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關禪師語錄卷之十二
門人成巒錄
法孫開詗編
偈頌
僧代雪岐禪人求示
無常迅速，生死事大；古學道人，身命可捨。倩求開示，為誠可訝！隔蓬買鵝，敲壁傳話。非做冤家，賊難捉下；業識奔忙，騰猴躍馬；不大掀翻，如何脫灑？ 與吉操禪人
最初參禪，念如木石；縱歷境緣，昧予不得。心須靈明，志貴挺特；識貪嗔癡，無始蟊賊。欲得剿擒，這裏著力；真正禪人，履踐明白。莫矜[1]己長，勿擿他隙；居逆受順，處順如逆。如火銷冰，那容情識；一點真光，韜藏固密。 玄寅禪者乞警語
汝若為生死，眉毛長廝結；提起話頭來，不悟寧休歇？是非都莫管，情緒須教絕；打開大胸襟，豎起脊如鐵。坐不見身心，行不見日月；一生恁麼去，到家有時節。不是明眼人，莫聽伊胡說；衣食名利養，視之若黃葉；未透祖師關，勇猛須常切。 如意頌贈余集生居士
三到博山門，此到更為切；君如先師意，善解同心結。天關妙能旋，地軸何愁折？指揮生風雲，運行扶日月；陰翼皇度人，分明得這橛。 示非文禪者
決志參禪客，心堅鐵石如；面皮全放冷，肝膽直無迂。剔起眉毛看，逢渠莫認渠；時時萬人敵，念念六窗虛。打破情狐窟，拴回識馬駒；日中旋玉兔，月裏鎖金烏。力斷憎和愛，毋分親與疏；機須明殺活，理莫墮偏枯。窮子珠頻奪，耕夫牛好驅；吸乾滄海水，笑倒赤鬚胡。 示燦宏禪人
此道最幽玄，莫計程途遠；不被境緣牽，直下如射箭。佛祖眾機緣，一一皆方便；透得一椿去，拈來都成片。切忌亂商量，狐疑起邪見；非真明眼人，莫遭胡指點。抖擻復抖擻，機關自圓轉；魔佛皆殺除，事理齊雙遣；心地放教空，如雲從舒卷。 囑雲岫侍者
丈夫既出家，情念都休絕；行住坐臥中，話頭須緊切。一念墮空閒，六賊來相劫；若真學道人，心勁如生鐵。直教大理明，通身流鮮血；死中翻活來，表裏俱融徹；好生著精彩，莫負吾真說。 瀛山示禪人
參禪最怕落窠臼，要解虛空翻筋斗；塵情切忌弄漚花，諸見莫教開戶牖。分明提起金剛王，摩醯眼爍頂門光；三頭六臂擎天地，坐斷毘盧碎十方。箇中事本無難易，秪為人根有鈍利；利鈍齊能辦片誠，掀翻海岳真和底。剔起眉毛莫放閒，疑情瞥透須彌山；若還冷坐無思算，不墮偷心便落頑。死生豈可同兒戲？光影門頭休認是；打破閻羅業鏡來，方纔好嚼廬陵米。淊淊盡是宗門客，不逞狂談守枯嘿；君須跳出兩重關，翻瀾逆溯曹洞脈。 萬安一近士持金剛經有年乞數語明示
金剛字字涅槃心，昔日南能悟入深；覷破腳跟無所住，打開伏藏盡黃金。居士善根原自厚，篤信斯經樂持受；世尊敷座何尋常？空生特地稱希有。我人四相孰安名？就裏掀翻最上乘；至理不留元字腳，虛空縛殺爛麻繩。秪將一句提朝暮，千聖出離同一路；微塵剖處露全經，笑看森羅齊作舞。然燈受記釋迦尊，早是空花落眼痕；空色兩關都擊碎，大家扶起破沙盆。 示耳圓禪人
參禪要在真剛烈，拶碎疑團情謂絕；譬升樓閣望虛空，八面玲瓏俱透徹。莫將情識亂商量，口裏波瀾盡屬狂；洗[2]卻腸兮換[3]卻骨，打翻窠臼沒遮藏。無明兩字心相續，大似汗衫黏赤肉；須教裏許細參詳，桶底脫箍如爆竹。 囑穎學座元
