瓶薄醋隨君喫,滋味從來總一般。
舉:「僧問九峰:『如何是西來意?』(忘卻了也。)峰云:『一寸龜毛重九斤。』(不信,道!)」
拈云:「權然後知輕重,度然後知長短,九峰恁麼道,曾經權度也無?美則美矣!西來意未夢見在。」
馬首斜陽影漸低,無端幽鳥亂峰啼,行人莫作尋常調,多少聲聲韻不齊。
舉:「仰山指雪獅子云:『還有過得此色者麼?』(認著即不可。)眾無對。(代云:『和尚莫眼花。』)雲門云:『當時便與推倒。』(秋去枝頭瘦。)雪竇云:『只解推倒,不解扶起。』(春來樹底花。)」
拈云:「三老各見一邊,何曾道得越格一句?更殘夜盡青鴉亂,好把風流對曉粧。」
寒蛩噪砌三更夢,野鶴啼枝半夜天,雞唱一聲人睡起,愁看曉月落前川。
舉:「子昭首座問法眼:『長老開堂,承嗣何人?』(撩蜂剔蝎。)眼云:『地藏!』(冤有頭。)昭云:『太辜負長慶先師。』(黨理不黨親。)眼云:『某甲不會長慶一轉語。』(是何言與?)昭云:『何不問?』(自坑自陷。)眼云:『萬象之中獨露身,意作麼生?』(生澀鑰匙投舊鎖。)昭豎起拂子,(似即似。)眼云:『此是長慶處學得底,(是即未是。)首座分上又作麼生?』(更與一捏。)昭無語。(早知今日,悔莫當初。)眼云:『秪如萬象之中獨露身,是撥萬象,不撥萬象?』(撲牛不用索。)昭云:『不撥。』(頂門上去了三魂。)眼云:『兩個?』(車不橫推。)參隨左右皆云:『撥萬象。』(腳板底鑽了七魄。)眼云:『萬象之中獨露身聻!』(理無曲斷。)」
拈云:「臨場話墮、當面熱瞞,惹起許多鬧亂,如何得打斷去?似訥始平分別路,如愚方塞是非門。」
聞說長安路不平,揮鋤幾度氣如烹,到來無數衷情亂,愁聽鶬鶊深夜[4]鳴。
舉:「明安問梁山:『如何是無相道場?』(睜眼覷不著。)山指觀音云:『這個是吳處士畫底。』(白日換人睛。)安擬議,(猶隔一重關。)山急索云:『這個是有相底,那個是無相底?』(放過即不可。)安於言下有省,(穿過髑髏。)禮拜了歸位。(也不消得。)山云:『何不道取一句?』(還我話頭來!)安云:『道即不辭,恐上紙墨。』(點污了也。)山呵呵云:『此語上石去。』後果上碑。(莫是遭他授記來。)」
拈云:「一槌兩槌,便當再三再四叮嚀,機關在甚麼處?枯龜妙入孫臏手,一灼爻分十字文。」
幾枝西向幾枝東,濃淡由來致莫窮,遲日園林藏不住,無言桃李笑春風。
舉:「風穴示眾云:『昔日世尊以青蓮華目顧迦葉,正恁麼時,且道說個甚麼?』(不勞重舉。)首山便下去。(失卻一隻眼。)」
拈云:「風穴雖是憐兒塗乳苦,其實眉毛去了大半;首山縱然伶俐,猶覺不堪種草。何故?從門入者,不是家珍。」
抱得瑤琴月下彈,曲終人醉玉樓寒,朱絃撥動深深意,幾個知音肯受謾?
