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嵩山野竹禪師語錄卷八

法語

示竹眉書記

三峰宏公,楚人也,遇余於梁城。時余說法慈雲,因來席下請益先佛先祖下手工夫作何方便,山僧揣其因緣不可輕說,須時至可耳。歲己亥,余遷金齒,渠亦隨侍,其志尤切於當日。余始憫渠之誠,又憫信根有如此之確,安忍負之使不得門而入邪?故以金剛劍拈出,令渠當下無疑,則無始以來一切見網愛繩、塵勞羇鎖一齊頓脫,回觀從前許多冤屈,元來只是箇本來面目、本地風光,但欠悟耳。亦知山僧一段婆心與因緣和合之時節,實非偶然。昔人有言:「吾若向子道,他日必罵我。」若山僧當日即說,今日豈不罵我邪?

示雲和知客

雲山水月,四皆無情,而質皆虛虛實實,獨雲稱和者,何也?盍雲興雨施,萬物均蒙其澤,又能使槁者穌,困者起,故曰和。或集積千峰,不相妨礙,故曰和。今天下叢林之眾,而江湖來集聚者亦眾,因名其堂曰雲堂。盍亦取雲集之多,而無障礙義耳。雲集而不礙,和說而不憎,其稱雲和,不亦宜乎?今雲和有是德、有是和,其名雲和,又不亦宜乎?

示竹元侍者

高尚之士,能歇狂神,泯惡作,斷愛繩,省貪力,割見網,墮貢高,求善友,訪知識,遊城邑,步聚落,涉雲山,履泉石,冒寒暑,經歲月,或肩囊負缽,或喫苦耽饑,或含羞抱媿,或勞筋累骨,總之生死未破,佛法因緣未會,受斯種種苦耳。所以入一叢林,出一保社,參禮聖化,瞻仰高流,或問一機,或聞半偈,能向頂門突出金剛正眼,爍破魔精肝膽,使我臨濟門庭、楊岐正脈,綿綿續續,續續綿綿,豈不稱丈夫也哉?雖然,還須還我金剛寶劍來。擿下筆云:關。又云:咄哉!丈夫生於大塊,學於佛乘,斯不足畏也。然而有時垂一言為叢林重者,獨何與?盍志大气剛,與天地仝化、聖人仝行,雖在寂寞之濱,巨壑之內,威武不能屈,美譽不能動,豈逃虛名於世外者仝日而語邪?雖如此,也須向冰壺石洞中折挫來始得。不然,徒自掠虛名,於事何益?

示不磷副寺

學道人非有鐵石心肝、金剛道種,必不能也。若只是箇方方良良、穢物腐艸,不名根器,如是之人,不惟道之難見,亦自陷生平行腳矣。不磷道人仝慈雲數載,雖未有大見諦,然而受苦耽辛,勤勤懇懇,晝夜精進以求此道,則他日瞌睡虎伎倆似有餘地,如斯人豈非鐵石心、金剛種邪?故筆此言以嘉之,而異日桶底子落時,竹布衲自是點頭也。不磷其勉諸!又云:不磷從慈雲參見以來,道業不輟,如渴欲飲、饑欲餐,又常來棒頭喝底討取巴鼻。山僧以副寺闕人,將以煩汝,伊忻然身任其事。又常請益洞山生彊因緣,山僧云:待汝咬著惡辣滋味,吞不得、吐不得。於吞吐不得處呈似山僧,山僧然後以一粒生鐵丸將惡辣滋味下得乾乾淨淨,無絲毫气息在腸胃中作噎,始與汝說破。汝到者裏,亦始知生薑漢元是慈雲副寺,是時自合不問山僧,汝自放心也。呵呵!

示悟空老僧

悟空老僧者,今年六十有二,髮白面皺,終不以此自傷,盍散誕逍遙,如出廄良驥,見鞭景而追風趁日者也。且不觸三聖瞎驢前,亦不落臨濟三句後,惟於水邊林下,朝朝莫莫,一缽冰霜,而王舍城三十年足不至也。所謂絕學無為,盡諸有結,大阿羅漢人耳。慧公可不謂善知人者,而悟空得慧公一言,如附驥尾。

示思修禪人

眼色耳聲,非吾自用之地邪?犬吠驢鳴,聞塵清淨;谿光山色,見性寂然。然總不能逃吾般若之光、性地之理。奈何鼓鐘羅前,不知耳識之真;青黃交映,不知眼入之玅?所以不得到入流忘所、動靜二相不生之地耳。然又不知聞、思、修即仝龜毛兔角,有何真實?有何不真實?故曰:思而知,慮而解,鬼家涽計。者裏如欲求的,向威音那邊更那邊一看,看破元來箇事本來寂靜、本來非寂靜,連寂靜、不寂靜底一總搭卻,方有入路。經云:「十方俱擊鼓,十處一齊聞。」還會麼?低聲!低聲!