參禪之以貴明利，如握吹毛能斷制；制之一處兀無移，劈破青天呈膽氣。氣象端凝萬仞高，龍飛虎步恣雄豪；如騎鵬背翻身下，四顧春雲滿錦袍。法身凍煞無遮蓋，上下八方須纜帶；正中妙挾理忘玄，事事縱橫得自在。自在還須心境空，一絲纔掛便朦朧；葛藤窠裏通身轉，拄杖無依活似龍。道人不許沾情識，添上些兒為彩色；隨流辯得濁中清，堪與宗門垂軌則。敏而好學穎如鋒，此事分明徹底窮；根固自然枝葉茂，花香果熟耐霜紅。緣因妙在觀時節，躁進從來防失跌；逆風把柁順流行，魔佛俱空眼裏屑。 囑在犙靜主（時在杭州橫山光明寺）
禪如獅乳貴真器，非器盛之成枉棄；若箇男兒不丈夫，脊梁挺起須剛利。聖凡截斷心如墻，迸碎虛空連架墜；活路生機死得回，此回見山不是醉。宗乘教窟徹掀翻，自在縱橫何諱忌？佛祖逢之遭罵呵，男女誰家不魔魅？君臣賓主強安排，自笑真人真無位；者畔閒名書牯牛，那邊[4]卻懶騎金翅。逆流洞水看波瀾，一任傍人添意氣；黑狗今朝爛銀蹄，石人昨夜懷胎出。 頌南泉不是心不是佛公案贈馬半邡中丞
非物非心復非佛，澄然如水無筋骨；打破雲門膠腦盆，翻身攪動蒼龍窟；笑看一馬生三寅，下載清風隨剪拂。 師至雲棲掃塔時黃海岸余集生洎武林眾檀護居士請上堂師辭以偈
杭州司理黃居士，曾向壽昌吞毒餌；如今毒發不容情，到處尋人撾毒鼓。業風吹我到雲棲，擁篲慚非屋裏子；居士爪牙獰且雄，禪淨兼如戴角虎。分明覿面見師翁，家醜何須更揚露？琴瑟琵琶總法音，門門自有當家人。攙行奪市成何事？搽粉塗脂枉效顰；座中都是江南客，仍唱鷓鴣非本色。石頭布衲勝龐翁，兼有群公同節拍；若教野叟更登臺，郎當舞袖何奇特？師翁淨土本清嚴，切忌重屙臭氣息；倒拈笤帚掃庭除，頓使門風增潔白；大家遊戲常寂光，不打鼓篴真鼓篴。 冰輪禪人乞警語
參禪志向須決烈，一副心腸剛似鐵；埋身萬丈古坑中，絕後再甦心始歇。莫弄巧舌頭，休管通身熱；冰河發燄猛燒天，鐵樹開花笑不徹。心要細！膽要大！空中飛走行無礙；須彌推倒勢何雄？滄海吸乾猶未在。故鄉未到切須歸，歸到還須更活埋；識漏不乾終帶病，道胎無養禍常來。記我話！莫閒猜！了後猶愁不了懷；金蕊銀絲猶是藥，空王不坐寶花臺。 參禪四警為元方禪人
警於春：百草頭邊祖意新，瞥見桃花無諱處；許多人落眼中塵。休蹉過！著精神！光景門頭謾認真；爛漫風光收不住，柳條穿起付東君。 警於夏：炎日當空渾雪夜，野老穿殘荷芰衣，木人推倒薔薇架。覷眉端！窺腳下！首尾分明難入畫；重重說破好參詳，梅子熟時連核大。 警於秋：海岳掀翻吼鐵牛，分明突出新羅鷂，撲地還成一對鷗。時節換！莫隨流！佛祖玄機未易酬；拈起黃花成獨笑，看誰共倚木蘭舟？ 警於冬：萬壑千巖絕路通，凍殺法身誰蓋得？枯椿燒火一冬紅。時欲暮！歲將終！禪客參禪作麼窮？不是天寒三箇月，好花爭便遇春風。 示履徵上座
藏身處，沒蹤跡！華鯨掣斷絲千尺；沒蹤跡，莫藏身！雙手扶迴日月輪；分明踏上毘盧頂，倒跨橫趨不見人。忘疏親！絕彼此！森羅萬象成賓主；與物隨緣作比鄰，清波透出紅塵路。 示玄蓋禪人
舉不顧！即錯過！是甚麼兮成話墮？本來面目露堂堂，秪為周遮翻昧我。不坐中堂不落隅，釣雪漁翁重點破。休點破！龍未飛時鱉未跛。 示古眉禪人參死了燒了
