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夔州臥龍字水禪師語錄卷三

書問

與瑞環陳居士

雪山老子常言:「一切眾生具有如來智慧德相。」此老子一片苦心,徹底要人當下寤去;而人只不肯,盍忽於平常返欲務高求深良可歎也。公肯信此言之切而當下寤去否?如不能,切須留神,不可甘為經史耽誤平生。前之人,即塵勞中做去者有之,即潔白中做去者亦有之。第塵勞中拔出為百當千,了者常十一;而潔白中得來為百當千,了者常十九,此輕重之效也。能於二處做得去,此又真火中蓮、丈夫漢也。山僧在荊南煙霧中,回首夔門儼在天上,安能與公把臂快談乎?為道自[1]佳,餘不備。

與笑一法師

湘南領眾,刻不容離,何能謀面談鄉井中清話?直令人隱隱作凌雲想耳!聞足下論《法華》於天門,而深固幽遠之寶所當陽道出,參請輩覿面相承,余實躍然無休也。遣人趨座拾取毒言,不識足下毒腸以為何如?附後小偈:「靈山未散語何真?栗棘吞來怕殺人,竹杖仝君歸錦里,鑾師席上醉華春。」

复笑一法師(附來書)

至人應運,古佛為心,終不以譏刺、愛譽為二,而來教長箋批答,分析過當,詞气少貶,詎非夫子有蓬之心也邪?足下大見,何薄且陋乎?前之人擊塗毒鼓、灑甘露漿,莖艸見瓊樓、須彌置芥孔,固非淺見可能測度。然余猶少羨於足下者,盍鑒祖、鑾師皆出吾蜀,疑足下亦其人之流亞,實用繾綣待以智者,又譽以毒言、毒腸及小偈云云。孰知只泛泛一支講人,實未夢見實際理耳!既非種艸似不當論,而武陵龍孝若常言:「足下曾見雲門和尚,素有良遂敲門之勤。」今來諭「鄙辱殆盡,誠白面書生之淺見,能不錯會余相愛者?」就來諭而試一論之。先德常言:「是賊識賊。」足下不妄稱誤作亂吼爭光,安知人妄稱誤作亂吼爭光乎?然不知此種種,亦何常不入正受不是玅理?所謂與諸勞侶仝一手作。倘學不如此,不無師子咬人、韓盧逐塊,實可憐憫者。至於「太虛玅體,西氏丰神,不令稚子管窺、醜婦顰效,余恐羊質虎皮、雞心鳳狀,大為人所笑也。」噫!足下識見只合美以紅蓮舌、白玉齒,不合稱以毒言語、毒心腸。烏乎!醍醐上味為世所珍,遇此等人翻成毒藥。有旨哉!有旨哉!

艸昧世界,機智人心。魚目妄稱明珠,山雞誤作彩鳳。碔砆與白璧爭光,狐狸仝獅子亂吼,良可嘆也。予不欲以太虛玅體受稚子管窺、西氏丰神令醜婦顰效,於是偕二三好音,嘯傲於煙雲之上;五十知非,養恬於丘壑之中,乃予拙計也。聞老和尚於深山窮谷而棒喝交馳,費精殫神而平常少會,非大手段、大力量者不能。予欲向癡人前說夢,恐釋迦老子笑我也。忽接來教,大章大書未必出自老和尚親手,而中閒語句恐門弟子向口角邊取錄也。感謝感謝!俟遲,特謀一晤方面布,不悉。

复若明請住德山

鑒祖老人唱龍潭宗旨,於是山每接納四來,棒如雨點亦如燒尾,辟歷幾七百年,絕無繼此席者,而是山七百年竟寥寥耳!上座既惜此席久虛,乃有是命,欲山野極力扶持,其見可謂偉矣!但山野適有芰荷衣、松華食之想,其志既堅,似難回策。上座的欲完此段公案,亦應待其時、待其人,而不可艸艸光景,當亦如鐵而老子斷盡人知解,不惟不媿老人,亦不辱足下知人之累。

复亮西堂啟教授

正欲走金雞尋二公談還鄉曲與物不遷之旨,何期先辱華札,字字珠璣,誠得我悟師翁棒頭消息者也。山野寧不羨且賀哉?手教問山僧在萬峰時事,萬峰唯打幾頓,絕無物與人,臨濟兒孫何堪預數?二公過譽,使汗下浹背也。邀住金雞,即當如命完此口願。第方退藥山院,而諸剎皆有命,以我病足未得少瘳,安能一一酬之?然金雞雖不能久住,當必過看作三日談耳!不盡欲言。

