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雪哲禪師語錄卷八
住建寧府黃巖寺語錄
陳如珄居士等迎歸天曆忉利寺，請上堂。僧問：「忉利移來在曆臺，九旬玅法一言該，二親已展千秋孝，始信宗門有傑才。如何是一言？」師云：「十字街頭吹尺八。」進云：「祇如一子出家，九族生天，又作麼生？」師云：「四海同甘雨，千林共早春。」進云：「合族皈依，古今罕見，殷勤請法，當獲何功？」師云：「人人鼻孔盡遼天。」進云：「與麼則一回親見性，無煩誦蓼莪。」師云：「如何是見性底句？」進云：「青山常在白雲中。」師云：「好與三十棒。」僧禮拜，師乃云：「衣錦還鄉，可以榮親，而不可以報親；陞天說法，可以報親，亦可以利人。所以道：大孝釋迦尊，歷劫報親恩。大眾！祇這一點孝心，刀割不開、斧斫不斷、入火不爇、入水不濡，可以通儒釋、貫今古、超去來、越生死。所以道：孝順乃至道之法，孝為百行之先，孝為為仁之本，乃至感天地、動鬼神、筍抽凍竹、魚躍層冰、娥江屍湧、鼓腹超升，無非是此一點孝心發現。若無此孝心，則與禽獸不異，一切罪垢由此而生，舍身、受身，從劫至劫，不聞父母、三寶名字。名字尚不聞，又豈有鞠我、育我、出入腹我及受戒聞法之事？故經中云：『敬師長者，今生始遇明師長；孝父母者，今生始得好父母。』大眾！生事以禮，死葬以禮，祭之以禮，乃至揚名聲、顯父母、育子孫、續宗祖，是在家人之孝。且道：出家人當以何法孝親？」豎拂，云：「若向者裏見得最初父母一面，是真孝子，是名報恩。故先德云：『流轉三界中，恩愛莫能捨，棄恩入無為，真是報恩者。』大眾！山僧棄愛出家二十餘年，遍歷名山大川，受盡千辛萬苦，祇學得此無為之法。合族諸公殷勤啟請，舉揚般若，亦無非說此無為之法。憶得三十年前隨先嚴藏修此地，先嚴曾有聯云：『本來是箇光棍子，為甚在世界中裝模作樣？』大眾！先嚴此語宛與本來無一物同一關捩，諸人還識得本來麼？若也識得，便解無為。脫或未然，不免當陽點破。」拈拄杖，云：「要識本來者箇光棍麼？」以拄杖左邊卓一下，云：「這裏是。要識世界中裝模作樣底麼？」以拄杖右邊卓一下，云：「者裏是。所以風穴云：『若立一塵，家國興盛，野老顰蹙；不立一塵，家國喪亡，野老安貼。正恁麼時，畢竟立即是？不立即是？』」擊拂，云：「家國傾亡後，鄉關信不通，回途能復玅，孤鶴出銀籠。更有一偈舉似諸公：香隨金錫覆高陽，誰謂還鄉道不香？但自一心空十惡，不煩神足上天堂。」
天中節，巖邊陳如璋居士偕眾姓請上堂。「若論此事，譬如久客還故鄉一般，即此五穀巖乃山僧讀書之所，天曆臺是山僧幻影投胎之地，巖邊、埂頭、前坪、栗坪乃山僧世代之親鄰。然離鄉既久，鄉間景況乃至親戚老少姓名盡情忘了，今雖歸家，舊時親友皆不能認、舊時地名皆不能記，必求常在家中之人一一指點，某處為前坪、某處為栗坪、某處為巖邊、某處為埂頭、某處為天曆臺、某處為五穀巖，某為叔侄、某為兄弟，心中一一領略分明，然後應酬交接秋毫不紊。我輩學道亦然，從無始劫來迷卻本有佛性之家，向外狂走，家中佛法盡情都忘，輪迴於四生六趣既久，必須求大善知識開示指點，始知回頭。