死了又燒了，烈焰光中須急討；迸開一縫透銀山，煙崖雪嶺還須到。按下雲頭徹底參，生死關兮如影泡；不得重重錦縫開，爭知寶印當風妙。 與李季寅琴師
妙指發箜篌，清音傳海印；試問彈者誰？為君通箇信。不見，道曲中人，不見江上數峰青。 無言禪友出手卷求師圓相，師揮筆一點復書以偈。
白紙加一點，虛空萬象都圈遍；若道這點也不消，九十六種成斷見。說常說斷是狐禪，圓相如何親履踐？且道履踐底是甚圓相？咦！究取這一點。 像贊
旃檀像贊為孝廉聞子將居士題
黃面瞿曇太煞苦，教化眾生撾口鼓；纔偷忉利片時閒，便有人來忙覷捕。優填老賊解搜求，這副贓私遭露布；摩頂授記向支那，千年香火八伯主。虎林居士效其顰，石上打摹爭快睹；讚歎既不名福田，供養翻成罪過事。此何故？人人都有玉毫光，莫教眼花添影子。 彌勒大士贊
怪哉怪哉！你又出來；這般模樣，倒地臥街。布袋破落，拿住撒開；大千包裹，無物纍堆。龍華會上相逢日，我要轟天掌爾腮。復笑云：「也是阿獃。」 觀音大士贊（二首）
無眼是名觀，無耳是名音；一塵旋轉轉，諸塵豁開兮！非但八萬四千爍迦羅目返照也，豈止三十二面淨妙色身？大千剎土分身看，半朵寒山半朵雲。 大千經卷光明藏，普照閻浮作寶幢；一縷通身揚墨海，群生無不在慈航。 羅漢贊四首為密印禪友題
遊戲神通，各得一橛；衲綻鍼縫，將勤補拙。也不拙！說時默兮默時說。 目不識丁，手不識卷；穿透牛皮，說些杜撰。不杜撰！月朗星輝何所見？ 按下雲頭，掀眉舉似；狹路相逢，那箇是虎？喚作虎！蹉過金毛獅子子。 龍性易馴，缽盂難動；些子伎倆，顯異惑眾。惑不動！也是一場閒賣弄。 羅漢贊
眾生幻，是佛幻，千奇百怪描來看；山川草樹及微塵，無非是佛是羅漢。一圖畫就任君觀，紙上求真秪得半。那半何如？討甚麼碗？ 達磨大士贊
走來東土販滯貨，面壁九年等箇人；一花五葉開狼藉，畢竟誰知底裏春？ 當門齒落是何年？又被丹青作畫傳；面壁那知林外事，兒孫不肖各譚禪。 真了歇禪師像贊
身頎而頤，眉疏而秀；師子群中，此為真吼，回眸則海嶽俱旋，低頭則日月倒走。刀尺罏鎚，隨材曲就，泥紫無心應詔行，剎竿遍地揚家醜；曾被丹霞一掌轟，恨入髓深誰解紐？ 性天老和尚贊
從關中來，行腳到此，觀虎林有大乘法器，磨快剃刀藏在袖子，等箇人來和髮剪去，這老賊若不去，必被人捉住。 雲棲師翁贊
悲何深？願何廣？天台後身，豐干賊黨；雖不捏怪，有些伎倆。撈漉群生，漫天布網；蕩絕纖塵，富有萬象。無量法門，如歷諸掌；戒律中興，掃除穢壤。淨土禪關，分斤擘兩；千古雲棲，叢林榜樣。 紫柏大師贊
師當末季運，吾宗何澹薄？獨起振臂呼，群雄爭逐角。禪河壅復流，魚龍正瀺灂；不是銕肩頭，千斤擔撲落。如人懸巨鐘，一線剛吊著；慧命苟扶傾，萬金軀可鑠。秪圖枝葉茂，那顧傷盤錯？賢哉紫柏翁，刀山成正覺。 鵝湖養菴心師翁贊
質如不彫之玉，道如沒蔕之花；辨老廚前打翻茶銚，華山隊裏誤折擔頭。戒瑩秋空之月，孝全長蘆之名；鵝湖說法春秋老，不愛油餈心事清。 磬山天隱禪師小影贊
千尺寒松抽石筍，嶙峋氣概絕摩捫；尾巴嚲地眠如虎，衲子撩他命不存。何故？牙如劍樹，口似血盆。 聞師翁贊