示不盈禪人

舉世閒為人,只要為到出家地步,自然尊貴,自然美譽,方是出格人,亦可楷模後學。所以黃面老人棄金輪王位,作出家事業四十九年,三百餘會說盡心病,到如今功德尤著,此非尊貴美譽而何?然後以斯道委付飲光,傳繼未來。故有禪教人參,有教要人看,皆出家事業也。不盈見山僧多番,將謂山僧有多少奇特,殊不知只是箇竹布袋耳。倘的的要論此事,此事富塞虛空,盈滿大地。雖然,猶有一著未肯點首在。

示含月禪人

有水皆含月,無山不帶雲。又曰:石蘊玉以山暉,水含珠而川媚。由此觀之,非人人常光、物物象先之喻邪?此是過量人之事,中下人未必能曉此義也。不然,在主法者善巧指示,曲全其德,德既全,安有不齊成正覺乎?含月來五福共住久矣,寒則仝穿衣,饑來仝喫飯,但是者事未仝耳。山僧不得不以沒滋味之言誘之,使之得入,不獨含月,即諸人亦欲誘之,使仝得斯道,始不枉五福領眾之勤勞也。嗟嗟!蘊玉含珠,若能剖出,試呈似山僧看。

示格目典座

描不成,畫不就,才著相,成過咎。煎油餈,敲茶曰,鍋中點水,灶下抽柴,此理省得,道眼自開。雪峰覆盆,溈山淨缾,一一透過,可謂普賢行門。

示空菴靜主

一條拄杖撥艸瞻風,祇要覓箇真子以繼吾道,自黔至滇未曾撥著一箇半箇,盍人才之難也如此?今又來蒙化太極山,偶空菴道人與余相見,被拄杖子打得橫身破裂,渠猶以理路未勦,故有許多說話,余只管痛錐痛劄,要將從前見解徹底掀翻,知余一種苦心相為也。欲余作字,余故書此以與之,俟異日到大全竟界再來相見時,自不負渠一段苦志。

示禦木副寺

江西老宿,即心即佛。一期方便,如蟲禦木。鐵鑄虛空,世人不識。汝若能知,立地成佛。打破煩惱城,推倒人我窟。若不如斯行,依舊是鹿鹿。

示化城禪人

古人威化城指歸寶所,意在欲不動寸步而遊諸國土,不舉一念而含育十方,無勞彈指,樓閣自開,不待尋覓別峰,自然相見。所謂無相,實相之體;無門,解脫之門。又曰:般若無門,四面可入。既曰無門,向甚處入?不妨疑著。化城禪者相見於蒙化,求一號與開示。山僧以所遇之地號之,亦由叔孫得地名其子之義,然不是欲伊登化城,要伊識破化城耳。經云:「寶所在近。」若悟得寶所,化城則賸物也。且道見寶所後,如何方悟神珠不從外得?

示羨瞿禪人

行腳人擔囊負缽,竹杖芒鞋,撥艸瞻風,不憚寒暑者,貴圖委悉大道耳,非是游煙水、尋名山、取嘯傲、快胸臆之事也。縱遇風濤洶涌,漂墮羅剎鬼國,亦須不畏生死,拌舍身命,只要聖解凡情一齊倒斷,仝佛了義,成無上道,如此才不枉行腳苦辛也。瞿云:「某此處推不開、約不住,日用中舉不顧,何如?」「噫嘻!還須向五福棒頭喝下,識些痛癢好。」瞿禮謝而退。

示三艸禪人

周行七步,目顧四方,此釋迦老子一種婆心,爭奈雲門大師一棒打殺與狗子喫?者箇說話喚作報恩,後代兒孫不翻為過譽,即翻為毒藥,總非二老人為人意也。三艸禪人自龍潭來五福門下,將究雲門打殺世尊之意。一日,山僧上堂,伊出問三玄的旨,山僧不惜眉毛,向道:「重陽九日菊花新。」如會此意,則二老人被汝一口吞卻。