复李修吉居士

來楚二年,法幢三樹,意覓一具眼人不得,何天假其緣相遘於仙眠洲上?說及此段光景無不相信,但試稘迫,不得三日提點耳!昨雖快談,不過艸艸,而一口气怎能說得到底?居士气宇雖不減石公、龍湖,也須久久方能盡善。古人有生來淨潔者、有學問淘洒者、有工夫磨煉者,閱來書,似在第三方得徹頭。倘船子可,能留一日,再來痛領談笑鍼錐、瞚揚棒喝,作赤身擔荷人,無自甘門外。

复元璧金居士

向史書上楷模道理,恐不能作了當人。何也?公以孔、孟比大鑒而先,朱、程比臨濟而後,胸中何重前而輕後之甚邪?既朱、程比臨濟而後,則臨濟而後盡屬知解?雪竇云:「此箇尚不與教乘合,況《中庸》、《大學》邪?」若論大鑒而先,即玄元蒙莊猶尚不類,奚仁義之道一門哉?從上來事如大火聚,觸之則燒,公謂縱禽便利可乎?不但不識古人,且不識古人用處,誠景響中事,無怪乎山僧語直也。倘把古人用處頓向面前著實理會,久當親證,始知不是縱禽、不是便利,亦知山僧不女欺也。來書有「向道最為堅固,切欲實證」等語,故據實寫來,諒必不气悶下筆沒人情也。

复白拈張居士

來諭「生此季世,爾我皆苦,回望天竺尼山,真雲泥殊繼也。」大約過量人斷出此苦之外,又何須論天竺尼山之樂而爾我不樂為哉?然山僧正好向一步一跛處示人,爾亦好向呼奴喚婢邊作用,若身若世總是當人本地風光,誰見有一絲豪身世為苦樂邪?幾時策俊骨過我,聚話一上何如?

复困菴龔居士

如何如何,一任卜度?若據者箇,居士實未得在。不見[2]認著依前不是,不[3]認著依前亦不是。[4]認與不[5]認,居士如何承當?又謂:「棒之與笑,本自無殊,一任卜度,但屈殺古人多多也。」然者箇即韓、白、蘇、黃尚未夢見,況居士種種見解乃能得入路邪?至於近與不近、來與不來,山僧放居士二十棒,免得葛藤蔓延。

复淨土寺淨峨禪人

萬峰老人祥符解制,复有黃龍之命連書相喚,欲山僧往黃龍,但不知何所教也?今又一書敦催,乃破暑而去,則前所許者實難如命,況撦葛藤念子,山僧灰冷久矣!如的欲完此因緣,可請徹兄甚玅。徹兄是山僧素所知者,二十四部無不洞淵造微,如舍徹兄而外,山僧莫得而知也。

复王方伯狄雲居士

住方城山日,常在師僧前稱說居士見宰官身護持我法者,適誦大教,至欲聆風旛之說,則[6]已在公筆尖上漏洩了也,又要山僧矢上加尖,得不為葛藤禪所笑邪?如公識得,便是放心時節;不然,還須共山中人住幾日,不致作門外弼,終門裏相公也。

复長眉羅明府

土廣人稀,山僧素所慨者。長樂菴得公金石之談,山僧眼中意中不覺光明,此何修而能致此也?前牛山亦承公與之酬唱激揚,不然,何能使新寧道俗沾法利如是之沃也?適又承多寶臧中迻來利益人天,山僧汗顏,統此致謝。

复懋中朱居士

荊楚間每晤士大夫言及此事,無一二不怖毒害、能可其意者,故買輕舟溯流而西以尋亮座主舊址,對猿鶴、招麋鹿,誦箕山、燕蕨薇為樂。不意慈利多有辣手阻我蘭橈,而复有居士,豈悅老再出,無盡後來乎?請過青蓮山中重論末後句子,勿為紙墨交可也。

頌古

世尊初生

僧祇一片苦心腸,展手纔堪示四方,若是獨尊天地事,不須扶過祖師堂。

大慧舉竹篦子

匹馬西還無一薦,樓前空歎穿楊箭,來時祇想論神功,爭奈宮中不召見?

