懶石聆禪師語錄敘
懶石禪師，以英睿之年，荷別傳之任，其得法最先，而了無矜習，魚魚然似不能言者，望而知其為滹沱正派、馬駒裔苗。故其接人語句，棒喝機緣，晴風黑雨，余雖不甚領略，而心折其為格外提持，乃破山嫡孫，丈雪真子也。先是，丈和尚開法漢之靜明，宗風鼎盛，遵以掃塔天童，而師繼之，四眾歸師，與其歸丈和尚無以異也。余睹其陞座機語，峻捷快便，不肯放過絲毫，電光中垂手，石火裏藏身，遂贈以句云：「總是破山一條棒。」丈師傳與懶師拈。夫謂其淵源有自，而不同於小小影響者耳。其語句不喜記錄，未輕示人，昔圓悟勤稱虎丘隆曰：「瞌睡虎也，末后出林，殺人無數。」迄今五百年來，惡聲遍野，是知道出常情。（開）欲序之，恨無下手。凡讀是錄，欲知是人，須向無下手處一會。
順治己亥夏，了菴居士劉道開拜。
序
造化工繪，上繪日月星辰、雲霞雨雪，下繪山川草木、人物蟲魚，獨不能描畫虛空。畫師亦然，凡有形者，從筆端點出，造化之巧，一一能肖，至於虛空，則便無下手處。天下善知識，即造化也；以文字讚歎善知識，即畫師也。余何知，敢擅用丹墨塗寫？第生平有一得意語，不得不一拈出。昔五祖演說法，諸方共推為不可及，讀之令人手舞足蹈。近丈和尚以法語見示，竊以為酷類五祖演。今懶石聆禪師，丈和尚高弟也，閱其靜明語錄，又絕似丈和尚，諸方應所共推，余不能贅一語。描畫虛空，取譏識者。
順治己亥歲佛誕日檇李約庵道人施博謹序。
懶石聆禪師語錄目次
目錄終
住漢中府靜明禪寺
順治丙申十月十五日。佛殿。云：「佛身無相，凜凜巍峨，見已見矣，更要作麼？仁義道中，合禮三拜。」
祖師堂。云：「無端一葦到中華，添得兒孫眼裏沙，今日初拈香一瓣，鼻孔觸碎絕周遮。」
韋馱殿。「三千里外閒遊戲，爭如箇裏一承當，佛法塞滿虛空也，公從何處作金湯？」
伽藍殿。「一箇散開千萬箇，都盧到此來弘護。來弘護，法王法令從此露。」
方丈。「毘耶室，摩竭令，坐著當軒絕凡聖，三尺鏌耶照膽寒，惟要諸人得徹困。」
詣座前，拈疏云：「花簇簇千重百匝，錦攢攢百匝千重，八字打開，當陽獨露。大眾見麼？請維那高聲宣過。」
指座，喝一喝，云：「此是須彌山王明明絕覆藏處，新長老要坐便坐，要上便上。」遂陞。拈香，云：「此瓣香非從天降，豈藉地生？威音那畔拾來，人天眾前拈出，爇向爐中，供養三世諸佛、歷代祖師。此瓣香明同日月，峻若須彌，信手拈來，端為祝延今上皇帝萬歲萬萬歲。伏願皇風吹一統，化日照三千。此瓣香名不得，狀不得，爇向爐中，奉為平西親王殿下千歲千千歲，伏願威鎮八表，德庇萬方。此瓣香，虛空背上拾來，大洋海底拈出，爇向爐中，奉為本府文武尊官、當山請主，高增祿位、壽等彌盧。此瓣香，生逢亂世，爇在機先，第一回拈出，爇向爐中，供養前住漢中靜明、現住嘉興青蓮丈雪大和尚，用酬法乳深恩。」斂衣敷坐。上首白槌云：「法筵龍象眾，當觀第一義。」僧問：「如何是靜明境？」師云：「庭前柏子經霜翠。」進云：「如何是境中人？」師云：「赤條拄杖一肩擔。」進云：「人境已蒙師指示，祝聖一句作麼生道？」師云：「漢外浮圖點太空。」問：「盡大地是箇爐韝，十二類眾生到來如何鍛煉？」師云：「看取拄杖子。」進云：「恁麼則有凡有聖？」師云：「放汝三十棒。」問：「如何是奪人不奪境？」師云：「黃葉霜飄白。」進云：「如何是奪境不奪人？」師云：「三歲孩兒抱花鼓。」進云：「如何是人境俱奪？」師默然。進云：「如何是人境俱不奪？」師云：「六花叢裏獨遊行。」