示不露禪人

學佛比丘,鎮日青松社裏、白業龕中無出身路,終是鹿鹿漢子。縱曉得三臧十二部、五經百氏,何益於道眼?者裏須是別有轉身涽路始得。古人云:「喫溈山飯,屙溈山屎,直不學溈山禪。」此便是別有轉身底樣子。倘能如此,稱出格高人,亦不是過。若實未親到,不可與麼便休。露禪者來,喫五福飯,屙五福屎。五福要問:「你還學五福禪麼?」要悟猶可易,出身也大難。

示不用禪人

世所貴者,連城璧、隋侯珠;所不貴者,道旁礫、階除艸;所忽者,夫婦與知、夫婦與能;所尤忽者,生死大患耳。夫所貴者,有時墮塵土、委泥沙;所不貴者,有時陞高堂、覆亭榭。而與知、與能、與生死,只是不志求。若志求,雖聖人不知不能、我知我能,況生死不明不會邪?到此地步,曰璧、曰珠、曰礫、曰艸、曰知、曰能、曰大患、曰貴、曰不貴,皆一串穿卻。雖然,也須透過始得。

示化一禪人

衲僧家立箇牚天拄地志向、吐霧吞雲伎倆,學佛學祖自然不難矣。倘一向往東走西、登山涉水,此人喚作迷頭自狂,且無轉物手段,不惟如水沫泡燄,亦且虛喪光會,有何益哉?不如看箇狗子無佛性話,久之自然聖解也通、生死也辦、佛祖因緣也透、自己大事也明,雖有許多苦辛,卻得生平慶快,然後更以無量為一、一為無量,小中見大、大中見小,做得十分、悟得十分,方才不負行腳。

示慧一禪人

六月一日,山雨東霽,余登樓望遠,見華峰翠滴,昆水波流,鳧鷖相狎而鳴,漁人競舟而度,爽然自快矣。偶侍僧跫然而來曰:「慧一大德乞吾師法語,為學道先聲。」余曰:「是法住法位,世閒相常住,知之不?若知,則萬事畢;若不知,你向瀟湘我向秦。」侍僧不喻,只拂紙求書,因錄與侍僧問答之語以示之。

示佛照王居士

無上玅道,在汝昭昭心目之閒,云何不會,卻索人涕唾邪?三世諸佛、歷代祖師、天下知識,皆不能有道與人,惟要自悟自度。雖先聖建立化門,指機示竟,不過使見者、聞者悟此心地法門,仝證大覺,成無上道耳。如能自悟自度,則當人分上脫體無依,名大解脫,所謂心、佛、眾生三無差別。騰蛟居士白禮於余,求法語開示,並欲求一字。余曰:撦葛藤則不能,只好以佛照二字字之。如知佛照之義,則玅道於斯悟矣。噫!只恐不是玉,是玉也大奇。

示崇信趙居士

道在邇而求諸遠,日從東嶺出;事在易而求諸難,月向咸池沒。嗟嗟!孰能於萬象中獨露身邪?東坡與東林總公論道,乃有偈,其末曰「夜來八萬四千偈,他日如何舉似人?」若東坡者,可謂得獨露身之理也。崇信居士要山僧指示,山僧無可指示;如有指示,又是馬頭截角,何有於道哉?雖然,李駙馬有云:「擔折知柴重。」如明此,乃可學道,乃得獨露身也。即道邇事易,正好噴飯。

示張春宇

今天下以病病人者多,而膏肓之病尤多,雖杏林春放,橘井香生,終不能藥而瘳之。嗟嗟!顧安得有盧、扁起,令盡大地病者,一箇箇倒腸傾肚,一箇箇起死回生,然後藥病齊埽,成箇佛祖乾淨世界。余目觀三十年,未有勃然而興者,安得不扼掔為天下人哭邪?

示建極李居士

余賦性疏野,且未經學,安知工詩作字,以應文人墨士邪?不過一條棒到處打風打雨,以繼先宗而已。偶寓楚雄福城院,建極居士以一箑索余偈。余不得已,乃書曰:但盡凡情,別無聖解。

示崇善傅居士

道無迷悟,迷悟屬機耳。余常語人曰:悟乃迷即失,迷乃悟即隱,迷悟雖分,然終歸幻相。古人有曰:有權有實,有照有用。此說非上根利智,不能機前領旨,言外知歸。如必曰權曰實、曰照曰用,則為四端之所籠絡,安得與大道相應[1]耶?崇善居士見山僧論迷悟、權實、照用之理,乃索一言以為指示。山僧向道:上來所論即指示,何須更要蛇足?不見道:諸佛法印,匪從人得。汝知之不?倘不知,更為汝書出。