故達摩祖師云一念回機，還同本得。然回機之後，更須微細操履，始能及盡玄微，深明差別。所以道：『涅槃心易曉，差別智難明。』現前列位鄉親暮夜負米設供請法，即此一念便是涅槃心，若能永斷諸惡、常修眾善，一旦瞥然開悟，如山僧還故鄉一回，則一切佛法本來現成。所以高峰道：『祇是舊時人，不異舊時行履處。』大眾！且道：還鄉後如何行履？」拈拂子，云：「慣使艾人驅魅鬼，頻拈蒲劍斬邪神。更有一偈舉似大眾：我是昔人非昔人，[2]㲯毿敝衲不沾塵，一回曳杖還鄉黨，無數鄉親是法親。」
上和文學張玄隱、瞻百等迎至普濟巖，請上堂。「三十年前到上和，重重樓閣碧嵯峨，而今再擁籃輿至，極目凄清感慨多。大眾！萬事無常，猶如飛埃過目，有成必壞，還同兔角龜毛。所以經中道：『因妄有生，因生有滅，生滅名妄，滅妄名真。』大眾！且道：妄作麼生滅？莫是持經持咒，禮佛念佛麼？且喜沒交涉。莫是擯除聲色，屏絕見聞麼？且喜沒交涉。莫是閉眉閉眼，澄心靜坐麼？且喜沒交涉。莫是萬緣休歇，一切不為麼？且喜沒交涉。所以，張拙秀才道：『斷除妄想重增病，趣向真如亦是邪。』既不許趣真，復不得斷妄，畢竟如何得與真相應去？」豎拂，云：「見麼？若向者裏覷得透，則川流嶽峙、華笑鳥啼，法法純真，塵塵顯露。所以道：『即此見聞非見聞，無餘聲色可呈君，箇中若了渾無事，體用何妨分不分？』是知了即聖賢，不了即凡夫。當其未了之時，祇向兔角龜毛上較長短、論得失；既了之後，便能越死生、齊物我、融得喪、超因果。所以道：諸優戲場中，一貴復一賤，心知本是同，所以無欣厭。於無欣厭處，不妨遊戲塵沙剎海，或為帝王、或為宰輔、或為比丘、或為居士、或為童男、或為童女，乃至僻壤遐方、深村窮谷，一一普現色身，處處作大知識，使彼迷頭狂走之輩箇箇知有本地風光，長揖四生，永超八難，豈不是普濟萬方？若以七寶五穀、玉帛金珠，不過濟一時一世、一鄉一郡之饑寒困苦，爭得名為普濟？正恁麼時，如何是普濟萬方底句？澗下石龜相對語，崖前雪瀑散天華。」下座。
上阜文學江君俊、李振凡洎眾鄉親等迎至圜明菴，請上堂。僧問：「萬國同尊是法王，千年一遇降茲鄉，鏗鏘天樂迎將至，處處圜明願舉揚。」師云：「千尺金峰凌碧漢。」進云：「與麼則當陽無背向，覿體露全機。」師云：「數行寶樹入青雲。」問：「遠迎象駕，求法皈依，未審吾師將何指示？」師云：「玄關倒插無鬚鎖。」進云：「隨處作主，遇緣即宗時如何？」師云：「千山勢到嶽邊止。」進云：「瞻之在前，忽然在後，又作麼生？」師云：「萬派聲歸海上銷。」僧禮拜，師乃云：「大風起兮雲飛颺，威加海內兮歸故鄉，安得猛士兮守四方？此英雄帝王撥亂反正、創業垂統之後，榮歸故鄉，慷慨悲歌之詞也。毀形守志節，割愛辭所親，出家弘聖道，誓度一切人，此大雄法王棄萬乘、辭二親，入道之初誓，千古之模範也。且道：人王、法王，是同？是別？若道是同，一箇居塵、一箇出塵，事跡懸殊，染淨迥別。若道是別，救世婆心原自不差。到者裏，如何得融通合一去聻？大眾！當知利名夢醒，人我情空，一念不生，前後際斷。偃自心之戈鋋，歸自心之正道，便是人中之法王；創法席於十方，施法恩於四海，隨機導物，釋縛解粘，便是法中之人王。