世尊答五通仙人

堂堂大世尊,那通亦難窮,漫穿鑿,枉費工。良久云:「春風依舊五湖中。」

善財度草

能殺能涽,只一莖艸,者裏不會何處討?善財善財,莫被謾好。

不落不昧

不昧不落,前錯後錯,春風起洛城,華鳥不見過。過!也是大蟲看水磨。

十智仝真

百二嚴關欲上難,不知別路向長安,一聲喚得故人出,綠酉紅亭奏合歡。

楊岐示眾:「老僧舉則公案布施大眾。」良久云:「口只堪喫飯。」

九十老婆逞玉顏,不知雪已覆雲鬟,旁人卻道風流甚,別是天地非人閒。

南泉斬貓

手中寶劍起龍文,百二河山蕩最氛,從此太平消劍戟,更無戎馬度河汾。

黃檗打臨濟三頓棒

無耑三度上雲房,六十頭皮起禍殃,寄語諸方當著眼,何須清濁費商量?

裴休丞相問黃檗壁上高僧象

畫人不會畫人心,何似人心會畫人?欲識畫人端的意,等閒喚處句來親。

趙州三佛

木佛泥佛與金佛,何常不是大人作?只是當年老趙州,不曾把定末後著。

婆子燒菴

無耑突出向雲中,一片寒天起黑風,好箇金輪無艷色,回頭猛火在牆東。

僧問雲門:「如何是佛?」門云:「乾屎橛。」

雲門屎橛,人多气急,屈指算將來,九九八十一。

夾山見船子

全身分付不須疑,才有絲豪便見欺。末後著,知不知,覆船入水也多時。

黃龍三關

我手佛手,拈苕弄帚,括地埽天,絕無好醜。我腳驢腳,步步蹋著,引得兒孫,無繩討縛。人人生緣,種地耕田,驀直一路,蒼天蒼天。

玄沙敢保老兄未徹話

蜚鳶嶺下敶雲黑,捉得玄沙者箇賊,切卻尾兮斫卻頭,銅睛鐵眼[7]認不得。

睦州見僧便云:「見成公案,放女三十棒。」

劈頭把出驗來人,匝匝清風繞客身,既是金蘭莫逆友,何須戈戟暗中陳?

拾得曰:「無瞋即是戒,心淨即出家,我性與你合,一切法無差。」

無瞋無箇戒,無心無箇家,我性與你性,擬合即成差。

僧問破山老人:「終日喫飯不曾咬著一粒米時如何?」山云:「一箇斑鳩九隻鳥。」

終日喫飯不曾咬,一箇斑鳩九隻鳥,飛來飛去樹梢頭,鬧轟轟地生煩惱。

龍城元徹禪師示眾:「眹兆未分,總是者箇○;兩儀既判,不離者箇○;即今縱有者箇○○○○○○,不出者箇○。」

分不分,看此閒,不須一箭過重關,堂堂便是長安道,趁柳尋華白晝閒。

龍城又示眾:「有時一棒向活路上尋死人;有時一棒向死路上尋活人;有時一棒教伊死也死不徹、活也活不來,立地恁麼?」

棒頭下下且精明,殺活雙章不著情,分明一一重拈出,不是五千舊葛藤。

分鐙偈

付廣福大儀觀誰長老

嵩少東來直指禪,令行吳越复西川,棲靈更付臨笻竹,惡辣聲名自此傳。

付洛浦慧月寂亮長老

蘭江渡口令初開,鐵鑄才堪入室來,竹篦堂堂三尺鐵,馮君拓上雨華臺。

付金雞大仝照啟長老

天篤傳來事事昌,如何更有別商量?藥山一缽親分付,好去烹泉濟十方。

付棲靈頑石完矩長老

山亭一語絕多疑,衣缽今朝可付之,歸到漢豐全正令,青山不許著便宜。

付牛山見斯圓照長老

十載巴東毒鼓鼙,聞聲死去已多時,穌來可繼牛山席,滿院華飛信益奇。

付方城獅巖果霑長老

指月室中喫棒回,方城寺裏吼如雷,重重惠女桃支杖,一任英靈四海來。

付廣福可雲果霽長老

十分膽气壯如雷,曾在棲靈中毒來,此法和囊分付女,山頭藥鋪任從開。

付張懋德居士修之別號沒量

拈華微笑到今來,六十八番正令開,且喜新安張沒量,棲靈門下和歌回。

付熊之奇居士平原別號止白

桂楫中流兩岸秋,悄然繫艇大江頭,綸竿才向蒼龍窟,好箇金鱗躍上流。

付張允中居士則堯別號白拈

牛山一棒斷人魂,活得來時是上根,今日丁寧為聖種,堂堂誰是俗兒孫?