示不瞿禪人

父母未生,四稜著地;父母生後,一鶚戾天。生與未生,陝府鐵牛。如能一言透,則千萬言可透;如不透,雖千萬言,何益於道哉?不瞿,江南人。自江南河北,名山大川,無一不足履其概;老師大衲,無一不禮進其誠。祇是雲月雖仝,谿山是異。故又從黔邁滇,訪山僧於雲陽,請益斯道。既得其說,覺從前蹋遍許多山水,總閒事也。今年重到五福,朝參暮請,勤懇不已。總之,要明生與未生,直到絕學罷參,與吾祖佛作冤作讎於驢年耳。且乞法語,於是乎書以與之。

示惟勤禪人

為佛子!當報佛恩。祇如佛恩如何報?須是於無作用處顯作用、無交涉處作交涉、無安排處作安排、無機用處張機用,不顧危亡得失,一切淨盡拋卻,只有一條窮性命拖條笻竹杖,打風打雨,隨緣放曠,任性逍遙。能如是,報恩有餘矣。

示二木禪人

瞌睡遇枕子,冤家離對頭,者箇喚作好意思、好消息,然殊不知翻成利害。既成利害,畢竟過在甚處?過在取舍,過在喜怒,過在見聞,過在垢淨,過在迷悟,過在無事甲裏、昏散魔中,被者些盍覆,所以不能脫灑、不能自由。二木禪人二六時中不可放過,切須著力。

示不閔禪人

學道人樹精進幢,被忍辱鎧,出言若金石,行坐如磐石,外不受八風鼓蕩,內不受三業牽纏,始可於佛法中、本分上少有相應。如只管竟日倚牆靠壁,不但打失眉毛,亦恐花費眼前日子。於戲!生死大事如救頭然,所以保福擇菜,被玄沙一語堅其操學,方能盍天盍地,然後如吹萬,於萬竅不仝處自然哮吼也。尒其勉之!

示不顯禪人

學佛逃禪,繫驢橛耳。殊不知佛即心性,禪即日用,動心即佛,應物即禪。然以佛之一字為是,不曰漱口三日;以禪之一字為是,不曰禪乃藥石耳。者裏須將己眼洞明,然後始知禪即佛體,佛即禪用,體用雙章,理事不二,和箇不二底一齊拋卻,方名心佛眾生三無差別之本覺也。雖羊鹿牛之不一,而禪佛心之本仝。仁者能直下委悉得麼?合取狗口好。

示通廣朱居士

識破化城之喻,則得寶所受用。得寶所受用,自不作伶俜窮子,甘受辛苦也。到如此地步,自然腳跟未動,足遍十方;一念未萌,圓成萬法。故曰:觸事而真,體之則神。然而此說,貴在當人領會。人不領會,吾末如之何也矣。所謂萬法本閒,而人自鬧,實自咎耳。余常以此語化城居士,居士不喻。余又只得將箇父母未生前面目,教伊貼在額頭上,使一切處看是甚麼東西。倘忽地裏洗面時,摸著鼻孔,方識吾不汝欺。亦知寶所地步,原來在者裏。

示古維董居士

古維初見山僧,求入道之要,因示以本來面目。一日再見,請益前所示者,山僧喝之,維忙無所措,再求開示,山僧云:「汝正禮拜時,是箇甚麼道理?」維不喻。又一日相見,山僧卻問:「從前事作麼生?」曰:「無下手處。」山僧云:「無下手處,正好下手。」維复作禮,山僧云:「好箇來頭,只是不知落處。」又來室中出紙一幅,求山僧書,因錄所見機語與之。

示文遠侍者

欲脫生死,須是上上智之人,其志堅,其言信,然後不問寒暑饑渴、苦樂逆順,只於灑埽應對、擔勞執役、滌缾洗缽、禮佛看經、焚香課誦,一一體究明白,自然與實相不相違背,而日用之理不待惺惺而自惺惺,不待寂寂而自寂寂矣。如涉岐路,非道人本分。倘不然,但向彼不來、此不往,於不來不往處急著眼覷。

示自休禪人

昔人有言:「至道無難,惟嫌柬擇;但莫憎愛,洞然明白。」斯言雖一期方便,終為叢席徽猷,看將來好箇入路。所以玄沙不出嶺、保福不渡河,便到解脫田地、便到不疑竟界,此正是不柬擇、不憎愛樣子。故曰:參學若無如是眼,艸鞋終被石頭謾。自休禪人既不與麼柬擇、亦不與麼憎愛,還得解脫到不疑之地不?看腳下。