所以永嘉祖師道：『法中王，最高勝，河沙如來同共證，但能解此如意珠，自利利他終不盡。』大眾！當知此如意寶珠祇在衣裏，不假外求，但能上無攀仰、下絕己躬，自然圜明瑩徹，猶如月映千江。所以華嚴會上無數日宮天子、月宮天子、人間天子、閻羅天子、大梵天王、阿修羅王、迦樓羅王、娑竭龍王、緊那羅王，乃至主晝神、主夜神、主風神、主雨神、主江神、主海神，皆是大權菩薩示現受生，或慈、或威，或隱、或顯，或僧、或俗，或男、或女，無不乘此如意寶珠光明、無不乘此如意寶珠神力，廣利有情，同離火宅。然雖如是，或若衣破形銷、人亡家喪時，此珠畢竟在甚麼處？不惜眉毛為諸人道破。」乃以拂子擊香臺，朗聲唱云：「聲光著兮四海颺，寸土不留兮是故鄉，千江一月兮應無方。」復以拂子連擊香臺兩下，下座。
普慧耆舊送衲衣至，兩序慶誕，請上堂。僧問：「師親俱報，孝行已全，壽同列祖即不問，未審生從何來？」師云：「一片紫雲籠嶽頂。」乃云：「一衲珍藏十數秋，相傳原自老堂頭，而今惠及黃巖叟，日日披來接上流。大眾！若是上流之士，不假言詮，一點便知，千差頓息。所以布毛才吹，侍者狂心便歇；衲衣未脫，興化道眼圜明。道眼既明，則終日著衣，不曾挂著一縷絲；終日說話，不曾動著舌頭。如是見得，則生即不生、滅即不滅，於不生不滅地，不妨現百億身入生死海，提拔四生同悟同證。正恁麼時，如何是頓悟無生底句？翡翠蹋翻荷葉雨，鷺鷥衝破竹林煙。昔唐太宗皇帝誕日，語大臣長孫無忌曰：『今日朕生日，世俗皆為樂，在朕翻成傷感。何也？朕今君臨天下、富有四海，而承歡膝下永不可得，此子路所以有負米之憾也。《詩》云：「哀哀父母，生我劬勞。」奈何以劬勞之日更為晏樂乎？』大眾！聖明天子間世一出格言，孝行千古可風，我輩沙門釋子雖無晏樂之事，罕有傷感之心，人莫不有父、人莫不有母，人莫不有生、人莫不有死，各宜悲傷感慨，思量求出生死報父母之法，則不空來人間世矣。且道：如何是出生死報父母之法？」卓拄杖，云：「無根樹上華常發。」下座。
佛頂心安耆舊等請上堂。「未到佛頂底，用盡機關，終日覬覦不得到；[3]已到佛頂底，息慮忘緣，長年任運不肯住。雖然不肯住，究竟未嘗離佛頂；雖然不得到，爭奈盡力跳不出。正恁麼時，且道：佛頂在甚麼處？」卓拄杖，云：「雪庭臂斷心安後，鐵樹華開月上時。」
圜戒日開爐，普滋闍黎等請上堂。僧問：「兩堂結制即不問，請問和尚：如何是聲前句？」師云：「峰尖翻巨浪。」進云：「聲前一句蒙師指，濟上家風事若何？」師云：「井底種桃華。」進云：「恁麼則黃巖號令傳千古，今日當軒一句新。」師云：「聾人爭得聞？」乃云：「黃巖寺裏開爐，乾柴受用不盡，逼得寒氣高飛，通身自絕百病，冷病、熱病、毛病、懶病、膏肓病、八萬四千煩惱病一時俱消。諸病既消，便見心地戒光本自圜滿、本自逍遙，行也逍遙、坐也逍遙、動也逍遙、靜也逍遙、生也逍遙、死也逍遙。雖然，歧梅真人跨鶴下雲端，因甚蹋折龍門橋？」喝一喝，云：「一雨普滋三草秀，六華彌布四山凋。」