付熊之京居士大原別號玄倩

曹溪春色十分闌,一片清香誰解看?獨許大原先得意,東風迢遞入長安。

付胡齡祺居士是渠別號實參

濟北宗風萬古春,華香鳥語意偏新,蘇黃當日聲名重,今日峰頭女更親。

付張懋學居士二卯別號文禪

指月園中碎頂門,烏紗猶帶棒頭痕,寫來一句知心話,不是愁人也斷魂。

付陳正道居士瑞環別號明珠

烏紗叢裏道偏孤,昨夜論心理目符,磚鏡堂前月更皎,許多梅柳盡垂珠。

付王珍居士思修

六年死志出頭來,語默相投果俊哉!此去燕居茅屋下,春風秋月任徘徊。

付王裕甲居士玉澡別號海艇

烽火極天物不寧,門庭冷落不堪聽,曳回拄杖誰能委?付與吾徒萬古馨。

付熊之哲居士參原

一曲衷腸欲話難,先宗獨許默中看,誰知俗子豁開眼?拂袖還鄉理釣竿。

付陳道婆明玅

盛山幾度已曾說,法眼圜明性自悅,末後還鄉曲更清,吾徒豈是空饒舌?

付陳道婆明理

十載殷勤豈偶然?江風明月是單傳,等閒識得竿頭意,秦國何勞說後先?

付黃道婆明道

生平直以道為先,渴飲饑餐豈妄傳?授女龐婆回向句,谿山雲月祖師禪。

付王道婆玄明

蘇迷盧竟鎮海瀾,分明說在一豪耑,山僧不必重安柄,法乳從今任爾餐。

付熊道婆玄印

打碎無明窟可全,靈昭百艸又重詮,臥龍意旨從今得,任女油餈擿市廛。

雜偈

山中吟

我居山,無奇特,食黃精,燒松葉。閒不過,長自吟,三四句,寄知音。

翫月偶成

海上古明月,遙遙來古松,夜深雲散盡,緲緲欲相從。

漢豐道中

攜杖歸來晚,落暉返照東,谿聲亂石裏,山色莫煙中。

示頑石矩禪人

頑石本無情,點頭情自可,乃知生公徒,當年未負墮。

解嘲

無道人情好,人情返复閒,不如支枕臥,百事何相關?

示笑月初監院

洞壑深如此,公卿少干謁,悠然萬事清,笑入松邊月。

睡佛池

山頭一箇佛,半在水底眠,鐙火不相照,明月卻高縣。

一笑亭

碧色媚孤山,萬竅來怒號,大江自前橫,笑歸來時道。

示止白居士

趙州道箇無,子湖教看狗,山僧無法說,拂子驀打口。

示明峰監院

身住無塵地,心空亦是禪,偶來石上坐,峰月落飛泉。

答生死真妄問

去來不以相,動靜不以身,非生亦非死,非妄亦非真。

示若洒禪人

一念心清淨,光明猶若洒,直透威音前,何處狂妄起?

示孫居士從聞

幾度入青山,草鞋也蹋破,如何不自知?還來論者箇。

示印石禪人

餘霞散成綺,澂江清如練,天水兩相望,化為石一片。

示明節禪人

出郭居松山,日日營何事?獨有古人禪,平常不虛棄。

山居

挂笠夔州幾載,了無一事可人?惟有峰頭明月,往往來來自親。
自余住此山中,白雲半屋常閒,日裏松閒鳥語,夜則衡門不關。
山深杳無人跡,獨有麋鹿為鄰,負杖有時出戶,遙見食野之蘋。
散步行到谿口,萬樹鳥語華香,忽見飄風驟雨,急向古穴嵒廊。
千里萬里月色,三峰四峰秋光,樂則高歌一曲,倦則斜枕石床。
攜笻剛到嵒谷,又聞石磬鏗鏘,緣徑徐徐歸去,沙鐺[8]已孰芥薑。
山中雖無奇處,林泉也勝長安,饑來幾碗薄鬻,困則一箇蒲團。
疇昔山翁行腳,草鞋蹋破幾𠂤,今日高眠絕頂,任他佛來祖來。
居山沒甚生涯,直條拄杖袈裟,閒到嵒頭趺坐,笑落幾點梅華。
山色谿光𠂤裏,只好埽地焚香,如論祖佛公案,任他浩浩商量。

題宿雲亭

白雲與亭似有約,亭與白雲亦相若,灑灑澹澹宿亭中,歲歲年年如旅泊。

贈美若蔣居士杰

八十二翁書草聖,江湖久矣識名姓,昨從岳寺遠相尋,一幅送余真遒勁。

送竺微和尚還越

隴西尚未盡風塵,此日帆開送別津,遙憶鴛湖如鏡淨,不知秋月照何人?