進云：「人境已蒙師指示，單傳意旨事如何？」師震威一喝。問：「泥牛吼震虛空時如何？」師云：「天台多積雪。」進云：「恁麼則截斷人天也。」師云：「漢江已結冰。」進云：「虛空橫寶劍，和上也須照顧。」師云：「劄。」乃云：「宇宙渾圇一座爐，當陽日月熾然孤。靜明今日重添炭，高舉鉗錘意自舒。萬象森羅增瑞色，三賢十聖嘴盧都。銅頭鐵額難迴避，煉得通身絕點無。所以道：『般若如大火聚，近之則燎卻面門；般若如太阿鋒，觸之則喪身失命。』正恁麼時，翻身垂手者是甚麼人？海底金烏天上日，眼中童子面前人。」復舉：「南泉云：『昨夜三更，文殊、普賢起佛見、法見，各與二十棒，貶向鐵圍山裡。』檢點將來，者老漢大似有尾無頭。今日靜明若有起佛見、法見，燒黃熟香供養。且道山僧與古人淆訛在甚麼處？一句了然超百億，萬年長祝聖明君。」
上堂。卓拄杖，云：「臨濟、德山來也，眾中有吞雲吐霧底衲僧麼？」僧問：「佛法遍虛空，師從何處說起？」師云：「雪花開似錦，漢水碧如藍。」進云：「者是法，如何是佛？」師云：「拄杖頭邊別有天。」進云：「未有佛祖已前，畢竟在甚麼處？」師云：「領取鉤頭意。」問：「如何是到底一句？」師云：「鐵蛇橫古路。」僧擬議，師便打。問：「如何是日用事？」師云：「穿衣喫飯。」進云：「親切一句又作麼生？」師云：「迎賓待客。」問：「學人不參禪、不學道，秖得一把金剛劍舉向師前，作麼生抵敵？」師合掌，云：「善哉，善哉！」乃云：「道本無言，法本無傳，無說無傳，無聞無聽。正恁麼時，不說不聞一句作麼生道？動容揚古路，不墮悄然機。」舉：「僧問雲門：『學人不起一念，還有過也無？』門云：『須彌山。』靜明則不然，今日有箇漢出來問：『學人不起一念，還有過也無？』只對伊道：『天王頭上寶花冠。』大眾且道：山僧與雲門是同？是別？定當得，拄杖子兩手分付；設若不然，拄杖子為諸人通箇消息。」便擲下。
臘八日，上堂。僧問：「世尊睹明星即不問，那裏是悟處？」師云：「古廟堂前石獅子。」進云：「與麼猶寒冷在。」師云：「凍殺闍黎。」問：「法不孤起，仗境方生，境相歷然，如何是法？」師云：「天台朝麗日，漢水晚留雲。」乃云：「寒光獨露，迥脫根塵，智理一如，森羅煥彩。」拈拄杖，云：「釋迦老子夜來睹明星悟得的，向山僧拄杖頭現無量身、放大寶光，坐微塵裏出廣長舌，盡與諸人吐露了也。」復頌云：「群芳未吐梅先破，漏洩枝頭獨占香，化母提針穿繡錦，預呈一段報春陽。」
上堂。云：「光吞群象，氣絕諸塵，一道坦然，遍周沙界。所謂處處真，處處真，塵塵盡是本來人，真實說時聲不見，正體堂堂沒卻身。既沒卻身，且道拄杖子從甚處得來？知則途中受用，不知世諦流布。」
解制，上堂。「今日元宵正月半，燈光匝地普天鑒，一燈點出百千燈，一一光從毫上現。淨裸裸，無回互；赤灑灑，絕承當。衲僧家私，威音已前不曾結，樓至佛前何曾解？正與麼時，行步不須眼定動，坐觀石虎吼雲中。」
上堂。「倚天長劍逼人寒，截了舌頭三千里。眾中還有不顧性命者麼？試出來相救。」僧問：「大開爐韝，鍛煉聖凡，今日高登寶座，海眾雲集，未審有何祥瑞？」師云：「花開碧岫山裝面。」進云：「臨機一句意如何？」師云：「月映寒潭水畫眉。」進云：「恁麼添意氣，何處不沾恩？」師云：「謝闍黎證明。」問：「如何是當陽一句？」師云：「玉闌干上頻伽鳥。」進云：「還有向上事也無？」師云：「紅藕花間白鷺鷥。」問：「如何是佛？」師云：「眉毛兩道橫。」進云：「如何是法？」師云：「五千四十八。」