立春日，悅監院請上堂。僧問：「考鐘伐鼓，大眾雲臨，送舊迎新即不問，向上宗乘事若何？」師云：「三面狸奴腳蹋月。」進云：「能為萬象主，不逐四時凋，如何是萬象主？」師云：「兩頭白牯手拏煙。」進云：「恁麼則法王殿上傳新令，大地齊彰劫外春。」師云：「剎竿頭上仰蓮心。」問：「寒暑推遷即不問，如何是不遷義？」師云：「萬年松在最高峰。」進云：「太陽門下，日日三秋，意旨如何？」師云：「拄杖頭邊挑日月。」進云：「識得東風面，枝枝總是春。」師云：「一翳在眼，空華亂墜。」僧禮拜，師乃云：「與眾同樂，故能常樂；與眾同安，故曰大安；與眾同參，故名普參；與眾同證，故為圜證。圜證之後，始能荷負法門巨任，掌握叢林大綱。大綱既整，眾目齊張，除卻焦芽敗種，無有不沾其恩澤者。正恁麼時，如何是圜證底句？劫外春光常溢目，庭前鐵馬慣嘶風。」
除夕，小參。「今年歲月不虛度，了卻平生三大事，一父母、二師長、三檀護。鞠育恩深同雨露，先埽塔，次埽墓，豐碑已得大文字，施義田、矜孤孺，紀綱再整酬知遇，此是山僧三大事，試問諸人：大事還曾了也未？如未了，火急參、火急悟，韶光不可等閒度。且道：悟後如何？有相身中無相身，寒暄歷盡渾如故。」復舉：「雪竇顯禪師示眾，云：『三分光陰二早過，靈臺一點未揩磨，貪生逐日區區去，喚不回頭爭奈何？』大眾！雪竇老漢大似為他閒事長無明，雖然如是，恩大難酬。黃巖續貂亦有一偈：萬事浮雲眨眼過，吹毛頻用不須磨，聞風破膽人無數，誰敢當機問若何？」喝一喝。
元旦，上堂。「入新春，說新法，眉毛寬，虛空狹。拶得開，全機活，無根樹，華齊發。華即且置，如何是無根樹？」抴拄杖，便下座。
斷菴書記五旬，請上堂。僧問：「不問有生、不問無生，如何是廣度眾生底法？」師云：「今春春色早，桃李隔年開。」進云：「等閒識得東風面，萬紫千紅總是春。」師云：「莫戀藤邊蜜，休貪夢裏珍。」進云：「謝和尚指示。」師乃云：「色身有生有滅，法身無滅無生，踢斷虛空脊骨，金烏夜半常明。大眾！要會半夜金烏麼？為汝分明指出。」拈拂，云：「眼觀春色如流水，昨日少年今白頭。」
燈節，益叟張公偕眾耆舊請住佛頂，上堂。僧問：「皎月當空，寧有高低之不普？真燈照世，本無晝夜之可分。月即且置，請問如何是真燈？」師云：「照燭不留影。」進云：「誠知佛頂高而無上，望不可及，未審還照燭也無？」師云：「大家在裏許。」進云：「好景好時人盡曉，無根樹子孰能知？」師云：「你還知麼？」進云：「知。」師云：「如何是無根樹？」僧翻筋斗而出。師云：「笑殺旁觀。」問：「上元節已竟，光陰密變遷，如何是不遷不變底意？」師云：「高燈偏照遠。」進云：「聖量現前無得失，凡情盡處是何人？」師云：「演若不迷頭。」乃云：「同門為法太殷勤，三度飛書到紫雲，但得人人歸佛頂，心燈寒燄不分分。大眾！不分而分，南山起雲，北山下雨；分而不分，鞭起[4]陝府鐵牛，吞卻嘉州大象。正恁麼時，分即且置，如何是心燈？千珠浮碧澗，雙蓋偃青松。」
解制，上堂。「結是自己結，解須自己解，春風開遍故園華，爭奈枯根容未改？大眾！且道：枯根未改，還怪得春風也無？」喝一喝，云：「那箇男兒不丈夫？」