送知微禪人

白月高天去不疑,吳山楚水欲何之?草鞋腳底如能解,回首巴山意莫遲。

示淨遠禪人

攃手逍遙一著子,本無生也本無死,當陽一棒是根源,申腳原從縮腳起。

偶成

得休休處且休休,今日方知遠遁流,瓢笠好隨風月老,任他佛祖不為儔。

示月林禪人

茅屋雲中春色煥,千谿竹樹香風滿,有時支銚鬻清流,一气傾乾茶七碗。

過寶峰訪龍城和尚

野徑行來日已斜,雲中犬吠是山家,閣上經聲松外落,林耑也放白蓮華。

弔煙霞道士

一到人閒八十秋,心仝雲月自悠悠,夜來應有還鄉信,御鶴翩翩到十洲。

贈龍城本明徹和尚

十載離情欲洒難,蜀山楚水幾相看,歸來獨有龍城月,高映蘆華十七灘。

示法曇禪人

破雨乘風赤腳來,相逢一味喝如雷,如何當作衣中寶?依舊從前熱鐵摧。

破雪和尚訃至

一到渝州未十秋,煙華浪裏坐扁舟,錦鱗尚未吞香餌,何事絲綸即便收?

含璞和尚訃至

梁山笑聚萬峰頭,一別東西十度秋,此日芙蓉聞罷席,叢林寂寂與誰儔?

鐵龍山十首

一袋還山過嶺東,橫擔雲月杖頭中,諸方老宿宜公舉,漫謂歸貪枸杞紅。
香茅誅得鐵龍東,消受青山綠水中,自是清閒無外事,朝朝鉏藥旁崆峒。
深山別是一生涯,芋栗多收樂歲華,更有一般清趣好,西林日日起煙霞。
山中別是一清機,水當茶來雲作衣,世外高人如有意,何妨相繼到嵒扉?
幾箇師僧住石泉,朝來飲食夜來眠,衣中一寶雖無異,大氐壺中別有天。
少林直指沒多岐,不用勞勞別覓之,秋月春華頻寄意,如何此外問真知?
破破茅菴舊舊床,十年坐臥此山岡,饑來自有松華飯,世外何勞辟穀方?
十年谿上牧牛兒,一片衷腸說向誰?獨有寒猿啼夜月,天明蹋破老松支。
冰霜歲莫苦東林,紙被蒙頭冷不禁,惟是菴前雙柏樹,孤根無改老幽岑。
從今一日不離山,萬事無為心自閒,竹杖倚松雲鶴靜,清風回首在嚴關。

示中樹熊居士

欲啼還笑都無意,別有商量落位次,翻复追尋聲臭前,何常不是如來地?

示印文

無文印子向空印,印住虛空空不消,急急歸來子細看,牛山聳出白雲霄。

示可雲書記

未透雲門一字關,茅菴且住白雲山,有時翻出平生手,一劍橫抽埽百蠻。

送允一壽侍者

十年隨侍鳳凰山,送女西歸白水灣,若到新安休住著,還須再上臥龍關。

示見宗

未破疑關見道難,疑關一破即長安,回頭卻有青山分,笑月吟風臥石盤。

示長木棟侍者

此日重來履碧霞,頭皮一擊血淋沙,堂堂好箇還家路,爭奈家鄉隔海涯?