進云：「如何是僧？」師云：「縱目所觀。」乃云：「般若無相，萬法全收，智理一如，全彰意氣。」豎拂子，云：「一為無量，無量為一，盡虛空，遍大地，日月星辰，森羅萬象，人非人等，情與無情，無量無邊，不可說不可說，種種之法，盡被山僧龜毛拂子一串穿卻，縛作一團。」擲下，云：「還會麼？層落落，影團團，恁爾諸人著眼看。」復舉：「僧問雲門：『如何是諸佛出身處？』門云：『東山水上行。』今日若有人問靜明：『如何是諸佛出身處？』向伊道：『黑漆皮燈籠。』葛藤且置，秖如今日祝聖報恩一句作麼生道？」時，眾齊下一喝，師一喝，卓拄杖，下座。
誕日，上堂。僧問：「和尚未出母胎時，與學人通箇消息。」師云：「三門頭上旛竿子，嘯月吟風待上賓。」問：「世尊初降，指天指地，和尚誕辰有何祥瑞？」師云：「風來萬木天揚籟，水激千谿石上琴。」問：「適纔有樁奇特事忘卻了也，和尚還記得麼？」師打一棒，僧喝，師云：「汝再喝看。」進云：「猶要第二杓惡水那？」師云：「切忌作奇特商量。」問：「四大本空，那裏是諸佛安身處？」師震威一喝，僧擬議，師云：「速退，速退。」乃云：「昨夜木馬潭底過，今朝石虎嘯雲中，玉兔金烏追不及，潛入諸人鼻孔中。」復云：「我本無心有所希求，今此法王大寶自然而至。」以杖打圓相，云：「二十五日已前，后不至村；二十五日已后，前不抵店；正當二十五日，淨裸裸，絕承當；赤灑灑，無回互；虛空無向背，大地絕遮欄；透頂透底，絕見絕聞；卓卓現前，無巴無鼻；壁立萬仞，萬仞壁立；諸佛到此，覷之不及。未審眾中還有覷得及者麼？與木上座通箇消息。」遂敲香几，云：「擊碎虛空無別旨，光流塵剎報親恩。」
解制，上堂。「百日禪期今已畢，牛兒馬子出欄去，芒鞋竹杖疾如風，切忌平田苗犯鼻。老谷煙霞恁爾餐，谿邊碧水閒遊戲，靜明鼓笛從君弄，休向人前生擬議。所以道：『把住則黃金失色，放行則瓦礫生光。』正恁麼時，把住即是？放行即是？」喝一喝，云：「千林萬壑花欲開，既開又被風吹落。」
四月八，上堂。師云：「一滴水兮一丈波，雲雷風聚吼龍窩，金鱗若解翻身去，四海五湖萬頃波。未審眾中有吞雲吐霧者麼？」一僧出，師打，僧喝，師云：「蚯蚓蝦蟆。」乃云：「玉蝶穿花老，黃鶯枝上啼，時臨四月八，處處浴牟尼。」驀拈拄杖，云：「大眾！釋迦老子生也，誰解親手一浴？清淨自無沙泥染，休將惡水潑須彌。所以，絲毫不挂，脫體風流，指天指地，七步周遊，通身漏逗，獅子哮吼，人間天上孰敢輕酬？者裏薦得，戒本無受；其或未然，大庾嶺頭石上事，拄杖挑來挂髑髏。」
為子寄名，請上堂。「夏雲乍卷，秋雨初晴，棗園果熟，水殿山青，寒空抱氣滿之月，金殿走五色之麟，正是魁吾楊公為男更名花青之期。前三後三乃至八萬四千諸塵勞門、凶星惡曜，盡被山僧拄杖子一狀領過，惟有者點光明灼大、慈和孝順之心注汝孩男躬中，具大辯才、顯大智慧，紹續宗祧，更不移易一絲毫。聽吾偈曰：根種靈山七寶臺，香風襲襲向東開，旖旎迥與群芳別，佛手親曾授記來。」