行雲流水不留蹤，垂老千山策瘦笻；歸到破匋菴裏坐，一雙冷眼看蛇龍。 不醉禪！不慕佛！推挽群機，掀翻理窟，一片心肝銕，打成破沙盆，是匋中物，年老成精，好枚淈𣸩。 博山老和尚贊
兩道眉毛掃太空，一條拄杖活如龍；袈裟包裏三千界，唯有瀛山不在中。緣何不在中？出得羅籠，人得羅籠。 這尊慈，拈穿膽之鋒，無機不透；旋曜眼之鏡，過物即彰。一片熱腸，愛兒孫敲水浴火；十分勝氣，與佛祖奪格換機。眉毛忒麤，老胡僧也須壓倒；手段極辣，諸尊宿立在下風。奮雄辯則雷振風飛，魔外莫不喪氣；摧異見則刀開斧劈，疑難頃爾冰消。接伶俐漢，滿口含糊；對生盲人，一腔明白。當初未遇剛求見；今日相逢不欲親。何故如此？險機暗用常擔板，毒口纔開便鑠金。 德宗法師像贊
揮麈橫經氣截虹，精抽教義活如龍；有時洗盡鉛華態，眾賣花兮獨賣松。 靈源法師贊
庫有明珠，無人著價；獨有紹師，昧色得馬。袈裟被體，鬚髮隨下；率爾橫經，宿學爭嗄；雲棲之後鼓餘波，金玉其人難上畫。 玄箸法師小影贊
僧寶如林，獨稱義虎；辯若懸河，肇鄰叡伍。坐如枯木聽龍吟，有問拈來這串子；歸去來兮不記年，賸道生緣五十五。 白拂師贊
鐵面禪和，帶獦獠氣；我早相逢，有點畏你。二十餘年盂錫分，且喜你真箇呷粥啖虀做到底，而今隔嶺手招呼，不知相見如何底？ 懷愚禪師贊
形儀蒼古，影分臞鶴之清；性地虛明，手握靈蛇之寶。立千僧而角映；似孤月而獨輝。崑山片玉，喜無彫琢之痕；曹溪滴水，[5]已具[6]滔天之勢。好堅必出群木，頻伽逾乎鷇音，脫然非逝，再來即今。 碧天老宿贊
鐵石心腸，山林骨氣；壁立巖棲，道人風味。箇事自知，洞表見裏；法海重興，公有夙誓。拚命特來，緣逢時至；羅山功成，千古誰媲？腳下兒孫美蔭成，寶樹遮天仍迥地。咦！不可塗汙你。 忍生上人小像贊
生有可忍乎？生無可忍乎？於此二俱了，超然古丈夫。
自贊
枯如趙老穿庭柏，瘦似曹山覷井驢；大明國裏沒箇像，佛祖堂中豈著渠？ 不像祖師不像佛，不像爺娘不像物；千不如人萬不如，所以丹青描不出。既是描不出，且道這箇是阿誰？相似瀛山破院中，寒涕懶收癡突兀。 岳牧金豈凡居士小影索贊
這箇俗漢，隨著方圓；身藏針孔，手擲大千。射殺路邊石虎，養熟樹上心猿；捉敗維摩行腳，奪[7]卻龐老家緣。畢竟具何手段？拍掌笑破青天；問我末後一句，華藏倒挂眉尖。咄！ 孫冶堂小影贊
偉哲風標，邃澄器宇；觀其所繇，罔測乎蒔。幻住閻浮，來為何故？肯將本分事陶鎔，兩肩擔子堪分付。咦！我不在影子上相睹。 題以文上人
拈匙便喫，想箇甚麼？翻轉缽盂，放身倒臥。咦！憨打呼則不可。 題印潭上人小像
行腳直隨煙水去，德雲相見別峰寒；依稀印破澄潭月，更問何人把釣竿？ 題玄鎧禪人小影
永夜焚香箕坐時，不知想著甚東西？樹頭明月來相照，此際光輝更問誰？ 題曇初禪人小影
坐盤陀上，想箇甚麼？放下頂笠，行腳如何？驀忽念著自家底，無舌童兒解唱歌。 題松雪禪友小影
爾愛肥，我愛瘦；兩箇相逢，都忘好醜。問公般若體如何？笑縛龜毛為掃帚。咦！若道這箇是，更有畫不就。 題嗣南上座小影