示慧波玨侍者

女父宗儒女學佛,宗儒學佛事如何?猛然躍過龍門去,電走雲飛倒玉河。

與別眼熊居士

摶風帶雨上山來,短短柴門為爾開,格物頻頻言底事,子韶一笑響嵒隈。

示熊爾錫孝廉

勞君幾度到雲門,兜率何堪可共言?若論心原無說處,茶桮舉起便消魂。

复白拈張居士

臥龍無字到諸方,多謝少陵論短長,縱使文華雕刻好,勞勞未免費商量。

示甘使君六守居士

一繫扁舟到臥龍,心原細細論初終,回頭明月瞿塘上,冷冷清煇曜碧空。

示翼如禪人

泉向高嵒下碧天,帛拖一匹挂雲邊,煙波一似惡池出,白浪滔滔涌淡漣。

示雲海禪人

舟泊臨江鹿渡津,登山欲訪白雲人,風旛意旨如何道?三頓竹篦漫作瞋。

示徐成宇居士

十載滄浪理釣竿,蘆灣一曲和應難,不如且擿煙波裏,回首月高玉一團。

示璧侍者等三十餘人

令行四國已多年,未得英靈可息肩,報女吾將離四大,春風吹殺五湖船。
澡浴剃頭都不許,粗麻細苧不須陳,堂堂薦取臨行句,即是分身奉剎塵。
生滅無將來論我,此言終是著關鎖,欲知正見复何如?明月峰頭看猛火。
楚水巴山十四秋,說黃道黑豈無由?祇緣道大人難識,且暫高眠白月樓。
不是臨行寫熱腸,亦非無可繼衣缽,棲靈多恐久虛涼,珍重當須識本末。

[9]

圓完覺复,祖道常弘,鐙傳永世,紹續正宗。

(板存嘉興楞嚴寺經坊)

夔州臥龍字水禪師語錄卷三終

夔州府臥龍寺字水圓禪師行狀

師諱圓,字字水,鐵龍其別號也。漢太師譙周之後。家安漢岳池羊山下。父聖功,母楊氏。生明萬曆乙巳十月七日,有異兆,人多奇之。五歲入塾,能誦四書,頗敦敏。十歲知《春秋》,能文,常喜與僧談。一日,父諧往山寺。有僧看經,因問:「看者何書?」曰:「《心經》。」曰:「借覽可乎?」曰:「可。」師遂覽。既歎曰:「此聖之至也。」自是以後有出塵之意,而不敢𣊡告於親友。年十三,將為納聘,乃惟曰:「塵網恢恢,不裂之於此日,而後欲解亦難也。」因見有衲憩樹下,而貌高古不類庸僧,乃問:「師欲何之?」衲不對,負囊而去。師雖不聆衲語,而心切慕之。一夜不樂,黎明即逸去。氐渝,追衲不及,急出峽,造江陵,遍謁名勝。忽見衲於千佛菴,急前揖曰:「師識弟子不?樹閒一別兩月逾矣!」衲驚且詰曰:「少年欲何事而遠涉邪?」曰:「乞師剃度。」納憫而收之。衲諱德崇,字大悟,是師從舅氏也。既脫白,勤習經律,而同列沙彌雖前十臘,不如師一歲學也。年十五,聞江浙講席半為蜀人,欲往參學,白本師,本師聽而遣之。由衡廬達建業,過武林,不[10]越歲,經旨遠造,一時諸師莫不嘉歎。忽動省親之想,買歸櫂到江陵謁本師而後還蜀,則親已逝矣!明年,往嘉州禮峨嵋,复欲下楚道梁山會明法師,與之論《法華》有契,留住分座說法。明法師臘尊學博,學者罕有契,而一見即許之,足見師之所造也。年二十五,開縣有知微、雲波者,仝瑞環陳公、星拱黃公,訝師大覺講《楞嚴》,自此則新寧之牛山、達州之黃龍皆師法席矣!崇禎壬申,棲靈寺成,眾以為非師莫主,公書迎師。師既居之,常閱《五鐙》,見德山、圓寤皆是法師,遂欲罷席叩宗旨於吳越,忽聞破山老人自嘉禾還蜀,在梁山太平又見提唱語,頗信服。時有僧坐僧堂前,師過都不視之,師疑而邀入問焉!僧曰:「某自浙來,以天童衣缽在蜀,固欲見破和尚耳!」師疾與之諧往。既至,見方丈,長揖不拜。明日平上堂,舉「德山見龍潭語」示之,師芒然不知是義所在。平召入室夜坐,不覺論之久,侍僧曰:「只一法師,而費此商量何也?」平曰:「是玉不可不琢。」越十日,襄香上方丈問:「佛說上中下修,未審修箇甚麼?」平曰:「修即不無,女且明道眼著。」又問:「如何是成佛根本?」平曰:「父母未生前薦取。」師曰:「某到此不會。」平曰:「向此著力好。」時四方多故,而楚兵又將入蜀,因辭隱開縣之九龍山。居一載,疑情愈重,再往見平請益工夫。平曰:「工夫不到不方圓,著實理會去。」及平遷中慶,師又往見之,求入堂,平不許,師曰:「此回如不得入路,誓不出。」平然之。一日,聞維那月竹舟師說:「前有僧入堂,三日有省。」師被此語激發,頓不知工夫之切密而癡絕者三七日,因竺微泰師一喝,而師之桶底脫也。走上方丈見平,平上下顧曰:「者是甚麼所在?」師曰:「者箇所在不可說。」平曰:「你者說底聻?」師一喝便出,平隨落堂。師問:「盡大地是一眼時如何?」平便打,師喝。平曰:「再試喝看。」師云:「知音不在頻頻舉。」平曰:「伎死只如此。」師曰:「再有絕伎作麼生?」平曰:「重言不當吃。」師曰:「伎倆盡時諸念盡,猶來何處不稱尊?」平曰:「去年有供養,沒人還飯錢;今年有人還飯錢,又沒人供養。」師拍一拍,平便歸方丈。西堂珽師曰:「大慧十八寤,公得頭一寤。」師作〈偈〉見意曰:「迷則千差,寤則不別,十聖三賢,繫驢之橛。」一日,平上堂,師出拍兩拍便𢍏卻席,平便下座。師呈〈偈〉曰:「當場一語絕家私,此意須還父子知,自是旁人空著眼,徒勞歎息鐵師兒。」平曰:「卻似有箇入路。」師曰:「也不可道別有。」平便打。因看「有句無句,如藤倚樹」又似墨黑,乃歎曰:「大慧何人,尚疑到喫飯不知舉箸?」因又起疑。後在書記寮偶與人語,忽然冰釋,上方丈見平,適平在火盧上,便拈火柴頭打出。師之有所得,心伏不住而歡喜踊躍,作歌詞偈句不知竟幾千也。一日過河口,忽念「木人夜半穿靴」之語,而一旦平妥,如雲出岫、似鳥飛空,絕無管待。閱五家宗旨如子猷青[毛*詹],實我家故物也。平,常書法語付師,其略曰:「字水公,得得破家散宅,來入者保社,捉余腳手,大放憨睡。饑餐渴飲,盡是本地風光;啄唾掉臂,全章殺活機柄」云云,乃以師為西堂。平應棲靈請,師亦在焉!及平住祥符,師遣人上書論「有鼻孔無鼻孔」往還三次,又常擊碎茶桮驗事堅固,則師之所造非淺,故沒量居士啟云:「三書扭折鼻孔,曾當場法戰古錐;一掌擊碎茶桮,輒尋常勘驗衲子。」盍本諸此也。其後師與破雪諸公祝平四十,平屬師與雪公共廣化門。雪回渝之西湖,師還夔之臥龍,將尋亮座主之山而為隱遯之計,年三十三矣!