望日圓滿道場，請上堂。師云：「棒頭有眼明如日，要識真金火裏看，未審有與麼人麼？試出來與拄杖子相見。」維那問：「大檀越修造功勳即不問，道場圓滿意如何？」師云：「日暖千峰色，雨洗百花香。」進云：「恁麼則祥雲彌梵剎，瑞氣靄龍圖。」師云：「向下道將來。」進云：「晴空千萬里，皎皎一輪孤。」師云：「非汝境界。」問：「世尊陞座，文殊白椎，漏逗了也，未審漏逗箇甚麼？」師云：「雲藏無縫罅，花發不萌枝。」問：「一句含萬象，未審是那一句？」師云：「雨過莓苔潤，春來艸自青。」進云：「恁麼均沾恩力去也。」師云：「不勞懸石鏡，天曉自分明。」進云：「橫開不在春枝上，別有風流一段奇。」師云：「卻被你道著。」乃云：「天為片瓦地為磚，金輪御日碧空懸，沒量大人親住此，瓦礫森羅盡梵顏。無邊剎海自他不隔於毫端，十世古今始終不離於當念，是以王侯公子合會宰官大護法功德主巴樂軒公同興一念，便向無相國中、毫毛頭上，建立種種瓊樓玉殿、種種殊勝金容，囊藏百萬人天，收盡五湖風月，堅請山僧陞於此座，轉大法輪，舉揚箇事。且道如何是箇事？」驀拈拄杖向空中一畫，云：「八萬四千功德聚，萬古徽猷壯帝都。」
上堂。云：「一夏以來，忘鋒結舌，今日因齋慶贊，向開口不得處扭轉舌頭，與諸人通箇消息。良節秋初七月天，西風拂拂柳含煙，香和湛水連天碧，迥出木叉體相圓。此四句中有一句包羅萬彙，氣絕諸塵，三世諸佛沒奈何，歷代祖師難摸索。若檢點得出，一生參學事畢；其或未然，看取木上座牽枝引蔓去也。」下座。
平西親王吳福晉夫人張氏建盂蘭勝會，請上堂。師陞座，拈香祝聖畢，僧問：「一雨普潤，萬卉齊滋，大地人人成佛已竟，今朝會中薦箇甚麼？」師云：「滿頭白髮離嵒窟。」進云：「恁麼江風杳杳涵月兔，桂花叢裏現全身。」師云：「半夜穿雲入市廛。」進云：「金雞啼子后，依舊日東紅。」師打，僧喝，師連打。問：「古今公案即不問，師登寶座意如何？」師云：「秋光爍破闍黎面。」進云：「慶賞一句作麼生？」師云：「珊瑚猶帶桂輪香。」問：「今日與靈山一會等無差別，如何得脫苦生天去？」師云：「天台峰七上八下。」進云：「即今還有纏縛也無？」師云：「漢江水十字縱橫。」進云：「夜半泥牛吞海月，水雲深處露堂堂。」師云：「得。」問：「如何是第一義？」師以杖示云：「會麼？」僧擬議，師便打。問：「父母未生前甚麼處安身？」師云：「芭蕉樹下臥貓兒。」乃云：「摩訶衍法絕百非、離四句，看破老胡西來意，如是何須登曲彔木、鼓兩片皮、弄三寸舌，有甚麼交涉？還委悉麼？大眾要會西來意麼？眾中若有箇頂天立地、腦後見腮、赤條條的漢子，向山僧未出方丈時薦得三世諸佛、歷代祖師、天下老和尚當體全彰，分身百億大地眾生、現前僧俗男女立地成佛，日月星辰讚之莫及。恁麼說話，靜明也是節外生枝、虛空掘洞，以當說法，取笑諸方。然雖如是，未免向開口不得處扭轉舌頭，說幾句沒滋味澹話，聊酬所請。正與麼時，且道為王祈安得勝一句作麼生道？邊邦寧靜歸皇化，指日功成奏凱歸。」
福晉夫人為慈母路太老夫人賓天，請上堂。師云：「雪映梅花春正陽，香山秀水渺茫茫，紅輪皎皎沉西去，試問亡靈往那方？」遂拈拄杖指龕云：「向者裏脫略得去，生亦非生、死亦非死，生死去來之機，澹雲點太青之色，苦樂無依、聲色俱泯，三生罪業無明當下冰消瓦解，即證真常妙樂之地，非比尋常脫灑之天；其或未然，山僧今日為徹空居士指箇路頭去也。爐煙初發白，是汝轉身時，威音佛前動一機，箭疾衝開碧琉璃，來向王宮開正眼，壽享椿年七十餘，回頭撒手渾不顧，悟得心空及第處，泥連岸上進步深，性海波中月一曲。」復左右視云：「乘此今辰般若力，獨踞蓮華香藥窟。」