口闊吸盡金焦，腳寬踏遍閩楚；夢中撞著石頭，記汝南方一子。舌本瀾翻，驚倒角虎五雲山；裏販珠郎，衣帶藍毿藏不住。且道阿師秪今在甚麼處？咄！莫道隔丹青，這幅半相似。 詩
送吉水陳青逵文學歸閱藏
世羅密如髮，眾愛織成目；既墮此中生，超然幾脫俗。非有大力人，泥深沒象足；苟無決裂志，安能翻此局？君今何高挺？靈鋒慧自夙；愛子且能捐，塵韁豈能束？千里望雲山，輕舟來何速？相送兒出家，還歸謝故屬。靜掩三間茅，閒簡千餘軸；了[8]卻生平願，別唱無音曲。家在青原山，山光照几牘；爛煮廬陵米，折腳鐺中熟。咬破一粒時，百味隨心欲；丈夫疾求道，抽刀剖寒竹；直下便承當，六六三十六。 寄董鄖陽八際使君
涼奏北巖吹，茆堂秋欲沐；峰氣邈含陰，太灝顛何肅？似濯煩歊襟，清鏡超蒙俗；廓視寰中虛，真機朗如燭。曠古徹來今，千秋瞬不足；至今空洞懷，萬事雲流目。攖鋒截毛寒，驊騮疾驅轂；出則蟄龍飛，處則神雞木。伏御兩忘情，柴桑遂貞復；廬阜不多高，遠公道名馥。當時十八賢，氣味相渾穆；杖筣偶過橋，笑聲虎驚谷。世豈無淵明？破院慚幽獨；安得長者車？答歌蓮社曲。擁帚每跂予，還期訪修竹；不必論禪深，浩然公素蓄。永嘉到曹溪，何妨留一宿？ 讀寒山詩作
我愛寒山詩，不入時人調；句句洗塵情，安在事華藻。至人寧逐物，廓然飛空鳥；豈但出樊籠？兼忘脫矰繳。俯視天壤間，幾箇離沈掉；長眠松下石，興來歌浩浩。拊掌笑如狂，東顛復西倒；高揮石壁上，暗書木葉杪。乍看意句新，轉玩滋味好；冷眼觀戲場，熱鬧何時了？相逢拾得來，快把笤帚掃；垢面與蓬頭，不令俗子曉。恰被閻丘生，覷破神通小；至今天台山，白雲封海嶠。日日松風吹，夜夜江月照；此意人不知，對面千里邈。我喚渠即來，來處亦不道。 贈禪者居山
山居清絕處，萬境喧囂息；此時道人心，相與同岑寂。澗水響如琴，猿嘯下石壁；風柯作梵音，巖花吐幽色。俯拾橡栗餐，閒煨魁芋喫；樂此煙霞情，觸目心境即。見山若忘道，依舊重關隔；見道忘[9]卻山，逢渠不相識。兩忘復居存，此見真殊特；君能了斯旨，動靜隨意適。 為聖慈師作
僧中有翹楚，神骨異凡鄙；挺然好堅木，來學望標幟。觀師道器醇，慈和心篤摯；重法輕[10]己身，繭足詢煙水。講席既咨求，宗閫亦游詣；所貴在真參，寧肯濫相似。事母學長蘆，尸饔躬滌器；菴居澹忘情，不苟徇聲利。長跪書《法華》，焚拭山窗几；一畫一稱名，一字一投地。墨花浮素縑，展誦毫光起；七軸六萬言，一義無量義。筆端轉妙輪，見者皆歡喜；以此勇勤精，慧深行亦傋。今年度逢初，天命知無始；生從何處來？笑裂虛空齒。 送孝廉聞子將居士
上士不循名，經世便出世；[11]禔躬飭百行，幹國富鴻藝。品高治美玉，心清類上帝；明良姤其遇，忠原出孝弟。驅車遊畏途，穩駕泥中橇；氣宇蹲師兒，吼必驚狂猘。大貪乃生怖，外欲神通慧；廓露太虛顏，空王掄及第。我憩虎林策，與君最縣契；濯濯見靈根，纖草手俱薙。飯色本無殊，諸天不同嗜；均之涉洪流，憑人善揭勵。願勿計時艱，雨久還澄霽；平忽豈其顛？茶或甘如薺。完節非能渝，目正無斜睇；超然履錯盤，道大忘邊際；青山盟未寒，把手摩叢桂。 坐玄錫恩公山房有贈