大士誕日，忉利函公偕眾檀越請上堂。僧問：「大士示生即不問，群機普應事如何？」師云：「無底籃中赤鯉多。」進云：「祇如西江檀護耆舊再四攀迎，如何得不辜負去？」師云：「迷雲如未散，覿面隔千山。」余居士問：「知識難遇，大法難逢，請問如何是法？」師云：「山僧原是高陽人。」進云：「今日非昔比，悟道即超凡。」師云：「今昔原無異，迷悟自殊途。」士禮拜，師乃云：「過去正法明，現前觀自在。觀既自在，則聽亦自在；聽既自在，則生亦自在；生既自在，則死亦自在。如是，則隱、顯，去、來，他方、此界，無在而不自在，是故示現千臂千眼接引群迷，直令六道四生箇箇得大自在。所以道：『觀音玅智力，能救世間苦。』大眾！且道：如何是觀音玅智？」擊拂子，云：「擊碎虛空雙耳門，掀翻忍界成忉利。」
圜戒日，謝復菴居士等請上堂。僧問：「受波離戒律，習馬勝威儀，祇如隔壁聞釵聲即破戒，戒如何持？」師云：「聚螢豈可爇須彌？」進云：「三壇等施，六度齊修，如何是齊修？」師云：「俊鷂貼天飛。」進云：「如何是漸修？」師云：「烏龜階下立。」進云：「龍得水時添意氣，虎逢山色長威獰。」師云：「龍虎在何處？」進云：「面目分明，當機不露。」師云：「切忌認奴作郎。」乃豎拂，云：「雪嶺末後拈華，黃巖日日豎拂，猛虎咬殺大蟲，枝頭梅子正熟。」擲下拂子，云：「戒光非色亦非心，有何背兮有何觸？」喝一喝。復舉：「龐道玄居士偈云：『迷時愛欲心如火，心開悟理火成灰，灰火本來同一體，當知妄盡即如來。』大眾！龐公雖是鍛過底精金，爭奈猶涉程途？在黃巖即不然，灰火本來同一體，當知箇箇是如來。」
玄六、豎宗、玅協眾禪人請上堂。「沒世無聞，君子所疾；知恩不報，先聖所呵。末法僧徒見利忘義，思源報本能有幾人？是故，筆尖點出金剛眼，至今照耀乾坤；橋邊拾得夜光珠，亙古芳聲不墜。正恁麼時，拾得夜光即且置，如何是金剛眼睛？若能道得，是真報恩。脫或未然，虛生浪死。」眾屏息，師云：「山僧卻請木上座為諸人點出金剛眼睛去也。」乃豎拄杖，云：「仰嶠蒼煙盡，樵川秋水清。」
新鑿放生池工竣，赴佛頂，請上堂。僧問：「百丈大義即不問，如何是普度群迷底句？」師云：「積水留新月。」進云：「天不能蓋、地不能載底來又作麼生？」師云：「開池貯錦鱗。」僧禮拜，師乃云：「胎卵濕化原同一體，江河池沼並出一源，達其源、明其體，始可頓超三界、長揖四生。是故，衲僧家有時殺、有時放，有時平高就下、合水和泥，有時聳漢侵雲、壁立萬仞。壁立萬仞處，螻蟻蚯蚓躋攀無門；合水和泥時，錦鱗紅尾感恩不盡。今則高隄已築、積水已澄，湛似寒潭、圜同新月，九夏劬勞即且置，一源深達時如何？」拈拂，云：「當門徹底明如鏡，無數鯨鯤躍浪來。」復舉《梵網經》第二十不行放救戒語畢，乃云：「大眾！世尊道：若見世人殺畜生時，應方便救護，解其苦難。祇如南泉斬貓、歸宗斬蛇，當恁麼時，作何方便可以救得？若能道得，是真護生。其或未然，不免為諸人點破。」豎拂子，云：「黿鼉魚鱉并蝦蟹，盡在常光一道中。復有一偈舉似大眾：開池不為聚浮財，欲使群生離禍胎，煩惱海中能解脫，峨峨佛頂任徘徊。」