示自愚禪人

本色住山,絕無他伎,由大事未明,故有此舉。所以住山有二:一、大事未辦,道眼未明,必欲打徹大事,悟明己眼,故須住山;二、從上佛祖玄言玅句未透未徹,必欲透徹,故須住山。非為棄世情、謝人事,入山取靜也。昔南泉住山刈茅次,一僧問:「南泉路向甚處去?」泉豎起鎌子云:「者箇三十錢買得。」僧云:「不問者箇,南泉路向甚處去?」泉云:「我用得正快。」如知此意,正是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而住山始有益。

示即徹禪人

大道在鬧浩中,不在寂靜裏;在寂靜中,不在鬧浩裏。此猶是分身兩處,何曾會仝?須理會寂靜非寂靜、鬧浩非鬧浩,以鬧浩為寂靜,以寂靜為鬧浩。寂兮鬧,晃晃燿燿;鬧兮寂,明明歷歷。打破虛空,當下心息。理會得如此,可謂會仝。要到徹頭徹尾,出羅籠,脫窠臼,見大人相,亦不難也。不然,終是隨群喫飯,何有於道哉?

示惟一禪人

三界惟心,萬法惟識,惟識惟心,眼聲耳色。咄!此是老清涼沒處臧頭,卻來山僧筆尖上討巴鼻。住!住!住!聽分付:花與麼黃,竹與麼綠,鼻孔下頭大,眉毛眼上曲。衲僧點著便行,何須白日走魅叫苦叫屈?侍僧云:「和尚借取眉毛。」山僧高聲喝曰:「你道山僧過在甚處?」侍僧無對。山僧复云:「本自無瘡,勿剜窟可也。」

示恒之李居士

余常觀古人有曰:鼓無絃琴,豈無知音於山間林下哉?然而者事貴在領會,領會底自是頭頭盡玅,即破沙盆、乾屎橛、麻三斤、庭前柏樹子、無位真人,未有不了了者。到此時節,則禪不必參、道不必學,村歌社舞、閒坐困眠,皆合吾道,且不待合而自合矣。故曰:「行亦禪,坐亦禪,語默動靜體安然」者也。居士還曾親證也未?其或未然,蟭螟眼裏嘉州象,蚱蜢眉梢陝府牛,且理會著。

示佛海陳居士

海居士來自騰越,請問直指之義。余曰:「直指之義,乃學道人之最緊要者,然亦貴在箇放得下。如放得下,自然有條入路。」曰:「放下後如何?」曰:「驀直去。」曰:「祇如道驀直去,莫是不管生不知生,死不知死,只管驀直去麼?」曰:「否。教驀直去者,是要根塵識法外,及子史百家,陳爛葛藤,一齊放下。然後向百尺竿頭,抖擻精神,把箇沒滋味底話,行也如是,住也如是,乃至坐臥,一動一靜,只如此看去。倘看得過來,則父母未生前,父母[2]已生後,都透了,豈非驀直去邪?」士唯唯,跽謝而去。

示怕量禪人

昔人有言:四大本空,五蘊非有,滴滴為人,不可翻為乾爆爆、冷湫湫去。若如此,則安能動後學之淵心、激佛海之波瀾,以注澤枯槁眾生邪?所以祖師西來,特唱幽宗,直指人心,見性成佛者,良有以焉。量公相從已來,日則行諸難行,夜則脅不至席,以求心地法門,勤道有志,禮敬有節,所以運水般柴,神通妙用,誠道玄之偶偕也。雖然,神通妙用在甚麼處?請道看。

示德安禪人

出家人大事未了,雖將相之榮不取也。比見一夥禿居士,向村衖聚落取媚無識,謂之打口鼓,言我是某宗,彼是某派,妄形語言,魔魅人家男女,此等喚作無佛處稱尊。及徵其所為,則或兀坐,或狂歌,如此欺誑,如此惑人。烏乎!是何業種之蟻聚,妖魅之蜂屯,難殄難去邪?枯禪默照之徒,鬼窟長年打坐,已見叱於當日,豈知猶不如枯禪默照之日邪?德安求法語開示,因書此輩之狂解以告之。

示自惺禪人

至道無難,貴圖委悉。委悉云何?先須立志。志不可轉,有如磐石,搖亦不傾,排亦不退,自然可尊,自然可貴。了達大道,何難何易?即語默而非語默,即理事而非理事,即傳持而非傳持,即紹繼而非紹繼,即惺惺而非惺惺,即寂寂而非寂寂,金烏夜半正當空,便是直下成佛地。