南屏古寺連城市，數點寒山足幽意；清心林下道人閒，空諸所有相忘世。道人其誰更心寂？恩公夙持般若力；火裏花開白藕香，肉邊菜揀黃虀喫。舌根妙吐優曇華，白牛露地窮三車；眉毛似雪空今古，眼孔無沙驗正邪。自掃茆堂如鏡裏，日日花龕奉香水；一燈夜坐綠蘿床，雙膝曉盤黃竹椅。滿目紛華絕所思，不貪世味那如師；等閒擊破香嚴竹，笑索鹽官扇子犀。 送體邃願公
君昔少年多俊邁，出家敏利冠群英；舌上寒濤隨思湧，四座聽之辯悉傾。翻思名相如聲伎，娛人耳目徒標指；月豈飛光在指頭？俱胝截斷將何示？從此躋攀上翠微，峰腰嶺脊掩柴扉；情忘且種寬皮樹，寒盡方知撲鼻梅。一條迸破衣間縫，大事還須知奉重；守他珍御尚然非，豈肯隨人拋骨董？雖然禪在口唇邊，不變隨緣觸處玄；紅罏莫厭重添火，秪要真金百鍊堅。 寄古輝藏主
佛說無生生意饒，權隨時節應生朝；分明示現胎中事，無舌童兒振海潮。旃檀樓閣乘空下，象輅雲從皆聖者；未離兜率降皇宮，[12]已竟一場閒話杷。君今懸弧爭媚壽，法社弟兄詩各首；雪關亦在雁行間，節拍和來何殿後？嵩安百二趙州齊，面目相同雪映眉；布袋結頭收放好，谿東纔牧過溪西。 復和張相國二水居士
虛堂宴坐清無事，開緘遠承瑤帙寄；新詩百首手自書，錐沙截銕饒風致。詞家三昧屬何人？公於翰墨聊遊戲；一毫端上現神通，筆劄大小神全傋。夭矯香海出遊龍，揮霍長風摶妙翅；誰謂筆腕疲精思？恰似希夷偷打睡。字學無心詩偶工，箇中活句難思議；山中多少縛茅僧，輸與白毫菴主意。無門鎖子縫輕開，沒底船兒篙慣刺；逢人借問綠葡萄，滿盤拓出鮮紅荔。讀公詩！無義味！空空洞洞欺邊笥；舌頭原是肉生成，揮灑千篇無一字。 上樊山主
本是金輪裔，何須紫氣占？群靈皆翼衛，百福自莊嚴。道不繇師悟，才真與德兼；神全多蘊藉，語至絕廉纖。秘笈探龍藏，新詩吐鳳箋；屏翰宗社倚，城塹法門瞻。賦草隨時得，心花信手拈；光風難再睹，去棹欲留淹。 上憨大師
法乳流天下，兒孫幾箇知？門庭寬似海，心印爛如泥。慣弄鯨波手，輕撚虎頷鬚；匡扶回劫運，正脈續楊岐。 答所上人
大千無蘊界，觸目寓玄因；花鳥傳心印，煙霞裹法身。床空唯木枕，窗破任飛塵；好看澄潭水，龍須毒手馴。 送吳山人道甫歸華亭
孤笻霜徑出，臞甚鶴憎顏；我任虛舟泛，君隨旅泊閒。吟狂時發笑，骨傲癖成頑；月照虎溪水，書招早入山。 三華宗侯訪子出家至博山賦贈
一棹煙江水，天寒溯上流；帆衝鳧雁影，雪點鷫鷞裘。興為參禪發，情非舐犢遊；因君聊指示，月滿待中秋。 贈孟別駕高是
相過揮麈處，宛對紫霞君；不欲輕軒組，常時斷酒葷。動中觀佛性，障裏撥迷雲；記得來時路，無勞更返聞。 寄丁哲初司寇
不作煙霞夢，還為霖雨思；懸知心在道，肯以佛稱師。陶令非貪酒，遠公善說棋；前身如可憶，好讀石橋碑。 贈若師
優曇吾不見，縱見不如君；得法如傳水，揮毫欲吐雲。久知鵝擇乳，應見驥空群；說罷《楞伽》義，心花露印紋。 次韻林狷菴明府
宰官心似佛，便是出家僧；既信人皆可，休謙我未能。神珠光本瑩，定水攪還澄；芥孔藏鍼處，煙嵐好借簦。 寄黃季常郡伯
試問鐔津水，何如刺史清？居官勤勵政，學道豈關情？秋月當堂照，青蓮把筆生；禪心都不泥，公案自然明。 寄曹大參能始
心事冰壺湛，詞名天苑葩；懶誇金粟口，善御白牛車。驪頷珠經摘，仙姿扇莫遮；相知無別問，鐵橛可曾花。 遊雪峰憩瀛山堂