新寧士大夫高師德風,以師名白郡,請出世於城西之指月,師幡然行曰:「吾不為而誰為?」於是歸者如市,即士大夫願假擇木堂講明此道者亦百人焉!由是漢豐之棲靈、江陵之天皇、慈利之華嚴、澧州之藥山、新寧之廣福,不十年則六坐道場矣!師說法有古德之風,故其上堂,如:「蝴蜨生枯樁,千古之常事;指物與傳心,早落第二義。」又如「遊龍峰頂,猿鳥啼不二之圓音;指月竿頭,青冥𣊡無聞之般若。」又如「[11]認著是,痛與一頓;不[12]認著是,亦痛與一頓。昨見孤鴻塞北歸,足邊繫得安南信。」又如「秋色入慈昜,天門山色換;樓頭梧葉飄,有眼如不見。」又如「一浦雲煙,萬井冰雪,玉樓人睡不知天曉;瓊樹鳥啼不知晴明。」又如「鵝城峰碧,牛山岫青,不是古佛蠃髻,亦非諸聖頂門。昨夜文殊、普賢疑到五更,及至醒將起來,依舊可憐生」之類。他如「開堂日,沒量張公居士請書雲堂額,師曰:『攃佛處。』以衣袖左右撝曰:『山川也是!草木也是!』」及四禪、四眼問答之類種種施設,若非深造遠蹈,安能如此直截痛快乎?即廁之雪竇、真淨、松源、天目、雪巖、高峰之閒,則亦伯仲焉爾!