因事普說。「留得殷勤請得真，龍驤虎驟各生嗔，須知叢社千秋下。應[5]羨忘軀為法人。大眾！天地間有二種法：一曰王法、二曰佛法。復有四種人：知法守法、知法犯法、知法為法、不知法為法，是為四種人。知法守法者，在世間則為君子、為賢人，出世間則為高僧、為德士。知法犯法者，在世間則為小人、為殘賊，王法所必誅，出世間則為裨販、為邪魔，三途所必陷。何謂知法為法？即今天下弘宗演教，據位稱師者，自知無上玅法旨趣，復為法求人以紹續此法，使燈燈不斷者是。何謂不知法為法？即今天下有志衲子，腰包頂笠，撥草瞻風，親明師、求益友，決擇此無上玅法者是。譬如今日之事，西江耆舊遠齎合省護法書幣，冒險乘危，四番請歸翠巖。豈不是為法？本山耆舊鳴鐘擊鼓，羅拜遮留，豈不是為法？留得愈堅，請得益切。一則曰我輩千辛萬苦，重興翠巖，原為和尚；一則曰我家和尚在江右十餘年，化導已久，嗣法有人，今始歸家，坐席未暖，豈可復出？兩家議論不一，未免嗔心忿起，言語參商。大眾！即此一段公案，千古之下可為標格。何故？若為爭勢利、競人我而嗔，則非衲僧家事。今既為法而爭，則嗔者、罵者，請者、留者，與夫堅臥不起者，皆足為叢林盛事。天下出家之徒，儻箇箇肯如此忘軀為法，則佛法日盛，自不至有犯法之事。更舉箇古人公案與諸公商量。昔風穴沼禪師于郢州衙內上堂，云：『祖師心印，狀似鐵牛之機，去即印住、住即印破。祇如不去、不住，印即是？不印即是？還有人道得麼？』時有盧陂長老出問：『學人有鐵牛之機，請師不搭印。』穴曰：『慣釣鯨鯢澄巨浸，卻嗟蛙步𩥇泥沙。』陂佇思，穴喝云：『長老何不進語？』陂擬議，穴便打一拂子，曰：『還記得話頭麼？試舉看。』陂擬開口，穴又打一拂子。牧主曰：『信知佛法與王法一般。』穴曰：『見甚麼道理？』牧主曰：『當斷不斷，反招其亂。』穴便下座。大眾！今日江西緇素請去，黃巖耆舊留住，一眾共知。且如何是去即印住、住即印破底道理？」眾下語不契，丘居士請代，師乃云：「那邊不坐空王殿，爭肯耘田向日輪？」
文學李又蓁居士等請至燕溪，上堂。「綵結曇華不偶然，萬家生佛現閩川，燕溪春漲瀟湘浪，看取新龐泛鐵船。大眾！鐵船浮處，凡聖全超；生佛現時，天人罔測。所以，毘耶城內、勝熱門中，現百億之神通、示無邊之三昧，或分香積之飯、或決善財之疑。是故，小中現大、大中現小，一多相含，真俗並照。或經世，則景星燦、慶雲騰；或出世，則曇華開、道樹長。雖普利萬方，而親疏有序，不類墨子之兼；雖同居五濁，而恩愛情空，不染凡夫之習。故進而致君澤民，則為萬家生佛；退而修身鍊行，則為一代高賢。然雖如是，若在祖師門下看來，不異鏡中之華、波底之月。且道：祖師具何眼目得如是超邁？」拈拂，云：「屏山直躡青雲上，燕水滔滔竟不流。昔崔尚書參國一欽禪師，請問：『弟子出家得否？』欽云：『居士出不得家。』崔云：『弟子出將入相，為甚出不得家？』欽云：『出家乃大丈夫事，非將相之所能為。』後來駙馬李遵勗閱此公案，忽然大悟，乃述偈云：『學道須是鐵漢，著手心頭便判，直趣無上菩提，一切是非莫管。』大眾！要會無上菩提麼？分明為諸公點破。」擊拂，云：「打起黃鶯兒，莫教枝上啼。啼時驚妾夢，不得到遼西。」