我住瀛山寺，茲堂喜共名；峰青連樹秀，沙白恍星明。潮水迎帆影，溪風撲磬聲；扶笻登雪嶺，此宿想多生。 宿范家菴
病骨貪僵臥，頹然木榻虛；客居山片許，世與我何如？鶴性巢松便，駒神逐電舒；隱身符[13]已到，廛澗總蕭疏。 遊龍門過石雨禪師賦贈
雨洗千竿路，晴峰半潑藍；龍門留我住，鳥道問樵諳。投子油瓶在，楊岐老屋甘；到來無可贈，兩字為題菴。 黃司理招同語風老宿湖船小集，時聞子將、方子凡兩孝廉亦在坐。
出門涼笠便，片舫載山看；鳧鴨皆遊伴，煙霞不設籓。群賢風致足，兩座雪人寒；說法成顛語，清譚茗碗乾。 菊潭胡太史還朝過別
岑寂無山水，廛居[14]卻似村；香纔添柏子，車忽到柴門。翻轉遠公局，推開不動軒；坡仙重換骨，格外透玄言。 送嚴琢菴憲副惠潮
嶺海慈雲引，潮陽甘露飛；賊船消海警，使節肅天威。借寇民皆喜，尊韓佛不非；大顛門徑在，誰更可留衣？ 與陳侍御憨園
春色浮桑梓，恩波及彈丸；為民真造福，抱道好居官。正氣崖千仞，虛懷竹數竿；澄清天下志，作佛事無難。 送張為龍孝廉
書札三年外，交譚半日前；心常歸一處，道不在多言。造極如扳仞，揮毫似湧泉；法門添寶塹，良驥豈須鞭？ 瓶窯舟中
乘興將何適？舒懷舴艋中；四山搴薄霧，遠日澹寒空。霜冷鳥喧樹，溪紅葉剪風；虛舟原不繫，我與世浮同。 與杭州郡丞姜山啟
官況清如水，民歌政若春；輕刑從恕字，好事每書紳。直諒心符道，謙光德醉人；如何明大意？碧澗采鮮芹。 贈靈隱法師
宗說俱融暢，斯為雙眼明；大方無點滓，萬物在鈞衡。魚以忘筌得，金須出礦精；長途千里驥，不逐駑駘行。 答竹山西堂
不辭風雨至，為有意同然；採藥投蒼壁，扶笻入暮煙。機從全寢後，炤在未言先；何處尋靈骨？[15]滔天白浪懸。 與張二水相國
一宿曹溪去，高風未再扳；白毫菴自主，金粟夢相關。茶熟逢僧話，花香破佛顏；何緣重論道？命駕枉空山。 賀詹月菴明府任甌寧
清白門風好，神君不謬傳；果然心是佛，真箇吏如仙。逸致翀霄鳳，靈根出沼蓮；聞琴思妙指，誰共日譚禪？ 答州牧王主字
乾坤皆我宇，何地不禪林？有得非深證，無言顯妙心。蒲團從坐破，俗物那相侵；領略家山水，真成絲竹音。 贈姑蘇無住師
無住為真住，安居百尺竿；蓮胎窺妙蘊，珠顆走靈盤。倒吸虛空髓，橫拋花藥欄；家風非淨穢，優缽火中翻。 禮七祖青原思禪師塔
晴雲片片拂簷楹，塔外峰開面面城；聖諦何嘗落階級？宗風誰不範儀型？千僧猶剩前朝釜，半壁重花倒插荊；今日幸親從飽飯，不疑米價重和輕。 喜謝青蓮司馬辭官歸養
飄然芥視一官微，踵接疏家千古稀；冠蓋忍看臨祖帳，扳輿[16]已許奉慈幃。喜完水櫱清臣節，剩有霜翎舊道衣；為愛蒲團重整頓，芭蕉剝盡露全機。 寄蔣一個居士
江左才名稱獨步，肯教選佛讓丹霞；石頭捫著麟生角，燕市飛來駿踏花。磚亦可磨光作鏡，珠元無價照盈車；截流自可追香象，雖在風塵逾出家。 贈葉鍾靈文學
長日青山閉草堂，門前苔蘚滑如霜；[17]已無過客驚雲版，喜有封書到石床。枯木自憐吾道拙；蓮花欲借姓名香；他年倘入匡山社，茗戰先期醉不妨。 春居