秉拂，上堂。僧問：「鐘鳴鼓響即不問，陞堂句子作麼生？」師云：「水澄孤月朗。」進云：「未陞時如何？」師云：「雲散碧天斜。」進云：「當陽一句蒙師指，正恁麼時如何？」師云：「薦取鉤頭意。」問：「他國風聲即不問，獨坐虛堂事如何？」師云：「白鷺下田千點雪。」進云：「雲消月現又作麼生？」師云：「黃鸝上樹一枝花。」問：「千手大悲難摸索，且道是箇甚麼？」師云：「是甚麼？」僧喝，師云：「錯。」進云：「當年龍女現珠證果，今日學人證箇甚麼？」師云：「切忌妄想。」僧豎拳，師打，云：「錯，錯。」問：「攢花簇錦即不問，如何是親切一句？」師云：「你問甚親切？」僧豎拳，師打。問：「木馬嘶風即不問，如何是鐵牛背上按乾坤？」師云：「劍去久矣，子方刻舟。」進云：「如何是末後句？」師云：「三門騎佛殿，走入鼻孔裏。」居士問：「如何是禪？」師打，士喝，師復打，云：「今日風頭太硬。」乃云：「棗紅茶綠，水碧山青，雲開萬里，佛日輝騰。真人無位，越色超聲，於斯薦得，非古非今。」卓杖一喝，云：「喝下明機，看破臨濟家風；棒頭廓徹，捉敗德山門戶。然雖如是，棒喝向上有事在。眾中若有箇頂𩕳具眼、通身是口的衲僧出來道得，拄杖子禮拜有分；設或未然，聆上座與諸人下箇註腳去也。朕兆以來黑漆桶，承師命挂須彌峰，那吒八臂難遮掩，千眼大悲覷莫窮。」擲杖，鼓掌，呵呵，下座。
佛誕日，上堂。拈香祝聖畢，師云：「臥龍才奮迅，千里佚翱翔，釋迦老子來也，試出相見。」僧問：「皇宮降跡、鷲嶺拈花即不問，玲瓏八面來時如何？」師云：「玉堂金馬無人跨，香象雲間駕日輪。」進云：「海浪澄清龍已現，大家鼓起漢江波。」師云：「高高峰頂立，深深海底行。」進云：「虛空電閃乾坤白，無名山上發春雷。」師云：「領取鉤頭意，休認定盤星。」僧喝，師打，云：「者一棒也放汝不過。」問：「未陞座意旨如何？」師云：「日月不走乾坤黑。」進云：「陞後如何？」師云：「處處香花映碧天。」進云：「當陽露出人天眼，酬恩一句作麼生？」師打，云：「人間無水不朝東。」問：「未離兜率，已降王宮，意旨如何？」師云：「掬水月在手。」進云：「未出母胎，度人已畢，因甚四十九年婆心？」師云：「弄花香滿衣。」進云：「今古相去多少？」師云：「不隔一線。」乃云：「未降娑婆，已離兜率；未出母胎，橫說豎說。宇宙雖舒，無地安著。今日撞入靜明，翻成一場絡索。雖無香湯浴沐，且有笊籬木杓。大千沙界絕莖毛，火裏蓮華光爍爍。正恁麼時，以何供養？」驀拈拄杖作○，云：「單單惟有者箇。」復卓，云：「釋迦老子被山僧觸碎鼻孔，護痛不[3]已，向拄杖頭默默隱身而去。若知釋迦去處，便知我國安吳公捐貲布砌洪廠法筵，兼請登座舉揚箇事。且道功圓果滿一句作麼生道？瓦礫翻成琉璃色，磚頭土塊淨法身。古人道：『舉一不得舉二，放過一著，落在第二。』」遂擲拂子，云：「山僧落二了也。」良久，復鼓掌，呵呵，云：「摘楊花，摘楊花。」
誕日，上堂。云：「青天霹靂，沛然下雨，且道眾中有合水和泥者麼？試出來道看。」僧問：「生前消息即不問，生後真機請舉揚。」師云：「簸箕有唇。」僧禮拜，師云：「米跳不出。」問：「覿面相呈，乞師痛棒。」師云：「棒頭有眼明如日。」進云：「明明不覆藏。」師云：「要識真金火裏看。」僧翹足，師打，乃云：「神光不昧，萬古徽猷，入此門來，莫存知解。如是生亦非生，死亦非死，虛空撲落地，露出靜明裏。與麼光吞群象，氣絕諸塵，應用無窮，總不離八。正當恁麼時一句作麼生道？珍重！聖恩何以報？萬年松上一枝藤。」下座。
癸卯元旦，哪嘛請住寶林禪院。
三門。云：「十方界闢解脫門，一回遊戲一回新，拖犁拽耙無別事，須假兒孫腳下行。既然如是，只如聆上座到此作麼生？一片紅霞初出海，縱橫無礙遶乾坤。」