翥鳳、六奇諸禪侶偕眾耆舊迎至鳳山，復放生池，請上堂。「鳳山勝地，故里名藍，雖陵谷屢遷，而鐘鼓無恙。歷代知識向者裏各出手眼，演毘尼，合煙戶，抽石筍，書梵字。山僧頃以祭埽還鄉，合山耆舊屢迎說法，然佛祖語句充棟汗牛，舉世無人聽著，況山僧以爝火之光耀於太陽之下，何異牧唱漁歌？且千聖出世，說法利生，因時救獘。獘若不革，則法即不靈；法既不靈，說之何益？譬如治病相似，黃連、甘草、附子、人參，貴圖去疾；疾若不去，則人參、附子亦為長物。然治病固有緩急，革獘亦有後先，所謂急則治其標，緩則治其本。山僧有箇救獘玅法，不假變齊、變魯，自能合乎至道；不勞減煙、減灶，自然斧劈不開。今日既承雅召，到者裏豈可緘口？」豎拂，云：「聞聲見色是尋常，春暖山華處處香，但得主人恒不昧，任他六戶各分房。昔鼓山永覺和尚住此山時，因僧問：『如何是無作戒體？』覺云：『林中石筍透天高。』進云：『一塵不染底人來時如何？』覺云：『三十棒趁出。』大眾！鼓山老漢者三十棒打得極有理，祇是不合時宜。今日或有問：『如何是無作戒體？』山僧但向他道：『池中魚勿網。』『忽遇一塵不染底來時如何？』『天外鳳常鳴。』更有一偈：半畝塘開古寺門，魚蝦正好施洪恩，燕溪且有垂綸禁，況是親親佛子孫？」
檀越王、楊、張偕眾居士請至仁溪，上堂。「若論此事，便如倡義殺賊一般，先須公舉一位韜略俱全、智勇兼備之士為首，然後布號令，定賞罰，嚴節制，整戈甲，更須探偵賊巢在何處？賊路自何來？賊眾有多寡？賊陣作何狀？所謂知彼知己，百戰百勝。既知賊陣形勢，方乃發兵勦除，對陣交鋒，自可一鼓而下，活捉渠魁，搗其巢穴，然後班師凱旋，稱功定爵，大者為公，次者為侯伯，又其次者子男。我輩學道亦然，先以自心大智為義首，次以自心淨戒為戈甲，兼以三明六度及八萬四千諸波羅蜜為師旅，然後奮大勇猛，生擒六賊，盡殄群魔，群魔既盡，則自心法王隨方示現，在處稱尊，始可坐致太平。然雖如是，外賊易破，家賊難防，正當此時，六賊交侵，如何抵敵？」喝一喝，云：「置之死地而後生，置之亡地而後存，破釜沉舟同力戰，魔軍倒退入無門。昔龐道玄居士偈云：『有男不婚，有女不嫁，大家團圞頭，共說無生話。』大眾！龐公既捨不得出家，又歡喜說大話，幸賴有一張吸盡西江底口，不然，三十拄杖一下也饒不得。後來有箇楊無為居士卻云：『男大須婚，女長須嫁，討甚閒工夫，更說無生話？』大眾！楊公雖是頂門具眼，爭奈俗氣不除？山僧即不然，無男可婚，無女可嫁，既遇故鄉人，便說故鄉話。且道：如何是故鄉話？至仁溪闊從魚躍，大義橋高任客行。更有一偈舉似大眾：非官非佛亦非神，何故村村送迓頻？合里但能修十善，繽紛華雨四時新。」下座。
元度謝孝廉、美斯周別駕、振公周文學等迎至蓮華寺，上堂。僧問：「按下紫雲頭，便踏蓮華上，為是神通玅用？為是法爾如然？」師云：「峰臨城外層層秀。」進云：「恁麼則十聖三賢難測度，人間天上任逍遙。」師云：「石到溪邊箇箇圓。」進云：「恭惟和尚過化存神，人天交慶。」師云：「上座又作麼生？」進云：「人人本具。」問：「西來大意，請師直指。」師云：「通都橋下水，日夕響晴雷。」乃云：「風飄敗葉，莫景蕭條；露滴金華，寒香馥郁。榮枯迥別，幻化無殊，凡迷不惺，妄遭淪墜。是故，維摩大士親證此如幻解脫三昧，遂能隨類現身，入塵勞海，或語、或默，或隱、或顯，以四攝法廣引同流，共證此如幻解脫三昧。