示映楚熊居士

昔道玄問石頭和尚:「不與萬法為侶者是甚麼人?」石頭以手掩其口,道玄有省。後見馬大師,理前問,大師云:「待汝一口吸盡西江水,即向汝道。」道玄即頓悟玄旨。噫嘻!此公若無石頭開發,與夫馬祖格外鉗錘,不過一穿衣喫飯人而已,何有名聞於今日哉?映楚居士欲學玄公,須向一口吸盡西江水處摸索,如摸索得著,可謂今日之玄公也。

示佛印優婆私

臺山婆云:「驀直去。」伊只一箇女流耳,便有傾湫倒嶽之伎倆,且道伊得箇甚麼?此語不可放過。若知此語,則從上千七百則被汝一串穿卻;不然,縱朝打三千,莫打八百,尚何益哉?噫!臺山一句子,千古更光煇。

示篤信優婆私

尋牛須訪跡,學道貴無心,指物與心會,物物皆本真。者幾語只恐信不及,若信得及,則靈昭百艸頭邊祖師意旨便了然也。篤信來山飯僧,無可開示,祇將靈昭句子示之,汝當默默參究,看是甚麼道理?如看到山盡水窮,放得身命時,則靈昭之伎倆盡被汝勘破了也。汝能行不?

示即性禪人

學道須是鐵漢,是非好醜不管,只要光光相照,鐙鐙續燄。故曰:「大丈夫,秉慧劍,般若鋒兮金剛燄,不但能摧外道心,早曾落卻天魔膽。」即性禪者欲秉是劍,奈何其力未充,每索法言於老竹,老竹向道:「欲識佛性義,當觀時節因緣,時節若至,其理自章。」汝還知麼?

示如剛陳居士

余自戊戌六月離普定,挂笠滇南之彌勒閣。時城西慈雲菴成,督府孫居士延為住持。一載,因風塵不偶,又迻永昌之金華山。一載,到雲陽。又一載,始歸慈雲。嗟乎!四年之間,奔走不暇,安能有法指示於人也邪?如剛居士從騰越來,作禮於余,余曰:「何來?」曰:「和尚忘卻弟子邪?」余不覺泫然下涕,曰:「莫是四年前普定之陳居士不?」士唯唯。於是盤桓者十數日,臨別索余法言,因拂紙錄余與居士離合之言以送之;如法言,當求之諸方善知識去。

示拈一禪人

有時三世諸佛於糞𠂤上轉大法輪,有時貍奴白羖在法堂中演第一義。拈一,汝曾見也未?所以者件事不是拈頭作尾、拈尾作頭。趙州常云:「將一莖艸作丈六金身,丈六金身作一莖艸。」會得趙州意,則轉與不轉、演與不演皆了了矣。故曰:識得一,萬事畢。

示不臧禪人

者件事沒甚奇特,沒甚巴鼻,沒甚工夫,沒甚伎倆,沒甚學解,沒甚見聞,只要當下識得無始劫來識神種子,元是賓頭盧手中琉璃碗,不假人借,然後喚作奇特也得,不喚作奇特也得;喚作巴鼻也得,不喚作巴鼻也得;喚作工夫也得,不喚作工夫也得;喚作伎倆也得,不喚作伎倆也得;喚作學解也得,不喚作學解也得;喚作見聞也得,不喚作見聞也得,在一切非一切,在喜怒非喜怒。不見道:穿衣喫飯是箇甚麼?參!

示蘊空禪人

住深山,奚所匹。倚層巒,旁崒嵂。刈把茅,結箇室。折腳鐺,煨品字。拾枯柴,煮瀑汁。或吟詠,采松實。行則三,坐則七。時客來,便相聚。老瓦盆,方拓出。𠂤黃精,盛樣栗。且加餐,任游逸。若如何,可不必。一漚發,浴其日。逸其流,喪其質。蘊禪人,其惕怵。恁麼行,萬事畢。

嵩山野竹禪師語錄卷八終

校勘註

  1. 【CBETA】耶【CB】,邪【嘉興】
  2. 【CBETA】已【CB】,己【嘉興】

【經文出處】CBETA 電子佛典《嘉興大藏經(CBETA 選錄)》JB224《嵩山野竹禪師語錄》,版本日期 2025-06-03。依 CC BY-NC-SA 4.0 授權轉載,內容未經變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