細草新苔織石衣，山深轉覺到人稀；疏鐘過午連雲落，小燕摶春挾雨飛。傍水種楊圍澗綠，穿林采蕨飣盤肥；年來自覺清閒甚，日倚荊扉望翠微。 與楊無山明府
千里驊騮足似飛，豈因伯樂顧生輝？下車期月稱神政，薦剡清風動帝畿。拂綬時聞花氣過，調琴愛向月明揮；磨盤八角家聲舊，好對禪家第一機。 王邑侯同朱幼晉宗侯、李鱗玉孝廉雪中過訪
梅花一路繞空山，下馬先愁破院寒，嬾起藜床迎客屨，笑擎茗碗解君顏。登峰笑處天如劃，入我門來雪欲關；公案現成何必說？趙州庭柏喜重參。 鷹字二首
濃雲似帶墨痕餘，巧得人間製字初；蒼頡正須觀鳥跡，白羌疑是赫蠻書。亂飛星漢成蝌蚪，半沒江天混魯魚；不似迴文機上女，寒燈夜夜思躊躇。 偶來池上逐鵝群，欲換黃庭學右軍；萬國秪今思羽檄，三冬應待爾書雲。傳將蔡女胡笳曲，寫入湘靈瑤瑟聞；畫破長江秋一色，洞庭波水盡流文。 雪關詩四首
儼坐如山獨峙高，大千廝結兩眉毛；娑婆雲布千花座，華藏光騰百寶毫。香霧夜分微欲線，琴聲風送急如濤；道人此境常時別，九月花開絳樹桃。 真心寂爾自形忘，涉入洪波不近狂；語共趙州呈漆器，默同毘耶顫空床。霞籠金粟滋瓊露，月上青蘿放鏡光；不是萬重關鑰破，幾多旅泊未還鄉。 虛空偪塞是吾關，不與乾坤共兩間；撲碎須彌通剎境，統開法界入灣環。摩尼殿角龍盤影，菡萏花中佛破顏；[18]卻笑空生巖下坐，不曾推倒涅槃山。 岐路亡羊覓轉多，多岐與我不偏頗；騎歸遶市生獰虎，喚出離缾熟養鵝。坐得蓮臺非是佛，奪他拄杖自成魔；如今笑殺溈山老，水牯投胎奈爾何？ 與侍御曾儆弦
丈夫為道不徇名，心印靈山夙有盟；未跨石門先[19]已到，欲留寶帶笑相迎。花開古洞春風好，龍起寒潭活水生；此事捷如呼谷響，還將一唯振家聲。 與文學林懋禮
東林原不慕高名，為有群賢結社盟；然我未能弘法化，笑公無乃枉相迎。千燈祖焰憑何續？一雨人花好自生；也欲與君[20]賡雪曲，吾家三昧本非聲。 與徐興公居士
自呼自諾瑞巖名，石上同參這箇盟；今日相逢都喚醒，當年暫別喜重迎。漚花場裏閒觀劇，鷹母巢中笑托生；欲共君談長劫事，不妨擊碎唾壺聲。 與陳鹿門山人
破衲何心薄海名？秪緣支許舊同盟；清風朗月披襟想，楚水吳山擁錫迎。無說能教花雨落，有緣親見缽蓮生；人天自可隨機應，棒喝元非真吼聲。 與陳叔度居士
不學諸方浪得名，拂衣霞外謝浮盟；燈傳象嶺聲光在，書到鵝湖節次迎。古路白雲行過熟，何人黑豆未芽生？君能飲啄都無事，此是靈山付囑聲。 與高景倩居士
夙熏心以佛為天，願海如乘萬斛船；慈學護生求戒急，志存入道照機先。毫端快睹金光聚，眉際新開紺目蓮；迷悟兩關俱勘破，相逢笑指月兒圓。 與張雲庭居士
自然醇質合乎天，載道安如畫鷁船？既信人皆成佛可，當機我豈釀渠先？霜鋒匣裏時聞吼，月面空中宛坐蓮；本地風光如徹見，毫端現剎等流圓。 送老宿遊南海
欲辭蘭若朅天涯，為禮旃檀面洛伽；禹穴經行衣濕翠，海門杯渡汐飛花。梵聲遙接湖山寺，塔影低棲曉暮霞；好向蓮洋峰上望，天中水月照恒沙。 雪關禪師語錄卷之十二終
【經文出處】CBETA 電子佛典《嘉興大藏經（CBETA 選錄）》JB198《雪關禪師語錄》，版本日期 2025-01-30。依 CC BY-NC-SA 4.0 授權轉載，內容未經變更。