舉:「良遂座主見麻谷,(今日且罷講。)谷閉門不接,(老婆心切。)遂次日再往,(不得封侯志不休。)谷復閉門,(再斯可矣!)遂乃叩門。(金龍失水。)谷問:『阿誰?』(妙翅急提。)遂擬應名,(如是如是!)忽然有省,(不是不是!)乃云:『和尚莫謾良遂,(向你道甚麼?)良遂不來見和尚,(失腳了也。)幾被經論賺過一生。』(又被麻谷賺過!)谷乃印可。(土上加泥。)」
拈云:「大小良遂便恁麼去也。若是麻谷輕輕放過,那能痛快平生?」
狼毒心腸何太孤?殺人見血事難扶,偶拈一味相應草,起死回生更別無。
舉:「僧問雲門:『不起一念,還有過也無?』(且信一半。)門云:『須彌山。』(平地起孤堆。)」
拈云:「這僧將謂把火燒山一燎便盡;雲門拈個沒量底攔路頓著,令伊出入無門。這裡稍作商量,未免滿腔荊棘。」
雲門突出須彌山,聳崒嵯峨任躋攀,筋斗倒翻君莫惜,更乘紫氣度玄關。
舉:「雪峰拈拄杖示眾云:『這個秖為中下根人。』(放下著。)時有僧出云:『忽遇上上人來時如何?』(自有方便。)峰拈拄杖便去。(今日失利。)」
拈云:「雪峰一放一收反成多事,若是遇著作家,奪來拗作兩段,又看如何轉身?」
一枝開綻傍銀墻,半惜芳英半送香,分付東風收拾去,免教遊子樂春忙。
舉:「僧問首山:『如何是佛?』(抱鏡問卜。)山云:『新婦騎驢阿家牽。』(一場笑具。)」
拈云:「喉中討氣、絃上覓音,到底無伊入處。會得本地風光,一任隨時瀟灑。要見首山答處麼?」
二八佳人美少年,隨風蝴蝶勢翩翩,夜來撲碎紅羅夢,始笑從前顛倒顛。
舉:「鹽官一日喚侍者:『與我過犀牛扇子來!』(用他作麼?)者云:『扇子破也。』(真語者!)官云:『扇子既破,還我犀牛兒來。』(只恐觸忤和尚。)者無對。(切忌動著。)資福畫圓相,於中書一牛字。(破也破也!)」
拈云:「鹽官追索過情,侍者若解當面奉掌,豈不團圞拈出?更待資福補綴,終是頭角不全。此外有別呈伎倆麼?還我犀牛兒來。」
玩水觀山興欲驕,斷橋風雨恨無聊,誰知野色猶堪賞?一聽丹青任意描。
舉:「雲門云:『乾坤之內、宇宙之間,(大好著眼。)中有一寶,秘在形山。(是甚麼?)拈燈籠向佛殿裡,(囌嚕囌嚕!)將三門來燈籠上。』(㗭唎㗭唎!)」
古岸船稀野渡空,韶陽一葉慣乘風,數聲歌起滄江上,喚出雲雷吼玉龍。
舉:「慈明冬日牓僧堂,作此字
拈云:「理無蹴至、功不浪施,金繩裡外牢拴;玉液當頭迸出。一陽丁來復,梅開雪嶺生香;七日見天心,水涸冰河解凍。到這裡,泥牛懽笑、石女謳歌,須是恁麼人始解恁麼事。試看慈明作字,雖然體勢未完,要且意隨筆到。首座一言道破,謂復具眼不具眼?三千劍客今何在?獨許莊周見太平。」
剝盡群陰返自然,後天天復先天天,風花雪月平生趣,興罷歸來抱枕眠。個中事,對誰傳?援毫淡淡點雲煙,承家有子應須薦,笑語相將學賣顛。
舉:「外道問世尊:『不問有言、不問無言。』(止止,不須說。)世尊良久。(謝答話!)外道讚歎云:『世尊大慈大悲,(莫謗伊好。)開我迷雲,(不因柳毅傳鄉信。)令我得入。』(何緣得到洞庭湖?)」
拈云:「外道被世尊一杓惡水脫盡皮膚,單留三寸舌頭頌恩讚德。雖然如是!也是白日著鬼。」
野老家常盡日閒,柴門雖設不曾關,白雲幾度來相訪,笑倚青山任往還。
舉:「溈山問仰山:『甚處來?』(老老大大,來處也不識!)仰云:『田中來。』(如實通供。)山云:『田中多少人?』(較甚多寡?)仰插鍬叉手而立,(暗裡抽橫作。)山云:『南山大有人刈茅。』(費手腳生。)仰拈鍬子便行。(明中坐舌頭。)」
拈云:「功勳邊事,坐則成偏;向上關頭,踏著便轉。機前接引,格外承當,除是溈仰父▢▢有喚不回頭底,立地死人,如麻似粟。」
貽謨燕翼事非常,一度經來一度忙,雨散雲收生晚翠,遙瞻秋色映南岡。
舉:「五祖演舉:『一秀才著《無鬼論》,(只恐杜撰得來。)一日鬼現身云:「你道無我聻?」(咦!)秀才無語。』(啐!)」
拈云:「見怪不怪,其怪自壞。叵耐這秀才有心無膽,若能當面便唾,教伊逃竄無門。」
十載芸窗意氣豪,舌頭如劍筆如刀,誰知話到傷心處,鬼魅無端白晝號?