佛殿。云：「虛空一具黃金像，獨露雄雄塵剎中，驀劄相逢同水月，了無回互絕羅籠。既無回互，新長老拜即是？不拜即是？」撒下坐具，云：「禮。」
方丈。云：「入此虛空室，據此無畏床，魔佛與神天，都來齊按過。咦！當臺寶鑑含諸象，萬古長輝無盡燈。」
上堂。拈香祝聖畢，斂衣敷坐，僧問：「新提祖令，意旨如何？」師云：「趙州東壁挂葫蘆。」進云：「大地人來作麼煆煉？」師云：「楖栗頭上火星飛。」問：「野雲籠萬壑，秋水洗長空，如何是一簇破三關？」師云：「過也。」僧擬議，師震威一喝，乃云：「夏末時臨剛正秋，十方諸佛降雲樓，儼然面目剎塵現，遊戲神通拄杖頭。」驀呈杖，云：「會麼？喚作拄杖子，便是十方諸佛；喚作十方諸佛，卻是拄杖子。道得分明，山野與你作證；其或未然，木上座一狀領過。」復舉：「世尊因普眼欲見普賢，乃至三度入定，遍觀三千大千世界，覓普賢不能得見，而來白佛，佛云：『汝但於靜三昧中起一念，便見普賢。』普眼於是纔起一念，見普賢向空中乘六牙白象。」師顧左右，云：「且道見的是？不見的是？若謂見，眼裏著沙；若謂不見，辜負[4]己靈。三箇奴郎喜氣佳，相逢慣弄玉琵琶，靜中三昧無都事，添得遊人眼裏沙。」
上堂。僧問：「如何是父母未生前本來面目？」師云：「屋北鹿獨宿。」進云：「如何是[5]已生底？」師云：「溪西雞齊啼。」問：「撥艸瞻風，秖圖見性，如何是性？」師云：「殿角鴟吻嘶皓月。」進云：「識得自性，了脫生死，且道作麼生脫？」師云：「海底波斯躍碧天。」問：「如何是賓中主？」師豎拂子。進云：「如何是主中賓？」師放下拂子。進云：「賓主相見時如何？」師震威一喝，乃云：「蝸牛角上三千界，蟭螟眼裏四百洲，關頭向上無餘事，碧蟬聲速露清秋。此四句內有一句非長短方圓，諸佛詮註不得，祖師提掇不起。」拋下拂子，云：「且道是什麼？」舉：「世尊因外道問：『昨日說何法？』世尊云：『說定法。』外道云：『今日說何法？』世尊云：『說不定法。』外道云：『昨日定，今日因何說不定？』」師云：「外道是無智之人，被世尊欺瞞不少。昨日定，直條無星秤；今日不定，八兩是半斤。與麼說話，還知寶林舌頭麼？」喝一喝。
上堂。云：「第一義諦，了沒巴鼻，釋迦眼睛，達磨心髓。握定乾坤，趙州道底，恁麼提唱，孰敢相許？不惜眉毛，通箇消息。」驀拈拄杖云：「達磨來也，且道如何管待？無謂寶林無供養，滿盤羅列盡摩尼。」
上堂。云：「佛以一音演說法，眾生隨類各得解；祖以一音建法幢、立宗旨；寶林以此一音痛下鍼錐，敲骨取髓。星辰日月之所照，照此一音；萬象森羅之所彰，彰此一音；風雲雷雨之所鳴，鳴此一音；諸佛之所證，證此一音；眾生之所迷，迷此一音；乃至六道四生之所轉，轉此一音；山僧之所說，說此一音；諸人之所聽，聽此一音。」遂震威一喝，云：「一音入百千萬億音，百千萬億音入此一音。如何是一音？若將耳聽終難會，眼底聞聲方始知。」
住雲南府商山禪院
三門。云：「八萬四千陀羅尼門都從者裏建立，新長老到此施設一句作麼生道？廓徹圓通何所閡？縱橫瀟灑透長安。」便入。
佛殿。云：「處處撞頭磕額，塵塵體露全真。燈籠喜笑合掌，露柱倒舞歌吟。且吟箇什麼？雲繞綠樹鳥聲碎，風搖月殿獅琴鳴。」
方丈據坐。云：「雙收雙放，佛祖家風；獨弄單提，衲僧作用。商山今日據令去也。寶劍光寒浮逼逼，鐵眼銅睛也皺眉。」
上堂。詣座前，舉疏云：「拈花面壁之旨，獅子輥毬之機，盡此疏中漏逗了也，還欲山僧起模畫樣作麼？然雖如是，閉門造車，出門合轍。」讀畢。