師重道好德,不噬利、不榮名,暑寒一衲、飲食一缽,即錢穀如山、錦繡如市都不經眼,故凡師之及門,莫不以清白為行。所以師在棲靈日,有僧名全心者來,遺金三十,頑石矩公拾得,當白,眾無[13]認識者。全五日後方覺,來白師,師曰:「在某處。」矩出金,原封未解。又笑月初公往淨土寺,拾金五十,歸白,師曰:「此必商賈所遺也,初當候而還之。」兩日後,其人來,倉皇之極,口數曰:「有死而已。」初詰之,其人曰:「兩日前遺下白金,是貸以糴米者,某家寒,將何以償?」言畢大慟。初曰:「無啼,金在我處。」遂出而還之。其人曰:「生我之恩逾於父母。」跽謝而去。如非師之好義,何能感及門清淨若此?則是師之皇皇德業,而揆筆舌何能殫述焉?吾蜀父老亦能道之,常曰:「為佛祖兒孫如吾臥龍老人,可謂不忝也。」

毅廟甲申閒,殺僇之痛、焚燒之憯,無寸土乾淨。師諧五七人避之方城、避之九龍、避之萬峰,未七月日,而二郡三十縣,人與物無有矣!師以昔年參方,勇不避暑溼,惟以佛法因緣在意,不覺成患而損一足,此時履動非馬即輿,故不能遠去萬里外逃此大劫,乃於新寧之廣福為戎壘所有。幸師德聲素來遠播,雖持兵者亦知有師,競來禮拜奉以淨食并乞師懺罪,師盡陳以罪福、忠孝之事。皆曰:「吾屬本國家赤子,安能萌此不軌之心乎?此李某、張某陷吾屬於此,奈何?」師益就此指之導之,故殺僇少貸,吾仝袍之釋子亦賴此得免十一,其來集之及門,亦如臥龍時無減。此十二月十八日也。明年,迻營梁山,師目此竟非沙門所安。二月二十七告眾曰:「吾自為僧以來,不受不義之衣食,況戈戟中吾豈樂乎?自今日始勿進飲食,來月朔吾當出營矣!」營之愚者聞師言,恐失師,皆防之。至朔之子,喚侍者張鐙謂曰:「女為道,其努力之,吾以此時別女矣。」侍者求偈,師書數偈與之。又曰:「徐護法為師之重,獨不留一面乎?且坐脫亦化人之一助?」因勸請。至午,徐率眾至,求說法,師忻然上堂,說法畢,端坐而逝,實乙卯三月朔日也。留五日始茶毗。其營中慕師者,皆持緞帛及沈水等香,競投薪中以表敬。及收骨,得五色設利若干,人皆爭拾之。骨臧梁山金城之西,胡氏萬松菴後,自此遐邇皆曰:「有佛矣!」師世壽四十有一,臘二十有八。室中親印弟子,大儀誰公等七人,居士沒量等十人、婆子明玅等五人,其受化獲益者千萬有餘。師語錄,初,誰公裒刻於棲靈者八卷;次,亮公裒刻於藥山者又八卷;次,矩公收全錄裒刻於臥龍者總二十卷。今刻於黔南者,璧侍者囊中所存數篇,非師全璧焉!烏乎!師為一大時宗匠,道沖德備,嘉言懿行,揆焉能詳述𣊡揚於天下,使仝事之人知師之所造乎?揆懼湮沒,乃不過狀其人所共見,俟大手筆為師作塔銘者有所考。

住夔州開縣寶峰法姪明揆謹狀

校勘註

  1. 【CBETA】佳【CB】,隹【嘉興】
  2. 【CBETA】認【CB】,訒【嘉興】
  3. 【CBETA】認【CB】,訒【嘉興】
  4. 【CBETA】認【CB】,訒【嘉興】
  5. 【CBETA】認【CB】,訒【嘉興】
  6. 【CBETA】已【CB】,巳【嘉興】
  7. 【CBETA】認【CB】,訒【嘉興】
  8. 【CBETA】已【CB】,己【嘉興】
  9. 【CBETA】脈【CB】,𠂢【嘉興】
  10. 【CBETA】入【CB】,八【嘉興】
  11. 【CBETA】認【CB】,訒【嘉興】
  12. 【CBETA】認【CB】,訒【嘉興】
  13. 【CBETA】認【CB】,訒【嘉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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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文出處】CBETA 電子佛典《嘉興大藏經(CBETA 選錄)》JB222《夔州臥龍字水禪師語錄》,版本日期 2026-03-16。依 CC BY-NC-SA 4.0 授權轉載,內容未經變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