當其居毘耶離城之際，示有玉帛而無貪戀、示有刑罰而無嗔怒、示有妻妾而無染著，蓮華不足以喻其清潔、秋月不足以喻其孤明，即此火宅炎炎便作清涼世界。現前諸公若能親證此如幻解脫三昧，則箇箇是金粟再來，不妨撫治邦家，又安宗社，孝以事親，忠以事君，慈以御下，惠以濟物，全理全事，無是無非。所以道：『知幻即離，不假方便；離幻即覺，亦無漸次。』雖然如是，紫芝山頂即不問你，平政橋邊道將一句來。」眾下語畢，師乃云：「一回及第心空後，方信橋流水不流。昔有僧問智門禪師：『蓮華未出水時如何？』門云：『蓮華。』僧云：『出水後如何？』門云：『荷葉。』大眾！智門與麼荅話，固是截斷眾流，仔細檢點將來，猶有依傍在。今日或有問山僧：『蓮華未出水時如何？』但向他道：『開元石烏龜。』『出水後如何？』但向他道：『揚州朱頂鶴。』更有一偈：三十[6]年前到水西，樓臺幻出與天齊，如今擊目蓬蒿遍，誰復區區被幻迷？」
通都橋首張魁軒居士等請上堂。僧問：「是法住法位，世間相常住，請問和尚：如何是常住相？」師云：「山圍故國周遭在，水打空城寂寞回。」進云：「祇如眾居士肅潔猊座，慇懃請法，畢竟將何指示？」師云：「城東打鼓城西響。」進云：「恁麼則道不虛行，遇緣即應。」師云：「園內華開園外春。」問：「諸檀為法念頭堅，冒雨衝風設供筵，坐佛頂𩕳姑緩問，途中受用請師宣。」師云：「紫芝峰上浪滔天。」進云：「從來慣吸西江水，今日平吞建地雲。」師云：「孔子原是山東人。」進云：「允矣人天調御者，果然無處不稱尊。」師云：「滂沱秋雨連宵下，洗盡塵氛道眼開。」僧禮拜，師乃云：「若論此事，便如建通都橋一般，第一要橋不堅牢、第二要橋梁平正、第三要橋屋完備，三者既全，萬無一失，任他怒浪驚濤衝突不動、千妖百怪搖撼無門，度馬、度人永無沉溺之患。我輩學道亦然，先以三聚淨戒為橋不，次以那伽大定為橋梁，更以般若玅智為橋屋，果能具此三種，則茫茫苦海一任往來，隨順世緣了無罣礙，可以回既倒之狂瀾、可以援己溺之黎庶、可以陰翊王化、可以普度迷流。雖然，可中有箇漢子常在他鄉，不離本地，且道：還假橋梁舟渡也無？長空今古月輪孤。」復舉：「龐居士偈云：『先須持五戒，方始得人身，有財將布施，身即不窮貧。若行十善業，聞道得天人，天人生滅福，來去如車輪。有為接梵世，不及一毫真，更欲談玄玅，只恐法王嗔。』大眾！還識一毫真麼？分明為諸公點破。」拈拄杖，云：「城外青山如屋裏，東家流水入西鄰。」
到龍德，檀越盧參華等請上堂。問：「師子之兒未能返擲，報恩一句乞師拈出。」師云：「鶴飛千尺雪，龍起一潭冰。」進云：「可謂身心奉塵剎，艸木亦霑恩。」師云：「白雲乍可離青嶂，明月難教下碧天。」進云：「恁麼則無行而不與，縱奪在臨時。」師云：「山盡疑無路，溪迴別有村。」乃云：「父少而子老，舉世所不信。諸人還信得及麼？若信得及，銀碗盛雪，明月藏鷺。其或未諳，山僧直下為諸人點破。」乃以如意向空中畫[十○]。「更有一偈：延汀虔吉千餘里，繞道來看老法嗣，豈是師資情未割？祇緣慧命寄懸絲。」下座。
古雪哲禪師語錄卷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