指座。云：「堂堂露迥華王座，說甚威音寶月輪？不是老儂多愛樂，一回登了一回新。」遂白椎竟，問：「玄武山中出異獸，商山風景更不同，杲日當空群迷盡，如何是象王行處絕狐蹤？」師云：「鐵牛耕破黃金甸。」進云：「獅子未行牙爪露，哮吼今古罕曾聞。」師云：「木馬嘶翻碧玉池。」進云：「鐵牛不怕獅子吼，[6]魂驚魄落野狐精。」師云：「幾點梅花開欲盡，一枝紅杏占春先。」進云：「脫體全彰隨作用，常轉吾宗正法輪。」師云：「雪覆千山，孤峰不露。」僧喝，師云：「好喝。」乃云：「雲散晴空正上堂，石頭瓦礫眼增光，山門佛殿呵呵笑，赤口金剛為舉揚。此四句內有一字有照、有用、有縱、有奪，檢點得出，自然當地瞥脫；其或檢點不出，歷歷眼前錯過，諸佛覷之莫及，祖師提掇不起，無端撞在商山手裏，不敢囊藏被蓋，八字打開，當陽拋出，惟要諸人知箇下落。」驀拈拂子向空劃，云：「還知下落處麼？知則人人受用，不知世諦流布。今日是我覺白主人偕諸檀越，於般若中忽興一念，擺開辣手，將山僧拽在曲彔床上，激揚此事，應箇時節。如何是應時及節的事？披煙策杖入𨹁山，祖印高懸萬象寒，嚼碎陽春歌白雲，東風吹綻一花鮮。」復舉：「趙州從殿上過，忽喚侍者一聲，者應諾，州云：『好殿功德。』者無對。」師云：「今日看來，趙州也是望空啟告，欲覓知音；侍者乘虛接響，爭奈後來無語。還有與侍者代語者麼？若無，山僧為伊頌出：首前應諾後無對，一殿功德似瞌睡，覓箇知音不放光，依然打入奴家隊。葛藤且止，報恩一句如何道？」以杖卓一卓，云：「將此身心奉塵剎，是則名為報佛恩。」
上堂。師以杖作釣勢，云：「鉤頭香餌輕拋出，未審金鱗何處來？」時甸舒法弟問：「太華山夜月，搖影海風流，極底無聲色，如何悉唱詶？」師云：「五華峰頂，頭正尾正。」進云：「曙色未分人盡望，及乎天曉也尋常。」師云：「碧雞關上，七縱八橫。」進云：「者邊那邊聯穿卻，一句當陽半壁滇。」師云：「橫挑日月，豎括乾坤。」進云：「任運虛空無量壽，大家托出破沙盆。」師云：「舉手攀南斗，翻身倚北辰。」進云：「與麼則呵佛罵祖去也。」師云：「出頭天外看，誰識我般人？」乃云：「包天裹地，揭出徽猷，體寂圓常，不拘明暗，頭頭顯示，物物全該，越色超聲，離聞絕見，道有纖塵不立，道無橫遍十虛，秖要當陽目極，貴在直下知歸。所以道：『一切聲聞、辟支佛所不能知，惟佛與佛乃能知之。』眾中有知者麼？如無，木上座與諸人透漏去也。」驀拈拄杖，云：「見麼？」復卓一卓，云：「知麼？縱饒知見分明，早已墮坑落塹。正當此際，非知非見又且如何？江天有月江天印，萬里無雲萬里寒。」舉：「臨濟示眾云：『赤肉團上有一無位真人，常在汝等諸人面門出入，未證據者看看。』時有僧問：『如何是無位真人？』濟下繩床搊住，云：『道！道！』僧擬議，濟托開，云：『無位真人是什麼乾屎橛？』」師云：「大小臨濟與麼拈弄，也是泥裏洗土塊，未為奇特。者僧甚是氣概，一釣便上，總被臨濟舌頭換卻，至今轉身吐氣不得。眾中有傍不甘的，轉得身、吐得氣，山僧亦要問你：喚什麼作無位真人？」喝一喝，云：「無位真人面目全，分明出入絕毫端，去來迅捷風千里，萬古宗門正眼看。適纔舉也舉了、斷也斷了、頌也頌了，還知山僧與臨濟舌頭落處麼？明明用了一何物？達者須知暗裏驚。」