舉:「僧問黃連:『如何是聲前一句?』(劄!)連云:『聲前無句,(又恁麼口喃喃。)聲後問將來。』(不禮拜,更待何時?)」
拈云:「入理深談,委曲不少,前後際斷,聲句都捐,又作麼生?咄!」
朔風凜凜不停吹,正是東君熟睡時,偶來驚破枝頭夢,梅花開笑杏花遲。
舉:「臺山路上有一婆子,(冤家路窄。)凡有僧問:『臺山路向甚麼處去?』(看腳下!)婆云:『驀直去!』(喏喏!)僧纔行,(蹉過了也!)婆云:『好個阿師,又恁麼去也。』(口是兩片皮。)僧舉似趙州,(好話通六耳。)州云:『待我與勘過。』(老不歇心。)州亦如前問,(將謂別有。)婆亦如前答。(再來不值錢。)州回,上堂云:『我為汝勘破婆子了也。』(明眼難瞞。)」
拈云:「此段公案,卜度者盡道婆子止得一橛之機,不知如大冶精金終無變色。畢竟趙州勘破在甚麼處?」良久云:「將謂無人。」
搖唇鼓舌傍層巒,多少行人被熱瞞,潦倒趙州旁不肯,一回勘破太無端。臺山路,去者難,白雲覆處數峰寒,茅蘆草徑依然在,踏破莓苔露未乾。
舉:「藥山一日在石上坐。(動著即不可。)石頭見,問云:『在這裡作甚麼?』(隨分納些些!)山云:『一物不為。』(今日勞倦。)頭云:『恁麼則閑坐也。』(水浸麻繩,一股股緊。)山云:『閑坐即為也。』(火燒竹筒,一節節熱。)頭云:『汝道不為,不為個甚麼?』(且聽分解。)山云:『千聖亦不識。』(舉此話也大難。)」
拈云:「石頭針針[5]刺骨;藥山句句傾心,不是本分衲僧,未免臨機話墮。」
傍石臨巖寄此身,蒲團換得一生貧,有人問到從中意,衲被蒙頭不記春。
舉:「無著到五臺,(草鞋錢聻?)喫茶次,(湯水錢聻?)文殊拈起玻璃盞,(放下著。)問:『南方還有這個麼?』(不道不道!)著云:『無!』(文殊失利。)殊云:『尋常將甚麼喫茶?』(無著失利。)著無語。」
代云:「手中底聻?」
誤入桃源一洞天,枝頭紅綻鬥芳妍,花開莫教隨流水,蕩漾臨波那直錢?
舉:「僧問曹山:『世間甚麼物最貴?』(○這個。)山云:『死貓兒頭最貴。』(好惡也不識。)僧云:『為甚死貓兒頭最貴?』(不妨疑著!)山云:『無人著價。』(道破不值錢。)」
拈云:「是即是,且將甚麼喚作死貓頭?莫道著價無人,即天眼龍睛也覷他不著。」
曾把奇珍處處尋,一朝拈出血淋淋,四七二三沽不盡,從教鈍滯到而今。
舉:「僧問白雲藏:『如何是和尚深深處?』(為伊不薦。)藏云:『矮子渡深溪。』(出頭道一句來!)」
拈云:「白雲當時不措一辭猶較些子,恁麼道來,深深處總未見得。」
古洞寒泉曉夜流,千尋潭影沒荒丘,行人莫向溪頭渡,腳底茫茫有許愁。
舉:「馬大師不安,(有不病底在。)院主問:『和尚近日尊候如何?』(師資分上。)大師云:『日面佛、月面佛。』(何不忌口?)」
拈云:「馬師一言之下,針劄不入、水泄不通。且作麼生卜度?本自無瘡,勿傷之也。」
日暮斜陽影翠微,草花木樹自依稀,閑來懶話山中事,但啟柴門嘯落暉。
舉:「僧問投子:『凡聖相去幾何?』(咄!)子下禪床立。(一時頓斷。)」
拈云:「投子裝模作樣,手腳不穩,若待這僧問時,痛與一頓,免得向凡聖相去處躲根。還識伊做處麼?天隨明月淨,水共白雲閑。」
柴床竹榻結相知,懶下蒲團不記時,客到無心閑共語,一番特地動深思。
舉:「僧問九峰:『如何是頭?』(草枯鷹眼疾。)峰云:『開眼不覺曉。』(切忌隨他去。)僧云:『如何是尾?』(雪盡馬蹄輕。)峰云:『不坐萬年床。』(迢迢與我疏。)僧云:『有頭無尾時如何?』(漁翁就市忘家冷。)峰云:『終是不貴。』(奴兒婢子徒勞力。)僧云:『有尾無頭時如何?』(野老關門獨自眠。)峰云:『雖飽無力。』(露柱燈籠話寂寥。)僧云:『直得頭尾俱稱時如何?』(
拈云:「靈枝劫外,覆卻今時;現世門頭,終歸實際。老漁串錦,扁舟一葉泛渺茫;牧子橫牛,鐵笛數聲吹巖畔。若終始路絕、先後途窮,合作麼生?夜深不向蘆灣宿,迥出中間與兩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