誕日，上堂。云：「摩天日月輝今古，大道何曾有異睹？夜半虛空撲落地，萬象長歌森羅舞。秘魔叉，禾山鼓，趙州茶，雲門普，甜者甜兮苦者苦，爭似山僧二十五？」復鼓掌呵呵，云：「堪笑釋迦老子降生之時，指天指地，周行七步，云：『天上天下，唯我獨尊。』」師云：「者老漢手忙腳亂，向無佛處稱尊，只知錐頭利，未見鑿頭方。 今日山僧母難之辰，寄跡商山閣中，肩橫楖栗，驟步出來，縱奪殺活，言未止於三句四句。且道：聆上座與世尊同耶？別耶？若謂同，釋迦老子即今在什麼處？若道別，法無二相。還委悉麼？設或未然，山僧不惜眉毛與諸人通箇消息。」擲下拂子，云：「珍重四恩何以報？萬年松上一枝藤。」舉：「臨濟辭黃檗，檗云：『汝向什麼處去？』濟曰：『不是河南，便是河北。』檗便打，濟約住與一掌，檗大笑，喚侍者：『將先師禪板几案來。』濟召侍者：『將火來。』檗云：『汝但將去，以後坐卻天下人舌頭去在。』」師云：「敢問大眾：臨濟因甚麼要燒卻黃檗禪板[7]几案？試道看。若道不出，聽取一頌：男兒志氣出群孤，奚用禪板几案塗？徹底了然無一物，赤口元來吞佛祖。」喝一喝。
上堂。「登獅子座，展衲僧腳，為無所為，說無所說，關頭撥轉，將錯就錯，即此奇人，對眾相磕。朔風凜凜六花飄，瑞起乾元地震搖，聽且無聲明歷歷，視之非狀體昭昭。擬將物比奚相肖？兔角龜毛名亦逃，春令冬行香襲襲，寒梅嶺上吐高高。五十一齡前底事，翛然脫灑賣風騷，滿頭白雪穿嵒谷，縱有丹青難畫描。」
監院副寺請上堂。師云：「商山無別事，雙放雙收疾，須彌撞木鐘，海底吹鐵笛。趙州壁上挂葫蘆，秘魔嵒下擒木戟，東邊向西觀，西首從東覷，賓主一喝分，照用兩不立，一對無孔錘，要打天邊日。」拈拄杖，左右召云：「敢問大眾：且道如何是照的之旨？黑漆桶邊開正眼，看取沖霄雙鳳兒。」
退院，上堂。云：「中秋節，又是九月一，菊花香正開，行人何太急？惟有木上座，豈受春秋逼？夜半木人穿靴來，天明石女戴帽去，住即印去，去即印住，往來不以相，彼此印無心。所謂無邊剎境，自他不隔於毫端；十世古今，始終不離於當念。動若行雲，止猶谷神。」遂喝一喝：「今日與麼告報，還知商山落處麼？若知，老僧解下腰包，炊無米飯，煮木楂羹，與諸兄弟結冬；其或未知，拄杖橫肩不顧人，直入千峰萬峰去。」復偈云：「數年結構商山寺，瓦礫番成釋梵宮，今日功成何處去？芙蓉劍閣弄清風。」
昭覺首座寮元旦秉拂上堂。問：「如何是紅爐中句子？」師云：「風暖鳥聲啐。」進云：「如何是髑髏裏眼睛？」師云：「日高花影重。」進云：「如何是枯木裏龍吟？」師云：「覿面為伊通。」問：「年年歲歲與今朝，且道今朝事若何？」師云：「長松千尺明如畫。」進云：「覿面一句作麼生道？」師云：「曲澗清流儼似琴。」問：「元旦初貞即不問，的的相承事若何？」師云：「木雞啼子夜。」進云：「恁麼則芙蓉城畔斬新令，萬里謳歌一曲齊。」師云：「芻狗吠天明。」進云：「即今眉毛挂劍又作麼生？」師打，僧喝，師亦打，乃云：「太古雄風歷歷張，彌隆宇宙露真常，時當元旦開昌運，天上人間共舉揚，第一義諦輕漏泄，德山臨濟捉敗贓，木人搖動廣長舌，說話無私濟大方。」復舉：「青原思和尚問六祖：『當何所務即不落階級？』祖曰：『汝曾作什麼來？』思曰：『聖諦亦不為。』祖曰：『落何階級？』思曰：『聖諦尚不為，何階級之有？』祖曰：『汝既如是，吾亦如是，善自護持。』」師云：「檢點者兩箇漢，大似將對行家，各持一口寶劍，向階級不立處平地喫交，沒些奇特。直如今日秉拂陞堂祝國一句又作麼生？爐焚柏子無窮盡，願祝皇圖萬萬年。」
懶石聆禪師語錄卷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